第四章 直至死亡都无法解除的诅咒-章节
「…………啊?」
听不懂咏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我,流泄出无力而软弱的声音。
……已经死了?伽奈吗?而且杀死她的人是咏?
她突然说出这种话,我也不可能坦然接受。
毕竟伽奈一直稀松平常地与我对话。从初次造访这间店开始,伽奈就一直待在这里。她总是与伊奈在一起,乐不可支地在店里开怀大笑。
先前听理音小姐讲述戍亥山恐怖体验之际,她也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就坐在咏的对侧,也就是我的隔壁座位。
然而咏却说伽奈已经死了。而且早在两年以前……?
「这么说……一直以来与我对话的伽奈……其实是幽灵吗……?」
我望向伽奈初次向我搭话时的吧台座位,并如此低喃。
确实,难以证明伽奈还活着。
我从小时侯灵感就很强。在我眼里,幽灵的身影与普通的人类一样清晰。
大部分的幽灵都有哪里不对劲,因此我能够立刻辨认出那是幽灵。不过要是幽灵的姿态与人类别无二致,我将无法辨别对方是幽灵还是人类。所以我经常遭到假装人类接近我的幽灵欺骗,为家人带来许多困扰。
但是万万没想到伽奈竟然是幽灵……她那么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当中,然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见她。
如此心想的我开始追溯最近的记忆,然后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迟钝。
记得咏曾经说过:『在我升上小学后不久,她就在生下妹妹时因为医疗事故而辞世。』
现在的咏是十五岁的高中一年级生。倘若是她刚升上小学的时候,代表伽奈是在九年前诞生,不可能今年才七岁。
──伽奈的年龄在她过世的那瞬间就停止了。
「……不、不……但是……因为伽奈她……」
即便如此,还是有令人想不通的地方。倘若咏所言属实,为何伽奈那么倾慕咏?
她为何会倾慕────杀害自己的人?
「咏、咏……?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畏缩地提出疑问。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不自然地上扬,使我没能把话说完。
连我都没想到自己如此深受动摇。
伽奈是幽灵的事实确实令人饱受冲击……但『我杀了自己的妹妹』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发言,更是让我难以置信。
我无法完全照字面解读这句话。尽管我们之间相处时间还不算长,但我好歹知道咏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所以,刚才那句话肯定有哪里搞错了。
咏肯定也是慌了手脚而一时口误,才会说出这种危言耸听的发言。对吧,咏……?
「哎,咏。你刚才说……『她被我杀死了』……」
「…………关于这件事…………」
我开口质问之后,想说些什么的咏欲言又止,最后就这样陷入沉默。
她垂下眼帘并紧闭嘴巴,脸色铁青且唇瓣打颤。
……怎么办?我该打探详情吗?
虽然不晓得她们俩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我有资格干涉这件事吗?不要继续多管闲事,应该比较好吧?
正当我又打算擅自划清界线,与咏拉开距离之际──
「…………伽奈她…………在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
脸色愈发惨白的咏笔直凝视我,准备开口阐述。然而──
「……咦?」
啪机、劈哩……如同骨头碎裂一般的清脆不明声响于店内响彻。
咏再次闭起嘴,与我面面相觑。察觉到危险气息的我靠近咏身旁,释放所有灵力并集中注意力,以便应付任何状况。那瞬间──
淹没整间店的大量地藏菩萨突然自内部炸开,陆续破裂四散。
「──呀啊啊啊啊啊!」
碎片划过肌肤并撞上墙壁,发出一阵巨响。感受到生命危险的咏抱头蹲低,害怕地惊声尖叫。
我连忙伫立于蜷缩身体的咏前方,将飞射而来的石砾击落。地藏菩萨的碎片,撞上我的身体便立刻腐朽,化为细小的粒子并洒落地面。
地藏菩萨尽数破裂之后,店内总算恢复寂静。我回头呼唤咏。
「咏,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是、是……抱歉,我只是吓了一跳……青你还好吗?」
「我没问题。对不起,看来它们果真不是普通的石头……嗯嗯?」
我在戍亥山的见解实在太天真了。当我对此懊悔不已时,我注意到脸部破裂成一半的地藏菩萨头部就掉落于脚边。它用犹如漆黑漩涡的眼眸注视着我,将口部扭曲成弓状之后就此瓦解碎裂。
那宛如在嘲笑我们的邪恶表情,与刚才在店外看见的巨大地藏菩萨重叠了。
──下一瞬间,宛如雷击的冲击直窜脑海。
「……是这家伙害的……」
我下意识低喃出声。咏紧皱眉头,一脸疑惑地仰望我。
我用指尖抚摸化为腐朽砂山的地藏菩萨残骸,整理混乱的思绪。
「它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而是伽奈……?不,不对。是身处我们四周的幽灵才对?」
戍亥山具有『幽灵群聚的灵山』这项特质。
不绝于耳的幽灵目击情报,以及『遭到解剖之人的幽灵出没』这个传闻。
路途中的地藏菩萨数量格外地多。还有罗列于『银华大学医学部解剖体墓地』的无头地藏菩萨们。
不知何时消失踪影的伽奈与店外的巨大女鬼。取而代之的是摆置于店内的破碎地藏菩萨。失去身体一部分的幽灵丝毫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专注地逃离某个东西。
记忆片段逐渐连结起来,在我脑中构筑了一个假说。
「……戍亥山不是『幽灵聚集的山』,而是刻意让他们聚集在那里。地藏菩萨为了遭到解剖的幽灵们,想为他们夺回失去的身体部位。」
残留于四周的细碎石头碎片,彷佛结束任务一般瓦解崩塌。凝视着那幅光景的咏,以晦暗沉郁的声音提出疑问。
「……这、这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我们只不过是诱饵……附身于我们身上的地藏菩萨,将我们身边的幽灵掳到戍亥山,并为了夺回失去的身体部位而袭击他们。花木苑那些畏惧逃跑的幽灵们,肯定也是它们的受害者。」
为了吊唁供奉于戍亥山的解剖体灵魂,地藏菩萨将毫无关联的幽灵带走,并为了索求身体而发动袭击。我们只是遭到利用,并非它们的目标。
虽然我们平安无事地回到店里,代价却是伽奈被它们带走。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那座山不是幽灵自然聚集的幽灵宝地,而是地藏菩萨的狩猎场。它们把饵食关在戍亥山,一步步将他们逼上绝境。
……不,等一下。假如真是这样……!
「──身、身为幽灵的伽奈会遭到袭击!得尽快去救她才行!」
在我想到这件事之前,咏以几乎要撕破喉咙的声音如此大喊。
我反射性抓住打算冲出店外的咏手臂,连忙制止她。
「冷静一点,咏!夜晚的山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去,你就……!」
「伽奈──我唯一的妹妹被带走了!!我怎么可能待在这里干等……!!」
我从没看过咏像这样情绪激动地大声哭喊。
我能够深刻体会咏的心情,所以无法坚决反对。假如我身处相反的立场,就算被五花大绑也会爬着去救她。
「拜托你,青!也带我去吧!拜托你……!」
咏紧抓我的双肩并恳求道。
──怎么办?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该带她一起去,还是将她留在这里?
照理来说,我不该把她带到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的深夜山上。尤其这次与牛山神社那时不同,还追加了『救出伽奈』这项条件。
地藏菩萨的目标是幽灵,所以白天我们才能平安无事地下山。但无法保证下次也能平安回来。说不定地藏菩萨这次会全力袭击我们。带咏去那里毫无疑问很危险。
……只不过,真的可以放任现在的咏独自留在店里吗……?
不晓得……哪边才是正确的判断?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青!青,拜托你……!求求你,带我去吧……!」
咏泪流满面低头恳求的模样,令我深受动摇。
瞧见那令人心痛的姿态之后,我────
「────答应我,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可以吗?」
最终,我还是没能拒绝咏的请求。
说到底,就算把她留在店里,她也肯定会独自前往戍亥山。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与我待在一起还比较安全。
我如此叮咛之后,咏紧闭红肿的眼睑并点头允诺。
──答应咏同行并搭乘计程车前往戍亥山之后,经过了一小时左右。
当我们抵达戍亥山半山腰的停车场之际,夜幕早已降临。
虽然事出突然,但我们凑齐了手电筒及足以应付暗夜的最低限度装备。
在伽奈遭到袭击之前,得尽早救出她才行。
如此心想的我准备迈出脚步。就在此时,身后的咏呼唤一声:「青!」
「……之后我会好好说明清楚。包含伽奈的事、我的事,所有的事……所以拜托你……救救伽奈吧。」
做好觉悟的咏如此说道,并低下了头。
在店里谈话时,地藏菩萨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担心咏精神状态的我没有继续向她打探详情……看来咏也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几经烦恼之后,她才决定坦承一切。
她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很在意,但还是暂且忘记这件事,专注精神救出伽奈吧。等事情结束之后,再与咏好好谈谈。
为此,首先得找到伽奈,三人一起回到店里。
我向抬起头的咏强而有力地回应一声「交给我吧」,接着与她一起攀登夜晚的戍亥山。
「虽然会绕一点路,不过夜晚在道路险峻的山里前进很危险,反而更耗费时间。还是走公路吧。」
我如此提议之后,咏只是简短地附和「知道了」并老实遵从我的提议。
她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紧紧跟在我左侧。
如此一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够很容易地保护她的安全。我已经在计程车内摄取了她的血液,让自己化为替身人偶。司机大叔当时用极为震惊的眼神看着我们,但我实在顾不了那么多。
我要保护咏免于伤害,同时拯救伽奈。
第一个目的地是白天造访的解剖体墓地。倘若她不在那里,再走到花木苑并搜索樱森。
就算翻遍戍亥山每一寸土壤,我都一定要找到伽奈。
我如此下定决心之际,身旁的咏突然「呜呜……!」地痛苦呻吟。
「……青、青……好像进入灵域了……!」
来了吗……也许是因为夜幕的影响,灵域化的速度似乎比白天更快。
咏的表情比白天更加痛苦。也许是因为灵域的力量会在夜晚增强,此刻化为灵域的戍亥山,似乎让不具抗性的咏痛苦不已。
即便如此,咏仍没有放慢脚步。我也拼命摆动双脚,与她共同登山。
我用手电筒照亮黑暗的世界。我们把视觉全盘寄托于摇曳晃动的圆形光源。然而那渺小的光源实在令人不安。
不久之后,灯光前方出现了一座荒废的建筑物。白天那只是普通的民宅,却在灵域化的影响下赫然骤变为腐朽的废墟。
我用手电筒的灯光照亮建筑物外观。
「唔────!!」
大量地藏菩萨正从破裂的窗户后方凝视着我们,使我差点惊叫出声。双眼圆睁的地藏菩萨本来就令人毛骨悚然,再加上眼前又罗列着满满的地藏菩萨,进一步煽动我强忍已久的恐惧感。
真想狠狠痛揍那群眼神满怀恶意的地藏菩萨。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时间绕路。我把灯光从废墟移开,再次照向正面。总觉得视野比刚才更加白皙。
「这是什么……雾……?」
弥漫于眼前的诡异雾气,释放出一股寒气及阴森的压迫感。
突然出现的雾气愈来愈浓,且逐渐包覆我的身体。寒气触及肌肤,彷佛被薄膜包覆的恶心感直窜全身并逐渐剥夺我的体力。
我们继续于公路前进,遮蔽视线的雾也愈来愈浓。不久之后手电筒的光开始散射,连数公尺前方的景象都看不清楚。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雾这么浓啊……!」
时间紧迫加上这个状况,使我的心慢慢失去余裕。
可恶,没有时间在这种地方驻足了。要是不加紧脚步,伽奈她……
焦躁不已的我左右摇晃手电筒,确认四周的道路宽度。就在此时,身旁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了,咏?发现什么了吗?」
我停下脚步,直视道路前方并回应对方。然而咏没有回答我。
「…………咏?」
涌现不祥预感的我望向身旁。
──下一瞬间,一阵寒气袭向全身。
「……咏、咏!咏,你在哪里!?」
直到刚才还待在身旁的咏竟不见踪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与她走散的。她就这样忽然从我身旁消失了踪影。
「咏!听到的话就回答我!你在附近吗!?」
我延原路折返并高声叫喊。然而无论折返多远都不见咏的身影,也没有任何人回应我。
在半夜的深山中──回过神来时,我已变成孤身一人。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这下子不仅伽奈,还必须找出咏才行。
因为这片雾气而看不清前方,我要如何找出身处戍亥山某处的她们俩?而且还得赶在她们遭到地藏菩萨袭击之前。
……可能性岂不是微乎其微吗……?
变成孤身一人的瞬间,我突然满怀不安。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几乎让我精神崩溃。此时我才总算察觉到,咏的存在一直支撑着我。
「──啊啊,真是的!别开玩笑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判断失误了。果然不该把咏带来这种地方。
我太过自大,误以为自己能够保护咏吗?抑或我只是害怕单独一人,想与她待在一起?尽管不晓得理由为何,我做出了最糟的错误判断。
早知道当时就该狠下心,把咏留在店里。我懊悔不已。
要是她们两人出了什么事,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快点……得快点找出她们才行……!
泫然欲泣的我在夜晚的山路不顾一切地奔跑。
手电筒闪烁着,暗夜与白光激烈交替。即便如此我仍然没有停下脚步,一股脑地往山上奔跑,深信只要到达山顶便能找到咏。
我无数次跌倒在地,因为看不见前方而撞上树木。视野变亮的瞬间,当我因为现身眼前的地藏菩萨而狠狠摔倒之际,我真心涌现了杀气。
步履蹒跚的我持续在山中徘徊,寻找她们两人。
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更重要的是极为寂寞……我的心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即便如此,我也绝对不能停下脚步。我驻足的期间,危险也会继续逼近咏和伽奈。
我的身体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事到如今,就算有哪里毁损也无妨。只要能守护她们,不管受多么重的伤都无关紧要。
所以,别停下来。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
「咏!咏──!……可恶,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不是约好了,不能离开我身边吗?你究竟在做什么?
别留下我一个人。向我提出邀约的明明是你,为何不待在我身边?
独自搜集怪谈一点乐趣都没有……!
「咏……咏──!……唔……为什么!」
我竭尽全力挤出声音,无数次叫唤她的名字并朝山上奔去。
然而无论我叫唤几次都没有回应,唯独我不安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除了自己的叫声以外听不见任何声响,我在毛骨悚然的寂静及暗夜之中持续狂奔。宛如独自被排除于世界之外,强烈的孤独感袭来。
不久之后,手电筒再次开启。变亮的视线前方──浓雾中出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人影蹒跚地走了几步之后,当场不支倒地。
「──伽奈!?」
说不定伽奈从山上逃了下来。如此心想的我急忙奔向娇小的人影。我望向倒在路旁的孩子脸庞之后──呕吐感随之袭来。
「……啊……骗人…………红里……?」
倒在那里的是我的妹妹────红里。
只不过,她的身姿与我记忆中相同,还是个小孩子。在那段无可救药的失败记忆之中,我因为灵能力失控而把红里卷入了意外之中。
红里的身姿与当时如出一彻,连细小的伤痕都完美重现。我的心理创伤也鲜明地复苏了。
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疑似红里的人形物体于地面匍匐,慢慢接近我。
『好好好好好痛 好痛哦 姊姊 救救我 救 救 救 救救我啊啊啊啊!!』
红里拼命地朝我伸出染满鲜血的手,打算抓住我的脚踝。
然而在触及我的前一刻,她又发出『不要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就此融入雾中并消失了踪影。
「……呜……呕呕……!!」
看到自红里身体流出的鲜血,以及那陷落的双眸之后,难以承受的我当场呕吐。沾满呕吐物的地面前方,有一尊龟裂的小地藏菩萨正横躺于那里。
心脏剧烈鼓动,如同贫血一般视野变得狭窄。
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的我跪倒在地。
「这是……那些家伙的攻击吗……?可恶……糟透了……」
真是恶劣至极的行径。竟然擅自偷窥别人的过去,还在当事人眼前重现一遍。自脸颊流淌而下的冰冷汗水,被漆黑龟裂的地面吸收消失。
我「呼、吁」地调整呼吸,为打颤的双脚加诸力量并设法站起身来。我步履蹒跚,也没有站在地面上的实感。但我仍强行摆动双脚,让身体向前迈进。
走了一会之后,雾中再度出现人影。
「……这回又是什么……?」
我咂舌一声并走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在医院沉睡的红里,以及坐在她一旁流泪的母亲。
「……妈……妈妈……?」
我低喃出声,母亲将脸转向了我。
……啊啊,糟了……我不该出声的。应该视而不见,就这样走过去才对。如此一来,伤疤就不会被揭开了。
与母亲四目相交的瞬间,我宛如被定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都是你的错……青……』
连声音都经过完美重现的妈妈呼唤我的名字。
『都是因为你,红里才会……如果你是个正常的孩子……!!』
才听到一半,我就已经承受不了。我甚至无力堵住双耳,只能虚弱地蹲在地上,将那幅景象逐出视线。
然而用不着看也知道,妈妈正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可能忘记。每晚入睡之前,那幅光景都会无数次于脑海浮现。根本不需要在我眼前重现,光是阖起眼帘便会不断重播。
隔了一会之后,我睁开眼睑。映入眼帘的不是妈妈,而是两尊倒在地上的地藏菩萨。
「………………得找出……她们两人才行…………」
我无视倒地的地藏菩萨,继续向前迈进。然而经过不到几分钟,手电筒再次开始闪烁。在一片黑暗之中,手电筒照出了孩童时代的我。
她独自坐在池塘边呜咽啜泣着。
这是……小学时参加校外远足时的记忆。当时我已经遭到家人抛弃,没有任何朋友,被四周的人当成怪物对待。
那时我极为厌恶自己的灵能力,总是哭着心想『为何我生下来就是个怪物?』既弱小又没用。
惨白的手臂从池塘内伸了出来。泣不成声的我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只手臂。对方就这样猛然抓住我的身体,将我拉进了池塘。
不想溺水的我拼命抵抗并放声求救。
「救命啊!老师!有人吗!快来人救救──」
我本来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旁观小时候的自己,回过神来时溺水的人却是现在的我。我在水中拼了命地求救。拼死伸长手,祈求有人将我拉上去。
……然而,没有任何人抓住我的手。同班同学、老师以及曾是朋友的孩子……在场所有人都以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我。
『她又在演戏了……』
耳闻这句话的我,听见自己心中某个重要事物断裂的声响。
小时候的我在那道冰冷视线的注视之下,毫无抵抗地沉入水底。
深沉地、深沉地……我口吐泡沫,背部触及黑暗的池底──
──睁开双眼之后,我正独自伫立于雾中。
大量地藏菩萨团团包围四周,笔直凝视着我。我下意识朝他们伸出了左手。
没有任何人愿意抓住的这只左手,在黑暗中空虚颤抖。瞧见缠绕于左臂的几根黑发之后,我再次迈出脚步。
「……咏…………我马上去找你………………」
我拖着如铅块般沉重的双脚,踩着缓慢的步伐登上坡道。
四周开始出现熟悉的景色。我已经来到白天造访过的解剖体墓地附近。距离目的地只差一点。
当我一边左右摇晃一边前进之际,白色的浓雾再次包覆我。
我继续前进。母亲牵着年幼的我的光景映入了眼帘。
啊啊……直到现在,我仍清楚记得这一天发生的事。
接到学校投诉之后,爸爸和妈妈大吵一架,再也无法一起相处下去──
迎来极限的妈妈拉着我的手走上阶梯。我不发一语地跟在记忆中的两人身后。即便我已经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奶奶家门前──也是妈妈抛弃我的场所。
她将还是个小孩的我扔进奶奶家的占地内,就这样转身离去。
小时候的我哭着叫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内容。当时的我究竟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呢?我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我的声音没有传递至任何人耳里。孤独的夜晚就此来临。
那一天,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不被任何人所爱、毫无价值的人。
「…………我知道……这种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没有受人所爱的价值。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伤害了重要的妹妹,使家人四分五裂。谁会爱我这种人?
我都明白。纵使没有人责怪我,最讨厌自己的人就是我。我至今一直责备着自己。我深知自己是个毫无价值的人,却依然渴求他人的爱。
事到如今,我仍然渴求他人的、温暖。多么不知好歹又贪楚!
──白雾散去,不知何时我已经抵达解剖体墓地前方。
走下阶梯并踏入墓地之后,灰暗的墓地中央有个女性背对着我。那个背影是多么令人怀念,让人不禁想紧抱她撒娇。我想起来了。那是妈妈从前的背影。
受到吸引的我步履蹒跚地走向母亲。
回过神来时,大量地藏菩萨团团包围着我。左右两侧都是。地藏菩萨淹没整座墓地,几乎没有立足地。它们让出了一条通往母亲身边的道路。
来到相隔数公尺左右的距离之后,察觉到母亲慢慢回头的我停下脚步。
曾经温柔和蔼、我最喜欢的妈妈正凝视着我。她漾起艳丽的微笑并放声说道。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呢,青。明明都是因为你,害我失去了心爱的家人。』
「……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错。这种事我一清二楚……」
『你知道?真的吗?要不是你,红里根本不会受伤。』
「……是啊,是我伤害了红里。我真是差劲透顶。」
『啊啊,多么令人憎恶。我总是在想,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嗯。没有作为正常人出生,真是对不起。」
『──没有人爱你。在这里孤独死去才是最适合你的下场。』
「…………哈哈。这样啊……说得也是……」
我深知这是地藏菩萨的攻击。眼前的妈妈是它们擅自构筑而成的幻影。它们的话语根本不值得听进去。
但是……说不定妈妈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
也许她由衷憎恨我,认为我不该诞生于世……直到现在仍祈求我快点死去。
……倘若真是如此,我无法否定她的心愿。我内心没有足以否定她的要素。
『 ── 要是 真心 认为是 自己的错 拜托 你 死在 这里 吧 。 』
『 至少在 最后 为 我派上 一点 用场 』
『 ── 你 必须 赎 罪 ──── ? ? ──赎 ? 罪? 吧 』
『 还 $ ? 来? 快点 吧? ?? 嘻 身? 体#啊?啊啊 』
『 咦 啊 啊啊 啊 ──────
……那早已不是妈妈的声音。
四周的地藏菩萨喧闹嘈杂,听不出它们的声音是高还是低。数十人的声音混杂合一,化为令人作呕的噪音,群聚起来并入侵我的脑海。
彷佛遭到严厉斥责一般,我孤身承受它们不知所以的熊熊怒火。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抵抗。
……在这里死去的话,真的可以偿还罪孽吗?
将我无药可救的过去一笔勾销,让我逃离这股罪恶感。
逐渐变暗的视线中,能看见母亲一步步走了过来。她以甜美而温柔的嗓音呢喃道。
『──哎,青。今后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吧。只要你就这样与我在一起──就这样死去──另外两人就可以平安回家──』
咏及伽奈可以平安无事回家……啊啊,那就好。至少最后一刻,能够帮上她们的忙。
如此一来,我总算可以圆满退场了。
我微微点头之后,这次轮到我走向母亲。
我尽可能减弱覆盖身体的灵力,在临死之际回顾至今为止的人生。
尽管是一段一无是处的人生……至少死前留下了一些快乐的回忆。
如此想来,意外地倒也不错。对于毫无价值的我来说,简直是过于美好的结局。
母亲来到眼前,伸手轻抚我的脸颊。
绽露温柔笑靥的她──突然张开占满整片视野的血盆大口,打算将我的全身吞噬殆尽。
尖若石枪的犬齿自头顶落下。
啊啊……这下就结束了……
虽然时间短暂,但至今为止谢谢你,咏。我真的过得很开心。
能够与咏相遇,与你一起搜集怪谈,我真的────
「────青──!!你这大笨蛋────────!!」
激动的怒吼声响彻深夜的墓地。
足以震破耳膜的声量令我身体僵直。强烈的冲击力自侧方撞上我的身体,出其不意的撞击使我摔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我看见了──取代我遭到血盆大口吞噬的咏。
◆◆◆
当时的我──夏目咏还是个中学生。
三年是一段有限的时间。就算加入闰年,也才一千零九十六天。
尽管换算成数字之后感觉平凡无奇,然而这三年期间发生了『各式各样』的经历。包含必要的经历,以及不必要的经历。
至少对于深陷人生谷底的我而言,三年实在太过漫长。
霸凌愈发严重,中学二年级的夏天我终于再也无法去上学。
趁暑假期间搬到这座城镇的我,总是挂着经历了世上所有不幸的表情,不愿对任何人敞开心胸。
爸爸及妹妹不曾埋怨我,总是在身边支持着我。他们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难得交到朋友却得与他们分开,应该让伽奈很伤心才对。然而她却随时都在担心我,始终待在我身边。
当我遭到许多人嘲弄,连以怪谈师为目标都感到痛苦的时候,温柔的妹妹也拼命地鼓励我。
……但是。
我身为那孩子的姊姊,却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当时的我甚至对那股温柔感到厌烦……最后,我竟然对年幼的妹妹怒骂一声『别管我』。
我真的对此后悔莫及。
听了我这句话之后,伽奈不知何时与家里饲养的黑猫伊奈一起离开了家中。
才刚升上小学的她,漫无目的在陌生的土地独自徘徊……
不久之后,医院联络说他们出了意外。
──所以,他们会死都是我害的。
我无心的一句话,夺走了伽奈及伊奈的未来。
无论怎么道歉,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偿还自己的失败及罪孽。
当一个人犯下无可挽回的失败,要如何才能遭到饶恕呢?
不知不觉间侵蚀内心的后悔及罪恶感,要如何才会消失呢?
关在房内的我不断地思考着。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独自一人……一直地思考。
最终,我得出了『这个失败不容饶恕』的结论。
我只能背负这股罪孽活下去。不管多么痛苦都一样。就算夜晚时而想起这件事,就会悲痛落泪也一样。
即便我厌恶昨天的自己、难以饶恕今天的自己、无法对明天怀抱希望也一样。
既然我主动揭开了疮疤,这个伤口想必永远都不会再堵上。
我不会原谅自己。
既然如此,只能全盘接受自己的过去,就这样苟活下去。
我把对自己的愤怒化为能量,试图迈步前进。
要是继续驻足下去,我将无颜面对支持我怪谈师梦想的伽奈。
无论跌倒几次都要重新振作。奔跑、奔跑、不断奔跑……就算知道引擎早已故障,我也没资格停下脚步。出乎意料地,我很快便迎来了极限。
虽然看得见『怪谈师』这个终点,却找不到通往终点的道路。不久之后,我再也无力摆动双脚。
在茫然无助的日子当中,我突然与她──与我的『命中注定之人』相遇了。
初次见到青的时候,我觉得她是个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女孩。
拼命隐藏娇小的身躯,彷佛在畏惧什么似地一直窥伺其他人的脸色。不知不觉间,我的目光总自然而然地追随她。
得知她拥有灵感的瞬间,欣喜若狂的我几乎要飞起来。
身为怪谈师的我当然为此感到很开心。但更重要的是──
我脑中同时也闪过『这样就有找她搭话的契机了!』这种心术不正的想法。为了避免她察觉我的邪念,起初我把话题的重点摆在怪谈上。
『这充其量只是身为怪谈师的委托。经过精打细算之后才提议缔结合作关系。』像这种感觉。
然而青马上就揭穿了我肤浅的企图。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青实在太过可爱又乖巧,让我无法假装自己是精打细算之后才接近她。
我愈来愈沉迷于青,就连在学校也想与她在一起……我已经无法回想起没有青的人生。我的青春全被染上了青的色彩。
与她一起追逐怪谈的日子是多么快乐……
青似乎认为我是『过度狂热的怪谈宅女』,但我之所以如此享受怪谈,都是因为有青在身边。青想必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偶尔也会对青的人际关系心生嫉妒,不过正值青春期的女孩都是这样吧?有时候迟钝到令人吃惊的青也有不对的地方。彼此彼此。
总而言之,与青相遇之后,我的人生一口气染上了绚烂的色彩。
我并非原谅了自己过去的失败。此时此刻我还是会责备自己并自我厌恶。不过有青陪伴着我,让我认为这样的人生也没那么糟。
──所以,我一直很想减轻青内心的创伤。
在杏子家小睡的那天夜晚。因为不习惯枕头而辗转难眠的我,听到了青她们的对话。
青无法喜欢灵感的原因。
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败过去。
原来青也与我怀抱着同样的伤口。简直如同命中注定一般,令我更加喜欢她。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可怕。
我还不晓得该如何原谅自己。不过青教导了我许多事。包含享受当下的方式,以及对未来的期待。我很想将自己感受到的温暖,尽量回报给青。
正是为此,我才决定公开『我正以怪谈师为目标』的事并正式展开活动。
以怪谈师为目标的我伤害了家人。即便如此,只要青陪伴于身边,我就能再次笑着追逐梦想。
……青,你呢?你能笑着接纳自己的灵感吗?
我总是在内心如此提问。
希望与我共度的时光,也能成为青无可替代的宝物。如同青是我的宝物一般。
祈祷快乐的每一天能够尽早来临,将青内心的悔恨全部扫尽。
心怀这个愿望的我,开始自称为『怪谈师』。
浓雾覆盖夜晚的戍亥山,我与青走散了。
一心想着『得找到青才行!』的我不顾一切地拔腿狂奔。
纵使我找到了伽奈,我也不可能在这个异常空间内好好保护她。
无力的我没办法拯救伽奈。虽然不甘心,但我需要青的力量才能救出伽奈。
「青……伽奈……!我马上过去!」
在空气沉重的深夜戍亥山,我为了寻找青而全力奔驰。
途中跌倒过好几次,撞上护栏的脚肿胀瘀青。
即使这样我也没有驻足,一股脑地笔直朝山上奔去。深信只要抵达山顶,就能与应该正在找我的青会合。
道路一旁出现许多孩子的身影。孩子看着我并高喊着什么。啊啊……那是从前在某处听过的、令人怀念的坏话。
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灵异现象……但我彻底无视!现在得优先寻找她们两人才行!
那些心理创伤早在梦境中出现无数次,事到如今不值得我为此驻足。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青。青在山上等着。得尽快去见她才行!
说道『明明是妖二的女儿却没有怪谈师的才能』,对我口吐恶言的大人们……无视!
假装陪我商量烦恼,却对我性骚扰的老师……无视!
跟踪狂、霸凌的主谋们、对伽奈口吐恶言的丑陋自己……无视!
无视!无视!无视!全部无视!想阻止我的话,就把青交出来!!
气喘吁吁的我,以戍亥山顶为目标一股劲地持续奔驰。
不久之后,抵达阶梯的我继续向上爬,接着踏入解剖体墓地──看到打算轻率舍弃性命的青之后,我感到怒不可遏。
──我明明这么想见你!
青你愿意在尚未与我重逢的情况下,结束自己的人生吗!?
别开玩笑了──!!
「────青──!!你这大笨蛋────────!!」
我使劲全力撞过去,将体重比一般人更轻的青猛然撞飞。
活该。哼!
◆◆◆
「──咏!咏!!振作点!」
为了保护我而遭到幽灵袭击的咏趴倒在地。我费尽力气把她抱起来。
…………还有脉搏,也有呼吸。看来勉强还保有意识。
让我化为替身人偶的咒术似乎有了效果。咏的身体几乎全都毫发无伤,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啊啊……不行。果然没错,唯独右臂失败了。
我的身体不安定又破烂不堪……缺少右臂的我无法完全成为咏的替身人偶。
她的右臂浮现出黑斑,一眼便能看出她受到了灵障。
(插图014)
我明明决定好绝对要守护咏。
我应该随时站在她右侧,在她鲁莽行事的时候成为她的盾牌。
为何反倒是咏在保护我?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咏!会痛吗……?对不起、对不起……!」
我摩擦咏的右臂,为没能保护她、让她受到伤害而不断谢罪。
我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失去惯用手而无法正常生活,总是扯别人的后腿。空有一身灵感,却无法保护重要的人。
我究竟能办到什么事?没用也该有个限度吧。
「对不起……咏……真的……对不起!」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啊!?等等、你干嘛啊!?」
本来意识朦胧且躺在我怀里的咏,竟然用无伤的左手对我祭出一记手刀。
力道极度猛烈,彷佛将累积已久的不满一口气宣泄出来似地。
我错愕不已。浑身大汗淋漓的咏以高亢的声音呐喊道。
「青你这个笨蛋!那当然是幽灵的陷阱啊!!你怎么这么容易被骗啊!」
「咦……咏、咏……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我没看到多少,但是凭直觉就察觉到了!你以为我观察你多久了!」
本想回应一句「我哪知道啊」,不过咏的魄力让我说不出话来。她内心的怒火正是如此强烈。
「不要擅自死去!要是青你不在了,我独自一人该如何是好!?难道对你而言,我的存在这么微不足道吗!?」
「微、微不足道……什么意思……」
「──与我共度的每一天,无聊到让你能够轻易舍弃吗!?」
瞧见咏拼命嘶吼时的表情之后,我宛如遭到当头棒喝。
她正在哭泣。悲痛欲绝,彷佛深受伤害。而且伤害她的人正是我。
「哎,青……过去有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足以让你牺牲往后的一切吗?独自留下来的我,对你而言无关紧要吗?」
我默默地承受咏责备的话语。
尽管她的声音微弱又断断续续,却比任何话语都深刻地烙印于我内心。
「……与我之间的约定呢……?你不是答应……今后要继续陪我搜集怪谈……对你来说,那种约定怎样都好吗?」
咏用左手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她温热的体温自掌心传递而来,包覆着我的心,使刺穿我内心的冰之荆棘逐渐溶化。
「我知道青你因为灵感而伤害家人,因此无法原谅自己。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你肯定痛苦不堪吧……」
我很惊讶咏知道这件事。不过我继续保持沉默,静静倾听她的话语。
她宛如在训斥我一般,双眸强而有力地闪烁着,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
「但是……就算被那个幽灵所杀,你也无法偿还任何罪孽。你只会成为他的食物,就此迎来终结,无法拯救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
就算一死了之,也只是在自我满足罢了。这点我心知肚明。
我只是在逃避罪恶感,根本不值得原谅。再怎么不情愿,我也清楚明白。但是……既然这样,我又该如何是好?
该怎么做,我才能像大家一样积极向前……?
「……我因为这身灵感……伤害了大家……」
「──这就是你人生的全部吗?真的吗?」
当我开口辩解的时候,咏打断了我的话。
我抬起头。她泛红的美丽双眸正笔直地凝视着我。
「拜托你,稍微看我一眼吧。你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地需要你啊。」
咏抚摸我的左手微微加重力道,彷佛在呼应她的内心。无法别过头去的我,与她湿润的双眸四目相交。
痛苦流汗的咏勾起笑容。
「……看着我吧。只注视我一人,直到你再也无法转移目光。」
……咏的话语温柔地溶解了我冻结的心。
她捧着我脸颊的左手逐渐濡湿。紧接着,我发现自己正在呜咽啜泣。
咏漾起一抹微笑,用指尖温柔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并继续说道。
「我需要青你的灵感。也许你过去饱尝失败及后悔,但今后的未来有我在。即便如此,你仍然想舍弃未来吗?与我共度的每一天……与我共度的青春,难道一文不值吗?」
──咏的话语宛如深夜照亮脚边的璀璨灯光。
那道光芒温柔牵引害怕黑暗的我,引导我向前迈进。
咏正在注视我。从眼神就能看出来,她对我怀抱着无止境的爱情。
「包含灵感在内……我喜欢你的全部,也喜欢与你共度的每一天。请你用灵感拯救我吧。好吗,青?」
「…………嗯,我知道了。」
我点头允诺之后,咏漾起一抹微笑并放开捧着我脸颊的手。
她的体温远去,令我感到有些依依不舍。我也将手从咏的背部移开,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在地上。
「总而言之,首先得设法解决现况才行。事情终于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嗯,包在我身上。毕竟我灵感很强。」
我吸吸鼻水,用带着一点哭腔的声音开玩笑地说道。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不在墓地内,而是被关在浓雾之中。
看不清四周景色,能够感受到地藏菩萨绝对不会让我们逃跑的强烈意志。团团包围四周的地藏菩萨们粉碎,化为沙尘飘舞空中并融入雾气之中。
唯有幻化为母亲的幽灵仍保持原形并站在远处──刚才前去救助咏的时候,我下意识将她震飞了。她飘上空中,如同灌入气体一般急速膨胀。
她一边膨胀一边吸收周围的沙尘。随着体积增加,她释放的气场也愈发强烈。不久之后,她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地藏菩萨头部。
两颗漆黑眼珠深深凹陷,不祥的嘴角长及脸颊。实在难以想像那是吊唁死者的地藏菩萨。经历了漫长历史的它,是在什么时候扭曲成这样呢?无论怎么看,都只像是魑魅魍魉。
『 青 …… 来吧 ── 嘎? 叽 哦 ?? 来吧 …… 』
不知来自何处的恶心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
很抱歉,我和别人有约了。没空搭理你。
「──放马过来吧,臭石头。刚才受你关照了,现在轮到我回敬你。」
我朝巨大地藏菩萨嘶吼一声,对它竖起中指。
不仅愚弄我,还伤害了咏,甚至对伽奈下手。一回想起来就令人火冒三丈。真是罪该万死。
巨头地藏菩萨嘻嘻嘻地咧嘴大笑。它吸收飘舞四周的沙尘,头顶长出数只类似触手的东西。
触手激烈摇动,威吓似地于我眼前扫过。
「……雷鬼头……?」
「噗!」
咏不合时宜的低喃声传入耳际,让我忍不住失笑出声。
经她这么一说,怎么看都像是雷鬼头。
亏我本想帅气地除灵,好让咏编造出色的怪谈。瞧你都做了些什么啊,咏。
雷鬼头!地藏菩萨……!
我差点放声大笑。
我紧咬下唇、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与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愤怒的巨头地藏菩萨对峙。
巨头地藏菩萨挥舞用沙尘构成的触手,朝我猛然发动袭击。
「青、青!要来了!」
「是啊。哈哈,看我把它扫荡殆尽。」
咏紧张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我则一派轻松地回应道。
总觉得身体相当轻盈,头脑也很清晰。心情畅快不已。
彷佛能够飞上天空的万能感传递全身,我陆续击落直逼而来的触手。
我就像拍打蚊子一样拍掉触手。触手就这样化为尘埃,自地藏菩萨身上脱落并消失殆尽。
『────嘎 啊 啊?呃 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下腭剧烈摇动的地藏菩萨,发出野兽一般的骇人咆哮声。
所有触手朝我挥落而下──然而在触及我的身体之前,它们同时虚渺地化为沙尘并就此散去。
变成秃……变得毫无防备的地藏菩萨,仓皇失措地于空中徘徊。它一边左右摇晃一边后退,打算与我拉开距离。
我一步又一步地逼近地藏菩萨。
理所当然地,我的衣服早已染满沙尘。心爱的印花T恤被毁,怒不可遏的我朝地藏菩萨怒吼道。
「──快把伽奈还来!你这臭石头!」
我将所有灵力倾注于左臂,顺便加上怒火以及累积至今的愤懑之情,狠狠痛殴地藏菩萨的脸。虽然是在殴打石头,但物体崩裂的声音随即传来。巨大地藏菩萨的头部如全垒打一般猛然飞去。
啪哩啪哩啪哩!如同好几层纸张一口气撕裂一般,清脆的声响于雾中响彻。世界随之裂开,美丽的夜空映入眼帘。
『 ──青 啊 啊…………唔 啊……叽 叽……哦 哦…… 』
巨头地藏菩萨撞破雾墙,随着破碎的灵域一并净化并就此消失无踪。
包围四周的雾墙也随之乘风消散。
街灯的光芒洒入,只剩我与咏留在原处。
「……结束了吗……?」
咏战战兢兢地从后方询问道。
我转头望向她──伽奈正躺在咏后方的长椅上,安稳地熟睡着。发现她的身影之后,我才总算醒悟事情全都结束了。
伊奈也端正地坐在伽奈的身旁。它忧心地凝视着熟睡的主人。
啊啊……幸好他们俩都没事。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笑着回答咏。
「……全都结束了。伽奈似乎也平安无事。」
我说完之后,咏微微绽露笑容,紧接着又转而露出有气无力的傻笑。我也松懈下来,两人一起坐在空长椅上。
不知何时,我们两人移动到了有着时髦造景的庭园。不晓得这是哪里。明明直到刚才都还身处墓地之中,真是不可思议。
「……唉,咏。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这个嘛……啊啊,这里位于戍亥山半山腰的『眺望之里』。白天我们是从戍亥山三社的方向登山,所以没有经过。这里也是能够观赏市内美景的人气景点。」
「哦……真是美丽的地方呢。草皮及凉亭都经过精心打理,感觉还很新。路边还有灯饰,简直就像渡假胜地的旅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
咏羞赧地戳着自己的指尖。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面红耳赤地将目光投向斜上方并开口说道。
「……这里是几年前刚打造而成的约、约会胜地……」
「啊,嗯哼~……这样啊。」
……这种事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不就好了……都是因为咏一脸羞涩的模样,害我也跟着感到难为情,只好故作镇静地如此回应。
夜景美不胜收,气氛也很好。确实很像情侣会聚集的地方。
这是不可抗力因素。我们只是为了搜集怪谈才偶然来到这里,双方都没有其他意思。理应是这样才对。所以像以往一样就行了。
我拼命地如此说服自己。咏深呼吸一口气,为了转换气氛而向我开口搭话。
「那个、青。伽奈在那里吗?」
「咦……啊、嗯。她在那张长椅上舒服地熟睡着。顺带一提,伊奈也和她在一起。」
「伊奈也在啊!这真是……真想早点告诉爸爸。」
由于离开了灵域,咏似乎看不见伽奈的身影。
不过咏仍然流露满溢慈爱的神情,心满意足地注视我指示的方向并漾起笑容。
「青,我得再次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伽奈。」
「咦……不,别这样。我当然会救她啰。毕竟我也是她的朋友。」
「唔,是这样啊。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抢先一步……不愧是我的妹妹。」
「什么意思啊……这有这么好竞争的……」
我无奈地说道,咏呵呵地轻笑一声并打了个呵欠。
深深叹一口气之后,她低喃道「……话说回来,真是累人。」我打从心底赞同这句话。
「等伽奈醒来之后就回店里吧。还得清扫店里的地藏菩萨残骸才行。」
「说得也是。啊~脚好痛……人家常说『双脚像木棒一样僵硬』,原来到达极限之后根本不只如此。根本就像炸弹,是炸弹才对。」
「什么意思?」
「只要稍微受到一点刺激,就会『砰!』地爆炸。」
「咦~……真危险。不要接近我。」
「才不要,我要连同青你一起炸得粉身碎骨。」
「这下没希望了……」
我们两人一边享受无聊的对话,一边观赏延展于眼前的夜景及星空。
山上的清爽空气洗净肺部。忽然间,咏刚才的话语于脑海复苏。
「……话说回来,咏。你偷听了我与杏子的对话吧?」
「啊……!被、被发现了……」
「是啊。不过我没有生气。」
我只有向杏子坦承自己的过去。我不认为杏子会擅自告诉别人,想必是咏那晚装睡吧。
我说完之后,咏难以启齿地「哎呀~……」一声并抵住额头。
我看着咏这副模样,回想那天与杏子之间的对话。
我一直很羡慕大家。大家全力做着喜欢的事、讴歌青春的背影,耀眼到令人难以直视。
要怎么做,我才能像大家一样享受青春?
长久以来我一直为此烦恼着,不过答案就近在眼前。是我自己遮蔽了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明明因为灵感而为他人带来困扰,我真能利用灵感赢得青春吗?罪恶感蒙蔽了我的双眼。
扫去我内心阴霾的人,正是此刻坐在我身旁的怪谈师少女。
咏一脸傻愣地仰望天空。我望着她并如此心想。
因为过于热爱而无法舍弃的事物。简直犹如诅咒。
「……我可能被咏你诅咒了。」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说得未免太难听了吧!」
看来我全力想出的帅气台词,没有引发她的共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向一脸疑惑的咏回应一句「没什么」之后,我再次专心欣赏夜景。
当我茫然眺望着远处的建筑物灯光之际,咏指向特别高耸的大楼并欣喜地高喊一声。
「青,那是县政厅!」
「嗯哼~……真大。」
「其实那里也是灵异地点唷。下次一起去吧!」
「咦,县政厅吗!?灵异地点那么平常地分布于街道上吗!?」
「是啊~就是这么平常。只不过是大家没有注意到,其实身边就有很多灵异地点唷。」
咏勾起嘴角,充满好奇心的双眼闪闪发光。
「无论造访多少个地点,都没有止境。我们尚未知晓的诸多怪谈,就沉睡于这片夜景之中。如此想来,不是很令人兴奋吗?」
「才刚遭遇这么凄惨的事,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
「无论遇到多么艰辛的事,也要将所有恐怖经验升华为怪谈。这才是搜集怪谈的醍醐味。」
以逗趣的口吻说完之后,咏凝视着我。那双眸犹如恒星一般,散发出难以逃离的引力及眩目耀眼的光辉。
我们注视彼此……短暂的寂静降临。
双方的视线紧密地交织合一,溶于空气之中──那瞬间,咏呼唤了我的名字。
「青……今后,你愿意继续陪我搜集怪谈吗?」
咏还残留着黑斑的右手,与我的左手交互重叠。
她的温度缓缓传递而来,使我的心也跟着跃动起来。
我掌心朝上,紧握咏的手。
然后,我如此说道:
「──只要与咏你在一起,我愿意到天涯海角。相对地……我想尽情地听你讲述专属于你的珍奇怪谈。」
(插图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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