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节
1 千波佳代子/现在
「烦请仙波教授跟我们聊聊,您当初为什么会立志走上基因研究这条路。」
又是这个问题啊。
仙波佳代子依旧面带微笑,小声地发着牢骚。或许也该把这个问题加进自己网站里的「FAQ(常见问题)」中了。
她那样想着,同时也如往常般这样回答:
「在我还在念国中的时候……大概是六十年代后期吧,我从爸爸的书房里拿到一本小小的书,从那个当下,就决定了我的命运。那本书是奥地利的物理学家,埃尔温·薛丁格所写的《生命是什么》。从那时起,我就对基因深深着迷了。」
老实说,这些话不过是从她刚被分配到大学研究室时认识的、同样也是新人的男学生那里借来的,她早就已经忘记对方的名字了。
令佳代子真正爱上基因的其实有别的理由。
佳代子的爷爷在长野县的饭田市经营着一座花卉农场。小时候,每到夏天,他们一家人就会回爷爷家。当时,爷爷家的花几乎都是露天栽培的,房子后方开满了叫作金光菊的,带点红色的黄和黑色的花。佳代子和比她大一岁的姊姊,还有住在附近的堂姊妹,经常一起在那片花田里玩耍。
那是在佳代子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和母亲两人正在互相挑选要帮彼此打扮的花朵。
「啊呀!这什么啊!」
她听到附近传来正在和堂妹们玩捉迷藏的姊姊的叫声。佳代子与母亲互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又来了。」姊姊平常就很容易大惊小怪,还没升上小学前,佳代子也会模仿她大惊小怪的样子,但现在已经对此感到厌烦了。结果姊姊那种个性一直到已过古稀之年的现在,依旧没有改变。
因为以前也有过那样的情形,所以佳代子和母亲都不怎么在意,想说「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大毛毛虫吧。」然而,后来又听到了堂妹们的尖叫声,她们才赶往姊姊那边。
姊姊她们正在看生长在脚下的金光菊。
「怎么了吗?」
「妈妈,你看这个!」
姊姊指向一朵花,一看就知道那朵花跟周遭的花完全不一样。
「呀!」
佳代子听着身旁的母亲发出无助的声音,走近观察。
那是一朵很畸形的花,花中央黑色的部分,本来应该是圆形的才对,但这朵花的中央部分却像条长长的毛毛虫,延展出长长的弧线,诡异地连接着周围的花瓣。
看到那朵花的瞬间,佳代子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叫作「缀化」的一种因基因错误引发的突变,在金光菊这种菊科花卉上是很常见的现象。不过,当时的她当然不知道这种突变,只是深深地被那扭曲的模样给吸引着。
假使万物都是由神所创造的,那毫无疑问地,那朵花便是神的失败品。知道神也会犯这种错误的同时,她也因此对神感到亲近了一点。
以那件事为契机,佳代子开始对解开生命的奥秘所着迷,她废寝忘食地钻研那门学问。支撑她的原动力,是想要理解神,并让自己也能以神的角度看待事物的渴望。
升上国中后,她明白了这条自然法则:所有的生命,都是被A(腺嘌呤)、T(胸腺嘧啶)、G(鸟嘌呤)、C(胞嘧啶)这四个字母构成的一维文字数列所操控着命运。
佳代子在银行上班的父亲,为了鼓励勤学的她,买了各式各样的学术书籍给她,并同意她继续读大学学习。
待她正式成为研究者后,佳代子也没有改变,她忠实于自己的欲望,朝着目标一路向前,参与了与许多人的各式各样的研究专案中。
有时她也会做出违反伦理的事,但那部分的成果,也都回馈到科学的进步上了。那样的结果使她从世人那里获取了许多奖项及赞美,但对她而言,那些不过是满足她自身欲望后排出的残渣罢了。
完全将自身欲望消化殆尽的佳代子,从研究现场的第一线退下。
她的那份热情转移到了孙子圭太身上,她决定在剩余的职涯中好好培养下一代。
她与许多年轻学生见面,其中也有几位令人觉得优秀的年轻人。然而,她知道那些人是无法以研究者的身份出名的,他们的眼神非常清澈,满怀着想要为人类贡献,并为此燃烧他们野心的志愿。但那样是不行的。
对一名遗传学家而言,他们需要的是对生命带有扭曲的好奇心。
以及,想要扮演神的傲慢。
尽管如此,如今的她却能明白那些学生的心情。他们一定拥有比自身欲望更重要的存在吧,就像圭太对于佳代子那样。
佳代子回顾着过去,结束了那天的演讲。那是举办在东京都内的大学演讲,在女职员的目送下,她走出大学校园,就是在那时,她接到了媳妇友江的电话。
真难得,在佳代子的记忆中,上次接到这孩子的电话,还是丈夫在家中倒下的时候。她的内心泛起一阵不安。
「友江,怎么了?」
「妈,事情不好了,圭太被绑架了。」
佳代子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圭太被绑架了?
「怎么回事?」
友江解释得乱七八糟,她勉勉强强才理解出几个重点:应该要在下午返家的圭太没有回来、疑似犯人的男人打来电话,而且犯人要求直接与佳代子交涉。
友江似乎没有跟警察和润平商量过,因为根据犯人所述,若把事情泄漏给佳代子以外的人知道,圭太的命就不保了。
「然后呢,他要我怎么做?」
「那、那个,就是……」
「友江,冷静点。」
电话另一头传来友江吞咽口水的声音。
「犯人说……那个,他想要路普康湖的人骨研究资料。」
突然之间,两个画面同时浮上她的脑海。
一个是埋藏在冰湖里的人骨之山,以及背对着它们的男人,七濑京一。
另一个是在房间里不断吐血的男人,石见崎明彦。
「面交资料的地点约在市川市的佐浦墓园,今天六点以前。」
六点以前。
现在已经超过下午四点半了。
没时间了,佳代子拿出电话叫了计程车。
2 仙波佳代子/现在
她搭乘计程车经由中央高速公路接上首都高速公路四号新宿线,在抵达佐浦墓园附近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距离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七分钟。
「真的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计程车司机惊讶地询问。前往这里的路上,佳代子催了司机加速好几次,在发现最终到访的目的地是墓园时,自然会感到奇怪吧。
「别管了,快让我下车。」
墓园位在一座小丘陵上,计程车停在丘陵下方。
计程车司机似乎对佳代子的态度感到很不满,收了车钱后,连招呼都没打,就关上车门开走了。
周遭一片寂静,小丘周围只有一间外墙是红褐色的老旧眼科、一间拉下铁卷门的英文补习班,以及一栋鼠灰色的、感觉没有人住的公寓。
佳代子爬上通往小丘顶端的石阶,要是做得到的话,她其实是想一步跨两阶冲上去,因为她总觉得,只是停下脚步的时间,都会更不确定圭太现在是否安全。尽管如此,老迈的身躯却跟不上她焦急的心情。为了拿资料,她有先回家一趟。圭太当然不在家,但不晓得为什么友江也不在,让她感到无比不安。
好不容易爬上山顶,眼前是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墓碑,但却没有人的身影。
一棵枝叶茂盛的枝垂樱种在墓园中央,树龄似乎超过一百年了。
她走在枝垂樱的树木底部,在最浓密的树荫下,有座墓碑上放了一束有着蓝色、紫色的绣球花花束。「石见崎家之墓」。
她再次看向周遭,却没有任何人出现。她又看了手机,友江也没有任何联系。她只能继续待在原地。
佳代子将目光放回墓碑上。
石见崎明彦,可怜的男人。
在罪恶感与使命感的驱使下四处奔走时,却被那头受伤的巨象发现了。我们这些研究者,即便过去缔造了多少佳绩,在这个资本主义的社会中依旧是如蚂蚁般的渺小存在。
我们所能够做的,就只有藏身于他们给予的巢穴,避免惹怒巨象。只有在他们允许的时候,我们才能沐浴在阳光下。
我原以为他也明白那些事的。
一阵风穿过墓碑的缝隙吹来,头顶上的枝叶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她察觉到人的气息。
一位年轻人背对着即将落下的夕阳走了过来。他是前几天在演讲会场上遇到的那名,气质爽朗的俊美青年。
「辛苦您特地跑一趟。」
七濑悠的声音极为平稳,带着浅笑的那张表情,绝对不是因为身处优势而流露出的从容,看起来是真心希望与对方建立良好关系。
令人感觉起来满舒服的,她心想。
俗话说「礼尚往来」,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如果这名年轻人单纯只是自己教的学生————那自己大概会轻易放下戒心了吧。无论哪个老师遇到这种学生,再多的时间都会愿意拨给他。仅凭一句问候,她就感受到了这名年轻人所拥有的那种魅力。
「圭太在哪?」
话一说出口,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
眼前的男人,明明应该是绑架圭太的可恶绑匪,但佳代子却莫名将他视作是能救出圭太的唯一救世主。
「圭太小朋友平安无事。」
七濑悠站在佳代子身边,将身体转向石见崎家的墓碑。
「平安无事是指————」
「只要教授将资料给我,和我聊一下,他就会被送回友江小姐身边。」
她并没有马上察觉「教授」这个字是在讲自己。
「这是研究资料。」
佳代子将USB随身碟交给年轻人。
「然后呢,要聊什么?」
她斜眼看向站在身旁的七濑悠,注意到他双眼下方都有重重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退去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这个男人的精神状况,真的正常吗?
这次换七濑悠看着佳代子。
那个当下,佳代子改变了想法。方才从身旁这位年轻人身上感受到的柔和气氛都是假象,挂在脸上的笑脸背后,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愤怒。
「看来,你几乎都弄清楚了呢。」
七濑悠轻轻点了个头。
「紫阳之前有说过。她看着开在我老家附近的绣球花,说『跟我一样』。」
「什么意思?」
七濑悠面带怀念地眯细眼睛。
「那座山城的绣球花,是因为在地小学的学校活动种下的,用扦插的方式。」
佳代子感到不寒而栗。那个孩子竟然也知道,知道自己的来历。
「紫阳是扦插繁殖诞生的。」
七濑悠的眼底翻涌着恨意的黑色漩涡。
「你和石见崎教授,还有七濑京一所参与的研究,是复制死去的人。」
佳代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七濑紫阳……是用路普康湖的人骨进行无性生殖复制出来的人类。」
扦插繁殖。
那是这个人类社会中,最原始、也最常见的生物复制方法。
一九○三年,加州大学的植物生理学家赫伯特·约翰·韦伯教授,用「扦插」一词来解释经由复制而遗传下来的相同个体。
所谓的「复制」。
「请告诉我,仙波教授,告诉我所有事情的真相。」
3 仙波佳代子/二十九年前
那时的佳代子正持续累积着资历,是一名发展势不可挡的研究者。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想必是一帆风顺吧。
尽管如此,她心中却充满着绝望。
就在那之前不久,她以约聘研究员的身份被邀请至剑桥大学卡文迪许研究所(注:注4:即剑桥大学物理系实验物理的大本营,研究领域包括了天体物理学、粒子物理学、固态物理学、生物物理学。是近代科学史上第一个社会化和专业化的科学实验室。),进行基因治疗的研究。那里凭借在日本难以想像的充沛资金,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最尖端的设备与知名学者,是所有研究人员梦寐以求的环境。
但她在那里的研究却在步上正轨的前一刻被迫喊停,因为市民团体的诉求,她受到来自政治人物的施压。
九○年代后半的当时,基因治疗领域仍处于黎明期,大多数的遗传疾病都尚未出现治疗方法。
亨丁顿舞蹈症、阿兹海默症、裘馨氏肌肉失养症等许多遗传性疾病,会逐一侵蚀神经或肌肉等特定组织的细胞。佳代子等人认为,只要将那些细胞替换成健康的细胞,或许就能够治疗该疾病。健康的细胞可以使用被称作干细胞的万能细胞制成,干细胞源自胚胎制造而来,可以制作出各种细胞。因为她在胚胎细胞方面的见识受到研究团队赏识,所以才被邀请加入。
尽管如此,反对那项研究的声浪却很强大。这与英国当地宗教色彩强烈也有关联,但即便扣除这层因素,在大众媒体煽动之下的市民反应,几乎可以称作是集体歇斯底里。
据他们所说,「『替换细胞』是『违反自然』的研究,或许会导致生物灾害。」在他们眼中,佳代子那群人就像是要打开潘朵拉之盒的疯狂科学家吧。
起初佳代子一行人,还试图在毫无数据的情况下,面对逻辑理论上的困难,向世人证明这是「没有危险」的。然而他们并没有持续太久,研究团队最终被迫草草解散。
讽刺的是,因为有了那起事件,佳代子才感受到,日本比较没有以宗教为根源所衍生出的生命伦理制约,在遗传基因研究方面更有未来。
不过,那份期待也很快便崩塌瓦解。日本的分子生物学在保守的企业经营集团与官僚的影响下,早已失去生存之地。
扎根于她的好奇心的热情,几乎要死去。
就在那个时候,恶魔前来诱惑她了。
「希望你能协助我们复活导师。」
突然登门拜访的男人如此说道。
身穿黑色风衣,头戴博勒帽的高大男人,他自称「牛尾」。
「导师?」
原本想说如果是来传教的,就要将对方赶走。但她却从男人眼中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力。
「真锅宗次郎,树木之会的教宗。」
一般人都知道树木之会,以及其教宗真锅宗次郎的名字。她也曾听过他们与大型药厂日江制药的创始人,七濑弓彦关系密切。听说他们的事也很常出现在部分八卦杂志上。
不过,真锅宗次郎在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这件事她是听牛尾说才初次得知的。而牛尾也没有使用死这个字眼,而是用「化身崩坏」或「升华至下个层次」之类的词语来表达。
「在现世化身崩坏前,导师曾经获得了一条预言。『未来继承树木之会的不会是男众。唯有自灵魂轮回之地苏醒的圣母,方能将万物生命紧密融合。』。」
「简单说来,就是『想要女性继承人』啰。」
「因此,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虽然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不过继承人找真锅宗次郎的女儿之类的人不就好了?能够成为母亲的女性信徒应该多不胜数吧。」
「作为神赐予的试炼,导师无法留下子嗣。」
「你是说,他没有生育能力?」
「用你的解释来说,是那样没错。」
「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
牛尾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灵魂轮回之地』指的是印度的一个湖泊,那里遗留着无数的骸骨,希望你能从中选出一具来创造圣母。」
「你是叫我用骨头做出复制人?」
牛尾从牛皮手提包拿出一叠资料。
「我想你应该有所耳闻,我们的同伴中包含了日江制药的七濑弓彦。无论是设备、人才,还是资金,他都可以给予你全方面的协助。」
「做不到啦。」
「为什么?」
「我没办法用死去的细胞做出人。」
佳代子如此说道后,牛尾再次露出笑容。
「那我就安心了。」
「什么?」
「如果是一般的科学家,即便要拒绝,也会先把伦理道德拿出来讲。但若是技术上的问题,只要你与我们合作,就可以克服过去。」
「你认真的?」
绅士扬了一下嘴角。
「想要用复制方式制造出继承人的话,早点在真锅宗次郎还活着时,用他的DNA去做不就好了?」
「有做呀。」
牛尾将手掌压在自己的胸上。
「该不会,就是你?」
「不只是我,不过,该怎么说,我们都————」
「没有被选上。」
牛尾点了个头。
「没错,导师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没有承认过拥有同一化身的我们。」
她一时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复制人?再怎么大的企业,真的有办法避过世人的目光,偷偷进行这么明显违法的研究吗?
不过,假设眼前这名男人所言属实,那么只要是分子生物学者,绝对都会对男人的提议感到梦寐以求。事实上,她也感到内心深处发热起来。
如果能斩断一切阻碍,使用各种资源进行研究,那简直等同于在扮演上帝。
「仙波教授,您意下如何?让我们一起创造出神吧!」
佳代子毫不犹豫地握住牛尾伸出的手。
不过啊,佳代子在心中喃喃自语。
————我才不是要创造神,我要自己成为神。
4 仙波佳代子/现在
「说起来真讽刺啊,在欧美,宗教伦理成为科学发展的限制阻碍;另一方面,日本却轻易跨越了宗教伦理的障碍。某种意义上,日本的宗教发展或许比其他国家都还要进步。」
「为什么要特地用死者制作复制人?」
七濑悠询问。
「真锅宗次郎的预言,并没有暗示要用死人做出复制人。提议制作复制人的人其实是七濑弓彦,不过,没有孩子的真锅宗次郎陷入了两难,他想要设立继承人,又不愿意让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继承。所以,一开始他是创造了自己的复制人,牛尾。」
「那为什么他不让牛尾当他的继承人呢?」
「或许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复制人之后改变了想法,以一般人的感受而言,生理上应该无法接受与自己拥有相同基因的人类吧。又或是他意识到,留下与自己同样没有生育能力的复制人体,也不会有未来。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
「你也是那个时候才认识我爸爸的?」
「对,七濑京一是七濑弓彦的儿子,未来能够担任社长的人才。复制死者的研究成为最高机密档案,所以他才把统筹的任务交给值得信赖的儿子处理啊。」
「这项计画的成员有哪些人?」
「掌控所有计画的只有我、七濑京一,还有同样是储备干部的石见崎明彦而已。其他负责部分性研究成果的研究人员有五、六十人,不过他们应该猜想不到自己参与了什么样的研究。」
佳代子抱着莫名的喜悦诉说着,感觉很愉快地在聊着往事。或许她自己一直很想要有人听她诉说这些。
这些伟大的壮举。
「研究进行地很顺利。我们预测出研究课题将有所突破,经由印度CCMB的协助,前往路普康湖采集人骨,采取树木之会的神圣象征,也就是即将成为象征的圣母的骨头。路普康湖是我们进行研究最理想的地点,因为那里的遗体都在结冻状态,不会腐化,要取得人骨也相对容易。因为当时那座湖中的人骨保存状况几乎都没有受到管理。我们在那里挑选年轻又健康的女性的白骨遗体,以追本溯源为名目,将保存状态最好的左大腿骨与脊椎骨带了回去。其余的遗体则委托CCMB协助保管。」
「你们用那位无名氏女性的遗体,创造出了紫阳。」
「对,不过当时有个问题,说到底,当时之所以无法用死者制作出复制人,就是因为很难从结冻的尸体上移植细胞核。没办法从尸体身上取出单一细胞呀。所以我们想了一个方法,在培养液中将细胞磨碎,只取出细胞核。再把取出来的那个细胞核放进作为接受移植者的细胞中,制作胚胎。只要将那个细胞移植到代理孕母中,接下来就只要等待她的诞生即可。不过,移植后的胚盘细胞在形成的过程中,有可能对代理母体、复制出的个体,又或是两者的DNA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所以我们只能默默等待代理母体的选定。」
佳代子回过神来,不再说话。她看向七濑悠的侧脸。
我到底可以跟这个年轻人说到什么程度?
「然后呢?」
七濑悠对她投以难以捉模的眼神。
佳代子有所觉悟了。
「过了一阵子,树木之会送来代理孕母的候选人,五位二十多岁的女性。我也不晓得他们是用什么方式选出来的,总之,实验的结果,有一名女性成功怀孕了。她的名字是————」
「七濑枫。」
七濑悠目光直直地看着佳代子。他的脸微微颤抖着,脸颊发红。他再也无法隐藏他的愤怒了。
「那时她还姓户崎,户崎枫,我的妈妈。」
5 七濑悠/现在
要杀死眼前这个老太婆,轻而易举。
我想要这个彷佛在诉说回忆,一脸平淡说明着过去那个疯狂研究的她,因为痛苦而神情扭曲。我想将她的头按在地面上摩擦,让她忏悔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我甚至觉得那样做,说不定对这个社会来说还是在做善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咬牙忍住了。
我不能忘记我的目的,我唯一该实现的希望,就是找到紫阳并救出她。
为了让我的愤怒平静下来,我尽量不再去看仙波佳代子,我一直盯着石见崎家的墓碑,侧耳倾听她的倾诉。
「对喔。」
仙波佳代子说道。
「之后诞生出来的,就是紫阳吗?」
「对,最后,代理孕母户崎枫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需要担忧的有害作用,复制体上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毫无疑问地是母子均安。偏偏在这个时候,七濑弓彦会长过世了,那之后局势就变啦。倘若七濑弓彦还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的研究都一定能继续下去吧。但在一个与树木之会毫无关联的人站上最高层那个位置后,这项计画就等同于被宣告死亡了。自从团队解散后,我跟日江制药便再无关系了。」
「当时,紫阳是被七濑京一带走的吗?」
「不晓得,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
从结果上看来,就是那样吧。紫阳诞生后,七濑京一独自抚养她长大,之后,他才与我的母亲————枫结婚。
但是,为什么?
研究结束的当下,京一和妈妈的关系就应该断了才对。
不过,我也搞清楚了一些事。
「刚才你说实验对我妈妈没有影响,那是不对的。」
「好像是呢。」
仙波佳代子一副事不关己地回答。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她后来过世了,石见崎突然联络我,说『有话要说』。」
「石见崎教授为什么要联络你?」
「因为罪恶感和使命感……应该是吧?」
仙波对着石见崎沉眠于那的墓碑问道。
「在那项计画结束后,石见崎就辞去日江制药的工作,之后就像你所知道的,在大学担任教职吧。那段期间,他好像一直被罪恶感折磨着。知晓七濑枫的死亡,似乎让他感到很愧疚吧。所以就算辞职了,他似乎也还是与七濑京一有保持联系。」
「但是,石见崎教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联络你?」
「恐怕是因为,牛尾又再次行动了。」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仙波佳代子的声音中出现了恐惧的情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石见崎好像发现了当初与那项计画有密切接触的人,不是失踪就是离奇死亡。一同前往路普康湖的学者、协助我们的CCMB的人、担任日江制药重要干部的人们都是。日江制药或树木之会,又或许两边都是,到了这时却企图隐瞒复制人的研究。所以,石见崎打算在自己遭遇危险以前,抢先一步将日江制药的丑闻公诸于世。」
「因此,石见崎教授去寻求你的协助。」
「对,他一个人什么事也没办法做,因为他没有证据。所以他告诉我七濑枫的死亡,质问我是否问心无愧。毕竟我有保存那项计画的研究资料,就是为了发生这种事时能有个保险。」
「但是,你没有理他。」
「这话说得不对喔。我一开始的确是拒绝他了,但我后来又改变心意了。无奈为时已晚,我去石见崎家找他聊这件事时,只看到牛尾,还有吐血倒地的石见崎。牛尾对我说了:『我相信仙波教授。』我则是警告他:『如果我发生什么事,研究资料就会被散布给不特定多数人。』虽然我只是在虚张声势,但我现在还活着,就表示那句话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啰。」
「为什么石见崎教授不告诉我这些呢?」
「大概是不想让你变成牛尾的目标吧,石见崎这个人原本就很小心慎重,毕竟他还有个女儿。」
听到女儿这个词,我才想起来。
「真理小姐呢?你亲眼看到石见崎教授尸体的时候,真理小姐在吗?」
「不在,我没看到,而且我当时也顾不到她。」
我看着仙波的脸,她不像是在说谎。
「关于七濑紫阳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也不知道七濑京一收养了她,然后她还变成了你的妹妹。」
我直视着仙波佳代子的双眼。她看起来像是在说真话,却又像是在撒谎。无论如何,似乎是不可能再从她那里打探到什么了。
「我了解了。」
我转身背对仙波。
「圭太呢?」
「……他已经回到友江小姐身边了喔。」
6 仙波友江/现在
友江自己也没办法清楚说明为什么要帮助那个年轻人。
今天早上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要拜托她在婆婆佳代子面前演一场戏。
他亲自上门,给了友江两张「KidZania东京」的门票,希望她带着儿子去丰洲玩。
「这是什么意思?」
友江询问。
对方才刚做出近似非法入侵的举动没多久,现在又要拜托她欺骗婆婆。虽然她没有要站在婆婆那边的意思,但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帮他。实在太可疑了。
「我以前有说过,我做的一切,只是想找回我妹妹而已。」
年轻人带着极度憔悴的模样开始诉说。
他的妹妹是婆婆以前进行的实验中创造出来的人物,而他的母亲也因为婆婆的实验产生了后遗症而过世。
他的叙述并不是那么清楚,内容也令人难以相信。不过,这位年轻人说话的口吻,却莫名有种逼近真相的感觉。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开车去接圭太弟弟,再送你们一起到丰洲。之后,只要按照我说的,帮我打通电话给仙波佳代子教授就好了。」
「我没有帮你的义务吧,之前只是因为我心血来潮放过你一次,不代表我就是你的同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交给警察了喔?」
「我知道的,但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说完那句话后,年轻人朝着友江深深地鞠躬。
老实说,友江找不到比这名年轻人本身以及他的请求,还要更有趣的东西了。
一名美丽的年轻人,出现在一成不变的无聊日子里。
无论谁都会被他那五官立体的美貌深深吸引吧。而那样的他,正低着头向自己请求。「但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这句话连丈夫都未曾向她说过。
就在那个当下,友江已经想清楚答案了。这也是个发泄对婆婆不满的好机会,就算事后被追问,也可以说自己是「被威胁的」。
尽管如此,友江还是想欺负他一下。
「这样做对我又没好处。」
年轻人抬起头来。她期待看到他能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他似乎预料到了她会说什么。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
光是那句话就足够了。
年轻人露出至今展现过的假笑、真挚的眼神,以及满是忧郁的表情。友江想要的,却是他的另外一张脸。
友江伸手轻抚着他的脸。
「那么,你就陪陪我吧。」
7 七濑悠/现在
仙波结束了与友江的通话。
「……好,我知道了,太好了。」
仙波发出安心的叹息,挂断电话。
「圭太没事对吧。」
「你跟友江之间有一腿吧。」
「这就不好说啰。」
她已经没用处了。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仙波开口了。
「你去日江市的应用技术研究中心吧。」
我回过头去。
「虽然现在是封闭的状态,但那边本来是日江制药的研究机构喔。之前的最高机密计画也是在那里进行的。」
「那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石见崎过世那天,我们本来是计画要去那里的。他说那里有个东西想让我看看,我到现在也无从得知是什么就是了。」
我开车前往日江市,目的地是日江制药应用技术中心。那年夏天,我跟紫阳两人共同把投影机搬出去的那个废墟。
经过常磐高速公路的路上,我从后照镜看到一道凶猛的闪电,接着立刻听到爆炸般的雷声。
进到日江市的时候,俨如瀑布的暴雨已经开始敲打前挡风玻璃了。我仰赖着记忆爬上山路,来到目的地。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
记忆中的地方,与最后一次看到的样子别无两样。子弹般的雨珠降临在荒废的场地上。
我从驾驶座下车,移开路障后,将车开进空地。进到空地后,我看到有台白色厢型车停在茂密的树丛后方。
我下了车,淋着雨走到后门,转动门把。门没锁。
我关上门,被完全的黑暗笼罩。雨声的喧嚣不再,突如其来的寂静到访。
我打开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蹲下来观察地板。覆盖在走廊中间的尘埃,有着淡淡的足迹。一定有谁在这里来回好几次了。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进。我已经清楚应该往哪里去。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气息、湿透的鞋子踩在地板的声音,以及从身体滑落在地的水滴声。
我来到转角,用手电筒照了之后,是之前看过的那扇铁门。「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我打开那扇门。
跟我记忆中的一样,门后出现了楼梯。那里很暗很暗,看不见底部。
我安静地下楼,走了很久。
不久后,我踏上了潮湿的混凝土地板,眼前又是一扇门。上面贴着印有「准备室」字样的标签贴纸。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推开门。
白光从门缝流出,与此同时,一股腐败的厨余混合排泄物的臭味扑鼻而来,强烈的光线使我眯细眼睛,我将门整个推开。
只见一条通往深处的宽阔走廊。
就在那个瞬间。
「吱咿咿咿!」
刺耳的叫声随着「喀当」的巨响声爆发出来。
猴子出现在眼前,是恒河猴。它从堆积在墙边的笼子里,露出牙来威吓着我。
有好几个笼子堆叠成两层,排放在那条走廊上。
除了前方那只气势十足的猴子,其他的笼子几乎都是空的。就算有猴子,也只是缩在角落,或是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的猴子而已。最里面那只猴子,全身的毛几乎都掉光了,像被遗弃的洋娃娃那样横倒在地上。
走廊最深处还有一扇门。待我走到那里时,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你来了啊?」
七濑京一从门后走出,他穿着一件有点脏的白袍,身上已经没有平时的严肃,而是带着一种彷佛看破世俗,得到平静的氛围。
京一带领我前往的是一间历史悠久的研究室。里头摆着涡漩混合器、显微镜、萤幕等设备,跟石见崎的研究室很像。不过,这里的空间却有三倍大,里面甚至还有空床跟心电图监测器等仪器。不过,除了京一,这里没有其他人。
「这里是……」
「是忏悔室喔。」
京一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催促我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些猴子是哪来的?」
「那些是复制猴,还有生下它们的母亲。」
京一马上就回答了。
「你承认得还真干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你的了。」
「它们不是普通的复制猴吧?」
「没错,它们都是从一片大腿骨诞生的。」
「……死者的复制。这里也在进行同样的研究?」
京一摇摇头。
「这里的都是为了紫阳而进行的研究。」
「紫阳?」
京一看着我,缓缓点了个头。
「紫阳还活着。」
那句话,是我长久以来,不断说给自己听的话。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我不加思索地站起身,抓住京一的领口,就像那个下雨天一样。
「我,我一直以来到底————」
「对不起,但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必须彻底隐瞒紫阳的存在。」
「为什么?」
「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为什么要保护?」
「你应该猜想得到吧?」
「牛尾……吗……」
京一点头。
「日江制药过去进行了许多非法研究,那个怪物想要将证据与证人彻底抹去。尤其一旦让众人得知路普康湖人骨的研究,这间公司和树木之会都会完蛋。中国企业要收购这间公司十分容易,所以牛尾也不留情面地进行行动,石见崎,也是被那家伙干掉的。」
「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日江制药是你的公司吧?」
京一用鼻子哼笑道:
「我只不过是他们操纵的傀儡罢了。」
「那又是谁对牛尾下指示的?」
「真锅宗次郎,还有,我的父亲七濑弓彦。」
「请别开玩笑了,他们两人早就过世了。」
「是啊,但他们的意志还存活着。」
「你是说,牛尾是根据已经过世的人的意志行动的?」
「这就是宗教啊。」
京一走离开我,打开上方的置物柜,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
「阿悠,你知道米诺陶洛斯吗?」
京一从放在房间一角的家庭用冰箱中拿出冰块,放进玻璃杯中。
「是希腊神话故事中那个牛头怪物吧?山城美术馆里也有它的画。」
「原本是克里特岛的国王米诺斯违背了与海神波塞顿的契约,作为惩罚,国王的妻子受到了只能对公牛产生欲望的诅咒,进而生下了半人半牛的米诺陶洛斯。因为他太过残暴,所以被囚禁在迷宫里,再把误入迷宫的人一个个吞噬。」
京一将玻璃杯放在桌上,将其中一杯推向我。
「所以那个怪物,怎么了吗?」
「牛尾,完全就是它的化身。」
京一自嘲般地轻笑了一下。
「他是在人类造的业障所熬煮出来的畸形下成长,众人恐惧这个禁忌之子带有超出常人的凶残,于是真锅宗次郎亲自将他与世俗隔绝。之后他便在以路普康湖人骨为中心所构筑出的迷宫里,对那些误入迷宫的人穷追不舍,最后再顺从自己的欲望将他们吞噬。」
京一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抬头望着我。
「我跟你,也都在那座迷宫里。」
迷宫。
「我一直觉得,必须要向你好好道歉。」
「道歉什么?」
「关于枫的事,因为我们愚蠢的实验,害她的人生走向偏差。」
「我妈妈是为了树木之会,主动提出申请要当代理孕母?」
「对,虽然还有其他四个人,但最后唯一成功的只有枫。」
「为什么京一先生你会和我妈妈结婚?之前说是以前的缘分,那也是在骗人吗?」
「那是真的,我们两个人的家很近,以前两家人也有来往。当时我还时常教她功课喔,不过会再次重逢纯属偶然,老实说,我是觉得很可惜的。」
「可惜?」
「因为她真的很优秀,在学校也总是拿第一名。」
「我妈吗?我从没听她说过。」
「越是拥有杰出才能的人,越是会拼命隐藏过去的荣耀喔。尤其对那些向往本来应该要有不一样的人生,却只能走在空虚人生之路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京一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她是因为你的亲生父亲过世,才会将树木之会视为寄托。一位那么优秀的女性,因为失去最爱的丈夫就沦落成那样,我看了实在是很痛心。她自己也是,本来还觉得很骄傲,因为自己对树木之会很虔诚才会被选上,但在知道我是研究负责人之后,就渐渐露出羞愧与心虚。大概是因为与记忆中的我再次重逢,让她明白自己脱离正轨了吧。但是,这点我也是一样的。」
京一的眼眶中浮现泪水。
「当时的我,拼命想要得到公司与父亲的认可,即便是为了实现邪教那愚蠢妄想而进行的非人道实验,我也坚持要做出成果。在那里与枫重逢,我才得以清醒过来。我作为『研究者』,而她作为『协助者』,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渐渐增加。我无法描述与她共处的时光有多么快乐,简直像是重回青春时期那样。」
我默默看着缅怀着过去、露出微笑的京一。
「最后,生产如期进行,但计画的最高负责人,我的父亲却去世了,研究也因此中断。团队解散后,一切都被埋葬于黑暗之中。」
「然后,紫阳呢?」
「枫不想把她的孩子奉献给『树木』,所以我们想到一个方法,向上头报告婴儿猝死的假研究结果,完全抹去紫阳的存在。我对枫提议,让孩子暂时寄养在我这里一阵子,等风头过去,我一定会把那个孩子带回她身边,我们约好了。」
「我妈妈她,背叛了树木之会?」
「她没有舍弃信仰,只是,在身为信徒之前,她先是一位母亲。」
京一含了一口威士忌,接着又继续说道:
「那之后又过了十四年,我依照约定,将紫阳带去见枫,接着我们便在这个小镇结婚了。」
「你是为了赎罪吗?」
「算是,让枫与紫阳再会,还有提供物质上的协助之类的。但最重要的是,因为我爱她,我没有说谎。但是————」
「妈妈死了。」
京一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好痛苦啊,所以我才不住在家里了。如果继续在那里生活,我会一直被迫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紫阳,在实验的影响下,很明显地她天生基因就带有缺陷,若任其发展下去,她也有可能走上与枫一样的命运。我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绝对不能失去她。」
「所以你才在这里进行研究?」
「对,在和你母亲再婚以前,我就偷偷买下这栋建筑了。我不是每个礼拜都会带紫阳去医院吗?其实她都是在这里独自接受治疗的。」
「你一个人?」
「不是,石见崎也有来帮我。」
「教授他……」
「石见崎大概是一直怀着罪恶感走过来的吧,也是因此他才会辞掉公司的工作。」
「仙波教授说石见崎教授跟她说了这个地方……」
「因为那家伙打算将我们过去的研究公诸于世,大概是想让仙波教授知道紫阳的现状,进而产生同情心,愿意协助他吧。」
「你也赞成公开研究内幕吗?」
「不,只有这点我跟石见崎是持相反意见的。一旦那项计画曝光,我就无法保护紫阳了,我只想好好治疗紫阳而已。」
「那有成效了吗?」
京一静静地点了个头,打开设置在房间墙边的大型冰箱,拿出一瓶安瓿,里头装着透明的液体。
「用那个就可以帮助紫阳?」
「这我还真的不晓得,虽然我已经在她身上投药了……」
「紫阳一直都在这里吗?从四年前消失之后就一直在这里?」
「没有,我一直将她安置在其他地方保护着,是最近才让她在这里的。无论如何,要不让牛尾发现,就必须让紫阳的行踪完全消失。」
「那为什么也不让我知道?」
「因为她希望你不要知道。」
「我听不懂,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无法透过我来说明。」
「紫阳现在在哪————」
彷佛是要打断我的问题那般,放在桌上的电脑萤幕亮了起来。京一马上有了反应。
「怎么了吗?」
京一用手制止我的询问,看着萤幕。
画面上是被切分成四等分的黑白监视器影像。
「来了吗?」
京一凝视着从内侧拍往正门玄关的摄影机所拍到的画面。
自动门外,一瞬间拍摄到了戴着牛皮博勒帽的高大男人。
「牛尾……」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
「我让他知道这里的。」
「为什么?」
「我要在这里解决他,不能再放任他不管了。」
京一带着有所觉悟的神情看向我。
「那我也————」
「不,我有其他任务交给你。」
京一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现在去山城美术馆,紫阳就在那里,石见崎的女儿,真理也和她一起。」
「真理小姐也在?为什么?」
「没时间说明了,你想知道更多的就去问她们吧。你从这里逃出去,去保护紫阳跟真理。」
说完那句话后,京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石见崎是对的。」
「什么?」
「我应该更早相信你、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才对,那样或许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对不起。」
「我————」
监视器的影像中再次出现了人影。牛尾从后门闯入了,他的手上还拿着白色的塑胶油桶。
忽然之间,牛尾停下脚步了,他就那样慢慢地抬头望着摄影机,对我们露出宛若爬虫类动物的笑容。
「走这里。」
在京一的催促下,我往房间深处移动。角落有个高到天花板的大文件柜。
「帮我一下。」
我跟京一使出全力将文件柜往旁边推去,接着便看到柜子后方有扇铁门。
「这是秘密通道。」
京一露出尴尬的笑容,脸颊有些僵硬。
「本来只是要挡住没在用的垃圾处理场的通道,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啊。」
京一推开门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亮着橘色灯光的通道。
「京一先生你也一起逃吧。」
京一慢慢地摇头。
「我要弥补石见崎的遗憾。」
「那我也————」
「挚友的敌人,由我一个人讨伐就行。我希望你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脑袋里只想着紫阳就好了。因为对紫阳而言,那样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之后,京一推了一下我的背。
「去吧。」
我在犹豫,但是京一很坚持,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很骄傲有你这个爸爸。」
听到我的话后,京一露出一丝惊讶,接着又平静地笑了起来。
「那么,再见啦。」
说完那句话后,京一关上了门。
8 七濑京一/现在
他事先做好了准备。
在听到那只怪物推开门的声响,以及猴群的哀号时,他已经抹去所有他挚爱的人们的痕迹。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京一从枪柜中拿出了猎枪。
他知道怎么使用枪,年轻时与朋友交往而开始的飞碟射击经验,在此刻派上用场了。
他用冒汗的手摺弯枪管,装填子弹,接着站到门的前方。
双脚打开与肩同宽,将枪托以四十五度角贴紧胸口,脸颊靠着枪身。他模仿着年轻时在射击场学到的动作。
京一将准星对准了门。
门一打开的瞬间他就会扣下扳机,他下定了决心。
他听到脚步声越往这里靠近了。
象征死亡的脚步声。
究竟是他死,还是我亡?
无论如何,总有一个会死。
口干舌燥。
心跳加速,内心焦躁。差点就要直接扣下扳机了。
脚步声停止。
门没开,对方在防备?
下个瞬间,门把转动。
时间彷佛被压缩了一般,门以慢动作模式般缓缓打开。
一道人影出现。
京一扣下了扳机。
9 七濑悠/现在
背后传来枪声。
我回过头,看向通道前方那扇紧闭的门。
「京一先生……」
那瞬间,我犹豫要不要回去,但是,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我继续向前,打开眼前的门。
开门的瞬间,强大的风雨从门缝窜进来。
外头已被黑暗完全覆盖,闪电在厚重的乌云间交错。
走出来的地方,是山与山之间的空旷平地。杂草丛生之处,矗立着一座焚化炉。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山坡往下走去。
10 七濑京一/现在
扣下扳机的同时,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沉重的耳鸣与火药的臭味。射中的位置飞散着大量的鲜血与内脏。
然而那些却不是侵入者身上的东西。
毛茸茸的娇小身躯,凄惨地掉落在地。
他往那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间。
一道庞大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门后方扑了上来。
他甚至连「糟了」都没办法反应。
黑影抓住京一的脖子,重重地将他砸向墙壁,剧烈的冲击让他瞬间停止呼吸。他在耳膜甚至还没恢复正常的情况下,在无声的世界扭动着身子,想要反击。然而黑影抓住他拿着枪的右手,硬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腕,好像在折婴儿的手臂那样。
京一从腹部发出了模糊的惨叫声,但他已无法呼吸。逐渐染红的视野前方,是正在玩弄猎物的野兽笑容。
到了这种地步,京一彻底明白自己正朝着死亡前进。
接着,野兽开口了。
「我嫉妒猴子。」
野兽的手放开了京一的脖子。京一跌了一下,拼命吞着口水,大口吸着方才被夺走的氧气。视线前方是那只猴子的残骸,冰冷的瞳孔正盯着京一。
「它们明明拥有比人类大上好几倍的臂力,却不会被人类视为是威胁,反而成了保护的对象,为什么?」
牛尾说完这句,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它们的大脑,恰到好处的蠢呀。」
「你、你在说什么?」
「我也曾经希望过自己是那样。」
牛尾露出那令人不悦的笑容,笑得更加张狂。
「我的大脑有缺陷,却没有猴子那么蠢,因为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我被人们恐惧、被隔离、被管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就是不正常。比方说我看到你这副模样也没什么感觉,自我有记忆以来,只要看到生物,我就会很自然地去思考要怎么破坏他。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基因使然。」
牛尾将椅子拉到蹲着的京一前方,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事了,在荷兰东部的古都,奈梅亨的大学医院工作的临床遗传专科医生汉斯·布伦纳,对某个家族进行了调查。」
「……你在说什么?」
「你听就是了。那个家族的许多男人自古以来就有严重的暴力行为,有个人强暴了自己的姊姊,之后又刺杀监狱的警卫。另一个人则在他常去的身心障碍者服务中心,企图用车子辗死管理人,然后还有两个人犯下了纵火罪。汉斯·布伦纳调查了那些男人的基因,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的缺陷。他们的染色体中,负责制造单胺氧化酶的基因出现变异,没办法发挥功能。」
「你也是那样?」
牛尾点头。
「我去调查了基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是这个样子。」
「然后呢?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以前被你伤害、杀害了那么多的人,你以为说这些就可以被原谅吗?」
「不,我才没有要被谁原谅喔,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理解,理解『我会变成这样,并不是我的错。』」
京一想尽办法站起身,但身体却无法施力。
「造就一个人,究竟是由『天生』还是『后天』而成?这是自古以来人类始终在探讨的命题。我认为『天生』决定了一切,基因决定了一个人的所有命运,决定他如何生,如何死。」
「不对,既然生而为人了————」
「我又不是人!」
他的声音俨如猛兽的咆哮。
牛尾忽然站起身,椅子被他的气势翻倒在地。
「我才不想和你们这些人画上等号,还智人?把自己形容成『聪明的』这种傲慢,在我看来丑陋无比。」
疯狂的情绪在牛尾的眼神中晃动,他抓了抓自己的脸,用手将桌上的仪器和器具打落在地。
「石见崎竟然被这种人……」
京一忍不住低喃,牛尾也因此停下了动作,并露出扭曲的笑容看着他。
「说到石见崎,」牛尾再度开口。「我在调查路普康湖那具人骨时,也算幸运接触到了他的学生七濑悠。七濑紫阳这个女儿的存在……你好像藏得很好嘛,她人在哪?」
京一无法回答。牛尾耸了个肩,眼睛看向放在地上的白色塑胶油桶。
「既然如此,就只能让我的伙伴上场了。」
语毕,牛尾举起塑胶桶给京一看。
「这里面装的是氢氧化钠。」
听到那个词的瞬间,京一恐惧得颤抖起来。
「你、你就是用它把人溶解的?在人还活着的时候?」
「如果时间不够,就只能像石见崎那样,只溶解『内脏』了……不过,现在没有谁会来打扰。」
牛尾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等、等一下。」
牛尾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京一的阻止,他转开塑胶油桶的盖子。
「求你了,喂、拜托————」
液体淋上全身。
地狱之火在刹那间吞噬了京一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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