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1 七濑悠/九年前

我的故乡,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母子住在那个城镇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个城镇里所有可以被称为住家的地方,都被妈妈按了好几次门铃、用力敲了好几次门了。

我的妈妈是个非常热衷于树木之会的信徒,她每天都牵着我小小的手去传教,大概是觉得带着小孩去传教,效果会比较好吧。事实上,在有对讲机的住户,我都会被要求站在摄影机可以拍到的地方,那样一来,原本有点顾忌的住户就比较愿意出来,也不太会拒绝我递过去的小册子。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册子,虽然封面上的日期都会变,但构图却都一样。一棵巨大的树,以及以它为背景,站在它前方的教宗————真锅宗次郎。据说那是该团体创立初期,教宗年轻时的照片。

外出传教时,我经常在哭。因为在柏油路上走太久了,走到小腿都在痛。另外我也很害怕,怕那些住户对我投来的冷漠目光。

每当妈妈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或是毫不客气地敲门时,我都会祈祷那家的住户不在家。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非常清楚,他们弹舌头的声音、怒骂声、用力关上门的声音。

「没事的喔,导师一直都有看到你的努力。」

妈妈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就连升上小学之后,我也还是会被拉去帮忙。每当我去在学校交到的朋友家玩,对方的父母总是会对我投以非常厌恶的眼神。

随着年级往上升,我的朋友也一个个减少了,时不时还会遭受类似霸凌的排挤行为。像是笔记本被乱画,桌上放插了白花的花瓶之类的。不过,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与我保持距离而已,并非都是在忽视我,大概只是被父母禁止与我扯上关系吧。

升上国中后,妈妈就不再带我去传教了。不过,那时我已经完全被班上的同学孤立了,大家都不会主动和我说话。我早已习惯待在教室的位置上,一脸若无其事地度过每一天了。尽管如此,我到现在还是无法习惯孤独。

相对地,我学会了麻痹孤独感的方法。

那个地方位在车站附近的综合大楼里。夹在看似可疑的二手用品店与荒废的美容院中间,并不引人注意,只是默默坐落在那。

小型剧院「随便坐」。有着雨水痕迹的混凝土墙以及褪色的霓虹招牌,残留着昭和时代的风情。不定期上映过去的经典名作与最近流行的好莱坞电影。

放学路上,我不知为何被那个从街道缝隙发现的地方给深深吸引。玻璃门上贴了很多知名电影的海报,难以窥见里头的情况。或许就是因为那样排外的外观,更让人觉得像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我绝对忘不了第一次踏进那间电影院的心情,忘不了我鼓起勇气,握紧从祖母那里拿到的零用钱,独自一人推开玻璃门的过程。往我飘来的烟味、咖啡香,以及爆米花的味道,甚至连售票口老爷爷脸上的皱纹有几条,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还有电影上映前那段令人坐立不安的期间。在我推开剧院那扇沉重的门,重重地往座位坐下时,我第一次有种自己被认可是一名人类的感觉。

那天,我看的电影是《千钧一发》。故事发生在不久的未来,一个反乌托邦的世界中,社会地位是由基因优劣所定。而拥有劣质基因的主角,却立志要成为太空人。

从那天起,「随便坐」对我而言,就是逃离现实的避难所。

每个礼拜三放学,我都会逃进那里,就像要躲避世人的目光那样。国中生的票价是五百日圆,现在已经过世的祖母因为同情我的遭遇,那时都会给我零用钱,脸上没有一丝不悦。

那是个只有五十个座位左右的小剧院,几乎没有什么观众。那样很好,我深受那被切割成四点三乘以一点八平方公尺的世界吸引。出现在萤幕上的一切,都好像是我的亲身体验,堆叠成属于我的人生。

直到我听到随便坐要歇业了,才发现那些不过只是幻影。自从附近的购物中心开了复合式影城后,老剧院的经营每况愈下,馆长也年事已高,才做出这个决定。那是自我踏入那里以来,经过三年后发生的事情。

想当然,我的日常再次封闭了。

「那家电影院,原来在这里啊。」

在夜色渐浓、杳无人烟的街道上,我和紫阳站在随便坐的旧址前。建筑物依旧如昔。

那是与紫阳相遇刚过一个多月后的七月中,暑假即将到来的时候。耳边响起的只有蝉鸣声与电车经过的声音。

高中放学路上,我的脚踏车后座载着紫阳。

紫阳走到车站来接从学校放学回家的我,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她每次都会坐在剪票口前的长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我。

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说:「因为我发现在等某个人的时候,意外地也满幸福的。」紫阳还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从来没有等待过谁,也没有让谁等过我。」

那天的她,穿着一件短袖的连帽衣。

紫阳那时已经十四岁了,但她说她从来没有上学过。

「因为身体不好」,她的爸爸京一是那样说明的。的确,紫阳有时候会睡到让人觉得她患有嗜睡症,京一每个礼拜都会固定带她去医院一次。不过,我一直不晓得她真正的病名,每当我问起这个,都会被巧妙地回避掉。她只会敷衍地上扬起嘴角,露出她的招牌笑容。

「那里是我唯一可以独处的地方。」

我说道。

「阿悠很喜欢自己一个人耶。」

紫阳凝视着我的眼睛。夕阳的碎片在她那双大大的咖啡色瞳孔中闪闪跳动着。每次被她盯着看时,我都会觉得脸颊发烫,心跳也会跟着加速。

「……反正不管和谁在一起,都会不舒服。」

「是喔。」

我只是把我从至今的人生中学到的明确事实说出来而已。尽管如此,在我看见紫阳那冷静的表情后,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愧疚。

「要看电影的话,不能租DVD回家看吗?」

「用那种小电视看电影根本不算在看电影,而且,我妈也不准我看。她说电影和连续剧那种东西都是违反『树木』的教义。」

「是喔,真可怜耶。」

「现在没差了啦。」

风轻拂过街道,紫阳的长发随风摇曳,飘散出肉桂的味道。远处传来平交道的声音。

「……啊。」

紫阳开口。

「怎么了?」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那天晚上,紫阳带着我,爬上两线道的山路。我的手上拿着一台空的推车,是按照紫阳的吩咐,从家里的谷仓借来的。

「喂,我们要去哪里啊?」

我对着走在前方的紫阳的背影问道。

「放宝物的地方。」

紫阳气喘吁吁地回答。

周遭林立着枝繁叶茂的杉树及冷杉,茂密的树梢深处,传来野鸟清澈的鸣叫声。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往来。

夏夜独有的晚风凉意,让我发现自已已经汗流浃背。

又过了一下子,才看到左手边有栋三层楼的建筑物,混凝土墙是浅褐色的。我走到建筑物的正前方。

「到了。」

紫阳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开口说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我感到错愕,无论是谁看了这栋建筑物都会觉得是废墟。

屋顶挂着「日江制药 应用技术中心」这行字的蓝色牌子。不过,那些油漆早已处处剥落,真的在文字前方加个「原」或「前」这些字眼,也不会令人感到突兀。

入口处只有随便摆放的连杆护栏,以及斜斜立着的「禁止乱丢垃圾」的牌子而已。整个园区杂草丛生,看样子至少有五、六年没有人来整理过了。任何一扇窗户都看不出有光。

紫阳不加思索地跨过护栏,走进园区。

「喂,推车要干么用的?」

我压低声音问道。

「放在那边就好了,因为那个大小,只要用手搬过去那边就好了。」

搬什么?我还来不及问,她就一直往前走去了。

正面大门口的自动门已经不会动了,紫阳彷佛早有准备般,毫不犹豫地绕到后方。我也跟着她走,才发现有后门。

「我们这样,不算非法入侵吗?」

「我爸爸是这间公司的高层。」

紫阳蹲在门旁边的树丛,寻找着什么。

「我知道啊。」

「也就是说,公司的东西,就是我爸的东西。我爸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没想到你是这么自作主张的人。」

我说完这句话后,紫阳明显地叹了口气。

「阿悠……你听好了。」

紫阳刻意装出低沉的声音。

「我们大家不过都是被以基因为名的自私分子所操控的载具罢了。」

说完那句话后,她站起身,拿起挂着标签的钥匙给我看。

「这句话是谁说的?」

「理查·道金斯,英国的演化生物学家。」

「你是说,这次的非法入侵,也是在我们自私基因的指示下所造成的结果?」

「就说不是非法入侵。」

紫阳将捡来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门开启的瞬间,潮湿又郁闷的空气扑鼻而来。门后是一片漆黑。

「你之前有来过这里?」

「算有吧。」

紫阳从连帽衣的口袋拿出手电筒,往里头一照,渐渐照出整个空间的样子,长长的走廊一直往前延伸下去。

我难以想像有什么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紫阳走进黑暗之中。我站在原地不动,她回过头来。

「会怕吗?」

紫阳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担心一个没用的弟弟。

「……怎么可能,我才不怕。」

真想知道这句话以外的的回答。

我勉强不顾内心涌上的不安,跟在紫阳身后。

我也打开了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走廊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却没有明显的垃圾或脏东西,也看不出损坏的样子。

「我们到底来这种地方干么?」

紫阳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沿着走廊快步前进。

途中,出现了一扇面向走廊的门,我停下脚步,用手电筒往门上一照,上面贴着「药剂室」的牌子。我又往走廊深处照过去,那里还有「实验室」、「抽血室」等一间间房间。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面前药剂室的门看看,照了一下室内,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沿着墙壁排列的空无一物的架子。

接下来的实验室、抽血室也都只有地板上散落着纸张和装药物的容器而已。桌上和架子几乎都是空的,没有任何人进入过的痕迹。

「唉,这里————」

我往走廊深处看去,却没看到紫阳的身影。

「紫阳?」

那边又湿又阴暗,什么也没有。不安的情绪近似刺痛般游走我的全身。

我快步往走廊深处前进,立刻碰到了转角,转角处有个微微开启的铁门。铁门上的漆已经剥落、生锈了。仔细一看,上面印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我看向走廊转弯后的路,感觉不出来她在那里。

……难道是在这扇门后面?

我吸了口气,带着些迟疑,轻轻地打开那扇门。

门后方是往地下延伸的楼梯,楼梯的底部一片漆黑,连手电筒的光线也无法抵达。

紫阳不在那里。

不晓得这是我的直觉还是愿望,但我确实是那样想的。才刚有这个想法的时候————

黑暗深处传来俨如野兽的尖锐嘶喊。

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

我下意识往后退去,却又停下动作。

要是紫阳下去这里了呢?

苦恼之后,我鼓起所剩不多的勇气,往黑暗的楼梯踏出一步。

「阿悠。」

走廊深处传来了声音,我将光线照过去,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边界浮现出来。是紫阳。

「不是那边喔。」

「我刚才听到这下面有声音。」

「是喔。」

「很像动物的叫声————」

「可能是老鼠吧。」

紫阳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来吧,这里喔。」

我的脚无法动弹,眼睛再次往地下的黑暗看去,目不转睛。紫阳走到我身边。

「那下面什么都没有喔。」

紫阳的视线落在楼梯下方。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就感觉是那样。」

说完那句话后,紫阳抓住我的手。我认命地被她抓着,在她的催促下离开了那座楼梯。

我们穿过中央大厅,往走廊更深处前进。

「就是这里喔。」

紫阳指着标示着「大会议室」的房间。

「会议室?」

紫阳打开门,室内排放了长桌和椅子,前方是从天花板放下来的卷轴式投影幕。

「那个就是宝物。」

室内中央,长桌上空着的地方,放了一台投影机。

「为什么,说这个是宝物?」

在我询问之下,紫阳露出傻住的表情。

「因为,你不是想看电影吗?」

那之后,我们卖力地把在废墟得到的战利品搬回已经闭馆的山城美术馆里。除了投影机,还有已故父亲留在老家的电脑用喇叭、笔记型电脑,以及从营业到深夜两点的影音出租店租来的DVD。

设置场所早已决定好了,就在美术馆二楼。与展示着绘画及各种工艺品的一楼样貌不同,二楼被划分成两个大房间,靠近城镇的那侧是带有壁炉的会客厅;隔着走廊的另一边、靠近山的那侧则是寝室,摆放着一张附有床顶棚的床。这栋西洋建筑原本就是曾为地主的母亲的曾祖父所建的别墅,二楼仍保留着当时的样貌。

我走进寝室,用火柴点燃床边柜上的酒精灯。红色的波斯地毯、糙叶树制的床柱加上床顶棚形成的巨大的床、垂挂在床上的丝质薄纱床罩、古董摆设家具、带有光泽的暗色深褶皱窗帘,以及可以俯瞰山城顶端的宽大窗户。那些东西宛如起舞般摇曳,在黑暗中被光线映照出来。

我与紫阳抱着行李,爬上爬下了好几次楼梯。那时看到的恐怖的米诺陶洛斯的绘画,却意外地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

待设备都放好之后,我们又从隔壁的会客厅搬来两张华丽的扶手椅。随后紫阳环顾着房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我与紫阳有着同样的想法。投影机的光从床的侧面打在覆盖着床顶的薄纱床罩上,完美地将它变成了银幕。

「那就开始播放电影吧。」

我将DVD放入电脑里,按下播放键。

紫阳将酒精灯的盖子盖上,室内再次被黑暗笼罩。

下个瞬间,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段话。

「"Consider God's handiwork; who can straighten what He hath made crooked?"

ECCLESIASTES 7:13(你要察看神的作为;因神使为曲的,谁能变为直呢?旧约圣经《传道书》七章十三节)」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当时的感动。那是我第一次在随便坐看的电影,《千钧一发》的开头。喇叭里传来优美的交响乐,我就那样呆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

我看着从黑暗之中浮现的她温柔的轮廓。

「我可以在这里吗?」

「咦?」

紫阳慢慢靠近我,坐在我旁边的扶手椅上,抬头仰望着我。

「因为,你不是比较喜欢一个人吗?」

银幕的蓝光在她的瞳孔中摇曳着。《千钧一发》的开头是一幕神秘的场景,主角为了消灭自己的基因相关资讯,在冒着蓝光的焚化炉前剪去指甲,并彻底擦去身上的污垢。

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也待在这里。」

紫阳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

就这样一直以家人的身份过日子,是不是有一天,我就能习惯她的眼神呢?

「我要怎么报答你?」

「嗯?」

「报恩。」

紫阳轻轻地歪了歪头。

「那么,」

紫阳默默地开口。

「不要忘记现在的我。」

「哪会忘啦。」

「绝对?」

紫阳将脸贴近我,距离近到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的眼睛真漂亮。」

紫阳低声说道。

「你要用这对眼睛,记得我的样子,直到永远。」

「……我知道了。」

当时的我还不晓得,那晚所立下的唯一约定,让我今后的人生是多么幸福,却又彷佛无止尽般地蚕食着我。

从那天起,那间房间就成了专属我与紫阳的全新避难所。

2 七濑悠/现在

石见崎出殡前一天,我和一位自称是他侄女的少女————唯,交换了社交软体的联络方式。然而我最后还是没有主动联络她,因为我总觉得难以信任她,另外她那种强势的个性也跟我不合。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只想要一个人独处思考。

守灵的隔天早上九点多,我到了研究大楼。走出电梯,研究室的电灯已经打开了。

真奇怪。石见崎死后,隶属于研究室硕士以下的学生都各自调动到其他研究室了,现在没有人会使用这间研究室。就算有理由来这间研究室,大概也只是拿些私人物品而已。

我打开门。

石见崎唯露出爽朗的笑容,坐在桌子上晃动着脚。

「早安,七濑同学。」

我从钱包拿出一颗药锭,吞了下去。

「你把什么放到嘴巴了?」

「抗忧郁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吃一下。」

我依旧低着头看她。

她跟昨天一样,戴着看起来尺寸不对的黑框眼镜,但服装倒是与昨天的大相迳庭,今天穿的是纯白色的开襟外套。比起她穿丧服时,看起来年纪又更小了。

唯从长长的袖子中露出小小的手,指着我说:

「你是在讽刺吧?板着那张脸说那种话,看起来就只是个讨厌的家伙喔。」

「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

「才不是,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怎么说?」

「叔叔就是那样说你的啊。」

明明昨天还把我当杀人凶手的。

「怎样?」

「没事……」

我搔搔头,把身上的东西放在桌上,换上白袍。

「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应该有上锁才对。」

「我跟警卫叔叔借了钥匙。」

「他把钥匙借给你这个陌生人?」

「我很有礼貌地跟他说我是这里的学生,他就爽快地把备钥借给我了。『问候与礼貌是人生的护照』,吉川英治也很常说这句话喔。」

「你是这里的学生?」

「不是。」

那不就是假护照了?

「你不用出席告别式吗?」

「因为我实在是坐立不安,我是认真的喔。比起参加他的丧礼,我叔叔应该更希望我能帮忙找到真理。」

我摇摇头,用手指着研究室大门。

「请你回去。」

唯露出了输入「失落」会出现的表情符号那样的神情。

「就算你摆出那样的表情也不行。」

「那至少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跟我说,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来找七濑同学你了,我发誓。」

该怎么办呢?是可以随便编个故事,但如果拿去世的恩师的事说谎,又违反我的道德伦理。

「为了找到真理,再怎么小的事情我都想知道,七濑同学你应该能够体会我的心情吧?」

我看着她的双眼,明白她是发自内心说出那番话的。

「……我知道了啦,我说。」

唯的脸瞬间闪闪发光。

「不过我昨天也说过,我觉得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没关系,就请你告诉我吧。」

我坐在放在研究室墙边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是研究室的学弟妹从垃圾场搬回来的————开始诉说那天的事。

「那天我之所以会去找教授,是因为有件关于我妹妹————紫阳的事情必须要找他问个清楚。」

接着我便向唯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一直在寻找四年前失踪的妹妹、石见崎教授委托我解析的路普康湖的人骨DNA,与紫阳的呈现一致,以及发现石见崎尸体那时的事情。

话说完后,我也感到心情轻松不少。

「你刚才说的那些……应该不是在耍我吧?」

意料之中的反应。

「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会相信。」

「不是,但是,竟然会在两百年前的人骨里发现紫阳小姐……」

「你大概会觉得我疯了,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之后,七濑同学你打算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很想知道真相,大概就这样吧。」

「叔叔就是这件事的线索。」

唯将手贴近嘴边,摆出思考的样子。

「……那具人骨与紫阳小姐的DNA,会不会只是碰巧解析结果呈现一致啊?」

「不可能。」

「是喔?可是以前不是有过那样的冤案吗?我记得好像叫『足利事件』,因为那名无辜的人的DNA与现场残留的DNA呈现一致,就被逮捕了的那起冤案。」

「那时候的鉴定方法与技术跟现在不能比。」

「是喔……」

唯一脸不认同的样子,所以我又补充说道。

「足利事件采用的是「MCT118型法」,能从一百三十人中锁定其中一个人的DNA,再加上血型和其他条件,精准度大概可以从一千人中挑出一人。」

「那七濑同学你进行的方法是?」

「我使用的鉴定方法叫作「Multiplex STR鉴定(多重短片段串联重复序列分析)」,在现代算是很标准的方法。就算保守估计,也能从四兆七千亿人中鉴别出一人,是犯罪侦查现场经常使用的方法。」

「四兆吗?」

严格说起来,包含再次解析,我还做了两种一连串的检查————「Identifiler鉴定系统」以及「PowerPlex 16鉴定系统」,不过,这两种方法所检测出来的结过也都呈现一致。不可能那些方法都同时偶然呈现一致。

印度那边的研究机关,原本就也有跟我实施的鉴定方法不同的检测方式,他们采用的是「粒线体DNA鉴定」的方法。多亏那个方法,判定出这具人骨是属于东亚人种。之所以再次委托石见崎教授进行调查,应该是想用更高阶的检查方式来佐证吧。

虽然粒线体DNA鉴定适用于经过长时间或数量少的样本,但准确度还是不如Multiplex STR鉴定。此外,在人骨采取样本时所涂抹的保存用合成树脂也有可能干扰DNA抽出,所以经常会提出委托以进行双重检验。

「那么说,果然还是什么超自然现象啰?又或者是时空跳跃之类的……」

「又或是诅咒?」

我不禁脱口而出。

「诅咒?」

「呃,这是石见崎教授之前说的。他说『跟路普康湖的人骨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被诅咒』。」

「你相信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不过,教授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有必要对教授做些调查。」

「但是叔叔之前使用的电脑和手机都还在警察署保管。」

「隔壁教室还有教授之前工作用的电脑。」

石见崎教授的办公室就在我的研究室隔壁。

我从教务处借了钥匙,打开石见崎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陈列与石见崎还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地上堆积着学生的报告和参考书籍,还有不知道从哪买回来的国外的石头娃娃。

石见崎的桌子和电脑放在办公室最里面,不过,那边被一个白板挡住了,没办法直接看见。他之前说会在意走廊那边看过来的视线。总觉得只要现在出个声,那张可爱的胡子脸就会从白板旁边冒出来。

「怎么了吗?」

因为我站在办公室入口动也不动,所以唯从后方询问。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不行,现在才觉得一股寂寞的情绪从内心涌上。

「……来看看电脑吧。」

我们抬脚跨过一堆文件,绕到白板后方。

他用的是桌上型电脑,主机放在桌子下方。我按下电源键,坐在石见崎的椅子上。

在等待开机的时间,我注意到立在石见崎桌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石见崎看起来很年轻,应该是十多年前拍的。他抱着一名约七、八岁的少女,笑着看向镜头。我有看过那名少女。

「这个,是你?」

我问向唯。唯也注意到了那张照片,她看似有些惊讶地伸手拿起照片。

「真的,是我耶,这是在哪里拍的照片啊?」

「看起来就像真的父女一样。」

我说完这句话后,唯露出了看似悲伤的笑容。

「他真的就把我当亲生女儿疼爱。」

萤幕上显示了登入画面。按下Ctrl+Alt+Delete之后,又变成要输入密码的画面。我输入研究室的共用密码「ishimizaki」(注:注3:石见崎的日文发音。),却不对。

「伤脑筋耶,没想到只有自己的电脑设定了不一样的密码。」

「借我一下。」

唯从后方敲打着键盘,下一秒便成功登入了。

「我打了『mari0808』,真理的生日。」

「你真厉害。」

我打开桌面上的邮件。

「有收到什么也许跟叔叔的死有关的信吗?」

那些邮件几乎都是学生传来的问题、学会举办的通知、教授会议的日期变更。

「没有,全部都是公事。」

我在收件匣的检索栏位输入「路普康」,却查无结果。接着我又输入了英文「roopkund」,出现了几封邮件。那些都是已经转寄给我的邮件。有印度的研究机构寄来的委托信件,还有已知的鉴定结果。

「网路的搜寻纪录呢?」

搜寻纪录上有其他大学的论文资料、基因工程相关的最新消息、人骨挖掘地点的地名等词语。

「这是什么啊?用人名检索的,『仙波佳代子』?」

「仙波?」

「你知道?」

「仙波佳代子是分子生物学的世界权威。」

「为什么要搜寻那个人的名字?」

「不晓得,不过看起来好像是在查演讲的日期。」

接着,我开启了与邮件软体绑定的行事历应用程式。看了一下十天前左右的预定行程。

「这是什么呢?」

唯指着发现石见崎尸体的前一天。那里被打上了「s」,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没有记录地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唯耸了个肩。

「三天前也有打上『s』,这天是一整天。」

那天是紫阳「葬礼」的两天后。我记得那天石见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只有这两天有标注,应该跟公事无关吧。」

「s」,我一开始想到的是紫阳的日文读音「shiharu」,但感觉也没关系。因为紫阳的葬礼当天有好好打上「葬礼」了,其他的日期也没有只用一个英文字母标注的预定行程。

「还是仙波的日文读音『senba』?」

唯喃喃自语。

「怎么会,我从来没听说过教授认识仙波佳代子。」

「她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做出人工老鼠胚胎的人。」

「胚胎?」

「生物在变成小孩之前的存在,这样说可以明白了吧?用人类来说的话就是胎儿。」

「胎儿……人工的?」

「正确来说,她是没有使用精子和卵子,就制作出被视为胎儿前阶段的状态。多亏仙波佳代子的研究,大脑与脏器的发展原理也得以有了飞跃性的推进。」

「听起来很厉害……不过,这跟叔叔的研究领域有关系吗?」

「没有,所以我才觉得很奇怪,他应该没有什么理由去听那场演讲才对。」

「要不要问问看?」

「问谁?」

唯挤开我,再次打开网路浏览器。

「请看,今天上午十一点,在明荣工科大学有仙波佳代子的演讲。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你的意思是,要去问仙波佳代子?」

唯摆出一副「问这什么蠢问题」的表情。

「就只是因为教授的搜寻纪录?就凭那点也————」

我看着张贴在网站上的仙波佳代子最近的照片,明明她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了,看起来却还是很年轻又漂亮。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散发出光泽的银发————

「不,或许你说得对。」

唯对我抛了个媚眼。

「那就这样决定啰。」

3 平间孝之/现在

平间在住家客厅盯着个人电脑。

从小野寺那里得来的USB随身碟中的档案,连3GB都不到。保存在里头的档案就跟小野寺说的一样,都是没整理过的资料,乱七八糟的。乱到一开始要确认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要是能够直接问本人就好了……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咖啡厅和他说完话后,他就再也联络不上小野寺了。小野寺与平间同样是单身,他还问了他们的共同朋友,但却没有人清楚他的近况。

要说还有谁知道的话……七濑京一。

随身碟里有很多照片档案,最后一张拍摄的是一名在停车场走路的男人的身影。一开始他并不清楚照片中的那个人是谁,但在他阅览完其他档案后,便知道那名人物就是日江制药的董事长,七濑京一。

小野寺绝对在调查七濑京一。不过,他更彻底调查了另一个人,那就是仙波佳代子。虽然平间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好像是一位很有名的学者。小野寺连她住家的电话号码、现居地址,以及家庭成员都调查到了。

平间观察着这名女性,不对,应该说他不得不这么做。其实小野寺还有其他几位调查对象,但从神立大学教授石见崎明彦起,一直到过去在日江制药工作过的学者————比方说一位名叫阿穆尔·纳德拉的印度裔研究员————如今不是全体死亡,就是下落不明。包含阿穆尔等几人被发现时甚至都已经是白骨化的遗体。

如同小野寺所说,这绝对是「不该碰的议题」,但他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小野寺要调查那些人。

平间怀疑,或许小野寺是刻意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先用一些残缺的资料提起平间的兴趣,等到他没办法顺利回归时再拿内幕来当成交涉筹码吗?感觉小野寺的确会做这种事。

不过事到如今,平间脑中也架构出一个故事了。日江制药涉及了一个巨大丑闻,关键就在于该企业近期的经营不善。

就在半年前,这几年股价持续低迷的日江制药,一度遭到来自中国的大型企业集团「新明阿」的恶意收购危机,应该是瞄准日江的高阶技术来的。

针对那点,日本政府以经济安全保障的立场,出面阻止了收购行动。政府强化了外资管制,将日江制药纳入政府的庇护之下。

接下来的都是假设————如果日江制药涉及了企业丑闻,且那个丑闻巨大到足以让全日本的政治人物都要舍弃它的程度,那事情又会怎么演变?新明阿会想办法找到那个证据,而日江制药则会赶紧找到当时的相关人士进行封口。

究竟,一间普通的企业,真的能做出如此狂妄的计画吗?这完全是阴谋论。

不过,这也并非不可能。因为日江制药有着一个与其他大型企业截然不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与树木之会有所关联。

树木之会的影响力是极为巨大的,他们的信徒遍布各地。政治界、演艺圈、产业界……听说警界高层中也有不少人受制于树木之会,说他们暗中控制着整个日本也不为过。若是动用那群人的力量,让那些相关人士消失,恐怕也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小野寺就消失了。谁有办法说那些假设都是异想天开?

这几天,平间依据那个假设,亲自到访了许多地方。但无论哪条路,最后都会卡住。

果然还是只能直接去采访七濑京一了。他当然无法取得预约会面,一方面是公司的戒备很森严,或许是因为小野寺当初闯入的关系,让他们强化了警备。

小野寺的资料中并没有七濑京一现在的住址。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手机响起,是他的下属打来的。

「平间编辑,您今天会来公司吗?」

「哦喔,帮我跟总编辑说我会有一阵子不进公司。」

「咦?我去说吗?」

「拜托你啰。」

他没等对方反应便迳自挂断电话。

公司那边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他好久没这么热血的感觉了。

————我要将一切公诸于世,震撼全日本。

平间从沙发上起身。

既然没办法接近七濑京一,那就试着从另一边下手吧。

4 七濑悠/现在

明荣工科大学位于琦玉县川越市。走关越高速公路的话,开车大概要一个多小时的距离。

唯坐上我在大二时购买的二手白色高顶休旅车,直接这样过去的话,预计可以在演讲结束前十五分钟抵达。

路途中,挡风玻璃弹开了一颗雨滴。那彷佛是个暗号,大雨倾盆而下。

「『晴天时爱晴天,雨天时爱雨天』喔,七濑同学。」

坐在副驾驶座的唯开口说道。

「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这是吉川英治说的话。看似忧郁的天气,也会因你的想法有所不同。」

「你是说我的表情很阴郁,都是因为天气害的?」

「不是吗?」

「是因为我妹妹死了,哪个正常人碰到这种事还能边唱歌边开车啊?」

「又不一定真的死了。」

唯的语气很冷静。

「可是,她的DNA跟两百年前的人骨呈现完全一致,怎么想都很诡异。」

「但事实上————」

「完全一致了,所以,并非偶然吧?既然如此,其中应该有什么玄机。」

唯对我伸出食指,继续说道。

「假设紫阳小姐被卷入了我们无法想像的……比方说时空跳跃或是诅咒之类的灵异现象中,那样一来反而是个机会。如果是时空跳跃,我们把方法找出来就好了;如果是诅咒,那就只要解开诅咒。」

我很想反驳,但却无法。我不得不承认,唯的话中有某种神秘的说服力。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对吧?」

唯轻轻笑了起来。

「没错,甚至在『早』这个字加上平方都可以。」

感觉好奇怪。自从紫阳失踪后,我拼命地寻找她,但每个人都劝我放弃。不知不觉中,我自己都放弃了紫阳还活着的想法,却被这个相识不到一天的少女给激励、鼓舞起来。

「你————」

我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唯伸手打断了我。

「唯,请你叫我唯。因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伙伴,对吧,阿悠。」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唯又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腕。

「……知道了啦,唯。」

「什么事?」

「谢谢你。」

感觉那僵硬的孤独感,有些被舒缓了。

「因为你的关系,我放松了不少。」

「那你就多笑一点怎么样?」

「我本来个性就很阴暗,你才是,为什么老是笑成那样?你都不会担心你的表妹吗?」

「『不是因为开心才笑,而是笑才能变得开心。』」

「又在引用谁的话吗?这次又是谁说的?」

「哲学家,威廉·詹姆士说的。所以无论有多么绝望,我都想尽量笑着走过去。如果不这样做,人生不就亏大了?」

「我不太能理解。」

「阿悠也试着这样做就会明白了喔。」

唯露出她特有小酒窝微笑给我看,我斜着眼确认她的样子。

「好啦,微笑看看。」

「这样吗?」

我僵硬着上扬起嘴角。

唯一脸错愕地说:

「你看起来好像在烦恼便秘该怎么办。」

抵达明荣工科大学时,天空已经只剩小雨了,几乎没有必要撑伞。我将车子停在高架下方的投币式停车场。这附近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只有零零星星的田地和停车场,是一座宁静的小镇。

我们沿着高架下方的道路步行,横跨过马路之后,又穿过县营的集合式住宅,接着便能看到一栋宏伟的建筑物,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那所大学。走进校门后,便能看见铺着草坪的广阔校区,校区内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建筑物。

「那么,问题是,仙波佳代子到底会不会见我们一面啰。」

「啊!」唯突然叫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附近有没有卖书的地方啊?」

「有的话,应该会在员生消费合作社那里的贩卖部吧。」

「我绕去那里一下,阿悠你先过去吧。」

说完那句话后,唯也不等我回答,就跑向校区里面了。

虽然不是很懂她要做什么,但我还是先往演讲会场走去了。校区到处都张贴着标记着演讲会场位置的海报,地点在「东栋大厅」。

我抵达了一栋宛若小型演唱会的会场,里头座无虚席。

仙波佳代子在台上,穿着高雅的亚麻色小纹和服,手上拿着麦克风。

「————所谓的生命,本质上不过是互相交织而成的庞大化学反应体系;而生物学,则是致力于解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秘密学问。」

仙波的声音很优美,且蕴含着令人联想不到是年过七十的坚毅力量。

「在这个领域的全新发现或实验的成功……包含我的团队至今以来的成就,经常受到宗教伦理层面的批判。他们说,『这是对生命奥秘的亵渎。』但希望各位能够理解,事实上,我们这些生物学家是怀着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投入每天的研究。」

如此说完后,讲台上的银幕出现了一名约五岁的小男生照片。他天真无邪地笑着在草地上奔跑。

「这个孩子的名字是,圭太,是我最心爱的孙子。」

仙波一脸慈爱地抬头望着银幕。

「圭太自出生起,就罹患了名叫苯丙酮尿症的遗传性疾病,患有苯丙酮尿症的人,身体无法分解一种叫苯丙氨酸的胺基酸,导致血液中的苯丙氨酸浓度就会不断升高,进而阻碍脑部神经的发育。过去,有许多孩子因为这个疾病,在智力上留下了严重障碍。然而在现代,却已经能够轻易控制这种疾病了。只要在出生后,立刻接受新生儿筛检,就能够发现是否有出现该症状。只要避免让确诊的孩子们摄取含有苯丙氨酸的食物即可。正因如此,圭太至今都能健康地度过每一天,这也是受惠于科学的发展。」

仙波拿起桌上的瓶装绿茶放到嘴边,继续说道:

「正是因为生物学是以尊重生命为基础,才蕴藏着拯救一切生命的可能性。生物学背负着实现人类真正平等的使命。希望从事生物学研究的各位,都带着这份骄傲,持续投入研究之中。」

说完那段话后,仙波静静地低下头。与此同时,整个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随后,司仪引导演讲进入问答环节。我在那段期间环顾起会场,与站在墙边的一名中年男子四目交接。他一头金发,两侧剃短的发型,穿着一件海军蓝色的夏威夷衬衫,左手上还戴着很华丽的金色手表。与我对上视线后,男人立刻将目光转向讲台上。

演讲结束了。确认仙波从舞台侧边消失后,我走出大厅,绕到建筑物后方,出口前方正停着一台计程车。

我躲在柱子阴影处观察,等了五分钟后,仙波从会场走了出来。我正想追上去时,附近的男职员出面挡住了我的去路。

「请问,有事吗?」

男人询问我。

「不好意思,我想跟仙波教授说一下话。」

「要问什么跟我说就可以了,请留下你的联络方式,过几天我们会主动与您联络并回答问题。」

「不,如果不能直接和教授说的话————」

「不行不行,你也是想要向仙波教授推销自己的人吧?太多了,像你这样的学生。」

「我不是,我是————」

「那你找教授有什么事吗?」

男职员露出惊讶的表情。

该怎么回答呢?对方的说法条理分明,不是那么好说服。

「阿悠!你忘了这个啦!」

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去,只见她单手拿着一本精装书。

「怎么可以忘了这个呢?」

唯跑过来,把书跟签名笔塞给我。那本书的标题是《新时代的生命》,作者正是仙波佳代子。我立刻明白唯的计画。

「微笑喔,记得要微笑。」

她对我眨了眨眼,低声交代。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露出灿烂的笑容,转向那名男职员。

「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是想请仙波教授帮我签名……」

我那样说完后,男职员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拿你们没办法,不可以花教授太久时间喔。」

「教授。」男职员叫住仙波,让我和唯通过。

「碰到这么友善的人真是太好了。」

唯再度低声说道。

「这方法真有用,谢谢你。」

「『笑容是人生的万能钥匙。』」

「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

我们走近仙波教授后,都还没开口,她就转过身来,对上我的视线,缓缓露出微笑。

我维持着刚才的笑容,向仙波佳代子行了个礼。

「其实我是教授您的粉丝,可以请您帮我签个名吗?」

「哎呀呀,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呀。」

仙波绽放出笑容,正要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她的著作和笔时,另一只手上却还拿着她刚才在讲台上喝过的宝特瓶。

「我帮您丢那个宝特瓶吧。」

「可以吗?那就麻烦你啰。」

我伸手接过几乎已经空了的宝特瓶。

「简单写就好了吧,我从以前就不太习惯做这种事,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姓七濑,七濑悠。」

那个当下,仙波拿着笔的手停下了动作。

「……七濑?」

仙波再次看向我的眼睛,那个眼神彷佛是第一次认识到我的存在。

「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我也认识一个姓七濑的人。『七濑』这个姓氏……很少见吧?对了,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日江制药的负责人。」

「七濑京一?」

「您认识我爸爸?」

「……很久以前,我们有共事过喔,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以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石见崎和京一一起在路普康湖进行人骨挖掘调查是在二十四年前。

我试探着询问。

「仙波教授也认识石见崎教授吗?神立大学的。」

仙波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认识,怎么了吗?」

「您和我爸爸还有石见崎教授,是什么关系呢?」

「我刚才说了啊,以前共事过的同事。」

仙波草草地签下名,把那本书往我胸口一推。

「是什么样的工作————」

「忘了,都很久以前的事了。」

仙波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不耐。

「十天前,您有去石见崎教授家吧?为什么您要去找他呢?」

仙波的脸闪过一丝什么情绪。

「我没有去,我跟他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某个人杀死了石见崎教授,仙波教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

抛下这句话后,仙波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仙波教授,请您等一下!」

察觉到我们之间有些奇怪,刚才那名男职员走近我们。

「喂,你要做什么?」

男职员试图拉开我,我拼命挣扎,并对仙波喊道:

「仙波教授,关于路普康湖,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个瞬间,仙波停下了动作,接着她缓缓地看向我。

「……我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说的。」

仙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你最好不要插手那件事,否则————」

「『就会被诅咒』吗?」

仙波没有回答,只是吩咐司机发动车子。

然后,我跟唯就被那名男职员狠狠训了一顿,又被赶出校园了。

「看来仙波教授果然知道些什么呢。」

走回去开车的路上,唯开口说道。

「不过她那个样子,感觉什么都不会跟我们说吧,完全没收获。」

「不对,要说收获的话是有的。」

我看向从仙波那里拿到的空宝特瓶。

「那是仙波教授喝完的罐子吧。」

「对喔。」

我回答以后,唯沉默着停下脚步。

「怎么了?」

「虽然不该对别人的兴趣嗜好指手画脚……但这样的行为,真的很恶心耶。」

「不是啦,这是要……算了,我们回研究室吧,到研究室后我再跟你说明。」

5 七濑悠/现在

回到研究室的路上,我让唯在车上等我,先绕回自己住的公寓。我是要去拿从石见崎他家捡到的毛发,那根银发我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真是幸好我在那起事件之后,完全没有想洗衣服的干劲。我将那根银发放进密封袋中。

和唯一起回到研究室后,我将仙波用过的宝特瓶和那个放了头发的塑胶袋放在书桌上。

「那是什么?」

唯问道。

「是我在石见崎教授被杀害那天,在教授家捡到的毛发喔。因为感觉很特别,我就捡起来了。」

「那根银发……」

「是不是很像仙波佳代子的头发?」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这样才要拿宝特瓶的吗?」

理解得真快。

「没错。假设宝特瓶口残留的仙波佳代子的口腔细胞,与我捡到的毛发的DNA呈现一致的话,就表示仙波佳代子有去过石见崎教授家。而且,就我看来,这根掉落的头发并没有经过那么长的时间,假使如此,她就可能与石见崎教授的死有关系了。」

「你想说的是:我才不会无缘无故去收集老太太的口水。」

「您能理解这点真是太好了。」

我从架子上拿出镊子、橡胶手套,以及不锈钢制的托盘,放在桌上。

戴上橡胶手套后,我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那根头发,放在托盘上观察。

在DNA鉴定中,毛发其实不太适合拿来当检测样本。因为发尾的部分,说白了不过就是死去细胞硬化后的样子。作为细胞曾经活着的痕迹,发尾还是含有残留的DNA,但要只靠发尾来抽取DNA,极为困难。

若想提高DNA抽取的成功率,理想的做法是采用发根部位的毛发。因为发根会有残留的活细胞。幸好那根头发是带有白色圆点的发根,要进行DNA鉴定,就必须从发根溶解并去除那些不需要的蛋白质和脂质。

我将切取下来的发根放进离心管中,用乙醇清洗。洗完后,把发根放进另一支离心管,再用微量低管加入试剂。

接下来只要把装有发根的离心管放进培养箱中,以摄氏五十六度加温三十分钟即可。

开始培养了,O————K————!

下一个是宝特瓶。我换上新的橡胶手套。

转开宝特瓶盖,用棉棒前端沾了无菌水,再用那根棉棒在宝特瓶口擦拭挤下。将棉棒前端朝上放进试管中,再放到试管架上。

「那边的不用检测吗?」

唯一脸好奇的凑近,我伸手制止了她。

「要等一下,先让它放干。」

「如果这两个DNA呈现一致的话,你要怎么做?交给警察吗?」

「怎么可能,对方才不会当一回事吧。」

「那……」

「我们要靠自己,对她展开彻底调查。」

只要是为了紫阳,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不过结果出来还要一段时间,今天就先回去比较好。」

唯盯着我看,接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可以再待一下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我是无所谓。」

唯就那样观察着我的作业一阵子,最后好像终于看腻了,便开始在研究室里走动,到处晃来晃去。

「不要随便碰那些机器喔,那些都很贵的。」

「才不会碰咧……对了,『腺嘌呤』是哪位?」

「你在说什么?」

我抬起头,只见唯指着靠墙的那张桌上的东西。

「这里有张纸条,上面说『腺嘌呤他们在我家,请不用担心。By新桥。』」

我听懂了,我刚才完全忘记它们的存在了。

「那是我们研究室养的仓鼠啦,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人能照顾,所以学妹就暂时先养着了。」

「仓鼠?研究室还能养宠物啊?」

「它们是别间研究室的实验动物,因为是多的,所以一年前石见崎教授就把它们带回来了。还说什么『这样七濑你就不会寂寞了』,四只耶!」

唯哈哈哈的笑了出来。

「它们的名字叫什么?就那个腺、腺什么的以外的三只。」

「腺嘌呤、胸腺嘧啶、鸟嘌呤,还有胞嘧啶。」

「你是在念咒语吗?」

「不是,它们是A、T、G、C,构成DNA的硷基喔。因为刚好有四个种类,A腺嘌呤、T胸腺嘧啶、G鸟嘌呤,和C胞嘧啶,所以就帮它们取这些名字了。不过因为鸟嘌呤吃了太多饲料,已经上天堂了。害胞嘧啶变得好可怜。」

「可怜?为什么?」

「你知道DNA是双螺旋结构吗?」

「知道,就是电视上常常看到的那个吧?」

「对,在硷基配对中,一定是A、T跟G、C配对在一起的。」

「因为没有人跟它配对了所以才说『好可怜』吗?嗯,跟我无缘的世界就是了。」

「也不完全是,至少在DNA鉴定中,它们可是比什么都还要具有意义。」

「怎么说?」

「人的遗传资讯是由许多字母排列而成的,但那些字母就只有A、T、G、C四种类而已。然后,他们的排列是因人而异的。DNA鉴定的进行,就是在比较那些字母的顺序。

「那四个字母会影响我们的长相?」

「不只外貌,身体能力、个性、智力……还有,将来会罹患什么疾病,那四个字母的排列,会决定一个人的一切。」

「怎么说呢,总觉得那四个文字的排列……就等同是人的命运呢。」

形容得真好,我心想。

「总觉得有点有趣了,我也来学一下。」

唯伸手拿了附近书架上的一本参考书,翻开来看。

「话说,你这个时间还在这里,你爸妈都不会担心吗?」

我发问之后,唯用鼻子哼气笑了一下。

「我都这个年纪了,爸妈还需要担心吗?」

「是喔?我还以为你才高中而已。」

「我早就成年了,今年二十岁,托大家的福。」

「看不出来……不对,抱歉,我这样有点失礼吧?」

「还好啦,满常有人以为我是小孩的。」

她笑着摇摇头。

「你还是学生?」

「不是。」

「你平常都在做什么?」

经我这么一问,唯皱起眉头。

「这对我来说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回答『无所事事』。」

我歪了歪头,唯合上书本,发出了声响。

「阿悠,你听好了,要是你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说得出来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又没有在问什么深奥的问题。」

「阿悠你是无法明白的,因为你胸前可是挂着硕博士生这枚闪亮亮的『徽章』呢。」

这种譬喻要是被系原听到,大概会吵起来吧。

「可是在这个社会中,还是会有一些人身上什么徽章都没有,就像我。我们这种人,总是很害怕别人指出这一点。」

「可是,我想认识你。」

唯有些不好意思。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而且,你不也说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伙伴』吗?」

「但我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我一路走来就是很平淡的人生。」

「我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怎么说,还满特别的。」

唯笑出声来。

「每个孤独的人都很特别。」

「肯定是。」

唯叹了口气,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表达那样,开始述说起来。

「我就是一个,好像幽灵一样的人,大家都不认识我,我也不会影响别人。能看到我的只有我的……叔叔,还有……」

唯有些欲言又止,于是我替她接着说下去。

「真理小姐吗?」

「嗯,对。跟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有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且,她都会听我说话,就算没有话回我,也会一直看着我。我在那段日子,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你父母在做什么?」

「我不太想聊……我父母的事,不过,他们就是普通人而已喔,我父母都是骨科医生。」

「那不就是菁英家庭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不太喜欢不好好去学校上课的我。」

研究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我还在烦恼要怎么回应比较好时,唯就露出平常的笑容站起身了。

「换阿悠说说你的故事了。」

「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了。」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唯从桌子那里探出身子。

「你长这样没有女朋友?果然,怎么说,因为你看起来跩跩的吧————」

「你刚才是说,『跩跩的』?」

「没,我是说,你给人的感觉有点冷淡,所以大家可能不太敢亲近你吧。」

我逃避似地站起身,按下义式咖啡机的开关。

「还有,你总是一个人在那边安安静静地思考着什么,也不太跟人对上眼睛————」

「你是想跟我聊天还是想分析我?」

「都想……好啦,对了,那你为什么会想要走DNA这个领域呢?」

「大概是受紫阳影响的吧,她时不时就会聊到基因的一些事,都还满有趣的,所以我也渐渐对这块产生兴趣了。」

「那你平常都在干么?」

「在这里做研究。」

还有就是,去心理咨商。

「没有其他事吗?那假日呢?」

「找紫阳。」

「『找』的意思是?」

「在社群网站上询问有没有谁看过这个人、挨家挨户询问当地的人、去那些她似乎会想去的地方、委托征信社调查……」

「你有找过警察吗?」

「一开始有啊,不过,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父亲对找她这件事并没有很积极,我不晓得原因,不过就是因为他摆出那个态度,所以他们才觉得紫阳的情况只是小女生离家出走而已。」

我看着因高压伴随着蒸气从喷嘴涌上的黑色液体,压住从内心涌上对警方与京一的怒火。

「紫阳小姐是怎么不见的?」

咖啡萃取结束了。我端起马克杯,液体表面浮出数不尽的,俨如眼球般的黑色气泡。

「……你要喝咖啡吗?」

「好,我的要加糖跟牛奶。」

我把刚冲好的咖啡端给唯,再开始泡自己的那杯。

「你知道四年前,日江市有发生豪雨灾情吗?」

「我对这个有印象,整座城市几乎都淹水了吧?」

「我跟紫阳那时是两个人一起住在老家的,但是淹水那天我不在家。因为前一天我去学校考期末考,但因为雨太大了,电车跟马路都无法通行,我只好先住在学校,把紫阳一个人留在家。」

咖啡淬取再度结束。

「我很担心,一直打电话给她,但是她都没有接电话。我整个人七上八下的,还一直诅咒自己喔。」

我端起马克杯,坐在唯的旁边。

「如果是平常,我才不会在那种天气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自己去学校。但因为那天,我们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了,相处起来有点尴尬,所以我就想跟她保持一点距离。然后,等到道路恢复畅通,我回到家时,紫阳已经不见了。」

「你们家还好吗?」

「嗯,只有她不见了。警察还说她『可能是去外头查看情形时被卷入灾情了吧。』但我非常清楚,她不是那么莽撞的人。」

「你觉得紫阳小姐还活着?」

「因为我看到她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的学会发表。我在发表的时候,发现她就混在听众里头看着我,那时会场很暗,人也很多,但我不会看错的。」

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马克杯放到嘴边,感觉在思考着什么。

「我的故事说完了。」

室内又恢复寂静。过了一阵子,唯再度开口。

「看来我们两个,真的很不擅长自我介绍耶。」

「好像是。」

「那请你跟我说说紫阳小姐的事吧。」

唯抬头望着我,看起来就像只好奇心旺盛的小狗。

「我刚才不是说了?」

「不是那些,是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她很聪明,虽然没去上学,但总是在看书,比我还知道更多事情。」

每当要回想紫阳的事情,胃那边就感觉很难受。

「她那个人,好像总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外表呢?你有她的照片吗?」

「没有。」

唯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真的吗?你们认识后,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没有,因为紫阳很讨厌照相,我也不想勉强她。当然,我现在还满后悔这件事的。」

「你没有照片,还可以找她吗?」

「嗯,很好笑吧?我真够蠢的。」

「那就请你用文字描述紫阳小姐的样子吧。」

我可以很轻易想像出紫阳的模样,却很难用文字说明她的那种透明感、忧郁气息,以及聪明才智。

「不是有身高、头发的长度之类的,很多能说吧?」

「身高跟你差不多……头发,很长,长到腰那边。啊,不过,」

我又回想起一件事。

「她也有短发过,是我剪的。」

6 七濑悠/七年前

「真的要这样吗?」

我颤抖着手,将剪刀移近紫阳的脖子。

「请你干脆点。」

紫阳用力地点头,催促着还在犹豫的我。

「喂,你头不要动啊。」

紫阳摇了摇头,故意捉弄我。

我们在住家的洗脸台前,紫阳背对我坐着。她那长长的头发,现在用橡皮筋分成六等分。就在刚才,我被那副诡异打扮的紫阳要求帮她剪头发。

「这种事应该要请专业的比较好吧。」

「我就想要阿悠你帮我剪嘛。」

我下定决心,将打薄剪刀穿过紫阳的其中一束头发,然后剪了下去。

不需要出力,那束头发就不发声响地落在地上了。感觉自己好像夺走了一个生命,而且无法挽回。

「就那样再剪个五次,拜托了。」

我按照紫阳所说的,又将剩下那五束头发都剪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会很奇怪吗?」

紫阳甩甩头,整理了一下头发,看向我。

「不奇怪,看起来好像『艾蜜莉』。」

变成波波头造型的紫阳,好像我们两个昨天一起看的法国电影的女主角。

紫阳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束一束头发,放进夹链袋里。

「那些头发要做什么用?」

「我要拿去捐。」

「捐给谁?」

「那些长不出头发的孩子。」

我收起了笑容。

「你知道世界上有些小孩因为基因异常的关系,天生就长不出头发吗?所谓的捐发,就是从许多人那里募集头发,再制作成假发送给那些孩子们。」

「你以前就有参加过那种活动?」

「这是第一次,因为之前爸爸一直不同意。」

「喂,你没先问他吗?」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吧?把握机会。」

紫阳丝毫不在意。

「你后天又要跟京一先生去医院了吧?他看到你这个样子会不会晕倒啊?」

「嗯,船到桥头自然直啰。」

看不出来紫阳有感到在意的样子。她边看镜子,边用剪刀整理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要为了那些素昧平生的小孩做这种事啊?」

在我询问之下,紫阳摆出思考的样子。

「嗯,为什么呢……可能是我希望他们可以与之对抗吧。」

「对抗什么?」

「基因。」

说完那个词后,紫阳轻轻地笑了起来。

「而且,能用自己身体的某部分来帮上谁,感觉挺不错的呀。」

「但是……」

「你不能接受?」

紫阳一脸惊讶地歪着头看我。

「不是不能,只是你那又黑又长的头发……我觉得很漂亮。」

紫阳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就更好了呢,这么美丽的黑发被我一个人独占也太可惜了吧。」

7 七濑悠/现在

夜晚的研究室。

唯和我一边喝着咖啡,静静等待着DNA的分析结果。

超过晚上十点的时候,分析结束了。

石见崎家中遗留的那根毛发的DNA,与仙波佳代子的呈现一致。

「仙波佳代子绝对有在石见崎教授过世那天,又或是前几天去找过他。」

「不过,是为什么啊?我不觉得仙波教授会愿意跟我们说。」

「那就……」

疲劳和睡意导致我无法思考。

「明天再说,今天就先回家吧,我送你。」

「你不用送我也没差吧?我家就在这附近而已。」

「怎么可以啦。」

唯的家在距离这里两站的地方,我决定开车送她回去。

在车上时,平时话很多的唯也感觉很累,不太说话。她静静眺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

「不好意思,在这里让我下车就好。」

我将车停在挂着「石见崎」门牌的大门前。那是一栋有着北美风格外观的大房子。下车时,唯转过头来。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要说谢谢的人是我吧。」

唯稍微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

「……我很开心喔。」

「开心什么?」

「有阿悠你帮忙我,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也是啊。」

唯露出温柔的笑容。

「明天见。」

「好。」

唯站在家门口目送我,我发动车子离去。

过了一会儿,我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我随意看向驾驶座的窗户,对上反射在窗面上的自己的眼睛。

那副慵懒的表情让我有些愣住,感觉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红绿灯转变成绿灯,我踩下油门。

就在我回到住家的公寓,将车子开进停车场的时候,那瞬间,车头灯照到了一个男人。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熄火下车,往刚才的人影看去,却不见半个人。就在我快步走回公寓的时候————

「晚安。」

男人突然从车子的阴影处出现。

「不好意思耶,吓到你了?方便跟你聊一下吗?」

男人递出名片,上面印着东邦杂志的记者,平间孝之。因为太暗的关系我刚才没注意到,现在一看才发现,我对他那将两侧剃短的金发、海军蓝色的夏威夷衬衫,还有左手腕上的金色手表有印象。他是在仙波佳代子的演讲时看到的那个男子。

「你是,七濑悠吧?日江制药的董事长,七濑京一的儿子。」

「你怎么会知道我?」

平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因为我是顺风耳啊,啊、现在的小孩应该不知道这个词吧?」

平间笑得有些不自然,彷佛在刻意营造开朗的气氛。

我回想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他说的话。这个男人一直在偷听我跟仙波佳代子的对话。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一路跟踪你过来的。」

平间回答时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

「你找我有事?」

「我想提供情报给你。」

「什么样的情报?」

「在我告诉你之前,」

平间抬起一边眉毛。

「可以先跟我说你今天一直逼问仙波佳代子的理由吗?」

这人是怎样啊。

犹豫了一下子,我决定适当地敷衍他。借用今天那名男职员的话。

「我只是想讨好教授而已,如果能得到她的认可,作为研究者的我的职涯也能增添点光彩。」

「原来,难怪你那么拼命,准学者也不容易耶。」

男人干脆地点头同意。

「所以,你说的情报是什么?」

「关于仙波佳代子的事。」

平间一脸得意地回答。

「具体来说是什么?」

「她的住家地址、电话、家庭成员等。」

「你觉得我会对那些资讯有兴趣?我又不是跟踪狂。」

「不过,那些资讯也是必要的,不是吗?」

正中红心。仙波肯定与石见崎的死有什么关联,但是我却找不到再继续追问她的办法了。

「我啊,因为工作使然,能看得出对方想要什么情报。」

「所以咧?你想要什么?」

在我开口询问后,平间故意露出惊讶的样子。

「这么年轻就如此优秀啦,一下就抓到重点,这样讲话有效率多了。毕竟现在的小孩都没有『等价交换』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啊。其实是这样的,我想要你父亲的一些情报。」

「你要我出卖父亲?」

「说『出卖』也太难听了,我只是想要对他进行一点采访而已啦。」

「你想知道我爸的什么?」

「比方说他现在住在哪里或是联络电话,还有……一些我有点好奇的事,当然我不会把你跟我说的事用在不好的地方,我只是想跟你父亲稍微聊一下。」

「你想问我爸什么?」

我询问之后,平间从胸前口袋拿出香菸,递给我。我拒绝后,他便自己点起烟来。

「我啊,正在调查你父亲的公司……日江制药陷入的巨大丑闻。」

「丑闻?什么样的?」

「我还在调查。」

平间从口中吐出白烟。

「但我可以说绝对有。最近,有几位以前与日江制药合作过的人,还有像我一样在四处打探的人,都一个个消失了。」

石见崎的身影在脑海一闪而过。

「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平间一脸意外。

「你怎么一下子就接受了,我还以为会被你嗤之以鼻耶。」

我没有回答。

「我不晓得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不过,我肯定他知道些什么。」

「我不觉得一个普通企业能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问题就在那里啊。」

平间用拿着烟的手指着我。

「我看是跟树木之会有关系。」

「树木之会?」

这个答案令我感到意外。

「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存在吧?只要是日本国民,没有人会不知道的。」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跟树木之会————」

平间伸手打断我的发问。

「『以下内容仅供付费会员。』」

平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怎样?你只要告诉我你父亲的住址和电话,就能得到联系你钟爱的老太太的方法。」

「……为什么你会有仙波佳代子的私人资讯?」

平间抬起下巴。

「你这个人也是很贪心耶。」

「到底是怎样?」

平间摆出故作矜持的样子,接着才开口说道:

「好啦,这部分跟你说也没差。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拿到的。」

「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得太清楚,不过我也是从认识的记者那里接手他的采访资料而已,虽然不知道理由,但里面就是有仙波佳代子的个人资讯,而且记载得非常详细。」

「我爸的也是吗?」

「没有,你爸的资料很少,不过,我认识的那名记者最后拍的照片就是你父亲。然后我就很好奇,调查了一下,才发现你父亲似乎从九年前,就有一些可疑的行为。」

「可疑的行为?」

「比方说突然搬到日江市。」

「那是因为跟我妈结婚了。」

「七濑枫女士吧,树木之会的信徒。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结婚的?」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

「那你父亲特地搬到日江市的理由是?明明上班的地点在东京的精华地段,原本的住家也在赤坂耶。」

「那是……因为紫阳的关系。因为她想换个生活环境,之前她是这样说的。」

「紫……阳?这又是谁?」

失败了,我心想。都调查了我妈,还以为他们连女儿的部分都调查到了。

「女儿啊,京一先生的。」

「他有女儿?七濑京一的?那她现在在哪?」

「失踪了,四年前就失踪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紫阳,字是怎么写?」

我告诉他之后,平间便打开笔记本把名字记在上面。

「那我也来调查看看,或许会查到什么。当然,就算我查到了什么,也不会免费跟你说喔。」

一旦紫阳的情报被拿出来当交易,我便别无选择。

「……知道了,我告诉你爸爸的住址跟电话。」

「好耶好耶。」

平间一脸满足地点头。

「不过我不能保证我爸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他那个人平常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没关系。」

在平间的催促下,我跟他交换了聊天软体的联络方式。

「等下我就把仙波的资料整理成压缩档案寄给你。」

离去的时候,平间又回过头来,再三强调地说。

「可以吧?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伙伴了,有什么消息再联络喔。」

说完那句话后,平间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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