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完全合不来的人生观-章节

贵族子女成长到十二岁之后就会开始收到各方举办的茶会邀约,茶会同时也是进入社交界的事前演习。

罗兹玛丽跟我也都为了出席茶会而学习礼仪与教养。

对我来说,学习并不是什么苦差事。

凡是为了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行为,不论是什么事,最好都还是尽量多学一点。

维尔利特家为此而聘请丽兹蓓特·萝拉伯爵夫人担任家教。伯爵夫人还当过王室成员的家教,在社交界中也拥有不容忽视的地位。

听说她原本似乎是亚尔特透过门路,专为教导罗兹玛丽而请来的家教。当然,为了避免形成差别待遇,她同时也对我讲授礼仪。

「瑟蕾娜小姐非常优秀,就像是海绵一样,凡是我教过的都能马上吸收。」

丽兹蓓特微微一笑,伸手抚摸我的头。

好险。

因为没料到她会突然伸手摸我的头,刚才差点就用暗藏的匕首砍下了她的手。

这是身体出于本能的反应,所以不能怪我。毕竟我前世就是活在一个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的地方。可是,这里不一样。

非得习惯不可。

习惯在这种不用杀人也活得下去的世界中生活。

「王后预定在近日内主办一场茶会,在那之前先参加几场别家主办的茶会当成练习吧。」

丽兹蓓特在桌上摆出好几张寄给我的邀请函。阿玛莉莉丝对社交不怎么积极,亚尔特又为了生意而往返于海外各国之间,很少回宅邸。因此,维尔利特家在社交界没什么地位。

话虽如此,但「公爵」这个爵位毕竟仅次于王室,我家投资许多事业也是事实。

所以还是有很多想跟我们家建立关系的贵族送来了邀请函。当然,我不打算每一场茶会都出席。

目前,王宫内部分成王后派、侧妃派与中立派。维尔利特公爵家属于中立派。因为王后派与侧妃派都觊觎公爵家的财力。所以,对于出席哪些茶会,还有茶会主办者邀请的宾客都必须多加留意,否则肯定会被外人视为公爵家已经加入了某个派系,万一变成这样就绝对会卷入王位斗争。

我跟丽兹蓓特一起慎重地选出了要参加的茶会。

主办者当然是中立派的贵族。

我参加茶会时穿着浅黄色的露肩礼服。胸前有人造花装饰,看来相当高雅。

附带一提,罗兹玛丽本来也应该出席这场茶会,但是因为她一直学不好茶会所需的最低限度礼仪,所以丽兹蓓特不准她参加,这次得留下来看家。

「真令人遗憾。」

一群贵族千金围着我,露出阴险的笑容。刚才说话的人是洛德威侯爵之女席安娜,那一头发尾翘起的暗棕色头发相当独特。她是侧妃派成员。

这场茶会的座位是事先排定的,她跟我坐同一桌。

「听说瑟蕾娜小姐府上收养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当养女,原本相当期待今天可以见到她,没想到她竟然没出席。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你当然不可能带着低贱的平民参加茶会吧,这会让你家蒙羞。不知道你们家的人在想什么,竟然让那种人成为养女──这是席安娜的言外之意。

贵族实在很麻烦,大可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直说不就好了吗?

要是内在丑陋,不管用多么华美的词藻装饰都绝对不可能营造出魅力。

「我们家本来也有意让罗兹玛丽参加,抱歉让您失望了。她今天身体不适,所以无法出席。」

「这也不能怪她,她昨晚肯定紧张得睡不着吧。」

「贵族」这个头衔对平民来说太过沉重,给我搞清楚一点──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席安娜,你真的知道自己正在跟谁说话吗?

「因为罗兹玛丽的内心很纤细,所以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她再怎么说也是公爵家的女儿,相信一定很快就能跟诸位成为好友。」

纵使原本是平民,但她现在已经成了公爵家的一员,轮不到你这种低阶贵族说三道四。我以拐弯抹角的贵族式发言回敬后,席安娜立即闭上嘴,狠狠瞪着我。

她应该想起自己出身侯爵家,而我是公爵千金的事了吧。不过,她似乎还是没想到,像这样瞪着我的行为,本身就可以视为冒犯。

身为特权阶级的贵族,应该接受过比平民更高级的教育吧。虽说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不过,就算考虑到这点,她还是笨得有点过头了吧?

而且……

「席安娜小姐,你那件礼服相当漂亮呢。」

席安娜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腰部以下有蕾丝装饰,胸口与右肩处绣着金合欢花。脖子上挂着多半是跟衣服一起买下的金合欢颈链。

「哎呀,瑟蕾娜小姐果然有眼光。」

听到我开口赞赏,席安娜马上就像是忘记了方才的险恶氛围,身体稍微往后仰,仿佛借此向在场者炫耀那套礼服。

「这可是用绢缝制,特别的礼服喔。」

「既然是绢制品,应该来自穆斯贝尔一带?」

「不愧是来自贸易繁荣地方的露娜小姐,见识相当广博呢。因为我很喜欢这个触感,所以每次参加茶会都会拜托父亲买一件。」

新加入谈话的露娜·菲比小姐,因为她家的领地位于边境,所以席安娜称之为「地方」其实不能算错,只是有点没礼貌。这是因为实力坚强的边境伯,重要性不下于侯爵家,所以当然不适合用面对寻常伯爵千金时的态度对待她。

因为席安娜失礼在先,露娜原本可以对她表达不满,不过后者以客套笑容带过,没有计较。露娜的宽容态度让同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我看来,露娜的个性多半不太强悍。

「露娜小姐的礼服相当独特呢。」

我将话锋转向露娜后,她看似难为情地低下头,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回了一句「谢谢您」。

「其实,这件礼服是请人从堤雷西亚买来的。」

来自外国的礼服啊。

因为外国的礼服必须用到海运,所以价格高于本国产的礼服。如同席安娜刚才说过的,边境伯家盛行贸易,拥有足以从别国购买礼服也不成问题的资产。

话说回来,席安娜那边又是如何?

席安娜家经营武器买卖,在多年前的战争期间,武器非常畅销;不过,阿斯特拉现在处于和平时期,因此只剩骑士团偶尔还会采购武器。

虽然没生意上门,但也不能因此就把武器卖给别国,因为卖给别国的武器会对本国造成威胁。要是有人敢把武器卖到外国,肯定会被判处死刑。

我没听说过洛德威家开始经营新事业的消息,既然如此,她家的收入肯定有减无增才是。资产应该没充裕到足以购买来自叫什么穆斯贝尔的外国,而且还是以「绢布」这种号称该国最高级布料制成的礼服吧。更何况是每场茶会都新买一件,绝对不可能。

如果是投资许多项事业的我家,或者是从刚才开始就专心当听众的埃贝尔──阿尔巴尼亚子爵千金,或许办得到吧。虽然埃贝尔出身子爵家,但她家拥有好几座矿山,资产足以与高阶贵族媲美。

洛德威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金流呢?

如果是的话,里克应该迟早会采取行动吧。虽然里克是暗黑公会的会长,不过多半连这个身份也是幌子。暗中排除可能对国家造成危害的人,应该才是他真正的任务吧。

如果洛德威侯爵家真的把武器卖给外国就不该公开相关讯息,因为这件事对国家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抹杀侯爵时多半会用「强盗入侵」之类的名义吧。之后透过让分家继承的方式来延续洛德威家。

继承洛德威家的人将会被告知真相,今后都得接受国家监视吧。

我认为最好跟席安娜保持距离。不过,我们多半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因为举办这场茶会的目的本来就是让受邀者在参加王后主办的茶会前有机会练习,所以宾客的年龄都差不多。正因如此,彼此从这时起就已经开始勾心斗角,希望借此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成为王太子妃的人。

像这样透过服装向周遭众人展现自家财力也是其中一环。

在赞美的话语中藏着轻蔑、讽刺……贵族真的很麻烦。

回到宅邸时,我已经累垮了。

「您还好吧?」

我回到房间,深深靠在沙发上,堤格尔送上了泡好的茶。他的随从打扮也越来越像样了。

「嗯。」

多半是因为还不习惯吧,我真的很讨厌这类集会。跟这个比起来,暗杀来得轻松许多。

我喝了口堤格尔泡的茶,享受着心平气和的感觉时,走廊上传来趴搭趴搭的吵闹脚步声,顿时觉得十分厌烦。

我们明明听同一位老师讲授过相同的内容,为什么她就是学不会淑女应有的举止?

虽然这一世的我确实是贵族千金,但前世在贫民窟长大,纯就这点而言的话,我跟罗兹玛丽的条件应该是一样的吧。

「需要我赶走她吗?」

多半凭脚步声就察觉来者是谁的堤格尔看向房门。

对方没有敲门就直接试着开门。

「咦?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打不开?姐姐!是我,罗兹玛丽。请开门!」

房门没上锁,但是堤格尔按住了门把,不让对方打开门。

「姐姐,请您开门!请不要这样欺负我。」

罗兹玛丽大力敲门,发出咚咚声响。

「开门吧。」

听到我这么说,堤格尔才勉为其难地开了门。罗兹玛丽因为没想到房门会突然打开而跌倒在地。堤格尔是刻意害她往前扑倒的。罗兹玛丽现身似乎让他相当不满。

虽然堤格尔比我大四岁,不过因为他有时会出现这种孩子气的反应,所以我偶尔会产生「他的年纪该不会比我小吧?」的想法。

哎,不过因为我拥有前世的记忆,要是加入前世存活的时间,精神年龄确实比他大就是了。

「罗兹玛丽,你没受伤吧?」

「为什么老是这样欺负我?」

泪眼盈眶的罗兹玛丽起身后瞪着我。她的额头跟鼻头都变红了,刚才扑倒在地时的力道多半很强。

「我没有欺负你。更不如说,你没有先取得许可就想闯进别人房间,这样对吗?丽兹蓓特教过我们应当这么做吗?」

「……」

罗兹玛丽一发现情势对自己不利就马上不再吭声。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我猜她肯定来意不善,但是也不想看到她一直留在这里。

「姐姐,您今天去参加茶会了吧。」

很快就调适好心情的罗兹玛丽以双手紧紧抓住洋装,瞪视着我。她的眼中泛着泪光,要是不知情者看到这一幕,很可能会误以为我在欺负她。

「我刚从茶会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太过分了!就算我本来是平民,但现在已经是公爵家的女儿,怎么可以排挤我呢!把我介绍给其他人认识有这么丢脸吗?」

她似乎以为自己没办法参加茶会是我害的,认定我故意不让她参加。

「理由在于你不够努力,没能通过丽兹蓓特的考试吧。」

「才不是咧!我好好努力过了。」

「那就是努力程度还不够吧。」

「出生就是贵族又在贵族环境中长大的姐姐不可能体会我的心情啦。」

罗兹玛丽说完后放声大哭。

啊,吵死人了。

早知道就该在阿玛莉莉丝收她当公爵家养女前就杀了她。

「罗兹玛丽,原来你这么喜欢轻蔑自己的出身。想透过装可怜博取别人同情?还是希望别人说你是傻瓜?」

痛哭流涕的罗兹玛丽加大了音量。响亮的哭声当然随即引来了佣人,某个佣人努力安抚她,另一名佣人则跑去请阿玛莉莉丝过来。

堤格尔以看似不快的表情望着这一幕,接着用眼神对我发出「可以杀了她吗?」的询问。要是没有旁人在场的话,他大概已经切断罗兹玛丽的喉咙了吧。

「丽丽……」

「母、母亲……姐姐又欺负我……」

应佣人之请而急忙跑过来的阿玛莉莉丝毫不犹豫地抱住哭个不停的罗兹玛丽,伸手抚摸她的背,让她恢复平静。我觉得她们两个看来更像是真正的母女。

这或许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如同原本是平民的罗兹玛丽在贵族之中是假货,拥有前世身为暗杀者记忆的我也同样是假货,而且还连伦理观都跟她们不同,肯定更接近异类,所以阿玛莉莉丝才会对我敬而远之。

在我看来,阿玛莉莉丝或许想用罗兹玛丽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让我这种人生为她的女儿,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吧。虽然那个神父说过「只要做好事,下辈子就能过着美好的人生」,这样看来,教会那些人说的话应该都是骗人的吧。如果是真的,我就不可能成为她的女儿。

我的新人生只能说一无是处,假如世上真的有什么神,他这次彻底搞砸了。

「娜娜,你就没办法跟丽丽好好相处吗?」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责备我,比较像是为了想不出该怎么告诫小孩而深感烦恼。我认为,要是感到迷惘,直接杀掉对方是最快的办法。换成我的话就会这么做。因为,阿玛莉莉丝肯定觉得不知该如何跟我相处吧。换句话说就是碍事。

要是阿玛莉莉丝真的采取行动,我这边也会比较好处理。

因为我不曾有过如此长时间假扮普通人的经验,所以到现在都还无法确实掌握界线,找不出适合动手的时机。

「对不起,面对一个无意好好相处的对象,我不想特地花精神跟对方建立交情。」

「为什么要用这种听来像是我有错的说法呢?我无时无刻都想跟姐姐建立良好关系。」

依然在阿玛莉莉丝怀中的罗兹玛丽恶狠狠地瞪着我。她的眼神充满恶意,多半是打算孤立我,进而取代我的地位吧。

要是你真的有这么强大的野心,当初好好努力,展现出让丽兹蓓特无可挑剔的成果就好了啊。

现在,我真的打从心底想杀了这女人。

「你企图闯进我的房间,事前既没有敲门也没获得我允许。你之所以无法参加茶会,原因在于没通过丽兹蓓特的考试,可是你却不认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反而认定是我害的。你敢说自己这种态度完全没有恶意?我无法相信你真的想跟我建立良好关系。要是你真的希望如此,最好先反省自己的言行举止再说吧。」

「……」

眼看罗兹玛丽陷入沉默,阿玛莉莉丝替她回应。

「其中想必有过什么误会吧。虽然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还是姐妹,所以应该要好好相处。要是你们感情不好的话,就会害身为母亲的我非常伤心。」

为什么?──现在应该不适合这么问吧。

就算我跟罗兹玛丽是亲生姐妹,彼此的感情好坏与阿玛莉莉丝的心情变差,两者间应该也没有任何关系吧。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兄弟,甚至是亲子,人们有时都还是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决定加以排除。建立良好关系跟应当这么做的对象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

虽然无关……

「我知道了。今后,我会尽可能满足您的希望。」

这个回答应该没错吧。

我看向阿玛莉莉丝跟罗兹玛丽。

罗兹玛丽一脸似乎觉得非常讨厌的表情,神情中明显透露出「谁想跟你这家伙建立良好关系啊」意图。不出所料。

阿玛莉莉丝的表情则像是感到非常困扰,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什么?我刚才答错了吗?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一头雾水。

「请问还有其他事吗?因为今天参加了茶会,我现在相当疲倦,请让我在房内用餐。」

「……好吧。」

阿玛莉莉丝带着罗兹玛丽离开我房间,聚集过来的佣人们也陆续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我忽然觉得非常疲惫。虽然坐在沙发上喝着堤格尔新泡的茶,但内心就是无法恢复平静,脑海中浮现方才的景象。

要是刚才直接提出质疑,多半是错的吧。我认为肯定阿玛莉莉丝的意见应该是正确解答。虽然只是推测,不过应该没错,但根据阿玛莉莉丝的反应来研判,似乎还是没能完全答对。

「您在想刚才的事吗?」

或许堤格尔知道答案?

「您相当奇特。这座宅邸之内非常和平,一般来说,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不可能变得像您一样。」

哎,我想也是。

要是在一个与斗争无缘的美好世界里,有个小孩在乐观母亲的抚养下长大,之后却成了暗杀者,这就实在太恐怖了。

「你觉得罗兹玛丽看来跟阿玛莉莉丝更像是母女?」

「我不这么认为。」

堤格尔歪着头,专心思考。他应该正在回想罗兹玛丽方才的言行吧。

「二小姐的言行举止都不具备贵族应有的风范与魅力,据此,我认为二小姐不足以成为公爵千金。」

这样啊。虽然我觉得罗兹玛丽非常适合当阿玛莉莉丝的女儿,但是别人不这么认为啊。

哎,其实我也不太想看到那种人增加成两个就是了。

「关于刚才的状况,您对夫人希望两位好好相处的期许表示同意,这样的回应并没有错。不过,我认为问题在于表达方式。倘若您有意融入这处宅邸,选择稍微婉转一些的说法应该比较妥当。您方才的回应让我觉得过于见外。」

原来如此,问题在于表达方式啊。

「关于我在这里是个异类的事,你真的什么都不想问吗?」

「这么说吧,对我而言,这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问题。不论瑟蕾娜大小姐的真实身份为何,我依然会以随从身份侍奉您。」

「……这样啊。」

「是的。」

某天早上,我边喝红茶边翻阅堤格尔拿来的报纸。报上登出了洛德威侯爵家的讣闻。

果不其然,洛德威家参与了武器走私。

但是,因为洛德威属于高阶贵族,将罪行公诸于世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所以对外宣称洛德威侯爵夫妻死于强盗之手,实际上是里克委托我杀掉了他们。

他们的女儿席安娜因为没参与走私而免于一死,不过由于官方的说法是她也同样已遭到强盗杀害,因此在改名后被送进了修道院。

侯爵之弟在「接受王室监视」这个前提下,获准继承洛德威家。这起灭门事件发生在那场茶会的几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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