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的传接球-章节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当尖锐的电子音响起,矢作桐人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关掉闹铃,开始发呆。因为昨晚冷气没有开整夜,现在前胸与后背濡湿着汗。桐人意识不清地爬起来,边想着:那就先去冲个澡好了。

今年夏天特别热。

虽然每年夏天都有这种感觉,不过今年夏天的东京特别明显。

自从六月下旬气象预报宣布梅雨季结束,连日以来都是酷热的天气。仿佛略过初夏,直接进入盛夏。

前几天的综艺节目里,某位有气象预报员资格的艺人这么说:虎年恐怕有寒暑极端明显的倾向,在十二年前的二○一○年夏季,也曾经出现三十年内首见的异常高温。

虽然桐人当时听了不太相信,但炎热的天气持续不断,恐怕干支与气候之间的确有因果关系。

那究竟该如何是好……

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桐人走进浴室。

淋过温水浴之后,原本仿佛笼罩在迷雾里的意识终于变得清晰。据说为了预防中暑,最好整晚开着冷气。但是桐人总觉得太浪费,如果说自己有节俭的倾向,应该没错吧。

桐人小时候,家境绝对算不上宽裕,尤其父亲节俭成性,从水电费到母亲每天采买食材的开销几乎都要逐一确认。在寒冷或炎热的日子都不能开空调,即使心里不甘愿,家中始终弥漫着不许反抗的气氛。虽然桐人的父亲不曾施加暴力,但是他在家里象征绝对的权威。当然在记忆中,也从来不曾慷慨大方地给过零用钱。

虽然现在自己有收入,也不必再顾虑任何人,但是从小培养的价值观,不知不觉已经根深蒂固。

竟然在大清早就涌现郁闷的情绪,桐人在莲蓬头下甩头。

自己又不是高龄长者,明明才二十几岁,难道体力已经衰退到在睡梦中出现脱水症状吗?

「反正大概就是没睡好吧。」桐人趁淋浴时顺便洗脸,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今天又是等到清晨天空渐渐发白,才终于能够入睡。

如果需要超过三十分钟才能入睡,就是睡眠障碍──报导或网路新闻都这么说,但是桐人的状况没那么简单。从躺上床以后,往往要经过好几个小时才能睡着。而且很容易醒来。在最糟的情况下,他每小时都会睁开眼睛。

而且这种状况并不是最近才开始,早从学生时代就一直这样。上次睡得很熟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几乎想不起来了。出社会后,桐人曾经试过帮助入睡的保健食品,但几乎都没什么效果。

尽管如此,或许不会一直那么糟吧。

桐人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巾。自己好像又瘦了一点,用指尖触摸可以明显感觉到肋骨的起伏。镜子里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差,但是健康状况没什么问题。

只是没睡好,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后的结论总是如此。

桐人没打算深究自己的睡眠障碍是由什么造成。追根究底或许是压力导致吧。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完全没压力呢?像我的情形,也不是完全睡不着嘛──

打开电视对时,桐人开始整理服装仪容。七月第一个早晨的晨间新闻内容,还是由新冠疫情占去大半。

自从这种棘手传染病的紧急状况发布,已经过了两年三个月。一开始桐人并没有想到疫情会延续这么久。

由于实施疫苗接种,疫情看来一时控制住了,然而确诊人数却又再度急遽增加。最近桐人身边陆续有人筛检出阳性反应。而且现在反而不像之前那么严格管制。

这一点也不奇怪。桐人甚至不需要多看电视画面上的感染人数。去年的东京奥运最后是在无现场观众的状况下举办。然而不论就经济或精神层面,都已不适合再继续隔离。

新病毒株出现导致确诊者遽增的状况,在这个夏天已发生七次。每个人都已厌倦没完没了与病毒对抗的状态。

所幸桐人目前尚未确诊过。虽然无法否认有慢性睡眠不足的问题,不过既然能躲过七波疫情,或许自己的免疫力还没那么糟吧?光是这样或许就已值得庆幸。

早上还没什么食欲,桐人跟往常一样喝下营养补充饮料,戴上口罩走出房间。

远距工作的提议没有获得采纳,地下铁直达的通勤电车很拥挤。通勤时间大约四十分钟。中途必须转乘,他在两年前于神谷町与霞关之间新设的虎之门之丘站下车。幸好有这个新站,让通勤变得轻松许多。以前去总公司,每次都必须从神谷町匆匆走过去。

桐人是从今年春天才开始去位于虎之门的总公司。五年前桐人刚毕业时,获得知名网路购物平台「帕拉维」录取,进入大企业工作。从外地来的桐人因为总公司办公室位于港区,觉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在新进员工教育训练后,他被分配到位于千叶县浦安市的物流仓库。因为帕拉维不只经营网路购物平台,也负责合作品牌与制造业厂商的物流配送。

其实桐人觉得很失望。在大约二十名同期同事中,被分配到仓库工作的只有两名。而且另外一人表示「这并不是我想担任的职务」,立刻就辞职了。桐人虽然选择留下来,但因为没被认可分配到总公司任职,对人事部门多少感到不满。

然而一旦开始手边的工作,因为专注于熟悉工作,杂念自然消失。桐人本来就很有条理,再加上工作仔细,在不容许发货出错的物流现场,正是上司与客户所需要的人才。

当然,他并不打算一直待在仓库工作。桐人有时候去总公司,对于在东京都心高层大厦神采奕奕工作的同期同事,不由得感到羡慕。尤其是分配到行销部美妆类的寺嶋直也,不仅待在公司受瞩目的单位,还跟网路名人合作,据说到职第一年就让业绩显著成长。

高学历而且外表时尚的直也,在员工教育训练时就很有自信,在同期之间具有领导特质。

桐人常常想,即使自己的工作不像直也那么亮眼与活跃,还是要尝试重点的广告宣传,以及跟小规模没有设立分店的商家、消费者合作。这才是电子商务有趣的地方吧──他自己这么想。

讽刺的是能够在期盼已久的总公司上班,竟然是拜新冠疫情所赐。受疫情影响,促成待在家里的风气与新生活习惯,使得电子商务蓬勃盛行。在帕拉维企业经营的购物平台「天堂之门」,生活风格类近年罕见地业绩上升。

因此帕拉维为了扩充生活风格类别,在行销部门增加新进人员。于是桐人终于跟刚毕业的新鲜人,一起进入高层大厦的办公室。

走出地下铁的出口,附近有无数玻璃帷幕林立的高层大厦。毫无疑问这里是大都会的商业区。受到玻璃倒映的盛夏阳光照射,他一瞬间感到眼花。

为了读大学,桐人离开乡下已经有九年。

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深呼吸,挺起胸膛。与其他穿西装的上班族擦身而过,桐人踏上斑马线。

桐人所分配到的行销部,位于第二十三楼。透过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林立的高层大楼,以及高耸的东京晴空塔。

「早安。」他先向经理米川惠理子打招呼。

「早呀。」惠理子戴着口罩的脸浮现笑意。桐人打算在上班时间三十分钟前抵达办公室,不过惠理子总是比他更早到。她应该是位跟桐人不相上下,相当认真的人吧。

开放式空间的楼层里分成几座岛。占去同楼层大部分的主要区域是直也所属的美妆类。除此以外的空间包括春季扩编的生活风格类,以及汇整这两类客户资料的资讯管理组。

经理惠理子坐在能够一览整个楼层的窗边,面向大型桌面上的电脑。统筹「天堂之门」两大类别的惠理子,也经常接受媒体采访。根据报导的资讯,她大约四十几岁,有两个孩子,都是男生而且正在读小学,家事是由先生一起分担。

在生活风格类的岛,其他同事都还没到公司,桐人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桌子旁堆积了许多纸箱。他迅速地打开纸箱,取出各种制品。包括有机中国茶、豆乳粉、用椰子油制作的芳香蜡烛……现在桐人致力于开发以女性及家庭为客层,健康取向的商品。

打开笔电,很快就出现「天堂之门」的首页。在众多网路购物平台中,「天堂之门」的优点是CP值高,而且介面容易使用。

网站首页的标语是「让物超所值的百货天堂,为生活增添些许色彩」,接下来是「CP值超高,快速送达。值得信赖,天天带来好心情」。但是试着实际参与后,就知道广告词中的「物超所值」与「CP值超高」与现实仍有段落差。

为往来的店铺提供咨询以及广告提案,也是行销部门重要的工作之一,不过桐人每天烦恼的是如何提出效益高、吸引顾客的构想。对于受到新冠疫情波及,不得不仰赖网购通路的小规模商家,如果还要求高额的上架费或是配合滥发的折价券,实在令他于心不忍。

现在桐人针对刚开始合作的商家,提供手写风的「帕拉维小编推荐评语」刊登在网页。虽然费工又不时髦,但却是最不花钱的方法。灵感来自桐人常逛的超市,当他看到卖场门市人员张贴的推荐POP时,目光自然会受到吸引。

与合作商家的促销方案,在「天堂之门」基本上由负责联系的窗口自行决定,不过桐人有向经理惠理子征询意见。「像这样富有手感的做法,感觉回归原点,好像也不错呢。」惠理子立刻同意。

当桐人边试喝中国茶,思考怎么写推荐评语,其他同事陆续上班了。当美妆类的女同事们坐在自己座位上,办公室的气氛也变得华丽起来。负责化妆品的同事多半是很会打扮的时髦女子,不过她们几乎都是非正式的约聘员工。

听公司前辈们说过,行销部的女性离职率非常高。

由于新开发厂商多半是对网路事业陌生的年长男性,像是中小企业的社长或个人商号的老板,许多年轻女性对于跟他们谈生意根本无计可施。遇到网购生意不佳时,要是被这些颇具威严的长辈情绪激昂地怒骂,就连桐人都感到吃不消,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同期分发到行销部的女同事,几乎全都离职了。唯一的例外是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不经意地一瞥,在一群身穿粉色系衣物的女性之中,璃子朴素的打扮着实令人讶异。她穿着可能是在量贩店买来的黑衬衫,搭配黑球鞋。毫不做作地绑着马尾。灰色的口罩几乎遮住脸部大半,再加上黑框圆眼镜。

从一开始就志愿担任内勤的璃子,整体印象跟刚进公司时几乎没变。说来不可思议,在众多想进入行销或公关部门的同期女同事中,反而只有打扮特别朴素的她不屈不挠地留下来。

在新进员工训练后立刻调到仓库工作的桐人,跟原本话就很少的璃子几乎从未交谈过。整天专注于输入资料的璃子,似乎从未积极与其他人建立热络的关系。在同期中特别出风头的直也,似乎也没有注意到璃子的存在。

「早安。」

听到含糊不清的声音,桐人回过神来。

贪睡的新进同事,一早就以疲惫的神情在桐人对面的座位坐下。这位新人只有在分发到这个单位后的第一周,还会在规定的上班时间内到公司。接下来情况好的时候勉强赶上,不好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若无其事地迟到。

这家伙大概天亮时才睡吧。说到底,应该是半夜打电动与看动画的结果。

「早安。」

桐人以有些漠然的眼神回看他。

因为睡眠不足,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像快死了一样,桐人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知道只是稍微有点睡眠障碍,其实不会怎么样。

那位新同事进洗手间后迟迟不出来,这时桐人已经想出好几项商品推荐的评语。

在美妆类的岛上,直也进公司后受到女同事与后辈包围。在过去五年间,直也似乎已成为行销部门的核心人物。

「矢作前辈,」在洗手间待了好一阵子,试图一扫倦意的新进员工,终于回到座位前。「难不成你把负责往来店家的商品,全部都试过了吗?」

「是呀,所以呢?」

「你还真有时间啊。」

听到这种话,多少令人不悦。那不是有没有时间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挤出时间来吧。

「你是在规定的加班时间内,跑遍所有店铺吗?」

「不必呀,只有在刚开始合作时会去一趟。」

虽然桐人若无其事地回答,其实这并不是事实。在帕拉维,基本上公司希望员工一个月的加班时间控制在三十五小时内。如果觉得办公室不宜久待,桐人会悄悄地把工作带回家。

「是这样的,我负责往来的新店家反映,也希望配合类似矢作前辈风格的手写POP。」

「那你试试看不就好了?」桐人直视着电脑萤幕回答。写POP并不是桐人的专利。

「如果你需要参考的话,我可以把现有的POP资料传送到云端。」

「好的。」新人似乎不太甘愿地应声后,懒洋洋地边打哈欠边开启电脑。

「唉,什么?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打开桐人传到云端的档案后,新人发出惊讶的声音,感觉似乎还有些不以为然。

什么呀,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家伙……桐人将心头再度涌现的不快压下。换一种角度来看,连其他商家也注意到自己的做法,倒不是件坏事。等上午把商品推荐的评语整理好,下午再外出洽公。为了忽略还在碎念抱怨的新人,桐人专注于打字。

周末,桐人在自家尝试新商品瘦身茶。这是种混合了生姜与金木樨的发酵茶,据说有让人放松的效果,为了思索推荐评语,桐人自己试饮了一杯。在海量的网路资讯中,究竟什么样的话可以吸引顾客呢?

除了POP以外,也必须思考新的策略。为了妥善连结小规模厂商与用户,设想了许多,但是行销的工作其实再怎么构思都无止境。

虽然在不容许运送失误的物流部工作也令人神经紧绷,但是在仓库里工作时,能够明确感受到一天的工作结束。而现在工作与私生活的界线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休假时身边也围绕着从公司带回来的商品,脑子里所想的常常脱离不了工作。甚至出现过用餐时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自己想吃,还是作为行销的一环,所以正在进行试吃。

「矢作这个人,真的很认真呢。」

从学生时代就有人这样说,他意识到这并不是称赞,而是嘲讽。就连自己也厌倦因为不懂得变通而吃亏。

可是这也没办法呀。因为我──

桐人眼前浮现父亲面带严肃的表情,默默用餐的情景。

手里拿着马克杯发呆,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桐人确认后知道是妈妈打来的,虽然觉得有点烦,却不能置之不理

「桐人,今年夏天你会回来吧?」当手机凑近耳边时,他听到母亲的声音。

「噢,是啊,不过最近确诊人数还在增加呢。」桐仁以含糊的话应付。以新冠疫情为借口,不论是正月或盂兰盆节,他都没回新舄的老家,已经这样逃避三年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听说东京的盂兰盆节在七月,不过这个月你可以放年假吧?你爸的忌日也快到了。」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狗儿汪汪的叫声。桐人的母亲赶紧哄着说:「雷欧,稍微等一下哟。」

父亲的忌日──从那一天起,已经过了十年。

桐人感觉到母亲正在电话另一头安抚着小狗,自己的目光同时飘远。

养狗是桐人儿时的梦想。虽然家里从来不允许小孩撒娇,在十岁生日那天,桐人还是鼓起勇气拜托父亲:从今以后,不论是生日或圣诞节我都不会再要求什么,拜托这次买只狗好吗?

「不行。」

父亲冷漠无情地拒绝了。母亲在父亲背后始终保持沉默。

这个家就是这样。

在新舄小镇当水电师傅的父亲,回到家后总是沉默不语,也很少看到脸上有笑容。明明附近的人都说,不论什么他都能修理,态度亲切和善。但是这种和善的特质,却从未在他的妻子与独生子面前展现过。

「他只对外面的人好,对家人却很冷淡。」以前母亲悄悄吐露的一句话,说明了父亲的一切。

而且父亲在各方面都很俭省,非常严格。桐人从小就一直被教导做人要简朴与认真。用餐时绝对不可以看电视,也绝对不可以对食物有偏好。只要有父亲在场,餐桌的气氛总是很沉闷。

不过奇妙的是,他在外却是个会为人设想的人。

在桐人小时候,父亲唯一买给他的东西是棒球手套与棒球,因为当时几乎镇上所有的男生都参加了少年棒球队。要是只有自己家小孩缺球具,他大概会觉得没面子吧。

其实比起棒球,桐人更喜欢足球,而且他非常渴望养狗。然而,桐人的父亲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

桐人平常尽量不让有关父亲的记忆浮现在意识中,现在却悄悄苏醒。

整个童年时代,父亲只陪他玩过一次。然而现在无意间勾起这段回忆,桐人的内心仿佛被旧钉子刺伤般疼痛。

还记得那一天,父亲跟附近某位太太在家门前对话。

「真的很谢谢你。明明是星期天,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来修理。」

「这不算什么,以后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说一声。」

少年时代的桐人,在一旁静静观察着父亲和善的笑容,那是在家里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过,虽然是我们拜托你来,难得的假日,有时候你也应该陪儿子玩吧? 桐人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感觉怪可怜的。」

明明是她自己要在星期天请父亲来,那位阿姨不小心说了多余的话。等父亲面带微妙的表情回家后,桐人急忙溜进房间里头。

「喂,桐人。」

随后当父亲带着手套与棒球过来时,桐人觉得不寒而栗。那是为了表现给附近太太看,父亲才会想跟自己玩传接球吧。

怎么这么敷衍,一点诚意都没有……现在想起来,依旧感到一阵苦涩涌上心头。想到一切都是为了顾及邻居的眼光,桐人生平第一次跟父亲玩传接球的过程,感觉特别难堪。

「你要更用力好好投啊!」在传接球的过程听到父亲这么说,只能强忍着泪水,使劲投球。

这样的父亲在桐人读高三时骤逝,死因是过劳导致的脑溢血。

由于事出突然,桐人跟母亲陷入茫然不安。不过后来才知道,父亲仿佛预知自己的死亡,已经买了各种各样的保险。不论是桐人的学费或母亲的生活费,都已准备充裕。

尽管如此,桐人还是无法理解。比起死后的安排,生前不是还有更多该做的事吗?不论是对母亲,或是自己。

母亲的想法似乎相同,很快就开始着手整理父亲的房间。桐人也跟着帮忙,于是从抽屉里找出许多钓竿,钓鱼正是父亲生前唯一的兴趣。母亲请桐人把这些钓竿拿去卖给邻镇的大型钓具店。

桐人看到店家估算的收购价格心头一惊。他自己对于钓鱼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清楚行情,但是父亲生前使用的钓具,似乎相当高级。

明明从来都没有大方地给过零用钱,自己却用这么高级的钓具──

带着一大笔钱回家的路上,桐人感到怒气从心底涌现。出于难以控制的心情,他发现自己正朝车站大楼快步走去。

一直到最后我想要的都不肯给,而且甚至从来没有,难道不是吗?比起棒球与手套我更想要足球,而我最想要的是──

桐人用现金买下在车站大楼的宠物店第一眼看到的吉娃娃,当出售钓具换来的整叠纸钞放进收银机,发出声响,他感到郁结的胸闷一扫而空。

一看到带着吉娃娃回家的桐人,站在玄关的妈妈脸色发白。

「你想想看,谁来照顾这只狗啊!」母亲令人头发竖起的呐喊,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喂?桐人你听得见吗?」母亲透过手机传来的声音,让陷入回忆的桐人重返现实。

「虽然说确诊者增加,但老妈我刚打过第四剂疫苗,而且现在应该没有长途移动的限制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而且最近网站的新访客增加不少。」

听到桐人宣告般的回答,母亲陷入沉默。从她的背后传来狗叫声。

当时帮还很小的吉娃娃取名为「雷欧」的是母亲。好不容易获得期待已久的宠物,为了读大学必须搬到东京的桐人,最后其实没什么机会跟雷欧相处。应验了在玄关时的呐喊,母亲持续照顾雷欧,现在似乎已成为她独居生活不可或缺的陪伴。

「你也是只对外面的人好,对家人很冷淡呢。」母亲在电话另一头低声碎念,桐人听了心头一惊。

「我知道了。」

忽然发现自己回话时很不耐烦,桐人告诉母亲自己会设法调整工时回老家,结束通话。说完无意识地将手机滑到桌面上。

当桐人最渴望受到父母疼爱时,母亲总是低着头躲在父亲背后。真要说起来,其实桐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父亲死后,母亲经常过度干涉,接下来恐怕还会变本加厉。

不过,或许可以趁机探望好久不见的雷欧。用父亲的钓竿换来的小狗,今年已经十岁了吧。曾听说吉娃娃的寿命比较长,不过现在雷欧应该已经来到晚年了。桐人拿起马克杯,里面的瘦身茶已经冷掉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了下周,与桐人同期的寺嶋直也邀他一起吃午餐。

「现在吃午餐稍微有点早,不过一到中午,到处都是人挤人。」

听他这么说,桐人在十一点半走出办公室。平常桐人多半在自己的座位解决午餐,已经很久没在午休时间外出。

地下街的餐厅正如直也所说,已经开始有人排队。

「我很少有机会跟你说话呢。」

直也一副很熟的样子,穿过只在午间提供定食的居酒屋暖帘。桐人尾随在后,跟他一起坐在店面后方的座位。

目前为止,就算有人邀请参加夜间的聚会,桐人多半拒绝,除了因为不喜欢喝酒,主要还是因为每天该做的事堆积如山。

直也跟来取点菜单的店员拿湿纸巾,点了每日特餐。没什么食欲的桐人选择乌龙冷面。

「只点这样,够吗?」直也仿佛在捉弄他似的笑了。

「因为下午还有要试吃的商品。」

如果七月中旬排休回老家,将会有许多必须提前处理的案子。加上总是拒绝同事也不好,只是一起吃午餐应该还可以,桐人心里想早点回办公室。

「其实是这样的。」透过防疫的压克力隔板,直也以略带锐利的眼神注视桐人。

「我从生活风格类的新人那里听来,你好像会特地尝试经手店铺的商品,自己写推荐评语,是吗?」

「不是全部,只针对刚上架店铺的主打商品。」

「这样很费事吧。收取上架费,刊登搜寻广告,商品介绍的部分外包给写手或网红不就好了?」

「我所负责往来的多半是付不出上架费的个人店铺,我只在刚开始提供评语,上架费后续再……」

「太天真了。」直也打断桐人的话。「难不成你是真心想扶持这些店铺吗?」

「唉?」直也的口气令桐人感到困惑。所谓的咨询,难道不是这样吗?

如果将个人店铺与消费者连结是电子商务的工作,那么体会商品的优点,如实地传达,不就是承办人重要的职责吗?经过累积之后可以让消费者回购,预期达到长尾效应。

然而听到桐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直也的嘴角浮现轻蔑的微笑。

「长尾?你竟然有这种念头。只要一开始没有漂亮的成绩,那家店就该被淘汰吧。」

「可是,一开始就要有漂亮的成绩,除非大作宣传,不然就是滥发折价券?万一店家接下来无法负担……」

「那到时候再说吧。能够生存的自然会留下来,不行的自然会被淘汰。所谓的电商就是这么回事。」

「那是寺嶋你自己这么想。我有我的看法。」

「可是你这样在自找麻烦吧。」

「那你认为──」

正当桐人要回答时,店员把餐点送上来。直也立刻开始用餐,桐人却没什么食欲。

「你因为刚从仓库调来,所以对电商还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我可以理解。」

最后直也边喝着味噌汤,边教训他说:「如果你的方法太过认真老实,只会给行销部添麻烦。」

直也瞥了保持沉默不语的桐人一眼。「一旦有负责联系的窗口帮忙写免费推荐文,那些有依赖心的店家发现了,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你看,现在你们那边的新人就遭殃了。」

听到「遭殃」这个字眼,桐人受到刺激。

「唉,什么?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回想起新人不以为然的反应,以及当时的表情。应该是那位漫不经心的同事告诉直也事情的始末吧。想像当时的情景,桐人觉得有些屈辱。

「可是米川经理也同意……」当他表示这个构想获得惠理子认可,马上就遭到嘲笑。

「她那个人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起冲突罢了。」直也的口气完全把别人当傻瓜。

「总之,让店家支付上架费取代咨询费,是行销部重要的工作。你现在的方法效率太差,在行销部毫无展望。」

听到他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桐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搁在膝上的拳头微微颤抖。

「矢作,你可以放轻松一点。」直也的表情充满自信。

「比起商品的好坏,你更应该着眼于广告宣传,这样不是简单多了吗?消费者最后只会注意到广告跟折价券。我们家网购平台的诉求不就是『物超所值』?如果因为这样顾客不上门、厂商撤离,那到时候再说吧。只要接下来顺利不就好了。」

「可是如果一再重复这种伎俩,总有一天『天堂之门』将会失去厂商与消费者的信赖。」桐人勉强提出反对意见。

「啊,你真是太认真了──」直也听了仰头叹息。

「你总是自己默默加班到公司规定的上限,又不跟大家往来,说不定还把工作带回家吧?看到你这样,让人觉得于心不忍。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已经把大部分餐点吃完的直也,直接从桌边站起来。

「矢作,像你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在一瞬间,桐人反射性地站起来。付了几乎没碰的冷乌龙面的钱,急忙走出大楼外。

盛夏的酷热包覆着全身,过于明显的温差几乎引起晕眩。可是桐人还不想立刻回办公室。当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柏油路上,不到几分钟已经挥汗如雨。

不知变通,效率太差,太过认真,看了让人于心不忍──

直也的每一句嘲弄,都触动了自己心底的痛处。正因为如此,感觉分外难受。

开什么玩笑,竟然把别人当成傻瓜。

桐人的埋怨,也掺杂着对自己的厌弃。

无意间抬起头,桐人大吃一惊。自己从办公大楼的玻璃帷幕倒映出的苍白侧脸,看起来跟记忆中父亲阴郁的脸如此相似。

像你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这也是桐人从小对父亲一直抱持的疑问。他茫然地站起来,接下来究竟该去哪里?

他觉得毫无目标。

这时,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有个熟悉的黑影划过。桐人在一瞬间眯起眼睛,觉得很惊讶。

平常总是身穿黑衬衫与黑色牛仔裤的神林璃子,正快步走向某个地方。她那毫不犹豫、富有力道的步调,看起来俐落而令人羡慕。

望着她帅气的背影,桐人也受到影响踏出步伐。回过神来,他正尾随在璃子后面。穿过窄巷,璃子继续前进。她随意地绑起的马尾配合走路的节奏,轻快地摇曳着。

这附近明明没有餐厅之类……

璃子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单调的办公街巷子里。桐人急忙追上前,就在前方稍微往下的路段,有座令人意想不到的建筑物。

港区立港科学馆?

走近入口时,桐人浏览全新的介绍折页。在铝制的户外告示板上,贴着一张海报。

「午间的天文剧场──在都会让满天星斗包围。」

而且免费,不需要预约。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有天文剧场啊──

桐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印着美丽星空的海报,忽然回过神来,确认手表的时间。好像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了。

桐人不假思索地直接走进建筑物里。通过检测体温的门,先在一楼售票处领到免费入场券,接着直奔二楼。进入位在深处的入口之后,眼前是空旷的圆顶空间。

照明微弱的薄墨色圆顶空间内相当广阔,在正中央设置有投影机,造型仿佛像筒状物穿过球体。在投影机的左右有上百个座位,彼此间隔着充足的距离。

桐人在右侧靠近中央的位置,看到璃子绑着马尾的背影。

他小心地渐渐靠近,并留意不让璃子发现,接着在她斜后方的座位坐下。座位上的观众很少,而且几乎都是独自前来。像桐人这样穿西装的男性也很多。他们应该都是趁着午休溜出办公室的上班族吧。

这些座位都可以调整向后仰,只要握住把手向下压,椅背几乎都会倾斜到接近水平的角度。桐人模仿似乎常来的璃子等人,让座位向后倾,眼前就是圆顶宽阔的天花板。

这种姿势几乎等于是躺着。桐人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在冰凉的空气中,汗水渐渐流下。在酷热的水泥森林中竟然有这样的场所,真是意想不到。

随着时间接近,圆顶内部变暗,投影机开始放映。在天文剧场高度较低的部分出现高层大厦林立的办公街,也可以看得到彩虹大桥、东京铁塔、晴空塔。似乎是从港区眺望的风景。

西边有浑圆的夕阳坠落,东边有接近上弦的月亮升起。随着平静的古典乐,高层大楼与彩虹大桥的灯光逐一消失。影像制作得很精致。

正在感动莫名地观赏时,不知不觉都会里的灯光全都灭了,眼前出现满天星斗。从北到南,可以看见璀璨的银河。

影像完全没有附解说。只有在一瞬间,银河里闪耀的天琴座织女星、天鹰座牛郎星、天鹅座的天津四连结起来,出现标示夏季大三角的线条。不过那很快就消失,接着只剩下满天星斗,随着古典音乐慢慢地围绕。

桐人看得浑然忘我,沉迷于头顶上如万花镜般的华丽星空。

仔细回想上次观赏星空剧场,恐怕是小学时代的校外教学吧,从此以后再也没机会。没想到现在竟然可以目睹这么逼真的星空。

都会里的银河在现实生活中绝对看不到。但即使受到地面上各种照明、烟雾影响而看不见,其实就在此时此刻,自己头上依然有满天星斗正忽明忽灭地闪烁着,绽放梦幻的光辉。

当他稍微探视斜前方的座位,璃子的马尾正从倾斜的椅背垂下。在美丽的星空下,她似乎已经睡着。

如果仔细观察,零零星星到处都有其他睡着的人。在古典音乐悠扬的音色间,发出微弱呼吸声。在星空剧场的访客中,或许有些人真的是为了睡午觉而来。

容易失眠的桐人自己无法那么快入睡,但是看到那些人在慢慢移动的群星环绕下轻轻呼吸,感觉倒也不坏。

究竟有谁会注意到,那位安静低调的璃子,选在这么隐密的地方度过午休时间?这么一想,桐人的嘴角浮现笑意。

终于,号称「黎明之星」的金星从东方天空升起,夏季一整夜的星座走遍圆顶,立刻就要天亮了。桐人原先因为直也扰乱而变得波涛汹涌的心情,不知不觉已经风平浪静。

从此以后,桐人也尽量趁午间去天文剧场。他特别留意不让璃子发现,悄悄前往港科学馆。

经过查证,这座科学馆在两年前刚落成,算是比较新颖的场馆。拥有最新设备的天文剧场也会播映有正式星象解说的节目,并且收取费用。

午间天文剧场的免费节目,似乎是忠实再现前晚港区的星空。虽然桐人不清楚星座的位置变化,但是每天月亮的形状似乎逐渐改变。

大约二十分钟的投影时间,璃子总是陷入沉睡。当投影结束后,她神清气爽地走出科学馆,在虎之门之丘草地广场的长椅坐下,喝着保温壶里装的茶,吃完自己做的便当再回到办公室。

在休息时间内可以去想去的地方,自由安排。总是分不清工作与生活界线的桐人,觉得璃子能够妥善运用午休时间,相当值得尊敬与赞美。

自从跟直也一起吃午餐并且半途离席,桐人待在行销部的楼层时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后来他似乎「无视」于同期的直也所提出的忠告,不跟其他人对视。坐在他对面的新人也不再主动跟他说话。

当桐人看到新人特地去美妆类找直也,好像在说什么,桐人的胃就感到一阵抽痛。他甚至怀疑过,如果以直也为中心,当气氛炒热起来,自己会不会变成被攻击的目标。尽管如此,桐人并不想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他不想违背自己的理念,接受直也支配。

那一天,桐人从一早就觉得意气消沉。大会议室里不断传出巨大的声量,直也跟网红一起播放介绍新上市化妆品的影片。外表时尚又能言善道的直也,有时候也会客串网路直播的主持人。以前桐人遇到这样的场面还会佩服,现在他听到夸张的笑声只觉得反感。

「矢作,像你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在为试用商品写评语时,桐人耳边回响着直也的嘲笑。这样根本无法专心,手边的工作陷入苦战。

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中午了。在午休之前不会看到资讯管理组的璃子。桐人握着公事包从座位站起,快步离开已变成直也统治帝国的楼层。

他拼命地在办公街的巷子里跑,奔进港科学馆,午间的天文剧场这时正要开始。慌乱中入座,桐人大吃一惊。隔壁座位的人是璃子。在一瞬间,他吓到差点腿软,璃子躺在椅背上,眼镜底下的眼睛已经紧闭。这时圆顶内的空间澈底转暗,无法移动更换座位。桐人屏住呼吸,仰卧在座位上。

太阳西沉,接近满月的月亮升起。在古典音乐优美的音色之间,伴随着璃子轻微的呼吸声。

看起来睡得很熟……桐人边想着,偶尔欣赏星空不是也很好吗?将视线移过去,他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在圆顶内还有都会照明的景象时,躺在座位上璃子戴着口罩的脸,在一瞬的薄暮间被照亮。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眸流出,沾湿了口罩上方的脸颊。

桐人未经思索地注视着,渐渐地城市的照明消失,黑暗中,一切都受到星空围绕。将视线转移到头上的银河,这一天,桐人始终无法让心情安稳下来。通常只要望着缓缓游移的无数星星,内心自然会感到平静,但是今天受到隔壁座位在睡梦中流泪的璃子影响,总觉得有些介意。

她也有无法向人倾诉的压力,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吧。

当黎明的晨星升起,星空剧场天亮后,桐人为了从座位移动而弯着身子。这时可调式座椅的椅背恢复原状,他有些不知所措。惊慌地看着周围,璃子正睁开眼睛望向这里。沾湿白皙脸颊上的眼泪已经完全干了。在变得微亮的圆顶中,璃子很自然地点头打招呼,桐人也急忙点头回礼。

「矢作你也会来这里呀。」璃子边喝着装在保温瓶的茶,稀松平常地说。

在午间的天文剧场播映结束后,桐人坐在虎之门之丘草地广场的长椅,斜对着璃子。两人之间的桌子摆着桐人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三明治,以及璃子自己做的便当。

「那里的天文剧场很不错吧。」璃子露出得意的微笑,仿佛在说自己的事。从她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一丝烦忧。

「因为才刚开幕不久,不会很挤,又很安静。是个私房景点呢。」

「是呀。」

两人自然而然地一起吃午餐,璃子出乎意料地善于聊天,桐人感到有些惊讶,也有点高兴。不过,既然是同期同事,这种程度的交流很正常。

璃子自己也具备这种程度的社交性吧。她一如往常穿着简单俐落的衣服,也完全没有化妆,但是近距离一看,璃子的五官相当匀称。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大眼睛,摘下口罩后的肌肤也很细致。

「矢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里?」

正在若无其事观察璃子的桐人,听到她这么问,差点被刚刚喝的冰咖啡呛到。

「啊,我吗?我今天只是碰巧……」

虽然是牵强的谎言,「喔──是这样的呀。」璃子似乎并不介意。

「其实我是那家天文剧场的年度会员。午间的免费节目固然不错,另外也有解说员讲解的星空教室,那个是自费的,真的很有趣呢。」

「唉──」桐人不自觉发出诧异的声音。也就是说,璃子不只是去午睡而已。「神林你真的对星星很感兴趣呢。」

「咦?为什么?」

「没有,因为,平常……」才说出口,桐人急忙更正。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睡着了。」

「啊──」璃子轻笑着。「可以午睡也是原因之一,我真的很喜欢天文剧场。」

说完,璃子开始吃便当。当两人不说话时,蝉鸣声如阵雨般从遮荫的巨大楠树一波波传来。虽然草坪广场是开放空间,但七月正异常炎热。

「不过,我有点羡慕你。」咬了一口三明治之后,桐人再度展开对话。「因为我常常睡不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呀……」仿佛在说他人的事般,桐人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压力大,不过这种烦恼每个人都有吧。」

加上现在对于工作的方法也正感到苦恼。虽然并不完全认同直也的意见,自己把工作带回家却是事实。桐人也很清楚,工作负担太重并不是好事。

「因为片面地遭到否定,他的话多少也有让人不服气的地方。」

原先并没有打算告诉别人跟直也之间的争执,桐人却没有想太多就说出来了。或许在职场上,两人本来就不是核心分子。他确定即使告诉璃子,也绝对不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公司里传开来。

「既然经过米川经理同意,那么寺嶋就没有权力这样数落你。」璃子将便当里的酱煮羊栖菜夹到嘴里,以冷静的表情继续说:「而且以回购率来看,你负责的店铺表现很好喔。」

「真的吗?」桐人的声音不自觉扬起。既然是帮两个类别输入资料的璃子这么说,一定没问题吧。自己脚踏实地的努力多少获得回报,桐人的心头涌起喜悦。

「不过,太过努力而睡不好,我想也不是好事。」璃子说出桐人自己也意识到的问题。「为什么矢作你要这么努力呢?」

「嗯……」桐人思索着璃子的问题。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知变通,效率太差,太过认真,看了让人于心不忍──

既然被说成这样,自己为什么还继续这么努力呢?

「或许是因为……我希望获得认同吧。」稍微想了一下,桐人说出最接近自己想法的答案。

「谁的认同?」璃子立刻追问。

是经理惠理子吗?好像不是。

现在作为行销部中心人物的直也吗?怎么可能。

负责承办的厂商与消费者吗?当然也有一部分,不过不是全部。

那么究竟是谁?

「不过,这么一说,好像没有特定的对象。」犹豫了一会儿,桐人仿佛在找借口般皱紧眉头。

「或许是承认欲求吧──」

这样说好像有点笼统。不过这个说法近来符合许多人的动机,而且目前还没有像这么好用的词汇。

「你没有这样的念头吗?希望获得谁的认可之类。」

「我不会。」璃子断然回答。

「真的吗?」

「不,完全不会。」璃子回看时,她眼镜底下的眼眸深处似乎正强忍着怒气。

「甚至可以说,我不稀罕被认可。」在略显粗暴地说完后,璃子仿佛恢复理性,变得沉默。桐人无法再问出更多讯息。

接下来两人沉默地用餐。仿佛为了掩盖这片安静无声,树上的蝉鸣声显得特别热闹。

「那我先去便利商店一趟再回来。」已经把便当吃完的璃子,拎起托特包站起来。

「嗯,晚点见。」食欲不佳,手上的三明治还没吃完的桐人含糊回应。他的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既然已经被璃子发现,说不定以后就不能再去午间的天文剧场。

「矢作。」正在往前走的璃子,忽然回过头来。

「如果在看天文剧场的时候睡着,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喔。」

「唉……?」还来不及问理由,璃子已经转过身去。她随意绑着的马尾边走边摇晃,越走越远。

这个周末,配合父亲的忌日,桐人回到故乡新舄。

虽然在休假前已经特别努力工作,但是未完成的事似乎仍堆积如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桐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望着木板顶棚的天花板,结果却一直想着工作。他试图驱散这些念头,结果这次是璃子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在看天文剧场的时候睡着,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喔──

想起这句话时,心中不经意地浮现在幽暗的圆顶内,璃子闭着眼睛流泪的情景。或许璃子梦中遇到谁,所以才静静地哭了。

当他正在想着这些时,听到汪汪的叫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雷欧跑进榻榻米的房间。它喘着气,踏上桐人的身体。桐人起身将雷欧抱在膝盖上,小小的舌头舔着他的脸。明明已经将近三年没回老家,见面时还是如此热烈欢迎。

据说狗的长期记忆要比短期记忆好。说不定雷欧还记得在小时候,是桐人把自己从车站大楼宠物店的笼子里抱出来。如果真是这样,你倒很有情有义呢。桐人抱起雷欧小小的身体。小时候最渴望拥有的宠物,现在从怀里就能感受到它的体温。

这一天,桐人跟母亲一起去扫父亲的墓。自幼就失去双亲的父亲,并不是葬在矢作家历代祖先的坟墓。他独自长眠在十年前新建的坟下。

就算跟母亲一起双手合十,桐人也不知道该祈愿什么。即使想向死后的父亲报告,但他生前父子间的互动实在很贫乏。

「桐人,晚饭前记得带雷欧去散步喔。」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老实说,听了就觉得麻烦。

「吉娃娃这种狗,应该不带去散步也没关系吧?」

「没这回事喔。」母亲边用手巾擦手,边走进榻榻米房间。她说,吉娃娃虽然是很聪明的犬种,但是容易变得只在家里神气,一到外面就很怯懦,所以要尽可能接受外界的刺激,才会养成必要的社会性。都是因为她费心调教,雷欧才会成为现在这样聪明的好狗。

「雷欧最喜欢散步了,今天阳光没那么强烈,气温也比较凉。既然扫墓的时候我们把它单独留在家,现在就由你带出门吧。」

听到母亲这段话,桐人觉得这样总比老是想着工作的事好一点,就帮雷欧系上项圈。看样子雷欧的确喜欢散步,一走出家门就率先往前跑,还回头看桐人好几次,眼神充满光采。

看见雷欧那么可爱的样子,虽然稍微有点麻烦,桐人觉得幸好有出来散步。新舄白天也很热,不过到了傍晚有风吹就很凉。从对面的山传来暮蝉响铃般清澈的轮唱。

不过,桐人完全不晓得狗也要外出培养社会性。看来不论是人或狗,一直关在家里都会变得烦躁。

看母亲跟雷欧相处的情形,其实她很有爱心。或许在父亲过世后,她的态度也变得跟过去照顾年幼的自己时,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桐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雷欧察觉到他的心情,停下脚步担心地望着他。

「别担心。不是你的问题哟。」桐人跪下来,给雷欧的脖子搔痒。

「桐人?这不是桐人吗?」这时从背后传来声音。

桐人回头一看,心里发毛甚至起了鸡皮疙瘩。在田埂上站着的,正是过去那位星期天叫父亲去修理家电的太太,也就是促使父亲假意跟自己玩传接球的那个人。

「难得的假日,有时候你也应该陪儿子玩吧?桐人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感觉怪可怜的。」想起躲在阴影处偷看时听到的话,桐人不自觉向后退一步。

「果然是桐人呀。哇,真是好久不见。」那位阿姨似乎完全不在意,沿着田埂一步步靠近。

「好久不见。」既然无路可退,桐人干脆戴起口罩,尽可能隐藏真实的表情打招呼。

「是呀,听说你在东京有名的企业上班呢。」

你的工作?住哪里?结婚了吗?对于这些旁若无人直接提出的问题,桐人全都以暧昧的回答含混带过。那位阿姨或许察觉到这些答复都不足以构成话题,戴着口罩的脸隐约浮现无趣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正在带狗散步。」桐人打算结束话题,然而那位阿姨还不愿意放过他。

「唉唷,看你好像很健康,真是太好了。你爸爸以前帮了我很多忙呢。」以侵犯社交距离的气势,阿姨更逼近了一些。

「像是到处请人修、其他人都劝我直接换新的家电,只有你爸爸一定会帮我修理。这个镇上的人都很感谢你父亲喔。」

这时桐人才第一次直视阿姨的脸。从口罩上方流露的眼神,看来并不像在说谎。

「哎呀!桐人君,从这个角度看,你跟你爸真的很像呢。」

这已经到了桐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不好意思,我的狗还想继续散步。」

轻轻扯动项圈,雷欧仿佛心有灵犀开始往前跑。于是桐人终于有机会逃离现场。

「雷欧,你真是名犬呢!」桐人轻声对它说,雷欧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回头看。桐人跟着雷欧一起直奔神社。

他们在神社稍微休息一会儿,镇守之森的暮蝉鸣声此起彼落。聆听只有在早晚气温较凉时发出的蝉鸣,会深刻感受到自己重返故乡。在都心里几乎完全听不见暮蝉的声音。

擦拭额头的汗,桐人思索着刚才阿姨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对外面的人好,对家人却很冷淡。」这是母亲对父亲的评价,但是父亲对外都是面对哪些人呢?父亲工作时的模样,似乎至今还留存在阿姨等小镇居民心中。

比起一件件修理,不如直接买新的替换比较快。

不过父亲应该不会像自己在公司内受到谴责吧,而且对象还是直也那么有手腕的人。

桐人忽然觉得心跳仿佛停止。

「我们回去吧。」他叫唤着雷欧,朝来时的路径折返。走到家附近时,空气里飘散着炖煮食物的香味。

当天晚上,母亲做了很多道菜,像是炖冬瓜、通心粉沙拉、炙烧鲣鱼等。饭后桐人边吃西瓜边随意浏览着书架,发现有好几本关于饲养狗的书,那应该是母亲为了调教雷欧而选购的吧。

桐人站起来靠近书架。有几本似乎最常读的书已经很破旧,好像是很旧的书呢──

就在随意翻阅时,桐人惊讶地睁大眼睛,书页旁写满了笔记。看来一丝不苟的笔迹,并不是母亲的字。翻到版权页,桐人注意到上面印着:二○○四年。那是桐人十岁时出版的书。

手上的书维持着摊开的状态,桐人讶异地呆站在书架前。

虽然是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暑休,当桐人回公司上班时,信箱里已累积了为数惊人的电子邮件。尽管在休假时也稍微回了其中一些,还是赶不上新邮件增加的速度。

正如璃子所说,桐人负责联系的店铺,开始出现回购的订单。只要能维持这种状态,跟厂商的咨询也会比较轻松一点。今后要如何在工作与生活取得平衡,将成为桐人的课题之一。

「午间的天文剧场过了今天以后,将会暂停举办喔。」这一天当桐人在茶水间试饮新推出的有机咖啡时,璃子悄悄透露。

从这周起小学开始放暑假,据说为了因应小朋友的需求,在八月前一直常举办的天文剧场,将改成小学生也可以观赏的节目。在暑假期间,港科学馆还会支援小学生的自由研究,并提供许多节目与活动。

传达这些讯息之后,璃子在保温瓶里装满茶,接着走出茶水间。

接近中午时,当桐人的视线移向资讯管理组,已经看不到璃子的身影。她似乎并不拒绝桐人参与,但也并不打算邀请他,这很像她的作风。

回复完大部分往来商家的信件之后,桐人也想去看今夏最后一次天文剧场。经过办公街后方的巷子,走进港科学馆的大门,来到二楼的天文剧场。进入浅墨色的圆顶空间后,每次都觉得仿佛隔绝了外面严峻的世界。但即便是这处水泥森林中的隐蔽空间,在九月前也必须暂时告别。

在右侧靠近中央的位置,可以看见璃子的马尾。就像第一次来这里时,桐人在她的斜后方坐下。

在悄然无声的宁静中,城市的灯光消失,终于四周由星空包围。

夏季大三角横跨南北向的银河。将这个三角形翻转后对应的位置,就是明亮的北极星。在北极星右边可看到巨大的柄勺,那是大熊座的北斗七星。南侧的小柄勺,是射手座的南斗六星。在南斗六星附近特别亮的红星,就是天蝎座的心脏「心宿二」……

去过很多次午间天文剧场后,桐人看着服务台的星座表,渐渐地也可以辨认由无数星星构成的夏季星座。

天文剧场的星空虽然是从投影机放映的模拟宇宙,从地面上看到的星星,其实几乎也只是痕迹。

人们将不知多少光年外,或许已经消灭的星星之光连接,编织出星座的故事。现在桐人大概可以了解这样的心情。

唯有将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痕迹连结,才能与星星产生关联。借由想像的故事,将伸手无法触及的遥远星光拉近自己──

再也见不到的人、无法确定的想像,其实都是虚幻星星的影子。

听着沉静安详的古典音乐,桐人的意识渐渐模糊,融入投影机放映的虚幻星空。

这时,桐人感觉到仿佛有什么坠落在胸前。他好好接住了,仰望满天星斗。

我在老家看到了,养狗的书。

啪,再度又有什么落在胸前。他接住,并且投回。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笔记写得满满的。明明当我说想要养狗时,一副不理我的样子。你这个人到底有多笨拙?

接下来物体坠落在胸口的力道变弱了。相反地,桐人用力掷回。

你真的很过分。你以为预先买了保险,就可以抵销一切吗?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逞强呢?

在桐人内心深处,过去不愿回想的记忆渐渐苏醒。父亲的死因并不是一开始的脑溢血。当时虽然留下后遗症,却保住一条命。虽然要求家中保持安静,父亲却不想让母亲或桐人照顾,凡事都想自己来。

天亮时,父亲在走廊离开人世。死因似乎是半夜想自己去上厕所,途中再度脑溢血发作而倒下。

为什么要单独行动?如果让人陪在身边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就这么不甘愿麻烦家人?

桐人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

什么嘛,根本就是在逞强。你自己或许无所谓,怎么不试着体会活下来的人是什么心情。从那时候起,我……

桐人的眼睛涌出泪水。

从那时候起,我始终无法熟睡。

当晚,父亲就睡在桐人隔壁的房间。

如果那时候我察觉到异状,父亲说不定就不会死。只要这么想,我到现在仍无法安然入睡。

啪,落在胸前的东西发热。这份热度仿佛包覆桐人颤抖的心,渗入全身。

擦拭眼泪,桐人再度用力投回去。

你的钓竿卖出很不错的价钱喔。用卖掉的钱换来的小狗,现在是母亲的生活重心,成为比你更好的伙伴呢。

虽然妈妈袒护你说:由于爸爸很早就失去双亲,吃了很多苦,或许也因此他不懂得怎么跟家人相处。不过对我而言,这些话听起来只像是借口。

又有东西无力地坠入胸前。桐人感到焦躁,用力投掷回去。

这算什么?

以前你不是要我用力投回去?你这样算是有认真在投吗?

这次的东西稍微比较有力地掷到胸前。桐人也沉默地投回。

啪、啪、啪……

经过多次的来回。

爸爸。

不知道在第几次投掷时,桐人喃喃自语。

我……我做得不错吧。

──你究竟希望获得谁的认可呢?

璃子询问时,当下无法回答的问题,这时忽然浮现答案。桐人希望现在已不在世的父亲,能够认同自己。

发出「咻」的声音,这次是强而有力的东西飞来。

忽然间感觉到一阵暖意充满胸口,桐人睁开眼睛,看见满天星斗。

在横跨银河的夏季大三角之间,年轻时的父亲与年幼的自己正在玩传接球。

父亲接住桐人掷回的球,露出安稳的笑容。

「矢作,节目已经结束了。」

听到璃子的声音,桐人醒过来。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泪水从眼角溢出。璃子明明看到了,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桐人从可调式座位站起来,从后方赶上璃子。

「结果你陷入熟睡呢。」

在路上,璃子的马尾摇曳着,她回头这么说。桐人轻轻地点头,微笑说:「对呀,太好了。」

「你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接着说:「我今天要单独吃饭,先走一步喽。」

然后完全不等桐人回答,璃子轻轻地举起手,以毫不犹豫的步伐越走越远。

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询问她关于「想见的人」的故事。

桐人觉得这一天来或不来都无妨。

走出户外,夏日强烈的阳光直接洒落。

我也该去吃午餐了。

桐人仰望着天空中横跨银河的夏季大三角的位置,仿佛在向谁告别似的说「那就下次见」,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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