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章节
1 七濑悠/四年前
「你要去学校了吗?」
在我悄悄从床上起身的时候,睡眼惺忪的紫阳沙哑着声音问我。真难得她会在白天起床,她最近都一直在睡觉。
「因为今天有考试。」
我边穿衣服边回答她。
「考试不考试的,没差吧。」
「要是被留级,我就没脸见京一先生了。」
「他那个人才不会在意这种事。」
话说完后,紫阳又将脸埋进枕头中。
「而且,听说台风就快来了。」
「是晚上才会来吧,而且只有我家住比较远,考试不会因为这种事取消的啦,紫阳你应该不懂这种事就是了……」
最后一句话真的是不如不要说。
「哦,是喔,真是辛苦你了啊,伟大的大学生。」
「紫阳……」
我伸手摸了紫阳的肩膀,却被她甩开。
最近常常发生类似这样的互动。
其中一个原因,可以说是我们两人相处的时间比起以前减少了。大学的课程内容一年比一年难,作业量也随之增加许多,无论是否愿意,我都必须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
但对我而言,紫阳自身的变化也是造就现在这种气氛的原因之一。
「阿悠,你喜欢我吗?」
又来了。
「喜欢啊,我之前就说过了。」
紫阳变了,她的情绪变得不稳定。第一次见面时的神秘微笑,以及令人一惊的聪明伶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行为举止,以及无缘无故的烦闷忧郁。更明显的是,她变得更加依赖我了。
尽管如此,我依旧深爱着她。
「哪里?」
她坐起上半身,露出透明的肌肤。
「什么?」
「你喜欢我哪里啊?」
今天的她反应更加激动。
「全部喔。」
「全部是哪里?」
「……就是你那漂亮的头发、脸,还有你很聪明,我全部都喜欢啊。」
我说完那句话后,紫阳露出奇怪的笑容。
「也就是说,如果我变成秃头、又丑又笨的话,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笑了出来,因为我以为她终于开了个玩笑。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那个人也不是你了吧。」
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了一丝寒意。
紫阳的冷笑,跨越了某条界线。她瞪大双眼,看似疯狂。那张笑容彷佛是被宣告了死刑,明白一生的希望都彻底破灭那样地自我放弃。
「……是喔,我想也是。」
她的眼睛中浮现出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感到有些不安与恐惧,便匆忙整理好衣服,对紫阳挤出笑容。
「那我走了喔。」
然后,那便是我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2 七濑悠/现在
我一心一意地奔跑在沉入冰冷黑暗中的绣球花迷宫。凭着微弱的路灯灯光,跨过一阶一阶复杂的石制阶梯。
俨如瀑布落下的大雨在不知不觉中减弱,雨声被摇晃的树枝声以及雨蛙的合唱声盖过。
紫阳真的在这里吗?在位于前方山顶的那座小小美术馆里?
有点难以置信。
京一的说法也从一开始就语带保留,他很明显在隐瞒着什么。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因为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找到紫阳的线索了。
我踏上最后一个阶梯。潮湿的夜风轻抚着我的脸颊,我钻到樟树下,抵达我们的「避难所」。摇摇欲坠的路灯,映照出那栋西洋建筑的外观轮廓。我已经好久没有晚上来这里了。
我将手伸向门,门没有锁。
里头是一片漆黑,我打开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布满尘埃的红色地毯浮现在眼前。
我在一片寂静中,沿着走廊前进。
前进的路上,我想起了过往的夜晚回忆。
我扛着投影机,与紫阳一同建造出小小电影院的成就感。
在那场雨中,抱住正要离去的紫阳时所感受到的体温。
在片尾名单出现时的她的微笑。
我朝着左右晃动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晕,照到了欧风的木制阶梯扶手。
扶手旁就挂着一幅油画,是米诺陶洛斯的绘画。绘画旁则挂着放出微光的大斧头。
就在那时,楼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紫阳?」
我握住扶手,小心谨慎地确认脚下,走上楼梯。
爬上去后是一条走廊,墙壁两侧各有一扇门,一边是可以一览小镇的会客厅,另一边则是靠近山城————也就是靠近大门那侧的房间,当作寝室使用。是我跟紫阳曾在此消磨许多时间的地方。
「紫阳,你在吗?」
没有回应。不过,我感觉得出来有谁在那边。
我慢慢在走廊上前进,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声就越大。等到我的心跳声大到开始超过脚步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寝室门前了。
我推开那扇门,房间中央是一张床,薄纱沿着床顶覆盖住整张床。
我将手电筒的光晕朝向那层薄纱。接着,一道身影浮现出来,横躺在其中。可以听见微弱且痛苦的呼吸声。
我伸手抓住那层薄纱,用力扯开。
但紫阳却不在里头。
躺在床上的是一名身体衰弱的少女。她的头发都掉光了,皮肤像蜥蜴一样粗糙,半张着空洞的眼睛,嘴角无力地半开,彷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呼吸。
我知道她是谁。
「真理……石见崎真理?」
就在那个当下,我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我匆忙回过头,将手电筒往前方一照。
「阿悠。」
站在那里的人是,唯。
她的脸上浮现出与她本人不相符的惊讶、恐惧,以及蕴含忧郁的表情。
「唯,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紫阳在哪里?不对,话说回来……」
我将接着浮现于脑海中的疑问说了出口。
「你到底……是谁?」
「我是唯呀。」
说完那句话后,她用火柴点燃放在床头柜的酒精灯,柔和的光线充满了整间房间。我关掉手机的手电筒。
「真正的石见崎唯,早在六年前的交通事故中过世了。还是你要跟我说,你其实是幽灵?」
唯的目光看向地面,沉默不语。
「你骗了我吗?一直都在欺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会那么想也是很正常的呢。」
「紫阳在哪里?」
我推开唯,走出房间。我走到对面的会客厅确认,但那里除了有张奢华的餐桌,并没有躲着谁。
我面向跟在我后方的唯,开口说道:
「紫阳在哪里!」
她害怕地颤抖着肩膀。
「她在哪————」
「就是我。」
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什么?」
「我……就是七濑紫阳。」
3 新桥郁惠/现在
新桥郁惠怒火中烧地坐在研究室的电脑前。
两个小时前,她的男友勇太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跑到她家。
「我肚子饿了,煮点什么给我吃啦。」
勇太那么一说,从郁惠身旁穿过,重重地坐在床上。架上的仓鼠们都带着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位访客。
「要不要去外面吃?」
郁惠压住内心的烦躁,向他提议。
「不要,我没钱。」
「可是我才刚从学校回来,很累耶……」
郁惠说完那句话后,勇太便轻蔑地笑了起来。
「上个大学也在那边累……你就是没工作过才会说这种话啦。」
————你还不是只是在打工而已。
郁惠在内心骂道。但如果把话说出来,就会像平常那样,演变成没完没了的争吵,所以这次她拼命忍住了。
她跟勇太是三个月前在交友软体上认识的。
虽然对方的外貌不算是她的菜,但年纪一样,相处起来不用太过顾虑,再加上对方说是在运动器材制造企业里工作,所以郁惠也没多想就跟对方交往了,谁知道衰运就此开始。
后来把话摊开来讲,才知道勇太所谓的「在运动器材制造企业里工作」,不过是在运动用品店打工罢了。也因为他还住在老家的关系,有次郁惠邀请他到她独居的公寓后,像今天这样突然不请自来的日子便增加了。
郁惠放弃争执,凑合着冰箱里的材料做起炒饭。
「好了,做好了喔。」
郁惠将盛好炒饭的盘子端到桌上。
下一刻,勇太便皱起眉头说道:
「你会不会煮太多了?」
是想怎样啦!
郁惠把勇太赶出家门,但她还是觉得很生气,所以就决定回到研究室继续完成七濑学长拜托她的DNA解析作业,进而让头脑冷静一下。
勇太传讯息过来的通知声响个不停,郁惠直接关掉手机电源。
郁惠叹了口气,伸展一下身体。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郁惠原本其实是喜欢七濑悠的。会进到石见崎的研究室、甚至会决定要念研究所都是因为想要靠近七濑的缘故。
第一次相遇是她还在念大学的时候,七濑悠去她的课上担任助教。
她对他一见钟情。
七濑悠顶着一张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精致五官,散发着一种虚幻又神秘的气息。他总是一个人,不怎么笑。郁惠时常在想,他会不会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露出过一次真心的笑容。
她并没有期望可以与他成为情侣,只是怀着可以看到七濑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个心愿,进入了石见崎的研究室。
然而,实际上的状况又是如何呢?
她很快就领悟到自己别说让他笑了,甚至根本进不了他眼中。虽然他看着自己,眼睛里却没有自己的身影。
尽管如此,因为七濑很温柔,又很聪明,日子一天天过去,郁惠变得更加喜欢他了。
会开始用交友软体,也只是想平息那份烦躁的心情。
结果根本是大失败。
令人担忧的事还不只如此。
指导教授石见崎过世了,下个研究室的研究主题也还没决定好。硕士论文还算过得去,但就业的部分呢?本以为这部分可以靠石见崎推荐,却没想到适得其反。
我的未来到底会变得怎样啊?
明白七濑永远不会看向自己,郁惠却依旧扮演着老实学妹的角色。虽然觉得那样的自己很可怜,但那却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找回心灵平静的方法。
————尽管如此。
郁惠感到很怀疑。
自己现在到底在进行什么检体的鉴定?石见崎已经过世了,如今应该不会接到外来的DNA鉴定委托才对。
来历不明的检体的DNA鉴定。
总觉得自己被拉去当共犯了,不过,只要能帮上七濑的忙,这倒是无所谓。甚至她还觉得,如果能发展成保有共同秘密的关系,感觉也挺不赖。
就在她沉浸于恋爱脑的幻想时,萤幕上跳出了解析完成的通知视窗。
郁惠比对了鉴定结果,假使资料库已经有相同结果,就能知道拥有这个DNA的人是谁。下一秒,寻找到了百分之百一致的结果。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一样的事耶。
她回想起之前和七濑一起对照在印度路普康湖发现的人骨DNA,虽然最后七濑是说他自己出错了。
她看了看已登录的资讯,没想到DNA的主人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是怎样。」
4 七濑悠/现在
「你是,紫阳?」
唯轻轻点了个头。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觉得我会忘记紫阳长什么样子吗?」
「我整形过了,你知道的,因为我有生命危险。」
我完全听不懂。
「唯……不对,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你不是紫阳。」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呢?」
「我不知道,但我跟紫阳就是那样的关系。」
唯露出笑容,看样子是放弃了。
「看来骗不过你呢。」
「不过,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你到底是谁————」
就在那时,我手中的手机响了。
看了看萤幕,是新桥学妹打来的,我接起电话。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
「是喔,我是想跟你说,你请我帮忙的那个鉴定结果出来了,如果你在忙的话————」
「查到DNA的主人是谁了吗?」
我开口询问,同时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对,学长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人。」
「谁?」
「石见崎真理,石见崎教授的女儿。」
心脏彷佛冻结了一样。
「确定吗?」
「确定。」
「那个检体之前是登录在?」
「去年四月,就是我们新生说明会进行亲属调查时,石见崎教授提供的检体喔。」
那距离我第一次看到坐着轮椅的真理时,已经过很久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挂断电话。
「谁打来的?」
眼前的少女询问。
我本来要回答她,但又不知道怎么讲才好。
我试着不去想,但那些画面还是浮现在脑海中。那些我能够想到的最糟情况。
「阿悠?」
「你,是真理吗?」
经我一问之下,少女的表情瞬间僵住。那一刻,我便完全理解了。
「为什么……」
「我请学妹帮我调查你的DNA。」
「怎么调查的?」
「你不是有在我家喝咖啡吗?」
「嗯,对。」
「我从你喝过的杯子采取了你的DNA,之前我应该有跟你说过,去年我们研究室举办了一场让新生也参与在内的亲属DNA鉴定说明会。那时,石见崎教授也提供了自己女儿的样本。我猜教授那时应该没想太多吧,这也很正常,他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要拿自己女儿的名字当掩饰呢。」
唯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之前跟你聊过紫阳吧,但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有件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是在聊紫阳照片的时候。」
「照片?」
「那时候你说了,『你们认识后,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那句话怎么了?」
「那句话不奇怪吗?我只有跟你说我在『找妹妹』,又没跟你说过紫阳是我的继妹,但你却说『认识后』,如果你把对方想成是我的亲妹妹,就不会说这种话才对。」
「我、我之前有听我叔叔说过紫阳小姐的事啊。」
「那就更奇怪了,我第一次与你见面,在石见崎教授的葬礼上时,你看起来完全不知道紫阳是谁。不对,你应该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
唯什么也答不上来。
「不管怎样,我就是因为那点觉得你有点可疑。话虽如此,我也不是马上就反应过来的,是你从我身边消失,再加上我的头脑也恢复正常运作后,我才有所察觉,终于开始怀疑你到底是谁。然后,我就拜托学妹帮我调查你的DNA了。」
「你又没得到许可,怎么可以擅自做这种事?」
「嗯啊。」
我只那样回了她,就走回刚才那间寝室了。
自称唯的少女,是石见崎的女儿真理。
那么,彷佛尸体横躺在床上的这名可怜少女,究竟又是谁呢?
想也知道。
「你……你是紫阳吗?」
我在床边跪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紧咬着牙发出呜咽声。
我轻轻摸着紫阳的脸颊,摸起来很冰凉,触感像是粗糙的白纸,丝毫没有我所知的她的温暖。
「我就是个废物,明明见到你了,却完全没发现。」
无处可以宣泄的怒火,使我的臼齿颤抖着。
那一刻,我忽然感受到背后传来了体温。
真正的石见崎真理,从后方紧紧抱住了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阿悠。」
将自己伪装成唯的她,也和我一样在啜泣着。
我不知道她的故事,也不知道她不断重复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然而,颤抖着声音哭泣,用力抱住我的她,的确与我一同分担着那无以名之的情绪。
我们在那段期间里共同分担了悲伤,但我也十分明白,世界并不会停下脚步等待我们。
我擦去泪水,转身看向还在哭泣的她。
「可以将一切都告诉我吗?唯……不对,是真理。」
「叫我唯就好了啦,我一直不太喜欢真理这个名字,感觉太死板了。」
「唯」的眼眶中依旧充满着泪水,嘴角挤出小小的微笑。
「要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
「从头开始说。」
「从头……」
她低下目光,接着缓缓开口。
「那么……就必须从我第一次见到小紫时开始说了。」
「小紫?」
我开门询问后,「唯」温柔地看向紫阳。
「就是紫阳啊,对吧,小紫?」
说完那句话后,「唯」握住躺在床上的,我的妹妹的手。
「一切都是从四年前,日江市发生严重水灾那天……我爸把小紫带回家的那天开始的。」
5 石见崎真理/四年前
那天下了非常大的雨。据说北关东发生了严重水灾,许多民宅都被冲毁。
高中休学中的真理,一早就穿着睡衣,看着那则新闻。她的爸爸明彦在她身后,一脸严肃地跟谁通着电话。
电话挂断后,说完「我晚上会回来」后,爸爸就开车出门了。
到了深夜,爸爸全身湿漉漉地,双手抱着一名少女回到家中。
「谁啊?这个人。」
明彦一脸疲惫地伸出双手擦着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之前待的那间公司的前辈的女儿,要暂时住在我们家了。」
简单整理了爸爸的话,大概就是她生病了,是爸爸之前待的日江制药进行的研究害她生病的样子。他们预估她的病情会逐年恶化,接下来的生活有必要请人协助。而照顾她的责任,则落在爸爸身上。
「我希望真理你也能帮忙保护这个孩子。」
「你是说,要我来照顾一个陌生人?」
「迟早会变成那样。说不定,将来还会近似于长期照护。」
「怎、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真理又像是怕被沉睡中的少女听到那样,小声地说道:
「做不到啦,我自己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当然,我没有立场强迫你那样做,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那么辛苦。不过我觉得这样做,也是为了真理你好。」
「什么意思?」
「她或许会是能够理解你的人。」
说完那句话后,爸爸看着沉睡中的少女。
「而且,自从你高中休学到现在也一阵子了,也没找到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吧?」
一针见血。
「那你就当作是被我骗了,总之先跟她交个朋友怎么样?」
真理看向少女,她的头发都淋湿了,穿着T恤跟运动裤这种普通的服装。但仔细一看,她长得真的非常漂亮。
「她叫什么名字?」
「紫阳。」
那天晚上,真理把床让给了紫阳,自己则在地上铺了床垫睡。
隔天,真理很早就起床了,坐立不安地等着紫阳起床。
这个女生到底是谁啊。
问了爸爸,总觉得关键部分都被他敷衍过去了。她身上带的东西也没有钱包或手机,只有口袋里放了一把装在木制刀鞘里的小刀而已。
时间过了中午,又到了晚上,她都没有醒过来的样子。
真理感到担心,人可以这样不吃不喝一直睡下去吗?她时不时就会去看一下,却丝毫没有变化。
「唉,为什么她爸妈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啊?」
真理询问爸爸。
「没有放着她不管,紫阳的爸爸现在也正在寻找可以救她的方法,而且是她自己希望可以离开原本住的家的。」
「为什么?」
「这个要问她才知道啰,总之,我们再观察看看吧。」
结果那天,紫阳还是都没有清醒过来。
真理开始害怕跟那个睡美人待在同个房间睡觉了,万一起床发现她整个人身体都是冰冷的怎么办?她怀抱着不安进入梦乡。
隔天早上,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吵醒了真理。
睁开眼睛后,只见一名少女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真理的连帽T和运动衣。她正盯着房间里的书柜看。
「哇,动了。」
真理情不自禁地说道,紫阳慢慢转向她。
「你好歹也说『起来了』吧。」
那双眼睛,彷佛会将人吸进去那样。里头是宛若被寂静笼罩的冬日湖面,美得令人忘记了呼吸。相比之下,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都好像变成了马铃薯。
「那个,呃。」
「啊,抱歉,我刚才跟你借了浴室和衣服。这是你的没错吧?」
紫阳抓了抓穿在身上的连帽杉。
「嗯,没关系。啊,要跟爸爸说————」
「我刚才跟明彦先生打过招呼了,他刚才出门去上班了。话说回来————」
紫阳再次看向真理的书柜。
「你挑的书不错。」
她花了五秒钟才领会到自己被称赞了。书柜里塞满了真理看过的书。《德米安》、《星辰的继承者》、《老人与海》之类的。也有小说以外的书,现在她最喜欢读的是《人类大历史》。
就在真理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紫阳站起身。
「谢谢你的照顾了。」
语毕,紫阳便打算走出房间。
「那个……」
「放心吧,我没有打算给你们添麻烦,我之前并不知道明彦先生有你这个女儿。」
该不会前天晚上跟爸爸说的话都被她听进去了吧?真理感到焦急。
「等、等一下。」
真理抓住紫阳的手。
「这个,是你的东西吧?」
真理将紫阳之前穿的衣服口袋里的,放进木制刀鞘中的短刀拿给她。
「哦,这个,谢谢。」
「那个,是什么啊?」
「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吧。」
紫阳将那个东西放进口袋。
「我、我不会、觉得麻烦喔,你住在这里也没关系。」
紫阳露出夹带着些许惊讶的微笑。
「你人真好。」
「也没有啦……」
「那难道是————」
紫阳贴近真理的脸。
「你爱上我了?」
真理的心脏跳得飞快。
「才没有!」
紫阳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不过如果哪天受不了,随时都可以丢下我没关系。」
6 七濑悠/现在
「之后,我们父女俩,就开始与紫阳一起的生活了。话虽如此,因为爸爸还要去学校上班,白天都不在家,所以那些日子主要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的。」
「唯」感觉很怀念地诉说着那些,我则是一言不发地聆听着。
「我猜,每个人都会有真正活在自己人生里的那段时期,或许对某些人来说,那段时期占了人生的一大部分,又或许是几年、几天,也可能就只是那么一瞬间。但等到那段日子过去了,剩下的日子就只能把那些回忆当作人生伴侣一样来消磨。阿悠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我点了个头。
「我觉得我和阿悠你很像,对我来说,那段『时期』就是和小紫一起度过的那几年。自己的人生,好像突然有了意义那样的感觉。我绝对不会忘记那段日子的。小紫好像一直到最后,都觉得很对不起我,但我原本是打算只要和她在一起,不管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陪着她。但是————」
「唯」看向紫阳。
「紫阳却不是那样想的,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命运,并打算孤身前往那眼见就在前方的地狱。」
7 石见崎真理/三年前
紫阳清醒的时间渐渐缩短了。由于她大多是在半夜醒来,真理也跟着配合她的作息。
两人经常在黎明前的街道上散步。
两人在空无一人、悄然无声的道路正中央,一同散着步。街景好像电影《我是传奇》里的一幕,人类已经灭绝,只剩他们两人存活的世界。
还在那里呼吸的,就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规律重复闪烁的红绿灯。
两人经常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多是真理在讲话,紫阳断断续续回个几句。真理很喜欢讲些无聊的事逗紫阳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真理也对紫阳这名少女有了更深的认识。
紫阳很聪明,她绝对不会忘记那些连真理自己说过就忘了的事。甚至真理无法用文字表达的想法,她都能代替真理将那些心情说出来。
但另一方面,真理也逐渐明白,紫阳在自豪自己的容貌与聪明才智时,表现出来的并非自信,而是一种对迟早都会失去的东西感受到的讽刺。
「我的基因就是那样啊。」
紫阳说道。
「大概再过一阵子,我也没办法像这样散步了。」
「你都不会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啦,只要去理解就好。」
真理很喜欢紫阳说的话。既含蓄又有内涵,很明确,又很哲学。她说的话带有温度,却又直逼真实。
真理将她的想法告诉紫阳,紫阳温柔地笑了起来。
「那些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话喔。」
「那是谁说的?」
「玛丽·居礼。引用知识分子的话,是不是感觉起来比较聪明?」
就如紫阳所说,她的身体状况明显在恶化。
进入十二月之后,紫阳已经无法外出了。虽然她没有说,但时不时就会紧紧抿着嘴唇,彷佛在忍耐着什么痛楚。
真理与紫阳不再外出,将时间几乎都花在阅读和看电影上。如果对那些感到腻了,就会互相推来推去,在床上打闹。
又一年过去了,当窗外零零星星的雪花开始在窗外飘起时,紫阳已经无法独自清洗身体了。
真理将紫阳带进浴室,努力不让脸上浮现出同情或怜悯的情绪。偶尔她们也会一起泡澡。
「总觉得我们好像姊妹一样。」
真理那么一说,紫阳便摆出她特有的动作: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么,谁会是姊姊呢?」
「我吧?」
「我啦。」
真理用热水泼紫阳的脸,紫阳也立刻反击。
二月的某天,就在两人看完电影《黑幕谜情》的时候,紫阳一脸严肃地看着真理,不同于平常的样子。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完那句话后,她拿起真理的手机开始搜寻着什么。
「希望你明天可以带我去这里。」
说完之后,紫阳将手机交给了真理。画面上显示着东京某大学的官方网站。
「这里不是爸爸明天要去的地方吗?说有学会发表。」
紫阳点头。
「我想看那场发表会。」
「那叫爸爸带你去啊。」
「我不想让明彦先生知道。」
紫阳看着真理的眼睛,没有再多解释。
「……我知道了。」
「谢谢。」
隔天一早,目送明彦出门之后,两人前往了会场。
会场是一间很大的讲课教室,两人从后门悄悄进去。
室内很暗,正前方的投影幕上正播放着报告用的简报。位置几乎都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看发表。
他们看到明彦坐在前排的座位。
「我们也坐下吧?」
真理担心紫阳的身体,低声提议。但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待站在前方的学生发表结束,下一位学生的姓名被叫了出来。
七濑悠。
坐在明彦身边的那位年轻人立刻站起身。他纤瘦的身影迳直穿过投影机前方。
年轻人朝这里看了过来。
真理不禁倒抽一口气。怎么会有长得那么美丽的年轻人,他要是走在路上,大多数的女性————说不定男性也是————必定都会回头看他。
然而,他的眼睛却黯淡无光。他的发表滴水不漏,却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喂,小紫,那个男生————」
真理斜眼看向紫阳。
那个当下,她也在内心发出「啊」的一声。
紫阳的瞳孔中泛着泪光,嘴角却露出安心的微笑。
「我们走吧,不用再看了。」
紫阳小声地对真理说。
「咦,可是————」
就在那个瞬间,七濑悠的声音突然断掉了。
七濑悠正看着这里————不对,是看着紫阳。他的眼神,就好似看到了幽灵一般。
他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又继续他的发表,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这里。
「走吧。」
两人混入其他听众之中,悄悄地走出教室。一出教室,紫阳马上用手扶着墙壁。
「小紫,你的身体还好吗?」
紫阳的额头上冒着晶莹的汗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痛,整张脸都很僵硬。
「嗯……没问题。」
「很有问题吧,来,你抓着我。」
真理撑着紫阳的肩膀,走到大学校园的正门口。走出校门后,她让紫阳坐在花圃旁。
「你今天一直在忍耐吧?」
真理打电话叫了计程车,随后对紫阳说道。
「可是,这样就好了吗?」
紫阳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靠在真理的肩膀上。
计程车将两人送到家后,真理将紫阳背了起来。她的脖子有些温温湿湿的。
「真理,」
紫阳小小声地低喃着。
「谢谢你。」
那天晚上,明彦回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真理。那是在紫阳已经睡着之后发生的事。
「你今天,跟紫阳一直都在家里吗?」
「……嗯。」
她花了两秒钟才回答。那两秒钟,就可以看出真理是在说谎了。
明彦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双手覆盖在脸上。
「原来她有来啊,来看他的。真理也一起来了吧?」
「对不起。」
明彦在那瞬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或许是积了太多思绪,他很快又闭上了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再度开口说话。
「一定是她一直拜托你的吧,但就算是那样,你们也不应该来的。」
「为什么?」
「……一旦她的存在被发现,就会有生命危险。」
「有生命危险,谁要杀她?」
「脑袋有问题的一群人。」
「你现在才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有可能相信吗?」
「我之所以都没跟你说,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害怕啊。我希望你可以不带偏见地跟她当朋友。」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快点去找警察吧。」
「你又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们之前出门你也都没说过啊。」
「晚上去散个步还好啊,但跑去见他就严重了。」
「『他』是指七濑悠?他是爸爸研究室里的学生吧?」
「他是紫阳的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小紫从来没有说过她有哥哥……」
「我不清楚那对兄妹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对彼此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我会照顾阿悠,也是他爸爸,就是我学长拜托我的。自从紫阳失踪之后,他整个人就崩溃了。」
「等等,什么失踪?紫阳不就在我们家吗?」
「只有阿悠以为她失踪了,实际上就法律上来看,她也是不存在的人。她从一开始就没办理出生登记,也没有户籍,当然也不会有人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她的爸爸认为那样做比较好。那样做,她才不会被坏人锁定,紫阳自己也知道。」
「但那样很奇怪啊,连小紫的哥哥,到今天之前都真的觉得她死了吧?」
「那是紫阳最希望的。她跟我说,『绝对不要让哥哥发现我还活着。』」
「为什么?」
「真理你应该比较清楚理由吧?」
当时的真理,并不明白明彦所说的意思。
「总之我跟她约好了,虽然对阿悠很残忍,但我们对他隐瞒了紫阳的存在。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会遵守跟她的约定,这样做也能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但是今天————」
「悠先生,看到了应该过世了的妹妹。」
「对,我猜紫阳自己大概也想见他最后一眼吧。阿悠发表结束后,快把整个校园翻过来找了。虽然我劝他说是『看错了吧』,但他根本不听。现在大概已经回去老家,等着她回家了吧。」
「他好可怜,太残忍了。」
「残忍的是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
真理已经问了五十次以上,问明彦他们之前做了什么,但始终得不到答案。
「对不起,我时不时也会想,把真理你也卷进来,是不是错了。」
「……才没有错。」
真理摇了摇头。
「你没有错,我很感谢爸爸,一直都很感谢你。」
真理挤出笑容。
明彦的眼睛泛着泪光,轻轻摸了摸真理的头。不知道上次被摸头是几年前的事了?
「你是我的骄傲喔。」
然而自那天起,日子变得更加残酷,彷佛是要考验真理的觉悟。
首先,紫阳开始掉头发了。
当真理摸着她的头时、带她洗澡时、帮她换衣服时,她那柔顺如丝的头发整把整把地留在了真理的手中。
「可以帮我捐出去吗?」
紫阳泰然自若地说着。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白白浪费掉,因为我的人生就是在对抗基因。」
真理勉强答应了,她用橡皮筋将那些落发全部束在一起,收在紫阳看不到的衣柜深处。
紫阳几乎不说话了,就算像以前那样放着电影,她也只是用空洞的目光盯着萤幕而已。即便真理跟她聊天,她也只有点头或摇头的反应。
三月。寒冬将紫阳的意识也一同带走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不对,现在甚至无法判断她是否清醒。
她的双眼几乎是半开的,嘴角无力地垂着半开,偶尔会发出喃喃声。不清楚她是否保有意识,她的样子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真理没有一句抱怨,只是继续照护着紫阳。她从图书馆借了照护方法的书来学习,虽然照护起来非常辛苦,但真理坚决不肯放弃紫阳。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彦总是在真理动手前就先完成了照护工作,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多。
某天,明彦说「雇用了看护」。
「居服员吗?没必要啦,有我在啊。」
真理感到莫名的生气。
「真理,已经够了,你的任务结束了。我当初只是希望你能跟她当朋友而已。」
「朋友有难的时候,不就该伸出援手吗?」
「真理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明彦安慰似地碰了真理的手臂,但真理却甩开他的手。
「我的任务不就是要帮助小紫吗!不用其他人————」
明彦抱住真理。当她的脸贴上爸爸的胸膛时,她才终于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已经够了,我希望真理在未来的日子里,可以去过真理自己的人生。」
那天之后,真理回到高中念书了。虽然比班上的同学晚了一年才开始努力学习,但她却意外地不怎么在意周遭的目光。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因为无法融入班级这种理由休学,还真是可笑至极。
之后,她便过着空虚的每一天。她在学校几乎都没什么和同学说话,放学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陪伴着紫阳。
真理之前做的事变成了明彦的工作,现在他变得比较少去学校了。
「阿悠真的很优秀喔,我现在几乎都把事情交给他去做了,他感觉也想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明彦把棉棒放进真理口中,同时说道。好像是学校研究室的新生座谈会会用到的关系,研究室的人都要收集各自亲属的DNA。
真理觉得阿悠很可怜,也很同情他。如果是自己,一定可以理解他吧。理解失去紫阳那样无与伦比的存在之后的人生。真理知道那样的人生有多么空虚。
真理对悠感到好奇,甚至想见他一面。
那年的冬天,机会来了。明彦大学的校园开放日来了,悠似乎要负责当天的模拟授课。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你不要来,至少不要说你是我女儿。」
明彦面有难色地说。
「为什么?」
「其实……」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明彦带紫阳去日江市,想让她看看过去几年都生活在此的城镇。没想到就在他推着轮椅带她在广场散步时,却突然遇到了阿悠。他当下顺势将紫阳介绍成自己的女儿真理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就是个大笨蛋,我真的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遇到他。」
「我是没差啦,不过小紫就是自己的妹妹,这位哥哥都没发现吗?」
真理询问后,明彦露出悲伤的笑容。
「应该没有。」
之后,真理从高中毕业了。那时,她决定进到有照护事业科系的大学就读,目标是成为一名照顾服务员。考虑到今后也要和紫阳一起生活,会选那个科系也很正常。紫阳这个存在,已经是真理本身的一部分了。
那所大学位于东京都中心。真理本来想通勤的,但明彦极力建议她一个人住,真理虽然不想,但爸爸都帮忙出学费了,她也不好再抱怨什么。真理搬到学校附近的公寓,开始了偶尔会回家见紫阳的生活。
因为要准备期中考的关系,真理有一阵子都没有回家。就在那时,她接到了一通未知号码打来的电话。
打给她的是警察署。
「————石见崎明彦先生,在家中过世了。」
8 七濑悠/现在
「之后的事,就跟阿悠你所知道的一样。我爸爸被某个人杀死了,小紫也不见了。当然,警方是不晓得小紫的存在的,只能我自己去找。我马上就想到你了,而且警察也有跟我提到你,说意外发生当天,爸爸有收到你的简讯。」
「所以,你才会在教授出殡前一天来找我,因为你怀疑我就是杀了教授、绑架紫阳的犯人。」
「对,但是我马上就打消这个念头了。虽然我不清楚阿悠你从爸爸那边拿到路普康湖的人骨代表什么意思,但听完你的话,我猜爸爸应该是准备要向你坦白一切了吧。只是苦于还有跟小紫的约定,所以给你的线索不够完整。」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紫的爸爸突然联络我,说『想请你帮忙照顾紫阳』,叫我去应用技术中心的地下室。听说爸爸好像是在被杀死的前几天,就把小紫交给京一先生了,或许那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自己的死期了。」
「为什么之前都不跟我说?」
「京一先生坚持不准我告诉你这些事,据说他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联络我的。好像是因为我爸爸曾经跟他说过,可以的话,希望不要把我也卷进去。京一先生一直都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奋斗过来的。」
「……就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因为大家都想遵守和小紫的约定啊。」
「为什么……为什么紫阳不愿意告诉我事情真相?我这么难以信任吗?」
「不是喔。」
唯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彷佛在温柔地劝导。
「你还不明白吗?她那样做的原因。」
「不明白,为什么?」
「……原因还需要特别解释吗?」
唯露出悲伤的微笑。
「不管是什么时候,女生都希望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可爱的样子。」
我感到错愕。
「就因为那、那种原因?」
「看来阿悠你是不明白呢。不过,对小紫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也可以理解,要是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还不如干脆死掉算了。」
我的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情感。
紫阳,我————
我握着紫阳的手,就在那时,感觉到口袋中的手机在震动。
「……啊。」
身后的唯叫出声来,她看着手机。
「京一先生寄简讯来了。」
他平安无事吗?我感到安心,并确认了自己的手机。一样是京一寄来的简讯。
「你现在在哪?」
就只有那么一句话。
我本来要回覆的,但手指却停了下来。
他为什么需要问我们在哪里?就算他杀死了牛尾,我们也没有必要再会合。
「唯,京一先生说了什么?」
「就问了『你现在在哪?』……」
「不可以回他讯息!」
「咦?可是我已经跟他说我们在这里了……」
就在那时,又一通简讯传来了。
里面没有文字,只有附带一张图。
我点开附加档案。
开启图像。
画面中是一具白骨。整体带着红色,像是被啃食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上头还残留着一块块宛若肉片般的东西。那颗骷髅头看起来似乎一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地狱苦痛中挣扎。
这是————
看到图片背景时,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那里有烧瓶、烧杯等实验器具,还有萤幕。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唯————」
唯也茫然地盯着手机萤幕,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阿悠,这个是……?」
「该死的,他要来了。」
「他?」
「牛尾……就是杀死石见崎教授的人。」
京一,也被杀死了。而且也是用超乎想像的残忍方式杀害的。
「我们必须要赶快离开这里。」
我站起身,从房间窗户俯视着山城顶端。一片深沉的漆黑。我们所在的美术馆旁边的路灯是唯一的光线来源。突然之间,那个当下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摇曳。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
一道黑影从路灯的光晕外围冒了出来。
戴着牛皮博勒帽的巨大身影。
我差点叫出声来,反射性地躲了起来。
唯一脸「发生什么事了?」地看着我,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卡嗒一声,一楼传来了玄关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以及谁走进来了的脚步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唯看着茫然呆站着的我,小声说道:
「光……」
酒精灯的火光灿烂地摇晃着,我赶紧上前,将那把火捏灭在掌心中,火烫得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不行,脑袋完全没办法思考。
黑夜重新夺回对房间的控制,但我却不认为黑暗是我们的同伴,反而因为看不见的关系,变得更加恐惧。
就在那时,手臂传来柔软的体温,是唯,她像只小动物一样轻轻颤抖着。
「要把小紫……」
我回过神来。对,还有紫阳,牛尾的目标就是紫阳,我必须保护她。
我伸手摸索着紫阳,将她抱了起来。她的体重轻到让我感到悲哀。但那微弱的体温却使我恢复了一些冷静。
入侵者的脚步声听起来还在一楼徘徊。
我们必须躲起来,但是要躲在哪里?
扶手椅的阴影、床底下、衣柜里,没有一个地方感觉有办法安全躲过。
不对……
我盯着支撑着床顶的柱子看,柱子粗度比我的两颗拳头加在一起还要粗。
「上面。」
我压低声音告诉唯,催促她先爬上去。唯踩上床头柜,双手压在床顶,将身体往上撑。
楼下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也急忙踩上床头柜,和唯一起把紫阳抬上去。我屏住呼吸,好像在火灾逃难一样超常发挥,总算把紫阳搬到床顶上。
嘎吱————
我听到了,他在走廊。缓慢的脚步声响彻整个二楼。
我也滑到床顶上,长年累月的灰尘飞扬起来,害我差点咳出声来。床顶上的空间,勉勉强强容得下我们三个人横躺在那。
脚步声来到房门前,门槛嘎吱作响,他进来了。
他好像还搬着什么液体,一直听到啵通啵通的声音。
牛尾似乎在房间四处走来走去,我没办法从这里确认他在干么。但是他的脚步声,还有拿东西的声音,所有声响都散发着杀气。
吱呀一声,传来了开门的声响。他打开了衣柜门。一想到我刚才差点就要躲在那里,就觉得毛骨悚然。
之后,牛尾走近窗边。他的身影在我的我的视线余光中晃动。从窗外洒进的淡淡光晕,勾勒出他巨大的轮廓。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在看到男人左手上的那个塑胶油桶后,便战栗不已。
就是那个,京一就是被装在那里面的液体给溶掉的。
过了一下子,牛尾往我们的方向走近。窗外的灯光照射出他的半张脸。
我吓得瞪大了双眼,那张脸,根本不能说是人类的脸。
大到诡异的瞳孔正骨碌碌地忙碌转动,嘴角则是几乎上扯到要撕裂的程度,还有一条粗得诡异的长舌头从那道缝隙中伸出。
我的心脏像是在抽搐,连一口气都无法好好呼吸。
怪物站在床前,抓起床上的毯子。接着又弯下身子,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应该是在确认床底下吧,感觉他完全不在意黑暗。
牛尾的注意力再次放回床上,接着他停下了动作。
我憋住呼吸,在这样的距离下,那怕只发出那么点声响,都绝对会被发现。
牛尾没有动作,他在做什么?感觉他四处走动还比较好。
我都快吓死了,说不定他已经发现我们了。干脆不管不顾地冲出去逃跑?笨蛋,唯跟紫阳还在这里,这样做肯定会死的。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牛尾在做什么了。他在摸床,感受着紫阳残留在床上的体温。
牛尾再次动了起来,似乎是相信我们不在这里了,他走出房间。看来是移动到走廊对面的那间会客厅了。
要逃跑的话就只剩现在。冲出房间,越过走廊下楼再跑到外头。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办法逃跑了。
就在那时,我身旁传来低声啜泣的声音。唯在哭,牙齿颤得咯咯作响。
不行,我不可能带着这种状态的唯逃过他的魔掌。
那该怎么办?为了让我们三人可以脱离这种险境————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萤幕亮度关到最低,再打开笔记本应用程式。手指在出汗,光是打一句话就很费力。
我将手机越过一动也不动的紫阳,将输入好的文字拿给唯看。
「没事的 我去引开他 你跟紫阳在这里。」
唯慢慢地看着那一个个文字,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我的意思。终于明白之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说服她了。
我沉默地用力握住唯的手,希望她相信我。我回望着她的眼睛,希望能将我的决心传达给她。
随后,我悄悄落到地板上。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门口。「死亡」的气息,已经笼罩着整座美术馆了。
我将头伸出走廊,观察着牛尾所在的对面的房间。但那里实在太黑了,黑到我甚至有种错觉,以为自己其实是闭上眼睛的。前方是一片深渊,只能勉强看得出门框的轮廓。
那时我才突然发现,周遭一片寂静。
方才还可以听到的牛尾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塑胶油桶中液体摆荡的声响,都消失了。时间彷佛静止了一般。
牛尾真的在对面的会客厅吗?该不会那家伙已经放弃这栋建筑物了,假使如此,现在出去就会造成反效果了。
我很想要确认对面房间的状况,只要一瞬间就好了。只要有一瞬间,能够发现人影就在这片黑暗的另一侧,我就会立刻从这个走廊逃跑。只要把牛尾带到外头,至少就能够确保唯跟紫阳的安全了。
我拿出手机,并不是要打开手电筒,只是想悄悄按下智慧型手机侧边的按键,让画面亮起来一下而已。
没问题的,不用太担心。
我将手机萤幕朝向对面的房间,拇指压下按键。
那是个错误举动,被光照到的黑暗中,那对失焦的黑色双眼正朝着这边,右手还拿着没有瓶盖的塑胶油桶。
我甚至都还来不及惊讶,牛尾就直接将塑胶油桶里的东西往我泼来。
我反射性地遮住脸,液体泼到了我的左手。
「好烫!」
左手感觉像是被烫到那般灼热,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
光线消失,但在闪烁不定的模糊视线中,我可以清楚地看见牛尾的身影。牛尾再次将液体泼向我。
我立即闪过身子,随着「滋」的一声,液体都撒在地板上了。
我趁隙跑向走廊,下个瞬间,我的后脑勺被重重一击。
我整个人被重重砸到墙壁上,瞬间停止了呼吸,牛尾的拳头狠狠落了下来。
令人发麻般的恐怖与绝望充满全身。
啵通一声,液体碰撞的声音传来。京一惨不忍睹的死状在我脑中闪过。
我抬头望去,牛尾的黑影笼罩着我。
「七濑紫阳在哪里?」
黑影对我问道,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没有回答。
牛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好,既然如此————」
突然之间,房间里亮了起来。
下个瞬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牛尾整个人燃起了红色的火焰。
牛尾发出惨叫,在地上打滚。火焰迅速蔓延至整个房间,宛若锋利的利爪。热气惊人。
我快速看向房间的方向。
唯就站在床边,我立刻明白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把酒精灯丢到了牛尾身上。
「快跑!」
我扛起紫阳,与唯一同冲出寝室,并顺势冲下漆黑的楼梯。
「啊呀!」
下到最后一阶楼梯时,唯突然瘫软在地,似乎是扭到脚了。
「没事吧————」
野兽般的咆哮从二楼响彻整栋房子,随后是往这里过来的巨大脚步声。
「可恶,他是不会死吗?唯————」
「我没事!」
我们往门外冲去。
就在我们通过巨大的樟树时,身后传来类似鞭炮的声响。我回过头去,只见美术馆二楼的窗户破裂,窜出火炎。火炎不断往上升,像在对着夜空张牙舞爪着。
我与紫阳的回忆之地正在被烧毁,但现在没有时间感伤。
正要迈步往前时,我才发现唯一拐一拐地跟着我。
「你还好吗?」
「……可能,要走不动了。」
怎么办?我已经背着紫阳了,不可能再把唯也背起来。
就在我还在烦恼时,牛尾的身影出现在大门那里,手上还拿着巨大的斧头,就是之前展示在美术馆里的那把巨斧。它那副模样简直就是————
「米诺陶洛斯……」
唯喃喃说道。
牛尾的脚步很重,却笔直地走向我们。
「唯,你再撑一下,我们下山去求救。」
我们往我之前爬上来的南侧石阶过去,有好几条路可以下去山城,但那条路线是最简单的。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下楼的石阶口时,石阶下方有道手电筒的光也在靠近我们。
有人来了————
一张面孔出现在下方,是一名中年警官。看到我们之后,他的脸上有些惊讶。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那些烟是你们用出来的?」
「不好意思,请帮帮我们,有人在追我们。」
警官面露惊讶地看向我们身后。
「喂喂,都烧起来了啊,不准动喔,我要打给消防局————」
忽然之间,警官的头直直地裂成两半。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那道裂缝上,正插着一把巨斧。
唯高声尖叫,我回过头去。
牛尾在距离我们十五公尺处,衣服燃烧着,半张脸都被火灼伤成红黑色的,但那对黑色的眼睛却显得更加疯狂。
「唯,这边!」
我转向西侧。
山的西侧是弯弯曲曲的坡道。城堡还健在的当时,那里是被称作「便门」的城堡后门。通常是用在城主逃离城堡时,为了甩开追兵,所以通道设计得很复杂。到了现代,那里扦插繁殖了多到能遮蔽视线的绣球花,久而久之就被大家叫作迷宫了。
我们拼命往迷宫入口冲去,牛尾也慢慢逼近我们,手里还握着从警官身上拔下来的斧头。
我们逃跑的速度比满身是伤的牛尾还要快一点点,但肺却很不舒服,恐惧使人无法顺畅呼吸。
我们抵达下楼的地方,像在画弧线一般走下泥泞的坡道。沿着山边长满青苔的石墙,以及栽种在石墙上的绣球花,阻隔了我们与牛尾之间的视线。
弯弯曲曲的坡道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出于直觉,我选了右手边那条路。
下去之后是公用厕所,那里又有两条岔路。右手边那条可以看到一道急弯的向下石阶入口,另一条则是通往公厕后方,没有任何铺设的泥路。
两条路感觉都没什么帮助。
片刻的犹豫后,我选择了通往公厕后方的那条路。
「唯,你还可以吗?」
我小声地问,但她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听起来很痛苦的喘气声。
那条小路被称作「带曲轮」,又细又长地环绕着城迹,很适合守城士兵一边移动一边迎击敌人。
我们进到公厕的阴影处,我正想再往前走去时,身后的唯的脚步声却消失了。回过头去,只见她蹲在那里,手按在膝盖上。
「我好像……不行了,你们先跑吧。我、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别说傻话了,你再坚持一下————」
就在那时,我隐约听到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们立刻躲进公厕旁的储水槽中。
脚步声追了过来,速度比先前还要快。
还能听见好似饥渴嗜血的野兽喘息声。
脚步声停在公厕前。它踏入公厕,确认着每一间厕所。
追捕我们的他回到原本的道路上,脚步声来到我们躲藏的储水槽旁。
————拜托,就这样直接经过吧……
脚步声在储水槽对面停下,我知道牛尾已经注意到这里了。
总觉得就连我们憋住呼吸的声音都会被它察觉到。
就在那时,远方的树丛传出擦过树叶的声响,应该是什么小动物吧。牛尾的脚步声朝着声音的方向离去。
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我跟唯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千钧一发。但是,接下来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唯已经走不动了,我也必须一直背着紫阳。我们有办法在这种状态,一直不被牛尾发现,并成功离开这座山城,抵达山脚下吗?
要折回去山顶吗?不行,我无法确定牛尾的脚步声没有往上走。说不定折回去的路上就撞上他了。
「阿悠,拜托你……赶快带着小紫逃跑吧。」
唯的嘴角挤出僵硬的微笑,黑暗之中,她额头上的冷汗正闪着光。
我不可能丢下唯不管,她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合作伙伴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那时,怪物的脚步声再次朝这里走近。
「可恶。」
直到现在,牛尾对我施加的暴力所产生的痛才开始在全身苏醒。左手的烫伤痛得我难以忍受,根本没办法思考。
我像被麻痹似地盯着唯的脸。
不安、恐惧,以及挣扎,正在将我的心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一片叶子从头上的树枝轻轻飘了下来。在那片叶子掉落在地面的期间,上百种记忆与上千种思绪闪过我的脑海。
唯握着我的手,她在颤抖。
我的手掌与背,感受到了两名少女的体温。
至今为止的人生。
那个雨天,那个夜晚的回忆。
「……忒修斯。」
「什么?」
「忒修斯勇敢挑战了潜伏在迷宫里的米诺陶洛斯,将之讨伐了。」
我将紫阳放在地面上。
「那就是我的使命。」
唯似乎失去了说话能力。
「那家伙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去当诱饵,你趁机报警。」
「但是————」
我伸手制止了唯继续说话。牛尾就要回来了,不能让他看到我是从这里出去的。已经没时间讨论了。
「紫阳就拜托你了。」
那么对唯说道后,我带着决心冲向道路。
我快速地往小路深处走去,先拉开自己与唯和紫阳她们之间的距离。
我的心脏拼命跳动着,速度快到发疼的程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牛尾,提心吊胆的。
绣球花沿着迷宫在黑暗之中鲜艳盛开着,与我那无穷无尽的恐惧形成对比。
路途中,我看到一条通往下方的石阶。我回过头去,视线远方有个巨大的影子,自我们方才从山顶下山而来的坡道落了下来。
薄薄的夜雾中,路灯照出了怪物的轮廓。
我吓得全身爆汗。
怪物冲了过来。
那瞬间,巨大的斧头从我眼前落下,然而我的视线却忽然摇晃起来,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冲击。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横躺在潮湿的土壤上,原来我脚滑了一下,从坡道上跌下来了。滴着鲜血的大斧就掉落在我眼前。我抬头望去,牛尾一边咆哮一边往我逼近。
我赶紧站起身,虽然身子摇摇晃晃的,我还是拼命往前冲去。
我在无数盛开的绣球花中拼命奔跑着,脚下的杂草和潮湿的岩石绊了我好几次。
牛尾紧追在我身后,我已经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晓得我离紫阳和唯有多远。
我完全迷失在这些绣球花的————扦插的迷宫之中。这些花全都是无性生殖来的,都是复制花。而正在逼近我的怪物,就是它的化身。
这里简直就是复制大军的迷宫。
没有出口,没有光线,我不知道我朝着哪个方向前进,我将永远地在此徘徊。在这个与希望无缘的,孤独的世界里。
我的人生就是那样了,自从失去紫阳后的,我的人生就是那样————
————不,不是的。
我不是没有失去她吗?紫阳还活着,我终于,终于啊,终于见到我一直在寻找的紫阳了。
既然如此,我绝不能在现在死————
就在我那么想的当下,怪物的魔爪朝我的头挥了下来。
我立刻伸手去挡,但除了上方,我的头部侧边也受到了重击。
那瞬间我几乎要失去意识了,紧接而来的是屁股着地的感觉,我才因此勉强保持住清醒的状态。
我抬起头,只见牛尾朝我扑来。我根本来不及防御,整个人被重重捶向地面。我无法呼吸了。
牛尾骑在我身上,狂暴地挥拳殴打我。我死命护着头,但手臂早已经没有知觉了。
失控野兽的猛烈攻击,我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不行了。
在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只是拼命地祈求,紫阳与唯,这两人可以平安活着。
我的视线渐渐被染红,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一名少女,就在远方的,茂盛的绣球花之中。
我凝神一看。
散发光泽的黑色长发,明亮的咖啡色瞳孔,宛如水滴般清澈的肌肤,还有那真实的微笑。
就濒死之际所看到的幻影而言,还不赖。
她张了张嘴,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接着这次她朝我丢来一个散发着银色光芒的东西。
那个东西刺进了我旁边的地面。
是有着木柄的短刀,妈妈留给紫阳的遗物,忒洛斯的短剑。
我将手伸向那把刀,握住刀柄。接着使尽我所剩余的全身力量,往怪物的脖子刺了过去。
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惨叫声,撼动了周遭的树木与绣球花。
混浊的黑血,大量喷涌而出。
「……圣母」
牛尾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低喃着。它没有用手去碰那道伤口,只是无力地压在我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牛尾感觉一动也不动了。
终于结束了……吗?
我满身是血地推开他那巨大的身躯,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我用两只手臂擦拭着脸,仔细一看,才发现牛尾已经断气了。
惊人的疼痛与疲惫席卷我的全身,我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抬起头,看向紫阳方才所在的地方,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看向四处,始终不见紫阳的身影。
9 七濑悠/现在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有印象的就是,脸颊触碰到地面那令人感到舒服的冰冷触感。
从远方驶近的警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
以及唯在找我的声音。她叫着我的名字,还有紫阳的名字。模糊的意识中,我感到愈来愈悲伤。
紫阳消失了,从我们的面前消失了。
疼痛与不适感让我醒了过来。我在光线阴暗的室内,凭借气味,知道了自己身在何方。我在自己的家里,夕阳余晖从窗外射入。
我横躺在沙发床上,头部一直在刺痛。身体和衣服上都去掉了某种程度的脏污。但上衣还是有泥土弄脏的痕迹。
整间屋子都静悄悄的。
脑袋还是无法思考,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浴室。
脱去衣服,看着镜子,还真是惨不忍睹。
脸和身体,到处都是瘀血肿胀。
浴室里湿湿的,看样子刚才有人使用过。
我冲了个温暖的澡,全身的疼痛得到纾解,却因此让昨晚宛如恶梦般的场景不断在脑中回放。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我走出浴室,一面忍耐着痛楚,一面笨手笨脚地穿上衣服。回到客厅的同时,传来了大门开启的声响。
单手拿着塑胶袋的唯走了进来。
「太好了,你清醒过来了。」
她露出精疲力尽的笑容。
「紫阳呢?」
面对我的质问,唯低下目光,摇了摇头。
「……是喔。总之,你没事就太好了,你刚才是去那里?」
「便利商店,去买这个。」
唯从塑胶袋中拿出饭团给我。
「等你吃完我们再聊吧,你放心,我不会再隐瞒你什么了。」
吃完饭团后,唯平静地讲起那些事。
「阿悠你走了之后,我就打电话报警了,但是电话都打不通……那边没什么讯号,所以我就稍微走远一点去打电话,我的眼睛就只离开那么一瞬间喔,小紫就不见了。」
听完她这样说,我便确定了,那时丢短刀给我的人,果然就是紫阳。
「我整个人都慌了,就放弃报警了,想说先找到小紫比较重要。然后我就听到有声音从远方传来,我一过去那里,就看到阿悠你跟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起倒下了。」
「那个时候,你有看到紫阳在附近吗?」
「没有,太黑了,而且我那时候整个脑袋都在担心你有没有事。然后,我就听到鸣笛声越来越近……本来我是想跟他们求救的,但又觉得在那里被发现会很麻烦。」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然后我就决定把你搬走,避免被警察和消防队发现。」
「你一个人搬得动我?」
「不是一个人,我还仰赖了可靠的文明工具。山路那边放了一台搬货用推车,我就借用了一下。」
我打了个冷颤。
「没办法嘛,我又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的脚还受伤了耶。」
「但要是被谁看到的话,大概会以为你正在弃尸。」
唯耸了个肩。
「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耶,路上你还掉下来好几次。」
难怪身上多了一些我没印象的瘀青。
「然后我就用地图APP,回到那间研究机构,在那里找到你的车,再用车把你载回家。」
虽然她说起来很简单,但这一路上应该费尽了千辛万苦。
「到头来都是我在受你照顾。」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啦,我帮得上忙。」
唯一脸得意。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接着才发现唯一直在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事,只是感觉,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真正的笑容。」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大概是吧。」
「总觉得你卸下心中的大石头了。」
我露出苦笑。
「但其实应该要悲伤吧?因为我……我们又,再次失去了紫阳。」
「但是,你却不会感到悲伤?」
唯的问题让我有些犹豫,她说到重点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起来还好。」
「其实我也是,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小紫是自己决定要离开的吧。」
我认同唯说的话。
「总而言之,我们最后都被她甩了。」
唯一脸寂寞地笑了起来。
「好像是这样没错。」
至少,追求紫阳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唯,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我问得不清不楚的,让唯不解地歪了歪头。
「『有什么想法』是指?」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现在紫阳都不在了,你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嗯……怎么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耶。」
唯用手撑着下巴,摆出思考的样子。我喜欢她那种逗趣好玩的动作。
「我想想喔,不管怎样,先来办一场失恋派对吧?」
我笑了出来。
「好啊,不过,要等我的脸先消肿再办。」
「啊————对了,我出门前一直在用保冷剂帮你冰敷那些瘀血的地方,要一直冰着才行啦。还有我刚才,有去药局帮你买止痛药————」
唯站起身,忙碌地开始行动。
我茫然地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突然叫出一声「唯」。
唯停下动作,站在那边看着我。
「怎么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唯的脸颊红了起来。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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