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瘟神-章节
我跟罗兹玛丽的关系从那天起就没再变过。
她还是经常找我麻烦,试图让我成为他人眼中的坏女人,同时拼命讨好宅邸中其他人。
她可能想透过捏造我的恶毒形象,借此让自己看来像是个好女人吧。我觉得这个方法还不错──如果对象不是我的话。跻身贵族行列的罗兹玛丽多半想借此掩饰自己曾经是个平民的可悲过往吧。
这个手法相当成功,现在已经没有佣人会因为她出身平民而瞧不起她了。
阿玛莉莉丝非常疼爱既乖巧又很亲人的罗兹玛丽,多半是认为她跟自己有着共通点吧。然而,阿玛莉莉丝是天性如此,但罗兹玛丽是装出来的。
我跟阿玛莉莉丝各自过着互不干涉的生活,我觉得这种关系十分理想。时间就这样流逝,我跟罗兹玛丽都来到了十二岁。
虽然我是姐姐,不过我们的生日只差几个月。虽然一想到跟这么幼稚的她同年就让我五味杂陈,但考虑到所谓的「精神年龄」其实与肉体年龄无关,主要受到环境、与生俱来的天分影响后,就没那么在意了。
就算到了十二岁,我们的生活也没有因此而发生什么变化。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拜托希亚当替身,接受里克的委托。
但是,这次发生了与平时不同的状况。
「你打算做什么?」
里克看到我带着一个青年出现,露出不解的表情。
青年有着一头漆黑的头发与红润如血的眼眸。虽然容貌端整,不过有一道从右眼下方延伸到肩膀处的巨大烧伤痕迹。
「他原本在暗杀对象宅邸的地牢里。」
「所以你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为什么?」
「……」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回过神来时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将手伸向青年并问「你想跟我走吗?」青年的视线在我跟手之间巡梭后点了头,握住了我的手。
「黑发红眼……肯定没错,他是战斗民族的残存者。」
里克这句话让青年抖了一下。因为青年现在也还握着我的手,所以我马上就察觉到了。
「战斗民族?」
「怎么,你不知道吗?这个种族的体能远远凌驾常人,非常好战。这也导致他们遭到邻近各国围攻而灭亡了。这家伙就是那一族的残存者。」
「你为什么会被关进地牢?」
我看向青年,可能是不想谈起这件事吧,青年转开了头。
「看这家伙的年纪,部族灭亡时,他应该还只是个孩子,多半是拼命逃出来之后被抓到,卖给奴隶商人了吧。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过哪些事,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你杀了买下他的人吧。」
青年狠狠瞪着滔滔不绝的里克。因为青年的视线带着杀气,所以里克这番话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不过我认为里克只是说话不过脑子而已。里克这种个性真的很差劲。
虽然里克的说明跟青年的反应已经让我心里有了底,但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他是战斗民族的残存者吧?既然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只要认真起来,应该很容易就能逃得掉吧?」
话是这么说,但因为他被抓时还是个小孩,就算逃得掉也活不了多久吧。不过,那是他刚被抓时的情况。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个健壮的青年,应该有办法自食其力吧。
里克耸耸肩回应「我也不懂」,我跟里克自然而然地看向青年。
「……就算成功逃跑,我也无处可去。还有……我杀过人。」
青年以如同水滴滴落般细不可闻的音量低语。
「那又怎么样?」
或许是我的质问过于出乎青年的意料吧,他看来十分困扰。里克则是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杀人是坏事,而救人就是好事?这是谁的价值观?真无聊。这种东西救了那时的你吗?让你活下来了吗?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否定杀人之类的言论,其实都是那种性命从来不曾遭受威胁,活在有他人保护的美好世界中之人才说得出口的场面话。证据就是,当年抓到你的奴隶商人,还有你接触过的其他成年人,想必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吧?」
我在前世时听过无数次「不可以杀人」之类的言论,也曾经遇见过怜悯我的遭遇,拼命想让我洗心革面的人。
那些人应该都在非常美好的世界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吧。不用担心遭到他人轻视。这种不知人间疾苦者高声疾呼的言论就只是场面话,不会产生任何责任。所以他们才能不负责任地持续呐喊。因为他们只知道自己那个既美好又善良的世界,所以才会认定夺取之类的行为不好,逼迫他人接受自己的价值观。
那些人应该从来没想过,为了保命,有时不得不这么做吧。即使遵从他们这种价值观的人遭遇性命危机,他们也不会出手相助。对于出自这类人之口的场面话,真的有必要遵守吗?
不管这类人再怎么苦口婆心说明,我就是无法理解他们想表达什么。现在也是如此。这个青年多半对自己杀了人的事怀有罪恶感吧。他之所以乖乖服从奴隶商人的指示,多半也是想借此赎罪。虽然我可以理解他的状况,但无法理解当事人的心理。
因为,否定杀人行为者活在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彼此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
我让青年认清他眼前的现实。
「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救赎。不管到哪里都没有人会对你伸出援手。不论你本人或是跟你有关的那些成年人,因为你们这些人都不是能在那个美好世界里活下去的人。」
青年鲜红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我,仿佛不想错过我说的任何一个字。
「你不需要勉强把自己杀了人的行为正当化,也没必要接受。要是你当时没杀掉对方,死的就是你──就只是这样而已。」
「哎,简单说就是你根本不用担心这件事啦。」
里克如此总结,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算你有意让他自由,但是这家伙自己也说过他无处可去,再加上我们这里有条规矩是『任务中的战利品归当事人所有』……所以,瑟蕾娜,既然这人是你捡回来的,你就要好好照顾他。」
要是青年真的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应该派得上用场吧。
如果只考虑那个脑袋空空如也的阿玛莉莉丝,含糊带过的方法多得是,小事一桩。毕竟青年的确是我捡回来的,所以我应该要负起责任照顾他。
「我知道了。」
我对阿玛莉莉丝说明青年名叫堤格尔。我发现他时,他遍体鳞伤,昏倒在地。因为他说自己无处可去,所以我决定雇用他当自己专属的仆人。
虽然阿玛莉莉丝完全不想思考的态度总是让我傻眼、感到烦躁,不过偶尔还是有点帮助。
「你的工作是帮我打理日常琐事,你具备读写能力吗?」
堤格尔摇了摇头。
要是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待在奴隶商人身边,这也是当然的吧。
「那就由我来教你吧。还有,你已经知道我是暗黑公会的成员,虽然我不会要你帮忙处理那边的工作,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也必须精通护身术和战斗技术。」
堤格尔以大力点头当成回应。这样看来,我还必须教他礼仪。除了仆人必备的基本礼节之外,最好也让他学习足以扮成贵族的礼仪。毕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派上用场。
「堤格尔,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随从了。所以,你必须拥有配得上『公爵家随从』这个身份的教养。一开始想必会碰上很多不习惯的事,非常辛苦,拜托你好好努力啰。」
他肯定帮得上忙,我捡到了一个好东西。
从这天开始,我就设法教导堤格尔各种事。因为他的理解能力相当强,而且又非常努力,所以很快就能实践我教过的种种。
此外,堤格尔不愧是战斗民族的幸存者,关于剑术和武术在过没多久就展现出了相关天赋的绽放。凭他现在的实力,想杀掉我应该易如反掌吧。
Side. 堤格尔
我早就漠然地察觉到邻近各国都讨厌我们这一族。虽然大人们很重视同伴、亲戚,但对于亲朋好友之外的对象就不把对方当成人类看待,不是同族的人,即使只是稍微接近聚落就会遭到杀害。
所以上天降下了惩罚。
多到数不清的人杀进我们的聚落,大家先后战死。
那是地狱般的景象。
大人们喊着「杀光敌人!」拿起武器冲出了家门。因为敌人实在太多,不管再怎么强都不可能打得赢,他们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懂?
「堤格尔,仔细听好,你要拿这个去杀掉敌人喔。如果你也想成为光荣的部落战士,那就要尽量多杀几个敌人。」
母亲说完后就拿起武器,发出怒吼,冲进了敌军之中。
虽然母亲的实力非常强,强到即使在我们这族之中也备受尊敬的地步,但还是敌不过人海攻势。她死时身上插满了剑。
即使如此,族人们还是纷纷攻向敌人。跟我一样获得父母交付武器的孩子们也模仿了大人们的行为。
明明不可能打得赢,逃跑绝对比较好,但就是没有人这么做。宛如战死才是正确答案。
我做不到,我不想死。母亲遭到杀害的场面深深烙印在我心里。
不要,我不想像那样死掉。好恐怖,拜托谁来救救我。拜托,不管是谁都好,拜托救救我啊。
我屏息静气,躲在家中某处。
「喂,这里还有一个喔。」
「呃!」
有人发现我了。
我急忙逃跑。
「别想跑!」
我拼命逃跑。因为敌人即将追上我,所以我胡乱挥动母亲交付的武器,恰巧刺穿了追击者的喉咙。
「啊!」
那个男人的脖子喷出血,就此倒下。
我杀了他。
我记不得接下来发生了哪些事,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成了奴隶商人的货品。
之后,我经历过许多主人。
「这个没用的东西!」
用滚水烫我、殴打我、把我关进地牢。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只要默默地等待时间过去就好。这是赎罪,因为我是杀人犯、因为我这一族杀了很多人。这是报应。
当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死神出现了。
「你想跟我走吗?」
外表宛如夜之女神般的死神这么说,对我伸出了手。我忍不住握住了那只手。
其实不该握的,因为我杀了人,必须赎罪。
可是,我一直在内心中呐喊,希望有人伸出援手。任何人都好,拜托救救我──从那时开始,我一直在呐喊。
出现在我面前的死神,其实不是死神而是暗黑公会的成员,同时还是公爵家的大小姐。虽然我不懂为什么公爵千金会成为暗杀者,不过……
『你不需要勉强把自己杀了人的行为正当化,也没必要接受。要是你当时没杀掉对方,死的就是你──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说话时的眼神黯淡无光,似乎对世上的一切都毫不关心。整个人的氛围也比暗夜更加深沉,宛如深渊。
我发现自己变得希望能够在她心中留下印象。虽然不确定这种心态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不懂这股冲动是怎么回事,但就是渴望留在她身边,希望陪伴着她。
我觉得自己只能活在有她在的世界。这种心态或许有点类似幼鸟为了存活而生的铭印,不过我不在乎。
瑟蕾娜带我回宅邸之后向她母亲提出假报告,获得了雇用我的许可。
「真可怜,你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名叫阿玛莉莉丝的女性边这么说边温柔地轻触我的脸。虽然她的手非常温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比较喜欢瑟蕾娜那只始终握着我、有点冷的手。
从那天开始,我就过着向瑟蕾娜学习各式各样知识的生活。虽然很辛苦,不过这种与还是部落成员时或奴隶商人之处时都截然不同的日子充满新鲜感,最重要的是,瑟蕾娜总是陪着我,这让我很开心,觉得非常幸福。
然而,某件事让我感到在意。
身为公爵家长女的瑟蕾娜应该有公爵家的血统,可是不知为何,宅邸里其他人却都更重视她那个原本是平民的妹妹,瞧不起瑟蕾娜。
「堤格尔,你怎么会受到那么严重的烧伤?该不会是姐姐做的吧?真可怜。」
每当瑟蕾娜不在宅邸时,她妹妹罗兹玛丽都会跑来找我,擅自说个不停。
「我也跟你一样喔,总是遭到姐姐欺负。姐姐真的很过分呢。」
她不但啰嗦,而且又会打扰我念书。
「唉,堤格尔,你也跟我一样遭到姐姐欺负吧?这样的话,我们就是同伴了呢。」
「你在找男人的时候倒是相当专心呢,罗兹玛丽。」
「瑟蕾娜……」
原本倚靠着房门的瑟蕾娜来到我身边,拿走了我正在看的经济学书籍。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努力学习。」
瑟蕾娜夸奖我了,真让人高兴。我今年十六岁,瑟蕾娜是十二岁,我知道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夸奖而感到高兴有点奇怪,不过,对我来说,瑟蕾娜是特别的。
「相较于堤格尔,你又溜出课堂了吗?爱娜在找你喔。」
「我才没有溜出课堂,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为什么姐姐要用这么难听的说法呢?」
「因为你休息的时间已经比上课时间还多了啊。还有,我听说你的学习进度也落后同年代的人。」
「因为我原本是平民嘛,怎么可以拿我跟生下来就是贵族的小孩相比……」
「要是你真的这么不习惯贵族生活,建议你恢复平民身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的话就好好努力,不要再像这样整天毫不努力,只顾着找借口。还有,你也不要来打扰堤格尔读书。」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都是平民……」
虽然我的确是平民,可是不想被别人当成你这家伙的同类──我在内心中如此强烈反驳。
「你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言行有矛盾之处。你现在是公爵家的养女,早就不是平民了。你还打算把自己当平民多久?要是你一直摆脱不了这种心态,那可就让人伤脑筋了。」
「姐姐肯定很讨厌我吧,所以才会一直欺负我。」
罗兹玛丽说完后就边哭边冲出了房间。她接下来肯定会去找养母或佣人哭诉吧,宣称自己遭到瑟蕾娜欺负了。
罗兹玛丽就是用这种方式散播对瑟蕾娜不利的传闻。瑟蕾娜不在乎吗?面对错误评价、遭到轻蔑,她完全没放在心上吗?
瑟蕾娜从来不曾试着改善自己的评价,甚至没想过要解开佣人们的误会。所以,她一天比一天更加孤立。
要是瑟蕾娜继续这样孤立下去,陷入彻底孤独的状态后,她会变成只属于我的人吗?我可以独占瑟蕾娜吗?就算由我独占,相信也不会有问题吧。
既然其他人都没意愿,所以由我收下也没关系吧。瑟蕾娜对我伸出了手,这就代表她那时想要我,对吧?何况我也回握了瑟蕾娜的手,已经选择了她。嗯,没有任何问题。
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瑟蕾娜以带着几分苦笑的语气悄声这么说:
「竟然以为自己拥有值得我欺负的价值,真是厚颜无耻……」
她现在应该不是在寻求回答吧,多半比较接近自言自语。所以,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不过瑟蕾娜也没对我生气。
话说回来,虽然我认识瑟蕾娜的时间不算太长,不过我从来没看过她生气。虽说她还是会责备佣人,不过我觉得那只是她用来让对方认清彼此立场的一个方法,不是打从心底对佣人们的言行感到愤怒。
瑟蕾娜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这间宅邸里聚集了许多无意动脑思考的人,为什么会培育出瑟蕾娜这种人?我到现在为止从来不曾对别人产生兴趣,不过,遇见瑟蕾娜之后开始对他人感兴趣了。
我想知道更多跟瑟蕾娜有关的事。为了这个目标,我要更加努力学习知识、战斗技术,因为我认为瑟蕾娜是那种会把有用人才一直留在身边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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