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1 七濑悠/八年前

七月初举行了母亲的丧礼,那天风雨非常强烈。

丧礼顺利结束后,我独自前往山城美术馆。我在找紫阳,不知为何,丧礼进行到一半时她人就不见了。

我打开美术馆的门,听到二楼传来电影的声音。爬上二楼后,发现紫阳待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坐在平常坐的那张扶手椅上。

穿着白衣的罗宾·威廉斯被映照在床顶棚的薄纱上。

「《睡人》吗?」

「正确答案。」

紫阳仍旧穿着黑色洋装,懒洋洋地盯着投影幕。那身打扮散发出不同于平常的妖艳。

「对不起喔,今天明明对你来说不太好受,我却中途就先离席了。」

「没事。」

我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虽然也是会伤心……但总算是解脱了。」

紫阳垂下的手,看起来正握着一把木制的东西。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将那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枫小姐给我的,在她快过世之前。」

那是一把短刀,拔开刀鞘后,露出一把长约十五公分的刀刃。光不规则地在刀刃上反射,刀面上刻着「楚楚」两个字。

「她说是从树木之会买来的。」

「为什么她要把这个给你?」

「说我可以拿来保护自己。」

「谁会伤害你?」

「米诺陶洛斯。」

「呃,是在说……楼下那幅画?」

「对,换句话说,这就是忒修斯的短剑。」

「忒修……什么?」

「希腊神话里面的英雄忒修斯,他靠着公主阿里阿德涅赠予的短剑,打倒了迷宫里的怪物米诺陶洛斯……还有,这个也是枫小姐给我的。」

紫阳从放在地上的黑色手提包中拿出两封白色的信封,其中一个信封上写了「给悠」。

我从信封里拿出信纸,摊开来后,上面只写了一行文字。

「我的骨头将化作这片大地的根,一心一意持续祈求着我的儿子,你能够幸福。」

结果我妈似乎到过世之前都还忠于她的信仰。

我的内心百感交集。但至少因为有了这份信仰,她才能在临终前,持续祈祷着儿子得到幸福。

「紫阳的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紫阳轻叹了口气。

「不告诉你。」

她垂下眼神。在投影幕的光照射之下,她的表情隐约带了点忧郁。

「……爸爸说他下个月会回东京。」

「咦?」

「他叫我一起去。」

本来想说些什么的我,又硬生生地把话吞回去。

「他还真是想怎样就怎样呢。」

「不……很理所当然吧,妈妈已经不在了,京一先生也没有理由留在这座小镇了,毕竟他有很多事要忙。」

说到底京一跟妈妈会结婚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他平常工作繁忙,几乎不会回家。就算在家,我也没印象有看过两人亲密交谈,更别说全家人聚在一起了。他们两人之间,就像是生意伙伴。

我也问过他们为什么会结婚,但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以前的缘分」而已。

「你不觉得他很冷淡吗?」

「哪会啊,不如说我对京一先生只有感谢而已,他帮毫无血缘关系的我出了学费,还有生活费。」

总觉得好像是另一个人帮我开口说话似的。

「阿悠你也会一起来吧?」

「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再给京一先生添麻烦了。」

我们两人都沉默下来。

紫阳看向投影幕,她将手指放在嘴边,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我的视线在她的侧脸与银幕之间来回移动,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很笨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我,是喜欢紫阳的。

不是喜欢她「这个人」或是「家人」,而是我打从内心爱着这个女人。无论我的脑中再怎么想否定,那都是我真正的心情。

但是,我们是兄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应该告诉她我的心情。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

电影已经来到尾声,没有等到片尾名单,紫阳便突然起身。

「紫阳————」

她沉默地离开房间。

接着传来快步下楼的声响。

我拉开房间窗帘,看向窗外,大雨激烈敲打着山城的顶端。紫阳冲出这栋西洋风建筑,消失在伫立于那的樟树荫影下。

————我到底在干么?

我从房间飞奔而出,冲下楼梯,跑到外头。

冷冷的雨打在我的额头上,我往紫阳的方向追了过去。

「紫阳!」

我抓住就要离去的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不希望你走。」

我把脸埋入她湿透的发丝中,死命地抱着她。总觉得稍微放松一点,她的体温就会完全消失。

我把紫阳拉回西洋风建筑中,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回到房间。

「紫阳,你看看我。」

但是她却不愿意与我对上眼,泪水在那双盯着地面看的眼睛里打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我们两个一起住吧,住在这个小镇。」

「但是,爸爸他。」

「我去跟他说,说我会休学,直接开始工作。」

投影幕上播放着片尾名单。

「我喜欢你。」

紫阳抬起头。

那是一对清澈鲜明的,咖啡色的眼眸。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到她的体温,甜美的呼吸轻拂过我的脖子。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也是。」

突然之间,紫阳的唇触碰到我的。还来不及细细感受那份柔软,她便将我推向映照着片尾名单的薄纱后方。

我倒在床上,尘埃飞扬而上,在投影机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我颤抖着手,脱去她那身湿淋淋的丧服。她透明的肌肤裸露出来,制作人员名单缓缓爬上她的身体。

我追寻着她的目光,她露出微笑,抚摸着我的头发,随即再次吻上我。

滂沱的雨声,以及从喇叭传出的柔和音乐,在那个瞬间,都被隔绝在我们两人的世界之外。

我会永远活在妈妈丧礼那天、那间卧室、在薄纱里度过的梦幻的那一夜。

假使我没有在那一天、在那场大雨中追上紫阳,我之后的人生肯定会是截然不同的吧。应该会反覆经历着不怎么样的幸福与不幸,享受着不足为奇的日常。

但那些都不会实现了。从我抓住她的手,紧紧抱住她的瞬间开始,我就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迷宫。

踏入了潜藏着怪物,被诅咒的迷宫。

2 七濑悠/现在

我在睡觉,现在正要张开眼睛。我对这个变化有感觉。这种情况常常发生,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有把刀从我的胸口划开,一直划到腹部的位置。

紫阳已经不在了。

我必须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

张开眼睛后,宛如钢铁的暗蓝日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室内。视线模糊,我哭了出来。

我从用来取代床的沙发起身,走向洗脸台。我打开镜柜,拿出装了药锭的包装,用手指按压出两颗药锭,放入口中。

不晓得我靠这样吃药欺骗了自己几次。

我回到客厅,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时间是早上九点三十二分。昨晚和平间分开后,我就一直在看他传来的仙波佳代子的资料,超过凌晨三点才上床睡觉,差不多睡了六个小时左右。这或许是最近睡得最久的一次。

恰巧在那时,刚好有人打了电话来,来电显示是「古川医生」,我的心理咨商师。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打电话来,要催我预约下次的心理咨商。

我没理会那通电话,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调查仙波佳代子上。

就在那时,玄关的门铃声响了。偏偏有人挑这种时候接二连三来打扰。我叹了口气,走向玄关。

打开门后,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女探出头来。

「我来了。」

我再度叹了口气。

「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来是在研究室等,可是阿悠你一直没来,我有点担心就来了。」

「谢谢你的担心。」

「我可以进去吗?」

我忍住第三次的叹气,挤出笑容将门敞开。

「请,欢迎你来。」

「太好了,感觉你今天笑得比昨天更好了耶,虽然笑起来有点假就是了。」

「我就是在假笑没错。」

我带唯进了家门,来到客厅。虽说是客厅,但因为只有一个房间,所以也被当作卧室。房间里散落着我脱下的衣服,但我并不是很在意。我没打算对唯维持什么形象。

唯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纯白针织外套,好奇地打量着我的房间。

「有意见的话就直说吧。」

我说完这句话后,唯感觉在斟酌用词。

「嗯,这里感觉比监狱舒服呢。」

因为这间三坪大的房间哩,就只有一张沙发床、一张圆桌,还有一个小电视跟一台笔记型电脑而已,所以我决定坦然接受她的评语。

「比起你的房间,」

唯歪着头观察起我的脸。

「你没事吧?阿悠,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台没电的Pepper机器人。」

「我才刚开机,还需要一点时间启动。」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呢?」

唯轻轻坐在沙发的一侧。

「寻找仙波佳代子。」

「但是,我们没有线索吧?」

「有人提供资讯了。」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启平间传来的Excel档,把萤幕转给唯看。

「这是……」

「仙波佳代子的资料。」

那份Excel的档案整理得很完整,不但有仙波佳代子的通讯地址,就连她的经历和家庭成员都有。

「昨天跟你分开后,一个姓平间的记者就出现了。」

于是我简单和唯说明了与平间之间的对话。

唯很直接地皱起眉头。

「那个男的感觉很可疑耶,明明就不认识,还挑晚上突然来找你说话。」

我没特别说什么。

「总之,这些资料感觉可以相信。」

「问题是要怎么运用?不过……」

没错,不过,我已经拟定好计画了。

「我们去仙波佳代子家。」

「然后呢?」

「在她家进行调查,找找看有没有石见崎教授和真理小姐的线索。」

当然,还要寻找与紫阳相关的线索。

仙波佳代子家在立川市的都市更新区。我决定开车载唯一起去。

从我家走首都高速公路过去那边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唯在那段期间,用我的笔电查看了平间传来的资料内容。

车子下了高速公路,朝着丘陵地的深处前进。周遭的景色渐渐变得绿意盎然,与都市喧嚣有了一线之隔。清新的街景在眼前展开,沿路连绵着色调沉稳的新建住宅,仙波佳代子居住的房子就是其中一间。

「是那栋吧。」

唯指向一栋比周遭住宅面积大上一轮、以黑色为基底的,兼具日式与现代的宅邸。白墙围绕着庭院,从墙外可以看到挺拔坚定的松树。

「仙波佳代子和她的儿子、媳妇一起住在这里,还有今年刚升小学的孙子。」

「不过怎么说,看来是不太好潜入了。」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私闯民宅啊。」

「那就按照计画,先观察一下吧。不过我们车就停在这里,好像有点太明显了。」

「对耶,我是有锁定几个地方……」

我从驾驶座探出头,环视周遭。

「我把车停在这条路的转角吧,那里就可以看到大门出入口的动静,就算引起别人怀疑也可以马上逃跑。」

我把车子开到距离仙波家数十公尺的道路路肩熄火。

「不过,守在这里等真的会有什么收获吗?我是有买红豆面包来提神啦。」

「只能先观察一下情况了,我心里有数。」

过了一下子,马路上出现一辆轿车,在我们的目光下渐渐减速,停在仙波住家前。我立刻拿出手机摄影。

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人从轿车走出。

穿着西装的男人按了仙波住家的门铃,但仙波家似乎没有回应。

「没人在吗?」

唯竟然已经拿起红豆面包了。

「应该不是,车库里面有车,可能是故意不想回应吧。」

男人又在门前等了一下,随后终于不耐烦地驾车离去。

「是来推销的吗?」

「可能吧。」

之后有段时间都没有人进出仙波家,我和唯会轮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上厕所和买东西吃,其余的时间里,唯会阅读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漫画《真实故事!实际发生过的都市传说》,我则是在看平间的档案。

「果然没办法像刑事案件连续剧那么顺利呢。」

守了大约三小时后,唯果然开始发牢骚了。

「要不要来玩接龙?」

「我不要。」

就在我们进行着那样的对话时,马路另一头走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生。小男生就那样钻进仙波家的大门。

「那个孩子就是圭太吧?仙波佳代子的孙子。」

「应该是喔,虽然比演讲上看到的照片还要高一点,但就是他了。」

之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

「啊,阿悠。」

唯摇了摇我的肩膀。仔细一看,又有汽车停在仙波住家前了,那是一辆银色的高级轿车。车库的铁卷门缓缓升起,我用手机将那些都录下来了。

「大概是仙波佳代子的儿子润平吧,好像才刚下班。」

「我记得他是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吧?」

「嗯,虽然父母两人都是科学家,但润平却走了别条路。」

眼见轿车往车库里驶进,唯把漫画放在后座,伸展了一下身体。

「说到父母,仙波佳代子的丈夫,耕太郎先生在去年过世了吧?」

「肝脏癌,死因没有可疑之处,夫妻关系也良好。」

仙波耕太郎是著名的植物学家,直到六十五岁退休年龄前,都在大学担任教职。虽然他没有仙波佳代子有名,但因为个性开朗,似乎受到很多学生敬爱。

「总而言之,要说我们今天发现了什么的话……」

唯打了个哈欠,继续接着说:

「看样子似乎没有方法可以进到那个房子里啰。」

「并不是。」

我的视线落在笔电上。

「如果我们是客人就会被请进屋。」

「你有什么点子?」

「假扮成仙波耕太郎的学生,比方说『想帮老师上个香』之类的理由,对方应该会让我们进去。」

「不过,仙波佳代子一看到我们就会露馅了吧?」

「要趁她不在的时候,目前看起来她明天还要在其他大学演讲。」

「仙波佳代子要外出,那不就刚好可以掌握她的动向?」

「我想请你负责追踪她的行动。」

「我?」

唯摆出一副「为难」的颜文字表情。

「你会开车吗?」

「是有驾照啦。」

「那就可以。」

原本想说如果她不会开车的话,就交换一下工作。不过,在仙波住处调查的部分有可能会触法,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唯背负那样的风险。

「可是,请你别对我抱太大期待喔?」

「我知道,重点还是在我这边。还有,如果仙波佳代子最后是走路外出的话,到时这辆车也放着就好。」

唯一脸放弃地耸了个肩。

「好————喔————」

「麻烦你啦。」

「没办法,谁叫要被请到家里的话,还是阿悠你比较适合。前提是,除了仙波佳代子,她儿子仙波润平也要不在家才行。」

没错,虽然我自己不方便讲那么直接,但情况正如唯所说的那样。

「笑容也是必须的喔。」

「我知道啦。」

「还有,你的打扮吧。」

我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牛仔裤搭配格子衬衫,勉勉强强吧。

「不是啦,我是指,你不打算冲个澡再去拜访吗?」

「才一天而已还好吧。」

唯一脸错愕地拿出手机。

「我来订个旅馆吧。」

「现在?」

「这附近又不是什么名胜景点,应该都有空房吧,你看,这间怎么样?」

唯让我看了智慧型手机上的检索画面,从这里步行约二十分钟的地方,有间商务旅馆。

「那你要?」

「我留在这里,毕竟要有人守在这边。」

「你要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太危险了。」

唯对我说的话嗤之以鼻。

「别担心,车子我会上锁的,一有什么事马上就会联络你。」

我还在犹豫时,唯对我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你无法信任我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很担心。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住旅馆也实在是……」

又想了一下,我下了决定。

「好吧,那公平点,你先去旅馆休息一下,顺便补个眠。然后凌晨三点或四点左右再回来这里交接。」

「了解。」

隔天早上,我在商旅的房间内睁开眼,那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结果昨天在我跟唯交接以前,都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服下药后,马上打了电话给唯。

「这里目前没有什么事。」

唯的声音听起来很困。

「不知为何,这样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有个脚受伤不能动的男人,从自家后院观察着附近邻居的故事,不过我忘记片名叫什么了。」

「你说的是《后窗》吧,希区考克的作品。」

「好厉害喔,这样说你就知道了。」

「还好啦,我再过一下就过去你那边。」

「你慢慢来也没关系,我还要传个清单给你,请你帮我买一下上面列的东西。对了,你记得把身体洗干净点。」

在旅馆吃完早餐后,我打了电话到仙波家。

「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打电话来,请问这里是仙波家吗?」

「是,请问您是?」

女性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像是仙波佳代子。应该是仙波润平的太太,仙波友江吧。我猜对了。

「我念大学时是仙波耕太郎教授研究室的学生,我叫井上卓也。」

井上卓也这个人是真的隶属于仙波耕太郎研究室的学生,在网路上搜寻他的论文还会看到他出现在仙波耕太郎的共同作者内。虽然只是想赌赌看,毕竟井上在那个研究室当研究生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若不是交情特别深厚,友江应该也分不出他与本人的差别吧。

「井上同学吗?我有印象以前听公公提到您,说您是个很认真努力的学生。」

「教授还健在的时候,真地非常的照顾我。」

我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背上隐约冒出冷汗。

「所以,不好意思想请问,我方便去向教授上个香吗?刚好我今天在教授家附近办事。我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不晓得其他天方便吗?」

「白天的话都可以……只是……」

「只是?」

「没事,只是要跟您说一下,我婆婆佳代子早上就出门了,这样您还要来吗?」

这根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我不太明白友江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来我们家拜访的人,几乎都是想跟我婆婆说话才会来的。」

原来如此,我心想。就如同在仙波佳代子的演讲那天跟在她身边的工作人员所说的那样,大概有很多人想要在佳代子面前表现自己吧,就算是借着仙波耕太郎的过世这点。比起那些人,我又更恶劣一个层次就是了。

「谢谢您这么贴心,不过,我没关系的,那我就等下先过去拜访。」

退房之后,我在车站大厅里的商店街买了还算像样的点心礼盒,以及送礼用的樱桃。途中又顺便去了便利商店,采买唯记在愿望清单上的东西————三明治(要有包鸡蛋跟鲔鱼的口味)、铝箔包装的奶茶(四百五十毫升)、软糖(苏打口味,偏硬的那种)、随便一种漫画杂志(最好是恐怖悬疑类的)————都买齐之后,我往唯在那里监视的车走去。

「早————安。」

唯将车子解锁,打开门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欢迎我的到来。

「仙波佳代子那边没有动静。」

唯看起来有点困,却没有什么疲累的样子。

我把采买来的东西交给她,坐在副驾驶座。

「其他人呢?」

「就只有她儿子润平拿着高尔夫球袋跟朋友出去而已。」

那还真是个好消息。

「其他就没什么……哦?」

马路上开来一辆计程车,闪着双黄灯,停在仙波家门口。计程车司机下车,按了门铃。过了一下子,仙波佳代子从门后走出。她今天也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深蓝色和服。

「出来了。」

「好,那等下唯你就去追那台计程车,不要太勉强,反正你已经知道演讲会场的位置了。」

唯发动车子。

「如果我不小心让车子撞到,先跟你说对不起喔。」

「你自己不要受伤就好了。」

「了解,阿悠你也要小心。」

就在我要从副驾驶位下车的时候,唯又指了指我。

「阿悠,要笑喔。」

「这样可以吗?」

我对唯露出微笑。

下个瞬间,唯的表情马上僵住。

「还是不行啊?」

「不,并不是……是我太大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笑得非常完美的意思。」

计程车出发了,唯向我轻轻挥挥手,把车往前开去。

留在原地的我,又等了十分钟才去按仙波家的门铃。

「您好。」

这声音跟今天早上打电话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仙波友江的。

「我是井上,我是来帮仙波耕太郎教授上香的。」

「好的,请稍等一下喔。」

接着,门锁便自动打开了。整栋房屋都是日式风格的,却又让人有种现代豪宅风的感觉。

我穿过大门,在铺满鹅卵石的庭院中,顺着弯弯曲曲的脚踏石小径来到玄关。抵达玄关前,一名圆脸的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就是存在平间USB随身碟里的照片中的女人。

仙波友江,三十二岁,以前在丈夫工作的同一间律师事务所担任行政职,后以生产为由辞职。到去年都还是家庭主妇,但随着儿子圭太升上小学后,现在便以兼职形式回到原本的律师事务所上班。今天是礼拜六,应该不用上班。

仙波友江穿着宽松的抹茶绿洋装,对我轻轻打了个招呼。

我向她敬了个礼,忠实地遵照唯的建议,挤出全身的笑容。

「我是井上,不好意思,今天来府上打扰您了。」

友江的脸上露出笑容。奏效了。

「还那么年轻就这么优秀呢,请进。」

「打扰了,这个,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我将点心礼盒和樱桃交给对方,友江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怎么那么客气,圭太!过来一下!」

友江回头朝着二楼大喊。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生走下楼梯,一只手上还拿着掌上型游戏机。

「圭太,这位是井上哥哥喔,你也打个招呼。他以前是爷爷的学生,今天是来跟爷爷说话的。」

「可是爷爷已经死了耶?」

圭太没有看我,只是抬头看着妈妈。

「就算爷爷过世了,也还是听得到声音啊。好了,井上哥哥还带了樱桃来呢,你快跟他说谢谢。」

「谢谢你。」

圭太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微微点个头,接着便走进客厅了。友江有点傻眼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那孩子比较怕生。」

「没事没事,我小时候也是那样。」

友江带我看了看他们家。屋内的装潢感觉很像古都的高级料理餐厅,有种修行庄严的感觉。客厅里有个被玻璃窗包围的庭园,跟前院一样铺满着白色石子,庭园中央种了一棵枫树。

「您们家好漂亮啊。」

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这样觉得。

「这是两年前刚盖好的,因为我和先生都对家里有庭院很憧憬。不过,老实说,整理起来比想像中还要累,真是伤脑筋呢。」

话虽如此,友江的表情却不完全是那样。

「家里的装潢是跟仙波佳代子教授一起讨论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友江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才没有,那个人哦……好像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都一副『随你们高兴』的感觉,很冷淡吧?」

「真令人意外,明明她在演讲上讲到自己的孙子时,都笑得很幸福的样子。」

「你有去听我婆婆的演讲?但那跟你的研究领域不一样吧?」

糟了。

「不是特地去的,只是刚好有机会去听而已,毕竟是耕太郎教授的太太。」

「也对啦。」

友江感觉并不是很在意。

「我婆婆啊,只有在面对圭太的时候才会笑,就连她亲生儿子润平都因此吓了一跳,说『从没看过我妈这样』。圭太出生以前,她真的就是个很严肃的人。平常只会待在工作现场做研究,几乎不太回家。」

她带我来到佛堂,我在放了仙波耕太郎往生照的佛坛前上香,上完香后,她又请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喝红茶可以吗?」

「不用特别泡没关系的。」

「没事啦,你不用介意,还有时间,你就放松一下吧。」

受到友江好意款待的我,接下了红茶。

之后我又与友江闲聊了一下,主要都是与仙波教授在研究室里的回忆(我把主角替换成石见崎教授跟她聊)、我的私生活,以及友江的兴趣和工作。那段期间,我始终保持着笑容。

或许是平常没什么能聊天的对象,友江几乎什么都与初次见面的我说了。

「我平常可没那么爱讲话的喔,不过井上同学你感觉很好聊耶,你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啊哈哈,才没有啦。」

我继续跟她聊天,同时也在偷瞄挂在墙上的时钟。我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必须要展开行动。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让我看看耕太郎教授的书房吗?」

友江瞪大了眼睛。

「是可以,但是为什么呢?」

「以前教授总是一脸得意地提到他的植物标本,我很好奇长什么样子。」

我有在仙波耕太郎工作的大学采访文章上,看到他的兴趣是制作植物标本。

友江似乎想到了这点,用力地点了个头。

「对耶,家里有,不过我们家没有公公的书房耶,毕竟这个房子还在盖的时候,公公的身体就不太好了。但应该不会把那些东西丢掉才对……一定放在我婆婆的房间里了,我带你去」

仙波佳代子的书房位在客厅望出去的室内庭院对面。

「其实偷进来会被婆婆骂的,所以要保密喔。」

友江露出恶作剧般的笑颜,打开房间门。

书房大概是走到底约五坪大的房间,右手边的墙壁是一排挤得密密麻麻的书架。从左边到底部的墙壁·则设有下挖式暖炉。窗边摆着一只插着露草的花瓶,给予整个房间寂寞的气息。另外一边的房间角落,放置了一台漆黑的桌上型电脑。

友江扫视着右手边的书架,接着很快地「这个啦,这个。」拿起一本小相簿,交给我。封面上有手写字「蔷薇科」。

打开相簿的瞬间,樟脑丸的臭味扑鼻而来。

「真的都保存得很好耶。」

我慢慢翻着相簿,假装很有兴趣地观察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偷查放在角落那台电脑呢?

就在那时,圭太走到这个房间门前。

「妈妈,我肚子饿了。」

太好了。

「圭太,刚才的樱桃,你要不要吃吃看啊。」

我尽量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对圭太说道。

「樱桃……」

「对耶,机会难得,井上同学也跟我们一起吃吧。」

「谢谢您,不过,可以让我在这个房间再多待一下子吗?我还想看看其他标本,而且这里还有很多感觉很有趣的书。」

这样会不会太厚脸皮了?虽然我有点担心,但友江却一副理解般地点头同意了。

「好啊,你就看到你满意为止吧。不过,离开房间时要记得把门关上喔。

说完那句话后,友江就带着圭太回到客厅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后,我开启了仙波佳代子的电脑。

电脑是两个世代前的作业系统,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启动。

拜托,快点啊!

萤幕上出现登入画面,要求输入密码。

那么————

总之先随便输入圭太的日文发音「keita」,失败。

仙波圭太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日,我又输入「keita0713」,还是失败。

我找了一下桌子的抽屉,发现那里贴了张便条纸。上面写着「0713keita」,刚才就只差一点。

我按照便条纸上的字输入后,成功登入。就算仙波佳代子是如此优秀的研究人员,果然也不免俗地与其他老年人一样,对资安方面不是很在意。

桌面上出现许多乱七八糟的图示,有防毒软体的安装程式、各种应用程式的捷径,以及孙子圭太的照片。

用看的就知道仙波对电脑不熟悉。我不认为这里有什么称得上线索的东西,不过都已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我带着近似祈祷般的心情打开邮件,与此同时,我的手机也响了。我看了一下手机萤幕,是唯打来的,但我没有接起来,只是将视线移回萤幕上。

我由上往下确认了收信匣的信件名称。

「演讲谢礼」

不是这个。

「消费纪录通知」

不是这个。

「先前的提议」

我移动滑鼠的手停止了动作。

寄信人是……石见崎明彦。日期是石见崎过世的前几天,我打开那封信。

『仙波教授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见面,不晓得您有考虑过我那天的提议了吗?

骨头我已经拿到了,剩下的就是您私下保管的研究资料了。

如同我之前所说的,我是认真的,也有觉悟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您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

我整个人热血沸腾起来。

「你在干么?」

我立刻回过头去,友江就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我。

「我是————」

我说不出话来。

「我就猜是这样。」

友江走近我。

「学生特地跑来上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现在哪有那么难能可贵的学生?」

友江抓起我握着滑鼠的手。

「要去警察局吗?」

我的心脏发出警报。我该怎么办?甩开她的手冲出去吗?

笨蛋,冷静点!

「不是的,请您听我说。」

「你看起来像在思考要说什么谎。」

友江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贴近我并看着我的眼睛。

「真可爱啊。」

友江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摸着我的头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要不要我来帮你啊?」

「咦?」

友江露出冷笑,又摸了一次我的头发。

「你在调查我婆婆的事吧?可以喔,因为你很可爱嘛,而且,谁叫我很讨厌她。」

友江微微地歪了歪头,贴近我眼前。

就在那时,我和友江的手机同时发出声响。

我看了看萤幕,又是唯打来的。

「啊呀呀,说曹操,曹操就打来了。」

友江喃喃自语后,接起电话。

「喂,妈,怎么了吗?」

我也接起唯的电话。

「喂,怎么了?」

「请你赶快离开那里!」

「啊?」

「我猜,我们早就被发现了,我是说你现在在她家的事。」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别问了!快点跑就————」

电话被切断了。

眼前的友江似乎也挂断电话了。刚才还在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判断的犹疑。

片刻的沉默。

就在我正打算开口辩解的时候,友江直往房门外冲去。

「等————」

我原本想追上去,但在我出去房间前,门就被关上了。

「友江小姐,请让我出去!」

「抱歉了,我婆婆说了,要把你交给警察,我没办法违逆她。」

友江的声音从门的另一端传来。

「拜托你,请听我解释。」

「警察就要来了,到时你再解释吧。」

「我的确是为了调查仙波佳代子教授而来的,对不起我说谎了,但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友江没有回答。

「拜托你。」

「……无计可施,你是要找什么?」

「妹妹,我妹妹失踪了……但仙波佳代子教授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鬼扯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

门外沉寂了一阵子。

「友江小姐。」

「……那个人是怎样?」

「什么?」

「之前也有来喔,我婆婆不在的时候,有个人一直来问那个人的事。是一个叫小野寺的记者啦。」

小野寺,平间的同伴吗?

「然后啊,这个人走了没多久,我一直在想会不会爆出什么跟我婆婆有关的丑闻,结果完全没有变成新闻。不过我也明白了,我婆婆真的在隐瞒着什么。喂,那个人是坏人吗?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是在调查这个。」

门铃声响彻整间屋子。

「警察来了呢。」

我可以感受到门外的友江往大门走去。

现在我可以出去了,但是,一出去就会被警察逮捕,那就前功尽弃了。不到一分钟,友江又回到门前,接着门被慢慢地打开。

「出来。」

不知为何,友江小声地对我说道。

「警察现在就在我们家前面,我有试着打发他们走,但他们说要进屋确认一下,所以你从后门离开。」

「为什么————」

「快点。」

友江拉着我的手,往走廊深处前进。

「这次我就放你一马,作为报答,等你查到我婆婆的什么事,也要跟我说喔。」

走到后门前时,友江回头看了我一下。

「谢谢您……但是,为什么?」

在我询问之下,友江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我很久没那么开心了吧。」

说完那句话后,她亲吻了我。

「还要再来玩喔,下次就我们两个,慢慢地聊吧。」

我从房子后方出去,悄悄地走出后门,不发出一点脚步声。同时,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有一封邮件,寄信者显示不明,是一次性电子信箱。信件内容是这样的:

「你不该过问这件事。」

从仙波佳代子家中出来后,我马上往车站冲去,搭上电车。那段期间,我一直很担心唯是否安好,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她都没接通。

可恶!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吞下一颗药锭,焦虑渐渐消失。

没事的,唯的反应比我要快多了。不用担心她,她一定可以好好应对的。

我回到大学校园,要跟唯碰面的话,我想应该会是在研究室或是我家。学校里几乎没什么学生了。

我像在祈祷那样抬头望向研究大楼,从研究室的窗户看到里头的灯是亮着的,我安心下来了。我压抑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搭电梯上楼,终于抵达研究室。

我打开研究室的门。

「唯!」

但是她却不在研究室里。

在我走进研究室时,背后传来声响。

啵通。

我立刻回过头去。

戴着牛皮博勒帽的高大男人就站在那里,是那位在石见崎家前擦身而过的绅士。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眼珠子宛若浸在墨汁中的弹珠,朝我看来。

「你好,七濑悠。」

在背心与衬衫包覆下的魁梧身躯,散发着一种令人有种末日即将到来的冷冽气息。戴着厚重皮手套的两只粗壮手腕,在我脑海里种下了死亡与毁灭的印象。亮着光泽的高级皮鞋旁,放着一个白色塑胶油桶。

突然之间,男人的双颊用力上扬起,那张笑容几乎像是要裂开了。

我感到全身寒毛竖立,身体无法动弹,声音也发不出来。恐惧使我全身僵硬。

「看来你去过仙波家了。」

男人平静地说道。

「她家感觉很棒吧?」

我咬着下唇,想办法让自己恢复冷静。接着我吸了一口气,挤出声音。

「你是……」

「我叫牛尾。」

高大的男人慢慢走近我。

「我是来警告你的。」

「……警告?警告什么?」

我向后退。

「不要再插手了。」

「插手什么?」

「路普康湖的人骨……以及与它相关的一切。」

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具人骨,到底是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它跟紫阳有什么关系?」

「紫阳?」

牛尾摆出疑惑的样子。

「我的妹妹!它跟我妹妹的DNA呈现一致。」

「哦喔,原来如此,真是的,石见崎也犯下了愚不可及的行为。」

牛尾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就是她的骨头,这是无庸置疑的。」

「不可能!那是两百年前的人骨!」

「哦,你调查得真仔细。」

我的腰部碰上了放置涡漩混合器的桌子,无处可逃了。

牛尾逼近到我眼前。

「凭你是救不了她的。」

泪水自然地从我眼眶溢出。那是恐惧、愤怒,还有悲伤。

「那是既可悲又受到诅咒的灵魂喔,已经脱离这世间的常理轨道了。」

「……拜托您。」

「嗯?」

「拜托……拜托您,可以救救紫阳吗?我什么都可以做,就算付出我的生命也可以。」

「不行喔。」

那名绅士俯视着我,露出邪恶的笑容。

「假设你妹妹这个存在还留存于这个世界————」

那个笑容逼近我眼前。

「那我会将她活生生吃掉。」

我的手扶上背后的桌子,那个当下,我感到指尖碰触到了原子笔。

来不及思考,我已经抓住笔,往牛尾的脖子挥下去了。然而,他的动作却比我更快,男人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脖子。

「咳————」

我无法呼吸,看到的一切渐渐被染红。

「好吧,七濑悠。」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既然你那么眷恋人类的骨头……我也送你一份礼物怎么样?」

牛尾的话说完后,我的意识也戛然而止。

「————悠」

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摇晃着我的身体。

「阿悠!阿悠!」

我睁开眼睛,只见唯的眼中泛着泪光,拼命摇着我。

「唯……」

「阿悠!」

唯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看到她的表情,我也跟着安心下来。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我想办法把上半身撑起来,原来我躺在研究室的沙发上。

「一点都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环视着研究室内,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望向窗外,太阳已经下山了。

「你才是,你那边怎么了?为什么都不接电话?」

唯吸了吸鼻涕,有点尴尬地露出苦笑。

「那个……我手机没电了。」

啊哈哈哈,那句话还附带着唯有些沙哑的笑声。

「那之前打给我的电话是?」

「那个啊,我的跟踪,好像从一开始就被仙波佳代子发现了。」

唯耸了个肩。

「我跟到一半,仙波搭的那台计程车就先停在便利商店了,我想说停在附近的路肩,等计程车出来……没想到她就直接往我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我只好下车。然后仙波佳代子就跟我说:『我知道你的同伴在我家。』」

唯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还说『请你们不要再这样了』、『我是为了你们好才跟你们说的。』」

「然后你就?」

「我当时整个人已经是恐慌状态了,原本还想跟她说真理和我叔叔的事,还有其他很多想问她的东西,但在那一刻,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快点从她眼前消失,然后赶快把这件事告诉你。」

「谢谢你,我及时逃跑了。」

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就是了。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跟你讲电话讲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结果我只好一直在你住的公寓前的停车场里等。但是等半天你都没回来……后来我才想到你会不会在研究室,然后就看到你倒在这里,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啦。」

「是你把我搬到沙发上的吗?」

「怎么可能,我到这里的时候,阿悠你就已经倒在这里了呀。」

我摸摸自己的脖子。

「你来这里的时候有碰到谁吗?」

「没有,一个人都没看到。」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的恐怖情景,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牛尾。

那一切真的是现实吗?而且那个男的,我果然有在哪里看过他。不是最近,是更久以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阿悠?」

我站起身,观察起研究室里头。这里没有任何被弄乱的痕迹,走到放置涡漩混合器的桌子附近时,我突然停下脚步。我是在这里被那个高大男人掐住脖子的,那时我抓着的原子笔……没有掉在地板上,也没有在桌上。我拉开桌子的抽屉,原子笔就放在里头。

「阿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想让唯徒增多余的担忧。

「没事,只是从仙波佳代子家回来后,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

「你还好吗?」

「现在好多了。」

「大概是太累了。」

「嗯嗯,应该是吧。」

我拉来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你有得到什么关于仙波佳代子的资讯吗?」

「那部分……我明天再跟你说明。抱歉,今天先这样吧。」

唯惊讶地张开嘴巴。

「你又要卖关子————」

「拜托了。」

我一脸认真地说。

唯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无奈地点了个头。

「我知道了,那约好啰,我们明天再继续。」

3 平间孝之/现在

「该死的!」

平间狠狠地捶了一下车子的方向盘。

东京都港区的樱田路上,时间已经超过深夜两点。平间早已从日江市返回,并将车子停在据说是七濑京一所居住的公寓前。事到如今,那份地址资讯的可信度也令人怀疑。

「那个,死小鬼……」

七濑悠,他完全被那个年轻人耍了。

为了平息怒气,平间深呼吸了几口气,将驾驶座的椅背放下。

他用两手擦了擦脸,身体是真的累了。

另一方面,也有种怀念的感觉。被一条不可靠的资讯牵着鼻子走,在日本各地奔波的年少时期。跟那时比起来,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足为道。

平间随手从口袋里翻着香菸,然后才想到已经抽完了。

他下了车,走到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七星,随便选了根比较没生锈的护栏坐下,点燃香菸。

七濑京一的女儿————七濑紫阳,根本就不存在。

那是平间动用所有与市政府及警察相关的人脉,彻底调查后所得到的结论。完全没有任何关于七濑紫阳这个人的居住纪录以及失踪协寻纪录。

最后确认的是七濑京一的婚姻史。这个也经由多方管道确认过了,除了那位年轻人————悠的母亲枫以外,七濑京一并未与其他人结过婚。

另一方面,他又打听到了三件令他感到奇怪的消息。

根据一名警官「朋友」所述,第一个发现石见崎明彦被杀害的人,正是隶属于同研究室的七濑悠。虽然小野寺之前并没有特别戒备悠,但这应该是事前就要先掌握到的资讯,这完全是自己的疏忽。

再加上七濑悠本身也有去看心理医生的就诊纪录,虽然还不确定他的病名,但如果他患有思觉失调症或是妄想症,而七濑紫阳这个妹妹只是那种病情下的产物……那还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不过,不管怎么样,那也与小野寺在追踪的丑闻无关吧。

还有一点,这件事也是因七濑悠所引起的……那个年轻人在仙波佳代子的演讲会场逼近她时,提到了「路普○○」这个词。那时自己没有听得很清楚,只想说是生物学的专业术语,所以没有特别在意。

然而今天,之前让下属去收集以前树木之会发行的刊物《双叶日报》上的几篇文章,引起了他的兴趣。平间再次拿起手机阅读了那几篇文章。

首先,那些是距今三十三年前的文章。

标题是〈真锅教宗 拜见第十四世达赖喇嘛〉。

有一整面都是疑似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人物与真锅宗次郎的合照。真锅当时应该早已超过六十岁,但穿着整洁袈裟、笑容中带点威严的他,看起来年轻到说他只有四十几岁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树木之会之所以能发展成如此巨大的宗教,想必真锅宗次郎英俊的外表也多少有着一定的贡献。

文章中提到,真锅与几名干部曾造访位于印度达兰萨拉的西藏流亡政府。

那只是单纯用来增添权威的公关报导罢了。不过,吸引他目光的是访问团里的其中一名成员,日江制药前会长————七濑弓彦也在其中。

平间重新阅读起发行于那段时期的刊物内容。

根据那些文章,七濑弓彦与真锅宗次郎在当时似乎一同环游了世界各地。

他们走访的地区大致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像达兰萨拉那样,可以与各界重要人士会面的场所。造访达兰萨拉前两个月,他们甚至也与俄罗斯副总统会面过。虽然不清楚那张合照是靠合成,还是靠捐款才得以实现的,即便有达赖喇嘛,也不确定那些人是否真的有把真锅宗次郎视为一名宗教家,因为那家伙不过就是个骗子而已。

另一类型的走访地区都是神秘且不可思议的地点————也就是所谓的能量圣地。或许是因为树木之会的教义就好像是个宗教的大杂烩,访问地点也没有一贯性。日本国内的话,会去富士山或屋久岛;换作是海外,则会去泰国或柬埔寨的知名寺院那类地方。

在那些地点之中,真锅宗次郎曾多次造访某个地方。

位于印度喜马拉雅山山脉内部的冰河湖————路普康湖。

充满神秘与人骨的湖。光靠在网路上搜寻的资料,的确是个令人好奇的地方。但是,七濑悠为什么会对仙波佳代子提到那个湖的名字呢?该宗教的发行刊物上也有「投胎转世」、「复活」之类的,邪教常见的暧昧不明的词语,实在难以联想与仙波佳代子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比起七濑京一,应该要优先调查仙波佳代子吗?无论七濑悠要怎么处理小野寺的资讯,都难以期待会有什么成果。虽然迟早要找他聊一下,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扫平外围的障碍吧。

————话虽如此。

大脑一隅,另一个平间孝之喃喃自语起来。

————到底是要隐瞒什么丑闻,严重到需要抹杀相关人士?

真锅宗次郎和七濑弓彦都已经过世了。即便他们生前对各界都有一定的影响力,难道真的有人会不惜杀人来帮他们擦屁股吗?他现在还是时不时会觉得,那些相关人士的离奇死亡或许单纯只是巧合罢了,然而现在,小野寺确实消失了。

我也会死吗?平间独自嗤笑了一下。

左手腕的劳力士Daytona腕表上显示着已经两点半了。

好了,回家吧。

平间把吸完的烟朝着马路弹了出去,从护栏站起。

明天先把目前收到的资讯重看一次吧,然后再对仙波佳代子进行彻底的调查。

平间走回停在马路上的汽车,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就在那个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他打开门,再次关起。

啪搭。

有声音。好像是,液体滴下来的声音。他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灯光太暗,看不是很清楚。

平间打开车内灯。

后照镜出现一名男人,就坐在后座椅子上。

散发出光泽的皮制博勒帽,他想起小野寺说的,这个人是————

「晚安,平间孝之先生。」

男人以绅士的口吻说着。

「真是个不错的夜晚。」

他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

「你、你……」

那个当下,平间才突然发现————我认识这个男的。

「为什么你会————」

下个瞬间,男人的手腕猛然朝自己伸了过来。

4 七濑悠/现在

隔天,为了避免在自己家中再度被唯突袭,早上七点我就到研究室了。

出了电梯后,我发现研究室门口放了一个很大的纸箱,上面没有写是什么东西或要给谁的。我猜应该是学妹,新桥郁惠的东西。

研究室里没有半个人在。想说我来帮忙搬一下好了,拿起来不会很重。

我把箱子搬进研究室里,放在桌上,撕开胶带。打开箱子的瞬间,一股类似放了好几天的厨余味飘散出来,我忍不住捂住鼻子。

箱子里头放着被淡蓝色保护垫包起来的东西。

我有不好的预感。

感觉不要打开比较好。

想是那样想,我的手还是掀开了塑胶保护垫。里面是好几根细长的白色物体,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人骨。

我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人骨一根一根拿出,某个东西在箱子底部闪耀着。

有什么东西放在那。

我将手探进箱子底部,抓到的是……一条皮带,在发光的是黄铜制的皮带扣。

还有其他东西。我接着拿出的是,衣服。穿旧了的牛仔裤,还有一件海军蓝色的————夏威夷衫。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即便我想否认,那一个个出现的私人物品,只能让我想到某个人。

还有香菸,牌子是七星。

而且,那个金黄色的手表,劳力士的Daytona。

「……假的吧?」

我拿起头骨,上面有血迹斑斑的文字。

「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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