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1 阿穆尔·纳德拉/某天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阿穆尔·纳德拉气喘吁吁地奔跑在华丽炫烂的旧城夜色中。

印度,泰伦加纳邦海德拉巴,在拥有四座高塔的巨大白色城门————查米纳塔门俯视下的那条街道,至今依旧人来人往。

阿穆尔深爱着这座以世间所有杂货与食物装点的城市,然而,他如今身处于步步逼近的死亡预感之下,根本无暇感受那份温暖。

他穿过挂满五颜六色的纱丽服摊位、堆满印度香料奶茶用的杯子山、与自行车融为一体的冰淇淋摊贩,以及拿着一大束红色气球的男人。

他奋力挤开人群,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一道比周遭人潮要高出一截的男人身影正悠悠晃动着。

该死的!

他推开挡在前方的戴着头巾的女人,转进小巷,背后传来叫骂声。

他冲过狭窄的小巷,途中还撞到了放在路边的、放满人造花的塑胶桶。但他马上就重新站起,勉强将身体穿过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他手扶着墙,拼命压抑着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与急促的呼吸。屏住气息,观察四周的动静。看来附近并没有追兵。

将近一分钟过去,依旧没有变化。

阿穆尔深深叹了口气,露出安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那一刻。

「啵通。」

背后传来液体摇晃撞击的声响。

阿穆尔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里站着一名东方脸孔的男人,面带邪恶的笑容。

「玩完了吗?鬼抓人的游戏。」

下个瞬间,某个东西盖住了阿穆尔的嘴。

阿穆尔是在椅子上醒来的。

他茫然地环顾起四周,室内一片昏暗,空无一人。其中穆斯林的装饰十分显眼,感觉这栋建筑物还满宽广的。墙面剥落,地板上杂乱地散布着许多垃圾与木片,像是一座被弃置的清真寺。

阿穆尔想要站起来,却在站起身的瞬间感到手脚传来锐利的刺痛。

他看向自己的身体:全身赤裸,双脚被金属铁丝牢牢地捆绑着,手大概也是吧。皮肤感觉都快被割开了。

就在那时,清真寺室内响起了「啵通」的声响。

阿穆尔拼命转着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什么也看不见。

啵通、啵通的声响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声音停止了,就在他的正后方。

「你是阿穆尔·纳德拉吧?」

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

「救、救救我。」

阿穆尔的请求,就那样被吸进了裂开的砂岩缝隙中。

「阿穆尔·纳德拉,细胞与分子生物学研究所『CCMB』的主任研究员,二十四年前曾与日江制药共同进行路普康湖的人骨挖掘调查。」

身后的声音继续说道。

「接着在短短半年后,就突然收到CCMB的解雇通知,原因是怠工。虽然有向法院提起违法解雇的诉讼,却遭判决败诉。之后,你做了各种工作,上个月被计程车公司解约后,现在是无业。年龄五十四岁,妻子和女儿在十三年前就离你而去了。」

视线的外侧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这是一位东方面孔的男子,很高大的男人。头上戴着咖啡色的牛皮博勒帽,厚实的胸膛上是格纹背心以及深蓝色领带。因为光线昏暗的关系,看不清对方的长相。看起来像二十多岁,也像四十多岁。

男人戴着厚重的手套,右手拿着白色的塑胶油桶,刚才听到的液体撞击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头发出来的。

「你是谁?」

阿穆尔声音颤抖着询问。下一秒,男人露出绅士般的微笑,与他昏迷前所看到的那张如恶魔般的笑容相去甚远。

「失礼了,我还以为您一定认得我,毕竟您一看到我就立刻逃跑了。」

阿穆尔的确知道对方是谁,至少,他是听过对方的。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以及关于他的黑暗传闻。即便是像阿穆尔那样厌世、看腻世上所有恶行与暴力的人,在听到那些传闻时也不禁颤抖,甚至想吐。

「我是牛尾。」

那位绅士把塑胶油桶放在地上,将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以沉稳的声音如此告知。

「我是靠收集人骨为业的。」

彷佛在向投资人介绍简报,推荐自己公司产品的社长。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阿穆尔骂道。然而自称牛尾的男人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而是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粒类似药锭的东西,吞下口。接着再次开口说道:

「我在找一具人骨,听说您将它卖给了某人,希望您能将离开CCMB时带走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您的其他客人,一个中国男人……叫小李。您本来也想把东西卖给他吧?那具路普康湖的人骨。」

被摆了一道,阿穆尔心想。但牛尾轻轻地摇了摇头,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是喔,是我强迫他告诉我的。他把知道的一切都跟我说了,在他变成一具人骨之前。」

「人骨?」

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阿穆尔后悔将这句话说出口了。

牛尾的视线落在阿穆尔的椅子旁,阿穆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放了个纸箱。虽然箱子是打开的,但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看不到吗?」

牛尾打开手电筒,照向箱子里的东西。

有个染着暗红色污渍的箱子,里面堆满了宛若珍珠般乳白色的物体。

「这就是您的客人。」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一堆人骨。

阿穆尔感到反胃,并忍不住地吐了出来,在大腿上留下一堆温热的呕吐物。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请告诉我,那具人骨现在在谁那边?」

疯子,阿穆尔心想。这个男人并不是人类,要是他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知道了,我说。」

2 七濑悠/现在

从印度挖掘出来的两百年前的人骨上的DNA,与失踪的妹妹呈现一致。

由于无法确定那项惊人事实究竟是真是假,现在的我伫立在一个箱型的大型装置前,带着近似祈祷般的心情。基因定序仪,简单说来就是可以确定DNA序列的机器。这台机器正好刚结束定序作业。

时间已经超过早上七点半了。

研究室现在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说得更严谨一点,还有三只研究室的居民仓鼠————名字是腺嘌呤、胞嘧啶,以及鸟嘌呤(注:注1:DNA的四种硷基: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和胸腺嘧啶(T)。),但它们也还没开始活动。看着我做事的,大概只有放在架上的骸骨标本吧。

新桥学妹对解析结果出现完全一致感到很好奇,但又说「最近刚交到一个已经出社会的男友,今天他会来家里。」所以昨天晚上就先回去了,大概认为那只是单纯的解析出错吧。我自己也是那么想的,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内心无法平静下来。

研究室里只有保存DNA样本的大型冰箱运转声,以及秒针前进的声音。远心分离机、涡漩混合器、PCR设备、恒温槽等实验设备已经完成任务,静静地待着。

室内安静地有点诡异,我站起身,擦了擦脸。晨曦从覆盖在研究室窗户上的百叶窗穿入,位于研究大楼九楼的这间研究室,清晨的景色非常值得一看。放眼望去,那片中低楼层的建筑,以及围绕市中心车站的街道,是最适合观察人类社会日常运作的画面。

桥面式车站的入口,建设了一个面积足以覆盖站前大马路的大型行人天桥。平日的早晨,穿着西装的行人会如蚂蚁般在天桥上来回穿梭。

如果是平常,头脑应该会因为熬夜而失去功能,只能茫然地眺望着那片景色。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萤幕的电源。

若是解析出错,或许是因为混入了其他样本。

因为要进行解析前的准备,我有将双手伸进无菌操作台————研究员专用的,用玻璃隔开的箱型空间————如果解析对象的人骨有混到别的样本,也就是紫阳的DNA,那会出现昨天的结果也不足为奇。

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原因,除了那个别无其他。为了确定我的想法,我从昨天起同时进行了两项检测。

一项是确认「路普康湖的人骨」是否真的是两百年前的东西。

「这具人骨来自两百年前」这个资讯是委托方印度研究机构的报告,但如果这个是紫阳身上的基因,那当然不可能经过那么长的岁月。

要确认「这具人骨究竟来自哪个时代」,必须要用到「放射性碳定年法」这项特殊的检查。幸好这栋研究大楼的二楼有专门检测这个的研究室,我请那间研究室的研究员系原,帮我用最急件进行路普康湖人骨的年代测定。

另一项作业则是重新进行DNA解析,我再次从人骨中采集新的样本,这次的作业更加谨慎。此时此刻,我亲手完成了这项再次解析作业。

我颤抖着手操作滑鼠,打开显示解析结果的软体。不到五分钟,确认结果的作业就结束了。

结论出来了。

昨天进行的解析都是正确无误的。

换句话说,解析样本的确是这具路普康湖人骨,而其DNA序列与七濑紫阳的完全一致。

这具人骨是七濑紫阳的。

那也代表着……

我的心脏拼命地跳动,冰冷如铅块般的感觉,取代血液在我的全身蔓延着。同时太阳穴也在发烫,像要裂开般剧烈发疼。

我忍不住捂住嘴,冲出研究室,跑进走廊的厕所。我抱着马桶,却只能吐出些许胃液。

喉咙感到灼热,脸颊上的泪水温热到有些诡异。我抹去泪水,调整呼吸,用手扶着厕所的墙壁,站起身。

七濑紫阳的死亡。

那道现实如同黑幕覆盖住我的视野。

我在洗脸台前漱口,强迫大脑思考起来。然而那些回忆却如土石崩落,让我无法思考。

即将成为我继父的男人带着少女一同出现,她淡雅的美丽好似梅雨放晴后的天空。那名少女偶尔还会对我展现温暖的笑容,宛若枝叶缝隙中洒落的阳光。

————不行,不可以去想,不要再想了。

她湿冷的手散发出来的温暖,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时所闻到的肉桂香味。我在我们的避风港————那座空无一人的美术馆所感受到的,她的体温。

我抬起头,与镜子中的男人四目相对。那是活在过去的男人,明明知道那是毒,却还是紧抱着过去、不肯放手的男人。名为追忆的枪口,正对着我。扣下扳机的人————正是我自己。

停下来,不行了,现在还不能选择死。

我将都是手汗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皮夹,从零钱包那边拿出抗焦虑药,掰成两半,丢进喉咙里。

这是我经常采用的化学解决办法,药物成了现实与追忆之间的防波堤,马上产生效果。

浮现在脑海中的紫阳的身影渐渐变得薄弱,对死亡的渴望也随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脑再次活动起来。每次吃完药,我都能感受到人类的喜怒哀乐不过是脑内的化学反应罢了。只要增加突触间隙的神经传导物质,再多的痛苦烦恼都能被彻底消除。

我擦了擦脸,思考起来。

我必须抓住真相,路普康湖的人骨,究竟为什么会与紫阳的DNA呈现一致?

我能想到的就是,送来研究室的人骨被从路普康湖的调换成紫阳的。

某人隐瞒了紫阳的死亡,如今又将她的遗骸送到我这里。我怎么样都无法觉得他的行为是出自于好意。

绝望渐渐被无法抵抗的愤怒所覆盖,那份仇恨足以灼烧我的五脏六腑。

假使如此,我该怎么做?

让我亲手找出玩弄紫阳之死的犯人?不过,这很明显是刑事案件……用常识去思考,应该去找警察商量才对吧。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按下1、1、0。

就在我要按下通话键时,手机震动了,显示有来电。

打电话来的人是系原和幸。就是我请他帮忙测定路普康湖人骨、不,是紫阳人骨的那名人物。

「呦,少爷,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的声音。彷佛要印证他的吊儿郎当,对方背后还传来流行乐的旋律。

「请不要那样叫我。」

「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好喔,你熬夜啦?我可是为了可爱的学弟,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通知测定结果耶。」

「非常谢谢你,但是————」

不用听我也已经知道结果了,倒不如说,我不想听了。

「是说,结果就是『印度人有好好工作』啰。」

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回答。

「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那具人骨是印度的某个研究机构送来的不是吗?他们的测定结果是正确的喔,结果就跟他们附的报告一样,那具人骨毫无疑问地是来自两百年前。嗯,是有几十年的误差啦,不过————」

「你、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那具人骨应该是紫阳的才对。

「什么什么……这次的检测不就只是再次确认而已吗?你不是早就知道它来自两百年前了?」

被我的反应吓到,系原感觉也说得不是很肯定了。

「你,还好吗?」

「……抱歉,我现在过去你那边一趟。」

3 石见崎明彦/现在

他完成最低限度的任务了。将东西交给该托付的人,也对该保护的人安排好保护措施,剩下的就是取得该有的协助,履行该完成的使命。

石见崎打开住家客厅的电灯,熬夜完成身边所有能做的整理,将疲惫不堪的身子抛向沙发。

电视上播放的黑白电影是一部年代相当久远的电影。

「在全新的生命前睡着了啊。」

电视萤幕上的男人说完那句话后,便敲了敲刚从墓地挖出来的棺材。接着便与男助手偷偷摸摸地将棺材搬走。

他对这部电影有印象,是《科学怪人》。

身为遗传学相关人士,他对这部电影很有兴趣。第一次发现DNA的核酸双螺旋构造的人詹姆斯·杜威·华生,也这么说过:

「也许之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一部电影,能像《科学怪人》一样,把揭开生命的神秘奥妙这种令人内心澎拜的科学面貌,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脑海中。同时,也不会再有一部作品可以如此深刻地面对,当人类行驶俨如神明的力量时,会对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但另一方面,七濑京一却很讨厌这部电影。

「就是因为有这种电影,才会有那群不懂科学的人挡在生物学革命的大门前啊。」

石见崎对京一在学生时期说出的那句话依旧印象深刻。

七濑京一是跟他念同一所大学的研究室学长。每天晚上,他们那群学生总是趁着教授回去后,手拿着廉价的酒,大肆畅谈着最尖端的基因工程、政治、国际情势,回想起来,他们总是热烈讨论着超出自己身份、能力的话题。

当然,他们也不会只聊那些高尚的议题,时不时就会抱怨起那些教授、聊到其他学院的可爱的女生、当红的漫画或电影,再不然就是哪里有不错的工作等,和现在学生会聊的话题其实差不多。

在那些人之中,京一对于科学技术的相关法制特别敏感,尤其在这个时期,正逢市民团体强烈主张,有必要对基因重组技术的正当性进行法律规范。

「你有没有想过,为了证明我们不是《科学怪人》中的邪恶科学家,要花费多少时间跟成本?」

年轻时的石见崎在涨红着脸、口沫横飞的京一面前,只能耐着性子,不断地附和他。虽然当时他曾在心里觉得真的好烦,但事到如今,那些都是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

他突然想起阿悠。要是有那样的朋友或前辈在,阿悠也能因此获得救赎吧。研究室也会有聚餐之类的,但阿悠通常都不参加那些活动。

————下次也试着找他参加聚会好了。

石见崎才不敢去约比自己小一整个世代的年轻人一对一喝酒。不过,虽然说起来可能有点不自量力,但他总觉得,自己是阿悠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声响起。他看向时钟,时间还早,大概是到府看护搞错时间了,又或是————

石见崎站起身,往大门小跑步过去。

「等一下,我现在就开门。」

那是他将手碰向门把,转动门把后的瞬间发生的事。石见崎明彦确实从门的另一边,听到了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诡异声音。

————啵通。

4 七濑悠/现在

我来到研究大楼二楼「放射性碳定年法测定室」,简称「年测室」的门前。所谓的年测室,就如同它的名字那般,是用放射性碳定年法进行年代测定的房间。

用一句话来说明放射性碳定年法,就是种测定骨头、木片、种子、贝壳等本来是生物的考古学样本,是属于哪个年代的方法。

原理很简单。

所有的动植物,只要是活着的,就会持续从大气中吸收与体内相同浓度的放射性碳。一旦动植物死亡,体内的放射性碳便会停止吸收,随着「半衰期」持续减少。所谓的半衰期,指的是放射性物质的量减少到一半的那段期间,这个时间会因物质的种类而有长短差异。放射性碳的半衰期大约是五千七百三○年,换句话说,只要计算测量对象内部的放射性碳减少了多少,就能算出该对象停止生命活动后经过了多少年。

这所大学的年测室会从校内外的研究机构接下委托分析,石见崎研究室每年也都会拨预算,委托他们帮忙测定。

说完「不好意思」后,我推开嵌有玻璃的门。

开门的瞬间,轰隆巨响传了过来。

欢快的乐团音乐,从墙边的落地式喇叭传来,男歌手那魅力又带着沙哑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室内。

这间研究室的大小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其中四分之三的区域,设置了金属制的精密仪器、巨大的T字形储槽,以及弯管等各种仪器,整个结构像串珠般接连在一起,俨如一条蛇盘踞在此。这套像老鼠游乐园的装置就是用来进行年代测定的仪器,加速器质量分析装置(Accelerator Mass Spectrometry),一般会直接称之为「AMS」。

AMS旁,可以看到一名穿着白袍男人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疲惫不堪,好似一个廉价的金属衣架。他一边操作着平板作业,一边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轻轻地踩着拍子。他就是年测室的人员,特聘研究员系原。

我又叫了一下他,却被喇叭的音量盖过去。叹了口气后,我拍了拍系原的肩膀。

系原回过头来,看到我后,开始比手画脚说明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我指了指喇叭,系原才一脸了然地用平板降低了喇叭音量。

「这是〈乘坐时光机〉。」

「什么?」

「这首歌的歌名,是『Mr. Children』的隐藏名曲喔。」

那张满脸胡须的消瘦脸颊愉快地上扬起,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黑得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有两天没睡了。虽然不记得有问过他的年龄,但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吧。

「请你帮忙测定的那个————」

「哦,免礼免礼。」

系原举起食指。

「巴结大企业富二代,是我这种社会弱势,更正,是身为博士后研究员的我应尽的义务啊!」

我决定忍耐看完一如既往的系原剧场。接着,似乎是感受到我的异常,系原停止了说话。

「你不是来表达感谢的?」

「我是很感谢你,只是……我无法接受那个结果。」

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要跟你说的就刚才那些而已,那具人骨是来自两百年前,详细结果我等下再用邮件传给你。」

「现在,可以先让我看资料吗?」

系原一副不太认同的样子,叉起腰。

「两百年前这个结果应该在预料之中吧?我昨天听到的就是这样啊。」

「是没错……」

似乎是受不了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啦。」系原点了个头,在平板上按了几下,把平板递给我。

「我可没有隐瞒什么喔,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平板萤幕上显示着折线图和堆叠直条图,折线图上的横轴是年代,纵轴是放射性碳的含量。西元一八○○年左右的位置,堆叠直条图达到了最高峰。换句话说,那具人骨的的确确是两百年前的东西。

「真的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系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七濑,你还好吧?你那张脸看起来快累倒了,是被石见崎大叔操得很惨吗?」

「嗯,差不多吧。」

或许在系原眼中看起来,我的回答有些讽刺吧。他一脸同情地笑了出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看你还是赶快找个工作,跟那间研究室说拜拜吧。别念什么博士了,我说真的。」

「我现在已经是博士生一年级了耶。」

那样回答之后,系原故意摆出一副十分同情的表情。

「博一?哎呀呀,来不及了吗?那没救了,原来我正在跟刚死掉的新鲜尸体讲话。」

又来了,我心想。

「你看我就知道了吧?人生没有目标,不对,就算有,也不该走博士这条路啊。不过,让我这个已经成为死人的学长说的话,你还是要好好跟大学职涯中心的人好好相处喔。还有,指导教授以外的教授也要打好关系。走研究真的很吃人际关系,我说真的。没搞好关系的话,就会像我一样,三十几岁了还当不上正职,薪水又很低,就是个很好用的奴隶而已,真的。」

「我会铭记在心的。」

系原一边热情地讲起取得日本博士学位的人遭遇的惨况和乐团Mr. Children的歌词深度,一边从书中拿出明细单。

接下委托的时候,委托人必须要在委托明细上签名。我接下明细单,确认「样本种类」、「挖掘地点」、「出土状态」无误后,用原子笔在单子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说是那样说,你真的要好好睡觉耶,我说真的,你看起来就快挂了。」

离开年测室后,我马上拨打了石见崎的手机号码,要说谁是清楚知道真相的人,我想不到除了石见崎以外的人选。

不过,电话却转接到语音信箱。我没有留下讯息就挂断,接着拨打了登记在紧急联络电话上的石见崎的家用电话,可是这支电话也转接到语音信箱了。犹豫了一下,我留下语音讯息。

「教授,我有事想请教您,是很重要的事,您回家之后再请回电给我。」

今天下午第一堂课就是石见崎的课,平常他都会在上午到研究室————

但现在已经超过下午一点了,石见崎却都还没有来,打电话也都没接。

我等不下去,决定直接去石见崎他家。

脱下白袍正要离开研究室时,刚好与正走进研究室的新桥擦身而过。

「你要外出吗?」

「嗯,今天有可能都不进来了。」

「对了,昨天那个DNA结果到底是怎样?」

「……不出所料,是我的解析出错啦。」

我告别新桥,走出大学。

外头是久违的晴空,细薄的云层覆盖着蓝天。

石见崎家在距离大学徒步约十分钟的地方,以前我只有去过他家一次,因为石见崎为了照顾女儿必须要留在家里,我才帮忙送大学部的期末考考卷给他。

我靠着记忆快步往他家走去。

进到平静的住宅区,现在是平日下午,几乎没有什么人。我走在新铺好的道路上,有人从对面走来,看到那个人,我不禁睁大了眼。

那是一个将近两公尺高的高大男人,带着闪闪发亮的皮革帽,穿着优雅的格纹背心和领带,好像从中高龄时尚杂志走出来的人物打扮,但右手却拿着一个与穿着格格不入的白色塑胶油桶。年纪大概四十几岁吧,烫卷的黑发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但我并不是因为他那特殊的外表才注意到他的。

与他擦身而过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名绅士感受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吗?」

他露出沉稳的笑容询问我。

「……不,没事。」

我总觉得有看过这个人,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只有一种难以辨别的曾经见过的熟悉感,渐渐地在内心扩散开来。

那名男人一点也没有不耐烦,悠悠地离去。

我继续走在那条路上,看到了记忆中那栋传统古典风格的住宅。就是这里。

我按了门铃,却没有人回应。无可奈何之下,我穿过大门,将手伸向玄关的门把。门没锁。

「石见崎教授,是我,七濑。」

没有人回答,里头很安静,甚至感受不到里头有人。

「我进来啰。」

我在大门口脱鞋,就在那时,我在门槛上看到一条很细的线,伸手捡起来后,是一根头发。这根头发很长,而且是银色的。

舍不得这根头发再掉到地上,我将银色的头发收进牛仔裤口袋里,踏上走廊。

我拉开右手边的拉门,门的另一端是客厅,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客厅里只有些大概是从大型家具量贩店买来的三人座沙发、餐桌、遮光窗帘,以及放餐具的柜子。沙发前方有一台老式电浆电视,电视旁则摆着一盆积了灰尘、显得泛白的人造观叶植物。客厅最里面有个不算大的中岛式厨房,左手边则是通往二楼、有挑高设计的楼梯。

就是一间相当普通的,甚至可以拿来当作家庭剧布景的客厅。不过,放在餐桌旁的椅子只有一张,而且下方还铺着防滑的无障碍地毯,另外就是房间也刻意留下比较大的空间,各个角落都看得出来这里曾经住着一名需要轮椅的人。这样的摆设应该是为了他的女儿真理吧。

听说石见崎是跟他女儿真理两人一起住的,他很久以前就跟妻子离婚了。父女二人共同生活着。女儿身患重度障碍,但这间房子还是显得过于宽敞。

我回到走廊,客厅对面的房间是厕所,旁边那间大概是浴室吧。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是什么房间?

我站在门前,不知为何有种讨厌的预感。

我伸手握住门把,慢慢转动。

我从门缝打量着房内,这是一间三坪大的书房。书房中间摆着一张复古风格的桌子,桌上有电脑萤幕和一叠列印资料。墙边是放满遗传学相关书籍的书柜、木纹的衣柜,还有一台黑胶唱机。

没有人在,我非常确定。心中莫名松了口气,我走进书房。房间里所见之处,都没有任何异常。

我又再次拨打了石见崎的电话。

接着,背后传来了来电铃声。

我吓得回过头去,声音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衣柜。

石见崎就在里面。

我还来不及大叫,他整个人就往我倒了过来,我想躲开,结果脚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

「咚」,沉重的声响传来,石见崎额头着地,倒在地板上,我看了看他的脸。

鲜红的血泡从他的鼻子和嘴巴涌出,而他原本温柔的眼神,现在却充满着痛苦与恐惧。

5 七濑京一/现在

「石见崎……被杀了?」

晚上超过十点的时候,七濑京一结束工作,来到停了自己车的公司地下停车场时,他的电话响了。

那个消息,就像一记沉重的腹部重击。

「今天发生的事,犯人恐怕就是……」

「……『牛尾』吗?」

「现在还在调查,但他看起来有遭受严刑拷问。」

京一感到一股周遭景色突然开始收缩的压迫感袭来。

「……不能阻止,那个东西吗?」

电话另一端沉默下来。

京一很清楚,做出那个判断的,正是自己的责任。

「以我们『树木之会』的立场……」

「算了,之后还有什么消息再联络我。」

京一挂断电话。

只能献上祭品了,京一如此想着。

就在那时,身处车子阴影处的他,突然被闪光灯照射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男人站在那,手上架着单眼相机。他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

京一询问之后,男人露出泛黄的牙齿,往自己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那么晚打扰,我是一名杂志记者。」

说完那句话后,男人递出名片,名片上写着自由记者小野寺洋一。京一没有接下名片。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聊一下吗?」

京一不理会对方,往自己的车子走去。接着,杂志记者又绕了过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您今天会那么晚回来,果然是在处理中国『新明阿』提出的收购案吗?」

京一避开那名男人。

「这件事不好办吧,日江制药。不过,依照近年来的经营状况,也有人说干脆被收购还比较好呢。关于这点,七濑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呢?」

「滚!」

京一瞪向记者。或许是习惯被那样对待了,男人脸上的谄媚笑容一刻也没有消失过。

「又或许,您现在比较伤脑筋的是宗教团体,树木之会的事情吗?」

京一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您已故的父亲……日江制药的前会长七濑弓彦,与树木之会的教宗真锅宗次郎是肝胆相照的好友,您现在也在因为那层关系感到烦恼吧?要帮那个邪教组织擦屁股,真的很累吧?」

京一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松弛的脸颊,领口松垮的T恤,身上还有烟臭味。一言以蔽之,就是个粗俗的人。

京一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说话。

「真是令我佩服,你把我们公司调查得很仔细呀。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贵姓?」

「我姓小野寺。」

小野寺动了动那粗如毛虫般的眉毛,谄媚地勾起还留有刮胡痕迹的脸颊。

京一伸出手。

「您要什么?」

「名片啊,你不是要给我?」

小野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将这句话解释成您愿意跟我聊一聊了?」

杂志记者一脸困惑地将名片递给京一。

「改天吧,现在不行,太晚了,我再找时间联络你。」

小野寺又露出谄媚的笑容。

「约好了喔。」

在小野寺的目送下,京一上了车。发动引擎前,他拨打了电话给刚才的通话对象。

「是我。」

京一把玩着刚才收下的名片,接着说道。

「想请你暗中将某个消息传达给那个怪物。」

找到祭品了。

6 七濑悠/现在

石见崎明彦的丧礼日期还没确定下来,似乎是因为警察还需要时间调查死因。

自从亲眼目睹石见崎的死亡后,我一直在家————大学附近的公寓————闭门不出,这三天也都没有吃东西。我身处混乱的漩涡之中,时不时就会回忆起那个画面,然后对着马桶呕吐,靠着吃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

今天是第四天,我终于与人交谈了。因为刑警上门来做笔录。

「不好意思占用您的宝贵时间。」

对方是一名女刑警,叫黛良子。年纪应该超过三十,黑色的长发束在头后方,身形修长,五官知性且充满坚定。发现尸体后,对我进行问话的人也是她。不过,为什么她要特地来家里一趟?而且还是独自一人。不晓得是不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在作用,黛刑警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我甩开那些疑虑,凭着模糊的记忆,尽可能地详细说明了情况。不过,我当然不可能全盘供出。

路普康湖的人骨,还有那具两百年前的人骨的DNA与紫阳的呈现完全一致,这部分我也没有说。要是谈论这种无稽之谈,我一定会被怀疑精神有问题。

「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感谢您的配合。」

虽然黛刑警那么说道,却没有要从坐垫上站起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不知道要不要跟您说这件事,其实在那起事件发生后的隔天早上,在你们研究室发现了有人强行闯入过的痕迹。」

听到那出乎意料的消息,我心里猛然一震。

「报警的是您的学妹,新桥同学。」

「请问,是什么东西被偷了?」

「骨头。」

「什么?」

「你们研究室的……那是叫古代人骨吧?那些人骨都不见了,包括放在柜子里的那些骸骨标本。」

一时之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一阵子,我才颤抖着声音问道:

「有骨头以外的东西吗?」

「DNA样本也都不见了,奇怪的是,那些昂贵的实验器材倒是全都完好无缺。」

我的头变得更痛了。也就是说,路普康湖的人骨,以及紫阳的DNA样本全都消失了。

「我们推测盗窃发生时间是在石见崎教授去世那晚,我们警方认为这起事件可能与石见崎教授被杀害有某中关联,正在进行调查。关于犯人的部分,您有想到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

黛点了个头,丝毫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

「我也想过那些受保管的人骨可能与其他事件有关,为了湮灭证据所以才……但被偷走的骨头似乎都是两、三百年前的东西,也不算有什么历史价值的东西吧?」

「要怎么说它们的价值……至少卖不了什么钱就是了。」

「新桥同学也是这样说的。」

「那个,有犯人的线索吗?监视器有拍到吗?」

我询问后,黛表现出有点难回答的样子。

「本来是不可以透露搜查状况的……但其实现在是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虽然这里的防范措施本来就不够严谨,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监视器影像或指纹之类的证据。」

「……是喔。」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络您的。」

7 平间孝之/现在

「要说几次你才懂啊?我们家的版面不是给你用来发表那些屁都不是的感想耶!我要把你升天哦,升天。」(注:注2:原文为「ポア(poa)」,在藏传佛教中是一种将意识升华至更高境界的修行之法。奥姆真理教则将其作为杀人的隐语。)

平间孝之的怒吼响彻整间《东邦期刊》编辑部,其他编辑都一边敲着键盘,一边交换眼神————又来了。

「升、升天?」

年轻编辑一脸困惑地打探着平间的脸色。

可恶,冷静,别生气。平间对自己如此说道。在令和这种年代,这种没担当的样子似乎就是标准的年轻人了。

平间调整好呼吸,露出苦笑。

「啊,抱歉,现在的年轻人应该听不懂这个词吧。总之,如果你想要写有关树木之会的报导,最好先把其他邪教的相关知识都了解清楚。」

「对不起。」年轻人微微低下头。

树木之会,日本数一数二的新兴宗教团体,是后来的初代教宗真锅宗次郎,在战后的混乱期创立的宗教团体。他派眼前的年轻人负责灵感推销手法的文章,这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无论是什么时代,都有一定数量的平民,借由可怜受害者家属的身影来满足心灵慰借。再加上被害者数量众多,采访时也不太会被拒绝,原以为这对新人来说是难度刚好的题材。

「总而言之,对报导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相关人士的证言,不需要你个人的想像或考察。周刊记者的工作就是把相关人士说的话传达给社会。」

年轻人拼命地一直眨眼,再次微微低下头。

他真的有听懂吗?

「总而言之,你的采访量还不够,多去外面跑,知道吗?」

在平间如此嘱咐之后,年轻人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喂,平间。」

总编辑动了一下那张有着双下巴的苦瓜脸,示意他过来自己的位置。

「有什么事吗?」

「现在的年号可是令和耶。」

「啥?」

「拜托你了,忍一下啦,要是又有年轻人辞职的话,我的立场很难交代啊。」

————二十年前把装满菸蒂的菸灰缸,往我太阳穴砸过来的人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知道了啦。」

平间环顾整个编辑部,如今已经没有一堆未读的原稿、能量饮料的空瓶、烟雾弥漫的香菸、发酸的咖啡味、上司的怒吼声,就连激烈争论的同事身影也都消失了。

现在有的只是静谧清澈的气息与笑声,桌上摆的也只有一台轻薄的笔记型电脑。另外就是,企业伦理。

哈啰,狗屁令和。

平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面对电脑萤幕。上面堆满了编辑的工作————确认下属写的拙劣文章、管理奔波各地的记者们的行程表。

好无聊,也好后悔。如果当初答应早在十年前就转为自由记者的同事的邀约,或许现在还能过着当年那段刺激的日子。

就在他出现那种想法的瞬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那不是公用手机,是他自己个人的手机。

他看到萤幕上显示着「小野寺洋一」,还真会抓时间啊。他感到惊讶地接起电话。

「呦,好久不见————」

「救救我。」

察觉到老朋友语气中的不寻常,平间感到惊讶。

「喂,你怎么了?」

感受到来自下属的视线,平间压低了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我想直接跟你面对面说,我现在就在你们公司前面,就那个,我们常去的那间咖啡店。」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平间快步走出公司。那间咖啡厅就在大马路对面,越过天桥的那一边。作为采访资讯提供者的场所,那个地方可是个宝库。

他走进店里,寻找小野寺。坐在餐桌前的中年男子举起手,正是小野寺。

「抱歉啊,突然把你叫出来。」

小野寺那么说道,他的眼神空洞,看起来非常憔悴。全然不见那副平间所认识的,兼具狡猾与坚强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好像,选了个不该碰的议题了。」

小野寺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地抖动起来。平间勉强挤出笑容。

「不该碰的,那不是很棒吗?但你竟然会怕成这样,很不像你耶。」

「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了。」

小野寺用几乎要消失的音量低声说道。

「受到谁威胁?」

「……牛尾。」

「啥?」

「带着牛皮革帽的男人,那家伙都是那样自称的。」

平间感到困惑。做这种工作,被谁威胁是很家常便饭的事,对身经百战的小野寺来说根本不算个屁吧?然而他现在却怕成这样,是怎样?他该不会碰了毒品吧?反倒是这种不安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黑社会?」

小野寺摇了摇头。

「不是,是更……糟糕的。」

「你被威胁了?」

小野寺闭口不言。

真是的,一点都不想看到他这副窝囊的样子。过去曾被称作东邦杂志王牌、揭露过无数丑闻的人,现在这样是怎样啊?

「总之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小野寺看起来什么都没点,所以平间就点了咖啡跟三明治。

「你看起来过得满不错的啊。」

小野寺露出讨好的笑容。

「还戴着金光闪闪的劳力士啊。」

「一半是投资啦,因为劳力士不会贬值。」

的确,平间的薪水还不错。另外就是现在也跟妻子分开,恢复单身了。从那一点看来,继续留在公司这个选项也没错。但事实上,他也对用金钱来麻痹毫无刺激的日常感到厌倦了。

他点的餐送了上来。不过小野寺几乎没动咖啡跟三明治。

平间重新坐好椅子。

「所以,你到底在调查什么事?」

在平间的询问之下,小野寺从牛仔裤口袋拿出USB随身碟。

「给你了,虽然我还没整理,里面是我至今调查的所有资讯,随便你要怎么用都可以,要怎么处理都由你决定。」

平间回看着小野寺。

「你怎么突然这样?」

「作为交换……能不能帮我跟你的上司说一下,让我重新回去上班?」

喂喂喂。

「当初说『受雇于人是不会扬名立万的』,直接离职的那股雄心壮志呢?」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啦,像我这样的自由记者,时时刻刻都与危险相伴。」

「现在才这样说是怎样?」

「我知道啦,但我现在只想要有公司保护。」

「我们去找警察吧。」

「怎么可能!」

小野寺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整间店都变得静悄悄的。

「……对不起,但是,你懂得吧?树木之会的人无所不在,警察内部也有……」

「树木之会?你在调查的就是『树木』?」

小野寺胆怯地左顾右盼,慌张地站起身。

「可以吧?帮我跟总编辑拜托一下啦。」

不顾平间的制止,小野寺快步走出店里。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8 七濑悠/现在

棺材里的石见崎教授,不同于九天前看到的样子,安详地躺在那。

我盯着遗体已被化上妆的恩师的脸好一阵子。那天的恐怖回忆,渐渐被深刻的悲伤与愤怒覆盖。

————到底是谁让教授遭受这种对待的?

如果没有石见崎,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如果没有他向我伸出援手,我或许早就选择自杀了。

他并不是会遭人记恨的个性,虽然他也有散漫又油嘴滑舌的一面,但那些也是他的魅力所在。到底是谁对那样的教授做出这种事?

还有一个问题,路普康湖的人骨。

那个到底是怎样?那具人骨是紫阳的吗?难道说,紫阳穿越时空到了两百年前的印度湖中?这种想法太蠢了。

而且,那具人骨还在教授死掉后马上就被偷走了,表示那具人骨跟教授的死有关系?

越想越觉得这些都太虚幻了,简直就是一场恶梦。一副死人装扮的石见崎从棺材中举起「整人大成功」的牌子还比较有可能发生。

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唉,他女儿真理呢?」

「————对耶,都没看到。」

「————还『对耶』……你都不担心喔?」

「————话是这样说……那你咧————」

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看起来像是石见崎亲戚的两名女性突然止住不语了。我向她们点头致意,走出丧礼会场。

只有微弱灯光的停车场中,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仔细一看,是正准备搭乘黑色车辆的京一与他的亲信。

石见崎在离开紫阳葬礼路上说的那些话,突然浮现在我脑中。

————以前的缘分啰,是二十四年前找到的,京一先生也有一起。

「京一先生!」

注意到我后,京一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接着便下车了。

「阿悠,我很遗憾遇到这种事,听警方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我有话要跟你说,有关紫阳的。」

京一感到有些麻烦地摇摇头。

「又来了?」

「听到亲生女儿的名字让你这么讨厌吗?」

「你又要找我抱怨了吗?而且还选在我重要的学弟出殡前一天。」

「我没有要跟你吵架,我只是要问你,你知道路普康湖的事吗?」

听到我的问题后,京一的表情有些错愕。

「当然知道,我以前在那边做过调查,和石见崎一起。不过,你问这个到底要————」

「当时挖掘出来的人骨的DNA,跟紫阳的DNA呈现完全一致。还有,那具人骨来自两百年前。」

「……你要我相信这种事?」

「我自己也很难相信,但是,绝对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运作着。我正想去问石见崎教授这件事的时候,教授就被谁杀害了。」

「既然如此,你把骨头给我,我再拿去我们公司的实验室鉴定一次吧。」

「骨头已经没了,被偷走了,就在教授被杀害之后没多久。」

京一露出错愕又怜悯的表情。

「……你最近,还有去找古川医生吗?」

听到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古川医生?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在跟你说————」

「她是很优秀的精神科医生,也会真心倾听你想说的话。」

「我不需要,我又没生病。」

「你非常需要帮助。」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到底在路普康湖做了什么?」

「你有按时服药吗?」

跟这个人没法沟通。我从钱包里拿出一颗药锭,丢进口中,直接在继父面前咬碎给他看。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有话想跟我说的话,就先去看心理咨商。我没自信跟这种状态的你进行有建设性的讨论,因为我不知道我说的话又会怎么刺激到你。」

说完那句话后,京一拉开汽车的后座车门。

「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先去看心理医生吧。」

抛下那句话后,京一便指示他的亲信开车。汽车拖着车尾灯的光芒,消失在薄暮之中。

内心涌上一股愤怒,我一动也不动地呆站在停车场中。

咬碎的药锭与六月温暖的夜风,让我的头脑在盛怒之下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我的脚可以行动了。就在那个当下。

「看来你今天没有带铁锤耶。」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生锈电灯的昏暗照明下,有个人影。

「谁?」

仔细一看,那里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她穿着丧服,戴着偏大的黑框眼镜。

「你是七濑悠同学吧?」

少女露出微笑,晃动着及肩的咖啡色发丝,静静地走近我。

「跟我听说的一样,要是会笑的话就是个完美的人了。」

那白皙到令人联想到皎洁月光的肌肤,倒映出黑夜的漆黑瞳孔,仰望着我。

「会笑……什么?」

「叫你要微笑啊,微笑。」

少女伸出食指,轻轻戳着我的脸颊。我退后一步,闪开她的手。

「你是,呃,哪位?」

「失礼了,没先自我介绍,我叫作石见崎唯。」

「石见崎……?你是教授的————」

「侄女,叔叔平常受你照顾了。」

我再次观察起她的脸,身材纤瘦,脖子也很修长。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大概不到二十岁吧。但不管怎样,跟石见崎一点都不像。

「……那个,请节哀————」

「我并不是想要你的哀悼。」

唯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对他的死感到十分懊悔吧?」

我点了个头。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询问之后,唯摘下领带。

「我们到那前面坐着说吧。」

唯拉着我走到区隔停车场的拱形护栏,坐在那上面。没办法,我也只好跟着坐在她旁边。

唯仰望着夜空,轻轻吸了口气,开口说话。

「关于叔叔的死,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问我?」

「对。」

「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耶,虽然是我先发现石见崎教授的————」

「不只如此吧?」

「咦?」

「你有留语音留言给叔叔。」

唯对我投以探究的眼神。

「所以怎么了?我是不清楚你知道我多少事啦……但我是石见崎教授的学生耶。」

「我当然知道。叔叔有跟我说过你。」

「那我留言给教授哪里奇怪了?」

「不对,很奇怪。」

唯斩钉截铁地说。

「我一直到前阵子都像家人那样与叔叔住在一起生活,最近也时不时会住在叔叔家,但我从来没有过七濑同学你打家用电话,或是亲自到访叔叔家的印象过。」

她的话一针见血。严格说来,他只有去过石见崎教授的家一次。不过,那绝对并非常态。

「那一天,七濑同学为什么会跑去找叔叔呢?」

「因为你叔叔没有来上课啊。」

我重复着与黛刑警说过的话。

「那你为什么在上午打了两次电话给他?」

「我有研究上的问题要请教他。」

这题也跟笔录一致。

「需要那么早?」

「我们熬夜做报告是家常便饭啊。」

「甚至要打到家里去?」

「那是因为————」

「是因为语音留言中的『很重要的事』吧?」

我举起双手,对她摆出投降姿势。

「看样子,你是在怀疑,我就是杀了你叔叔的犯人吧?」

「你杀了他了吗?」

唯突然往我凑近。

「没有,只是,你靠我那么近,就算本来能回答什么我也答不出来了。」

她拉开与我之间的距离。

「那么,请。」

在唯的催促之下,我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笔录的内容。

「因为我有些私人问题想请教教授。」

「私人问题?」

这个人还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最近研究方面不太顺利,我在烦恼要不要休学。之前有跟教授谈过这件事,但某天在熬夜时,终于决定不要继续念博士了。那通电话就是要跟教授说我的决心————」

「骗人的吧。」

唯再次将脸贴近我。

「叔叔很常说喔,说你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你的心事,『那怕只有一个烦恼也好,真希望他能告诉我。』他还曾经那样抱怨过。」

那句话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就算你骗得了警察,也骗不了我。」

我摇摇头,甩开唯那追问的视线。这不是个好征兆。

「好吧,随便你怎么想。」

「喂,七濑同学,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给我个自己能接受的解释,叔叔去世那天,你打了电话,之后又到了家里的原因是?」

唯的表情冷静下来,但在眼镜下的眼睛,却透露出坚强的决心。虽然从刚才开始就有点被她的行为吓到,但那或许正是她内心迫切所表现出来的举动。

「我刚才说的就是全部了,而且————」

我用手制止正打算开口反驳的唯,继续说道。

「就算有真正的原因,我也没理由要对你坦白。」

唯有些错愕地张开嘴巴。

「你果然,在说谎啊。」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啊。」

「我会自己判断要不要相信。」

「总而言之,我不是犯人,找犯人的工作就交给警察吧。你可别在真实世界玩侦探游戏。」

我站起身,半逃跑似地往停车场的出口方向走去。

「请等一下。」

我没有理会唯的呼唤,我有我的事要忙,没空理她。

「拜托了,请你听我说一下。」

我继续往前走。

「……真理她,不见了!」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真理……?你是说,石见崎教授的女儿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

「对,你知道她吧。」

「我有见过她一次。」

那是在去年十一月左右吧,是在我回老家拿高中穿的羽绒外套时发生的事。我家离山城非常近,那天因为车子送去保养了,所以我是搭电车回去的。从车站走回家时,有条捷径是穿过山城山脚下广场的路,我在那边意外撞见她,以及推着她轮椅的石见崎教授。

「这是我女儿……真理。」

石见崎一脸尴尬地介绍了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据石见崎所说,他是想让女儿看看自己还在公司上班时生活的日江市的街景。察觉到石见崎尴尬且难堪的样子,我只打了下招呼,便离开现场了。

我平常看到身心障碍者都不会特别有反应,小学同学里也有那样的人,虽然程度不大一样,我觉得那也算个性的一种。若是看到那些明显得到父母倾注所有爱情的人————不如说几乎所有人都是那样————就连我也会感到内心温暖,甚至还会有点羡慕。

然而,石见崎女儿的情况却不一样。她的模样,莫名地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空虚的眼神、俨如干涸沼泽般的肌肤、无力垂下的舌头,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那个当下,我反射性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至今依旧对那时的自己感到厌恶。

「叔叔去世之后,真理就不见了。但她不太可能一个人跑去哪才对。」

唯那诉说般的神情,透露出她的焦急。

「去请警察帮忙?」

「我当然有,但是,他们并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概是觉得绑架一个从早到晚都需要照护的女生要干么吧。」

「我记得石见崎教授离婚了吧,其他亲戚是怎么说的?」

「大家都装作不知道,谁都不想帮忙照顾她……但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真理小姐被绑架了?」

「我觉得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绑架她……所以,我想要找到犯人的线索。如果你不是犯人,那希望你可以帮我。」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也在找很重要的人。」

唯伸出食指指着我,如此说道。

「那个人,应该是紫阳小姐吧?」

驶出停车场的汽车车头灯光,轻抚着我们两人。黑框眼镜之下,是一对充满挑战气势的眼神。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刚才偷听来的。」

唯贼贼地笑了起来。

「叔叔知道关于那个女生的事,但就在你想问他的时候,叔叔就……被杀了,对吧?」

我无话可说,耸了个肩。她似乎将我的动作视作是肯定。

「我可以帮忙你找出叔叔的秘密,作为一个少数知道叔叔事情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互相帮忙,以达成彼此的目的?」

「当然。」

唯贴近我的鼻尖。

「『「合作」是人类所具备的强大能力,不仅能让人类得以在地球生存下去,更使人类几乎在所有环境中都能繁荣发展。』」

「啊?」

「这句话出自于演化生物学家,妮可拉·雷哈尼。」

说完那句话后,唯眨了下眼睛。

「引用知识分子的话,是不是感觉起来比较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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