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1 七濑悠

说起来可能有失庄重,但在乡下小镇发生的不可思议的重大事件,对住在那里的人而言,只会变成传说。当然,也会成为闲聊话题。

山城美术馆失火、当地警察惨死的尸体、在山路上发现的巨斧与来处不明的大量血迹。

大家都在闲聊那天晚上出现的各种谜团,真相却始终没有被揭开。石见崎与平间的事件也那样不了了之,负责该案的多田刑警忽然过世,黛刑警也突然被调走。

即便是过了四年的现在,那些事也没有改变。

虽然我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或许是被施压了吧。这听起来很像是阴谋论,但实际上日江制药的丑闻依旧没有被公诸于世。

说到日江制药,主任研究员兼董事长七濑京一后来成了离奇失踪。针对此事,公司方面表示「将与相关部门合作,采取适当处理」,几乎所有报社都刊载了这篇新闻。尽管如此,在那之后却没有什么实质进展,在失踪报导出来后几天,他们就任命一位董事进行补缺了。

至于我的现状,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寻找妹妹」,感觉自己已经过着相对健全的————至少不是唯口中那种「毁灭性的」————人生。

我在两年前拿到了博士学位,之后并没有继续走学术研究,而是回到老家日江市。

我有想做的事情,就是复原被烧毁的山城美术馆。唯也在协助我。

我一边写博士论文,一边接受唯的提议,利用群众募资来集资募款。原本我觉得不会有人那么不切实际来赞助乡下小镇的美术馆,却没想到最终募得的金额,竟然是原先目标三千万圆的十倍,三亿圆。大部分的资金似乎都是由一名匿名人士所捐赠的,这让我惊讶到嘴巴都闭不起来。事实上,最后还是唯亲手把我张大好一阵子的下巴推回去的。

然后是唯————虽然她的本名是石见崎真理,但我现在都叫她「唯」了————那件事之后,我就跟她一起住在我的老家了。

之所以同居,并非有什么浪漫的理由,只是我们两个人在经历了那一连串的事情后,现在都满恐惧自己一个人住的。

我在日江市的旅游服务中心工作,闲暇时间都投入到复兴美术馆上。我委托了当地的营造业者进行建筑物的修复,不过,毕竟美术馆还是建造于昭和初期,没有当时的建筑资讯,我们只能依靠照片和记忆进行修复。

我也有向市政府的人们请求协助,请他们提供照片,并邀请熟悉当年美术馆的在地居民参与建筑业者的会议。那些老朋友所提供的回忆,对于美术馆的基本设计有很大的帮助。

另一方面,要成立美术馆,就必须要有收藏品供展示,所以我就拜托唯去收集美术作品。唯走访了当地画家与画廊,收集了以山城绣球花为主题的绘画。

凭着这么多人们的努力,山城美术馆终于成功复活了。

而七月二日的今天,正是美术馆的落成典礼。艳阳高照,梅雨季中的完美晴天。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的莅临。」

紧张的我颤抖着声音,如此说道。

在成功复原的美术馆前,聚集了我所邀请的人们————群众募资的捐赠人士、营造业者、市政府职员、画家、其他县市的居民等,共有三十几名。

我很不擅长这种演说,这与学会发表截然不同。说起来丢脸,但我之前还问过唯能不能代替我上台,因为我觉得她比较适合,她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胆怯紧张,但她却直接拒绝我了。

「这个必须由阿悠你自己来才行。」

唯斩钉截铁地说。

「毕竟美术馆会烧毁,责任都在阿悠你身上。」

「是你让它烧起来的吧?」

唯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条不听话的家犬一样。

「没事的啦,阿悠。」

唯咧嘴一笑,露出牙齿。

「微笑喔,记得要微笑。」

因为这样那样,最后我便按照唯的建议,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向大家阐述我由衷的感谢。

「请各位今天一定要在山城美术馆玩得开心。」

结束演说后,大家为我鼓掌。我静静地看向站在身边的唯,想说她应该会赞美我个一两句才对。

然而唯就好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

「唯?」

她才突然回过神来似地看着我。

「啊,嗯,你说得很好喔!听了很感动。」

很明显她根本没有好好听我说。

「你在看什么?」

我问了之后,唯露出以前曾经也表现过的悲伤笑容,握住我的手。

「幻影,美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幻影。」

2 七濑紫阳

我慢慢走下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绣球花石阶。

我想,真理一定发现我了吧。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再去找她说话了。我来这里,也只是想再看那两个人最后一眼而已。

如果可以,我是想冲向他们的。我想看着他们的双眼,传达我满满的歉意与感谢。身负诅咒命运的我,之所以可以享受到那些奢侈的幸福,完全是因为遇见了他们两个人。

尽管如此,现在的我却不被允许再与他们相见。

走下石阶后,一对穿着深绿色西装的男女正等待着我。

「圣母,时间到了。」

女人神色平淡地告知我。

圣母,我的————不对,是称呼树木之会教宗的名词。一开始,我曾因为那句滑稽的称呼忍住了好几次自嘲,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我现在,正扮演着神。

四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在这座山城苏醒过来。用「苏醒」这个说法不太正确,我始终保有着意识。我一直都听得到周遭的人在说些什么,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谁在碰我。

然而,我那残缺的身体,完全不理会我的大脑所下的指令。我被封闭了好长一段时间,彷佛一个寄宿在被扔掉的人体模特儿上的幽灵。

那天晚上,多亏了京一对我投下的药物,我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在那种极限状态下,我完全明白了我之后应该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在悠和真理的搬运下持续伪装成人偶,见机行事。虽然对真理很不好意思,但她一离开,我便马上混进黑暗之中。这座迷宫非常适合我躲起来,我用那肌力减退的双脚,几乎是一路狼狈地往山城下滚去。

途中我还听到了怪物的咆哮声。我往那里看去,只见在微弱的路灯下,悠就快要被牛尾杀死了。我没有余力跑到他身边,匆忙之下,我翻找着自己的口袋,发现了真理偷偷放在里头当作护身符的短刀。

我使出浑身力气对他大喊,并把那把短刀丢了过去。

看到悠让那只怪物不再呼吸之后,我才下了山城。下来之后,树木之会的信徒,就像刚才那样在那里等着我。

我完全明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他们在追求树木之会的新领袖,如今真锅宗次郎已逝,信徒们遵循着他的遗嘱,想要奉我为主。他们利用牛尾找到了我的住处,向我提出会保护我,条件是我必须成为树木之会的新圣人。

那对我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因为那样做,正是可以拯救悠和真理、守护他们日常生活的唯一办法。只要我能进到树木之会这个强大组织的庇护之下,就可以借由那些渗入警界、大众媒体、政治界,以及经济界的信徒,保护他们两人远离这个扭曲的世界。

我的愿望被接受了,我也接下了这份使命。

众人崇拜、信奉着我。然而那并不代表我因此成了女王,我顶多就是个圣人、一个象征。我要去哪里、和谁见面、说什么话、做出什么行为举止,通常都是由「顾问」对我下指示的。结果,我只是从一个坏掉的人偶,变成了被系上操控丝线的娃娃罢了。

我能够来这里,也是出自于我的任性。我被允许在短暂的时间里看他们两人一眼,但是,不能够与他们对话。我也被禁止让其他人看到,据说理由是「会因此失去神秘感」。

神秘感,真好笑。我们人类早在一九五三年法兰西斯·克里克和詹姆斯·华生发现DNA双股螺旋的结构时,就失去神秘感了。生命的本质才不神秘,只是跟国小理化教室中学到的化学反应一样,是非常普通的物理、科学作用下的产物罢了。

说起我这个人,更是如此。我的出生是人类之中最为污秽的了,由于某些人类的肮脏自我产生了我,如今我却被当作神明来崇拜,真是讽刺至极。

「您怎么了?」

女人感到奇怪地看着我。

「什么怎么了?」

「没有,只是您刚才露出微笑……」

经她那么一说,我才第一次注意到。

没错,无论过程如何,我都对于自己能够诞生在这个世界感到喜悦。我所深爱的两个人,正在幸福地度日。光是那样,我就觉得自己这条生命有所价值。

「什么事也没有。」

偶然落下视线的我,注意到了路边的绣球花。那是刚种下不久的扦插,看起来才刚开花不久。

我再次露出微笑。

因为那美丽盛开的姿态,怎么说呢,让人感觉起来还挺不赖的。

出版时,已对第二十三届「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文库大奖作品《绣球花之下》进行了增订与修正。

本故事纯属虚构,即便出现与故事中相同名称,也与实际人物、团体等一概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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