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方舟-章节

透过会议室的大片玻璃窗,可看见耸立在高层大楼群另一侧的晴空塔。在八月强烈的日照下,晴空塔细长的模样,仿佛充满曲折的火柴棒。

米川惠理子对于无意间映入眼中的景象,产生与现场完全不相关,甚至有些脱离现实的感想。

「你是说,最后决定我不能转为正职员工吗?」

听到对方压抑的声音响起,惠理子回过神来。一直保持沉默的伊藤友花,戴着口罩盯向她。这个秋天契约即将期满,必须重签的友花,跟她面谈时间已超过一小时。

「目前我已经试着跟上层沟通多次,但是现在约聘员工要转为正职员工恐怕非常困难。」惠理子尽量客观地陈述事实。

虽然惠理子在帕拉维的行销部担任经理已经六年,每到要签新契约时,仍必须进行沉重的面谈。尤其当对方以转为正职员工为目标,属于比较有企图心的类型,双方的谈话很容易变成平行线。

三十几岁的友花,在帕拉维营运的网路购物平台「天堂之门」的明星部门「美妆类」担任行销,虽是凭相关经验填补职缺的约聘员工,却是相当优秀的同仁。

她所负责店铺的开发成效与销售业绩,完全不逊于正职员工。在离职率极高的女性约聘员工中,工作即将届满三年的她,已经累积了相当扎实的工作经验。本来公司主动将她转为正职人员也不奇怪。然而,拥有人事决定权的总经理却下达指令,只要续约即可。虽然没有明确告知原因,但恐怕是因为友花去年结婚了。

虽然帕拉维现在的业绩不错,但是将年轻的已婚女性转为正职员工,希望渺茫。因为过去曾有前例,当公司将三十几岁的女性约聘员工改为正职员工后,才确知她怀孕,适用产假、育婴假等福利,于是以无法确保她能申请到国家认可的保育园为由,直接请她离职。

友花结婚时,也曾说希望早点生小孩,或许对于这次的人事异动也有些影响。自从孕产妇差别待遇成为社会问题,虽然企业再也不能公然以怀孕为理由,将员工解雇,但讽刺的是也引发矛盾,许多正值盛年的非正式雇用女性员工,都无法成为正职员工。

社会上的情形,大概都是这样。约聘员工无法在同样的单位持续工作,所谓「约聘三年」的制度,本来是以促进约聘员工转正职为目标,但是在现实社会,几乎都是换单位重新签约,更残酷的状况是中止雇用。

即使相关的劳动法规修正,企业实际的情形却不会有所改变。表象与真实状况变得渐行渐远。更何况掌控人事权的总经理,绝对不会在重新签约的面谈露脸。

「那就交给你了。」

想起上周总经理寄来的电子邮件内容,惠理子面露不快的表情。那位总经理绝对不会对惠理子使用「拜托你」这样的词汇。

永远都是「交给你了」。

看起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从这类细节,可察觉出平时刻意隐藏的藐视。明明我们的资历与年纪并没有差多少──惠理子在口罩底下露出不满的表情。

六年前,大约正好四十岁时,惠理子透过求职网站,直接由帕拉维的社长猎人头雇用。由于原先在专门领域的贸易公司工作,社长看上她在前一份职务养成的技能,因此拔擢她担任帕拉维的经理,管理行销部底下的二大类别: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从那时候起,惠理子就一直在职场管理二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年轻员工。

只要听到猎人头招聘、担任IT企业的经理、办公室在虎之门高层大楼的第二十三层楼,许多人应该会觉得那是成功人士的故事吧。不过现实是残酷的。

经理只不过是职场的监督者,从泡沫经济时期出社会的社长,到决定经营方针的总经理以及同年龄的主管全都是男性。女性顶多只能担任中间管理职,统筹离职率高的职务。虽然是创立于千禧时代的IT企业,说穿了不过如此而已。

第二十三层楼的确视野良好,但是平常惠理子多半背对着大片窗景,不分大事或小事,直接面对楼层中层出不穷的各种问题。要不是因为与约聘员工的面谈胶着超过一个小时,平常连眺望晴空塔的余暇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虽然公司会录取刚毕业的新鲜人,但是未来都不会让约聘员工转为正职?」友花似乎察觉到惠理子的心不在焉,语气变得更尖锐。

听到她这么问,惠理子并没有反驳的意思。随着新冠疫情蔓延,受到新生活习惯影响,现在每一家电子商务都营运顺畅。每个类别都人手不足,录取的新进员工也增加了,原先分配到物流仓库的员工也逐渐调回总公司。

那为什么唯独自己例外?友花感到不服气是理所当然的。

「这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之前有机会的时候,我曾经向上级报告说伊藤小姐很优秀,只是……」惠理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也遭到漠视。

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

「也就是说,不管我跟米川经理再怎么谈也没用,是吗?」在一瞬间,友花的眼神从愤怒转为失望。

「就我的立场,的确是希望伊藤小姐同意续约。而且你只要继续工作两年,就可以转换成无期雇用。」

「光只是雇用期间的转换,劳动条件也不会有任何改善吧?」友花似乎觉得意兴阑珊,哼哼冷笑着。

「当然,我会尽可能帮你交涉调薪。伊藤小姐也为公司付出很多。」

虽然惠理子一直想表现得自己很有同理心,但是对方没有反应。要求员工今后维持非正式的雇用关系继续工作,是否太过本位主义?

希望她不会介意。因为这是公司的决策,我只是尽我的职责而已。惠理子若无其事地观察友花视线朝下,沉默不语的模样。

一头长发梳理得十分整齐。即使隔着口罩,仍看得出肌肤富有弹性。低垂的眼睑下,伸出长长的睫毛。在美妆类主要负责化妆品行销的友花,本身就很有品味,外貌也很美。

三十几岁是女性风华正盛,也最能追求工作表现的年龄。不过如果考虑生孩子,也到了必须面对现实的年纪。即使到了令和时代,三十五岁已是高龄产妇的事实依然不变,想要兼顾事业与小孩相当困难。

「关于续约的事,请容我再考虑一下。」友花突然这么说,发出声音站起来。

她甚至不等惠理子答复,就快步走向会议室的出口。

「米川经理运气真好。你们那个世代要什么就有什么。」撂下这句话,友花走出会议室。

面对这么不愉快的收尾,留在会议室的惠理子一时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整理好面谈的资料,回到可以一览整个楼层的自己的座位时,惠理子感到疲惫不堪。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经理座椅的靠背跟其他员工的椅子不同,采用上等靠垫素材制成,如果深深地向后靠,整个上半身就像被包覆起来。像这样稍微差别化的细节,或许也是这家公司隐藏的企业文化。不过在这样的公司里,过去六年间,自己的确是尽心尽力地追求表现。

睁开双眼,惠理子叹了一口气。身为长女,加上顽皮的弟弟跟自己的年纪有些差距,从小就必须好好扮演「姐姐」的角色。

而且惠理子也很擅长察言观色,她能够意识到长辈希望自己说什么。因为对父母与老师充分发挥这种能力,所以惠理子不论在家里或在学校都受到大人喜爱,也获得器重。她不知道当过多少次学级委员或学生会干部,亲戚也称她为「好姐姐」。

总之我就是擅长符合这类角色。回想起友花讽刺自己属于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世代,惠理子不由得在口罩下泛起苦笑。

拥有主管的头衔,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从非正式员工的友花眼中看来或许很幸运,但是这跟世代没有关系。像友花这些年轻同事,将四十几岁的惠理子跟泡沫经济时期毕业的世代混为一谈,这样的想法跟事实有些出入。

真正受惠的是目前约五十五岁以上的人,惠理子则属于失落世代──从所谓失落的二十年幸存下来的一群。尤其惠理子出社会的一九九九年,正值工作职缺最少,可说是就业冰河期最严峻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从小培养的技能派上用场。

即使是义人诺亚打造的方舟,也有名额限制。就像神明发怒引发的大洪水,在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平成不景气中,惠理子终究还是搭上了名额极少、聘雇应届毕业生的方舟。那座方舟其实是艘泥船,途中甚至触礁。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米川经理!」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惠理子抬起头来。

美妆类的寺嶋直也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这位年轻社员进公司正迈入第六年,一直是美妆类的核心人物,工作能力强,外型也很时尚,他今天的衣着是不打领带的轻装。

「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当然可以。」

虽然跟友花的面谈已让她感到疲倦,不过惠理子对于属下提出的问题,从来不曾拒绝过。要是拒绝,就不算善尽职责。

根据从小培养的洞察力,对于直也这个人不能大意。他很有自己的主张,也有相符的实力,态度与举动都很引人瞩目。在学校的班级里通常会有一位这样的同学,身为领导者,不仅影响班上的气氛,甚至可以决定班级的学年色彩。从以前当学级委员时,就知道如果跟这种人为敌,会有很大的麻烦。

在会客空间,惠理子与直也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最近采用手写POP促销,听说这么费工的方法经过米川经理同意,这是真的吗?」

「啊,你是说这件事呀。」

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桐人,是今年春天从物流仓库调来的社员。他跟直也应该是同期。跟擅长掌握要领的直也相反,他是有点过分踏实认真的类型。由于每天早上他在上班时间前三十分钟就抵达公司,惠理子也不得不提早到公司。

「因为他说只帮刚上架的店铺试写。」

直也采取跟网红合作直播等引人瞩目的方式,不过像桐人提议脚踏实地的做法也不错。事实上,由桐人负责的商家,回购率正在逐渐提高。

「不过,一一尝试经手商家的商品,自己写推荐评语,这样效率太差了,对于团队的扩张没有帮助。」直也的语气带着指责。

「如果将这种做法标准化,不管花多少时间都不够。毕竟行销的工作不是无偿写POP,而是让厂商愿意付上架费。」

「是呀。」惠理子也稍微察觉到,桐人有时候好像会带着工作回家。

「不过,矢作他负责的商家回购率已经提升,只要上了轨道,不就可以改为支付上架费的合作方式?那也是矢作的目标。」

「所以说,只要有一个人采取这种不得要领的方法,就会给周遭的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直也开始滔滔说明,生活风格类的新人也被要求做出同样的宣传,觉得倍感压力。所以明明属于不同类别,还前来求助咨询过好几次。

说起那位生活风格类的新人啊……惠理子眼前浮现那位新同事的脸,他每天早上都差点迟到,睡到头发乱翘。

只因为是应届毕业录用,所以像那种散漫的人可以成为正式员工,但是像伊藤友花这么优秀的同事却只能维持非正式雇用,强迫她续约。对于人事方面不合理的安排,惠理子稍加深思,也感到疑惑不满。

「虽然跟自己的类别不同,但我很关心同事精神层面的问题。」

听到直也说出这样的漂亮话,把她吓一跳。

「我了解了。」回过神来,惠理子反射性地回答:「我也注意到矢作君有工作过量的倾向,有点担心。我会找机会试着跟他谈谈,改变工作方法。」

听到她果断地回答,直也心情舒畅地露出笑容。

「不愧是惠理子小姐。」

听到他这种装熟的语气,惠理子在一瞬间感到怒火中烧。

那就交给你了──

直也似乎很满意地离开会客空间,看着他的背影,惠理子想起跟自己同世代的总经理寄来的电子邮件措辞,内心感到一阵不快。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已经接近中午,她解除电脑的休眠状态,开启电子邮件软体。

开启主旨为「请在今天确认」的电子邮件,前几天接受网路杂志采访,这是对方寄来请她确认的稿件。在持续成长的电子商务公司担任经理,惠理子时常接受采访。

「想要兼顾工作与育儿,先生的协助不可或缺」

在自己身穿套装,拍起来感觉特别神采焕发的照片旁,出现大大的标题。

自己真的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吗?你的孩子还在读小学吗?养小孩很辛苦呢,唉,家事是由夫妇两人分摊的吗……那天感觉很老练的采访者,接二连三地提问倒是有印象。

「米川经理运气真好。你们那个世代要什么就有什么。」

友花抛下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

观察美妆类办公区的情形,包括友花在内,女同事全都离开座位。现在她们或许正在边吃午餐边议论自己。

不管再怎么察言观色、如何巧妙地交涉,还是免不了背后受到批评。如果网路杂志再刊出这种「充满自豪」的报导,恐怕会被攻击得更厉害。

可是这也没有办法。稍微转念,惠理子想着:这个社会的不公平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我只是拼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至于被逐出这艘有名额限制的方舟。

惠理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在楼层角落有一名女性员工正默默对着电脑。她戴着黑框圆眼镜,搭配灰色的口罩。头发很随意地绑成较低的马尾。那是负责汇整客户资料,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她总是打扮得很朴素,在时髦女性占多数的行销部楼层,反而显得有些醒目。

担任内勤的璃子并不需要外出洽公,只须整天专心管理及输入资料。资讯管理组除了应届毕业入社的璃子之外,其他都是在家工作的兼职人员或约聘员工。她每天几乎都不跟别人说话,只是独自面对电脑。

真羡慕。

在一瞬间,这样的念头浮现脑中,惠理子急忙刻意遗忘。

当天晚上,惠理子将丈夫雅彦所做的剩余马铃薯炖肉装进保存容器,边想着一些事。

最近的心情有点复杂,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小事到大事,就在处理公司内发生的问题时,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仿佛渐渐堆积起无法弭平的小石头──譬如像友花澈底放弃的眼神,以及直也找理由贬低同期同事的傲慢态度。

「不愧是惠理子小姐。」

直也午间的声音在耳边重现,惠理子皱起眉头。要是外貌稍微好看一点的年轻男子,以为称她为「惠理子小姐」会让她高兴,那就错了。那不是亲近,而是侮蔑的意思,自己并没有傻到分辨不出来。

而且还以得意的表情,说什么「精神层面的问题」。听到这种话,不回应都不行……

惠理子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精神层面、精神层面、精神层面。

年轻社员仿佛把这个词当成传家宝刀般挥舞。

性骚扰、职权骚扰、道德骚扰、怀孕歧视、学术侵害、顾客骚扰……

随着「精神层面」这个词汇的频繁使用,骚扰的定义种类也增加了。

在过去暧昧模糊没有被正视的问题,随着新定义出现而浮上台面,这绝不是坏事。甚至可说值得讨论。不过,今天中午的情形又稍微不同。那位生活风格类的新人,与其说是不堪负荷,根本就是嫌工序太麻烦。

而且直也根本没在关心他的精神层面吧。身为主导者的直也,只是不甘心职场上出现跟自己不相容的做法。

惠理子明知道这一点,却没有指出,甚至可说采取迎合的态度。除了不想在现场引起风波,也因为不想让自己的评价变差。强迫约聘人员友花接受不合理的条件、拢络带动职场气氛的直也……可是这些真的都是自己的「职责」吗?

「妈妈,妈妈。」当她把保存容器放入冰箱,小儿子健斗跑进厨房。

「这道菜不可以装进明天的便当喔。」他迅速盯着惠理子手上的东西,脸颊鼓起。

「明天的便当是轮到妈妈做吧。那道马铃薯炖肉是爸爸煮的,所以妈妈要确实完成自己该做的便当喔。」

就读小学三年级的长男优斗,与小他一岁读二年级的健斗,从放暑假以来就参加学童保育。提供照护的单位跟学校一样会督导课业,也会按照计划出作业,对于父母来说的确帮助很大。不过因为没有供餐,每天要自己带便当。

这个家无形中建立的默契是:晚餐由先生负责,早餐由惠理子打理,学童便当由两人轮流。但是便当的评分正好都是轮到惠理子时,两人都感到很痛苦。尤其小儿子健斗不假思索地抱怨:

「因为别人家的便当都是妈妈做的哟。如果说便当是爸爸做的,同学跟老师都会很惊讶。」

听到儿子这么天真的话,惠理子不知该怎么回答。现在社会上几乎都是双薪家庭,难道便当真的还是得由母亲做吗?

不过我们家稍微有点不同。被健斗缠上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惠理子,回想起过去的事。

自己应届毕业后任职的专门贸易公司,原本以为是带来救赎的方舟,但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是黑心企业。不过当时「黑心」的概念还不普遍,因此不论加班得多严重,也只能在心里不满,默默忍耐。

她的先生雅彦是当时同部门的后辈。虽然能力不足,但是时常关心工作量过多的惠理子、懂得体贴,在一起时让她感到放松。后来两人结婚,在怀第一个孩子时,惠理子向公司请辞。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产假及育儿假等制度不如现在完善,过去的环境无法兼顾育儿与工作。

翌年她生下次子,照顾两个只差一岁的男孩,让她感到狼狈不堪。尤其生小儿子健斗时经历难产,最后必须剖腹,导致后来她腹痛而无法做家事,还持续了好一阵子。

那时来帮忙的婆婆说:「毕竟是高龄产妇,所以没办法以普通的方式生产吧。」听到这段话,让她到现在都还觉得心里有疙瘩。

到了长男优斗三岁、次子健斗二岁时,雅彦开始疲态毕露。他原本就是比较软弱的人,常仰赖前辈惠理子,到了这时候似乎无法独自承担家计的重荷。

他也应付不了惠理子留下的工作,变得越来越憔悴。看不下去的惠理子决定拜托自己的妈妈跟婆婆帮忙,重新找工作。不过话虽如此,既不可能频繁地拜托住在崎玉县的母亲前来,与住在附近的婆婆之间又仍有无法化解的心结,而且就算想重新就业,或许只能找兼职的工作吧。没想到透过求职网站,竟然收到出乎意料的通知。

成立于千禧时代的电商企业帕拉维,社长为了寻找主要部门的经理,正在亲自物色人选。在泡沫经济时期出社会的社长,对于惠理子在专门贸易公司时的业绩给予高度评价,而他所开出的条件绝不算差。

经过夫妇两人讨论的结果,雅彦提出调职申请,希望转到很少需要加班、工时也比较短的事务部门。往后由惠理子负担主要的家计,雅彦负责家事与育儿,这是他们达成的共识。

正好在前一年,厚生劳动省的精神健康指标经过修正,使得雅彦的调职申请顺利受理。由于工时缩短,年收入大幅减少,但他原本格外憔悴的脸,又恢复到原本不知该说是悠哉还是稳重的神情。

惠理子心想,回顾过往,好像所谓的「精神健康至上」时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家计几乎都由惠理子承担。若是这样,还能说是「想要兼顾工作与育儿,先生的协助不可或缺」吗?网路杂志寄来的档案,采访的标题在脑海浮现。

协助?

如果夫妻两人的立场对调,太太转调到较少加班的部门,好好照顾小孩,先生会认为那是「协助」吗?为什么必须「兼顾」工作与育儿的几乎都是太太?惠理子心底,又累积了一粒无法弭平的小石头。

「唉唉,妈妈。轮到妈妈做便当时,一定要有汉堡排或肉丸子喔。」健斗撒娇似的把身体撞过来。绞肉料理是健斗的最爱。「不要加小番茄,维也纳香肠要切成章鱼形。」

「是、是。」

惠理子边点头。同样是自己的孩子,优斗就没有这样撒娇要求过。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微有点复杂。表示「那就麻烦你了」的总经理、感觉不服气的友花、一脸得意的直也──

「还要附上点心喔,妈妈。」健斗黏得越来越紧。

这些家伙每个人讲话都很任性。

不论在职场上、在家庭里,感觉好像到哪里都逃不过「母亲」的角色,这难道也是自己的「职责」吗?

当然,孩子们很可爱,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从客厅传来雅彦与优斗正在看电视的笑声。

「马麻、马麻,健斗也来看吧,这节目好有趣喔。」

听到雅彦悠哉的声音,惠理子心里怒骂:我可不是「你妈」喔。

周末,惠理子跟许久未见的大学时代朋友,约在表参道的咖啡馆吃午餐。

由于研讨会而变得很要好的这五个人,将每年数次的聚会称为「女子会」,不过自从新冠疫情爆发后,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碰面了。

虽然现在感染人数依然持续增加,但是政府将方针转换为复苏经济,不像之前那么严格限制行动。现在到处都有设置消毒液,餐厅内架起压克力板区隔座位已成为常态。不论是好是坏,大家都已习惯新冠疫情带来的新生活方式。

尽管如此──

惠理子偷偷地环顾着久违的老朋友,看着她们的脸。明明学生时代每个人都各有特色,过了四十五岁之后,从外观到语气都变得很相似。

每个人都剪了及肩鲍伯头或短鲍伯头。包括自己在内也都染了头发,与其说是爱漂亮,更主要的目的是遮盖白发。

聚会的话题几乎都是先生与小孩,有时候表情流露出对公婆的不满。发现大家所想的与烦恼都很类似,多少有些安心,但是相反地看着彼此持续受到「常识」的洗礼与磨耗,惠理子感到越来越寂寞。

依照惯例举办的「女子会」,老实说稍微有些无聊。而且真正最想见的朋友反而临时决定不来。

「今天优斗与健斗他们呢?」

被这么忽然一问,惠理子刚咽下的义大利面差点哽在喉咙。

「比你小的老公会帮忙带吧?」

「真好,惠理子的先生能体谅她。哪像我们家,在孩子还小的时候,连跟朋友一起去外面吃饭都不行。」

「我们家也是只有一个人带小孩、做家事,真的很辛苦。」

惠理子刚回答完,其他人就自由发挥感想。在已婚有小孩的这群朋友中,孩子还在读低年级的,就只有结婚与生产比较晚的惠理子。

「这么一说,我之前也有看到呢,那篇网路杂志报导。提到『想要兼顾工作与育儿,先生的协助不可或缺』。」

「多亏有年轻的老公帮忙,所以惠理子能在工作上一展长才。」

听到这种揶揄的语气,惠理子多少有点恼怒。

「因为我们家的状况,根本不允许我不上班呀。」虽然试着反驳,但是完全无效。

「可是这样还是很令人羡慕。像我想把小孩送进保育所失败,最后只好辞去工作。」

「啊,的确有这种事呢!」

「而且像惠理子家,每天都是由先生做晚餐吧。」

「太棒了,这不是很理想吗?」

「要是在我家绝对不可能。」

其他人接连发出感叹声。

雅彦每天做晚餐,是因为他比较早回到家。这只不过是合理分摊家事罢了,或许我先生的确有协助做家事与育儿,但是何必过分赞美到这种程度?或许他也趁机逃离了自己不擅长的工作。

惠理子心里涌现无法释怀的情绪。

昨晚健斗只因为便当里装的肉丸子,比哥哥优斗的少一个就嚎啕大哭,让她感到情绪低落。健斗的天性特别依赖妈妈虽然是事实,但是这么任性地发泄还是令人难以忍受。

「男孩子很快就会离开母亲,所以趁现在好好照顾他比较好喔。」

然而只要稍微透露自己的心情,就会被开导。

「健斗一定很寂寞吧。」

听到旁人表示怜悯,惠理子心想:真是多管闲事。

所谓的「女子会」,也不过是这么无聊罢了──不管说什么都是以「社会上普遍」、「通常」看待,毫无意义。

她很能够理解自己最想见的朋友,植田久乃临时决定不来的原因。久乃是这群朋友中唯一没结婚的。对于话题围绕在小孩与先生的「女子会」,自然会感到无聊。

学生时代,惠理子与久乃曾两人一起去峇里岛旅游。刚抵达时住在便宜而简陋的海滩旅馆,后来因为久乃的研究,她们前往山岳地带乌布的民宿,对当时的体验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

乌布是峇里岛自古以来著名的艺术村。丛林间交织着绿意盎然的梯田,其中散布着许多工坊与艺廊。在当地贩售的绘画,几乎都出自纯朴农民的笔下。

文学与美术造诣深厚的久乃向惠理子说明,乌布的人们自然体现了宫泽贤治所提倡「既是农民,也是艺术家」的理想。便宜旅宿的工作人员在夜里演奏甘美朗、表演精彩的舞蹈,令惠理子印象深刻。

大规模的椰子园管理得很好,丛林之美也相当动人。在丛林中有艺术工作坊,画廊里有鸡蛋花、茉莉花等香气很好闻的花烂漫盛开。旅馆里的油灯火焰摇曳着,到了夜里不知从何处隐约传来甘美朗的音色……

现在自己已经有小孩,根本不可能展开像这样如冥想般,能够提升自我又疗愈的旅行。

虽然受到新冠疫情波及,无法随意出国,久乃现在还是会到处去美术馆,将照片发布到图片分享网站。持续追踪久乃更新的照片,是惠理子私下的乐趣之一。不如下次单独约久乃见面吧。吃完义大利面,惠理子在心里这么决定。

「惠理子。」

一直到最后,对话频率始终不合的「女子会」终于结束了。在走向电车站的途中,背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这群朋友中的其中一位,大森智子正望着她。

「我想继续聊刚才的话题。」智子郑重其事地继续说:「我真是不懂男孩子在想什么。」

惠理子担心又要听对方干涉如何育儿,很想逃避,可是智子的表情很消沉。而且仔细回想,刚才在午餐聚会时,智子的话也很少。

「像我儿子去读高中后,开始变得像是外星人。」

「外星人?」

「嗯。我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

趁着一起走向电车站时,沿途听她继续讲。智子说儿子上了高中后,以远距教学为借口,整天关在房间里打电动。

「他小时候明明很黏妈妈,现在连好好说句话都不愿意。唉,我家小孩整天叫着妈妈、妈妈缠着我时,我也曾经嫌他烦,对他冷淡。」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

「他读中学时比较懂事,我才正想着这孩子终于渐渐长大了,哪晓得现在直接变外星人。」

「不过,现在的高中男生不都这样?」

「或许是吧。最近因为新冠疫情,几乎都采取远距教学。我儿子好像到现在都还没有要好的朋友。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遇到霸凌之类……」智子讲到最后声音有点沙哑,感觉她真的很担心。

「既然是你儿子,不会有问题啦。」惠理子采取权宜之计地安慰她。「再见喽,我的月台在那边。」

说不定智子还想继续聊下去,不过惠理子很快就向她告别。惠理子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加快脚步。

即使同样遭受「常规」磨耗,每个人的情形都有所不同。但是不好意思,我不想再承担更多的「责任」。明明是难得的假日,但是感觉并没有比较放松。

到了下周,当惠理子开完会回来,有异常的状态正等着她。才踏进行销部的楼层时,就听到争执的声音传来。她急忙赶到发生争议的现场,看到寺嶋直也与矢作桐人吵到几乎在互扯对方的衣领。

「你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

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的同事在一旁围成人墙,惠理子将这些人拨开,介入起争执的两人之间。

「这里是公司。你们如果有话要说,就说给我听。」

将吵到脸红脖子粗的两人拉开后,隔离到不同房间,惠理子向两人当中稍微比较冷静的桐人,询问事情的始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隔着桌子面对面,惠理子皱起眉头。

看着平时个性温和的桐人,刚刚才注意到他个子很高,而且揪住直也衣领的模样,老实说有点可怕。虽然原先就知道这两人步调不合,但是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纷争。

「这样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你。请好好说明。」惠理子叹气,手臂交叉在胸前。

不过仔细一听,事态是由出乎意料的原因造成。这天,直也请来某位人气男性网红拍摄商品介绍的影片,这件事也曾向惠理子报告。那位网红在录影时即兴发挥,向这个楼层的女同事逐一发问。他自称是「迟到的轻浮男子」,以搭讪的口吻要女性员工试用口红或睫毛膏,叫着「好美──!」让对方发笑。由于美妆类的女同事已经习惯了,所以刚开始拍摄顺利进行。

但是网红注意到在这个楼层的角落里,有位女同事面对着电脑。那就是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

「神林小姐从一开始就表示不愿意。」桐人严肃地继续说。

网红锲而不舍地对着很排斥的璃子说:「小姐,小姐,看这边哟。」桐人发现璃子变得脸色苍白,觉得事情恐怕不妙,立刻站起来,这时璃子凄厉的哀嚎响遍整个楼层。

据说当网红抓住璃子手腕的瞬间,璃子出现恐慌的症状。连网红都察觉到有些异常,拍摄立即中止。

「可是寺嶋说神林小姐的态度并不寻常……」

「所以神林她后来呢?」惠理子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由美妆类的伊藤小姐带她去公司合作的医院。」

听到是由伊藤友花同行,去了负责照护整栋大楼人员的医疗院所,惠理子稍微比较放心。

但是一向冷静的璃子,竟然会出现恐慌──当惠理子正在思考究竟怎么回事,忽然房间外变得有些吵闹。

「等一下,寺嶋,你不可以……!」

仿佛是为了阻断友花的声音,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米川经理!」直也面露兴奋的表情冲进房间。

「你知道神林她有精神疾病吗?」他以咄咄逼人的气势,毫不间断地发出攻势。

「还不确定呀。」

「可是她本人有这么说吧?」

在错愕的惠理子与桐人面前,直也与友花开始激烈争辩。

「这跟神林恐慌症发作是另一件事,只是说这不是第一次而已。」

「那不就表示,她本来就有精神障碍?」

惠理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里是公司。如果有话要说,请冷静地说。」

想到自己肩负的「职责」,惠理子觉得该告诫年轻的社员们。首先让直也与友花各自坐下,接着询问璃子目前的状态,友花说她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其实我也不清楚详细的原因,」友花略带迟疑地说明,似乎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使璃子对男性形成某种恐慌症。「不过她本人说,只要不强行碰触她,平常不会发生任何事,工作上也不会造成妨碍……」

「那也不能说是完全没事吧。」仿佛试图盖过友花说的最后一句话,直也探出身子。「米川经理知道这件事吗?」

听到紧迫盯人的追问,惠理子模棱两可地摇头。

「太过分了。这样不就等于在欺瞒公司吗?只是稍微碰触一下,就这样反应过度,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合理。」

「那不只是稍微碰一下吧?」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以压抑的语气说。

「神林小姐明明很排斥,那位网红还是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过分的是你们。」

「什么?」直也的脸立刻涨红到太阳穴。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根本不晓得神林她有这方面的问题。既然那是直播,你觉得会怎样?不论对公司、对客户,都会造成相当大的损失。既然有精神疾病,就应该向公司报告才对。隐瞒这样的事实,不就等于欺骗我们这些一起工作的人吗?」

直也突然朝向这边。「难道不是吗?米川经理。」

他的态度很强势。「要是有精神方面的障碍,如果不说出来,旁边的人根本不晓得。如果要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那还能做什么?」

几乎快被这股气势压倒的惠理子,好不容易稳住。

「虽然跟自己的类别不同,但我很关心同事精神层面的问题。」

他现在所说的,跟前几天为了拢络自己而讲的漂亮话完全相反。直也只是为了自己方便,利用精神层面的问题。

如果在这时候同意他说的话,我身为经理的「角色」就真的……

「神林小姐一直以来都很认真工作,不是吗?既然对方不愿意,还擅自抓住女生的手腕,这样无论有没有状况发生,都是不允许的。」

回过神来,惠理子发现自己在大声反驳直也。在一瞬间,直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哦──」最后,直也的口气掺杂着豁出去的态度说:「那么,包括这次发生的事在内,今后神林小姐要是有什么问题,米川经理你能够负责吗?」

从他挑衅的眼神,很明确地流露出「不愧是惠理子小姐」这句话所隐藏的态度。果然这个男的,对于职场上的女性主管毫不尊重。

「那么,重新拍摄这次录影的费用,就麻烦米川经理核准了。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也可以不追究。」

直也锐利地一瞥,走出房间。留在原地的惠理子与桐人,陷入一片沉默。

当工作告一段落,她前往公司合作的医院,跟璃子说「已经没事了」,让她提早回家,但璃子本人似乎难以接受。璃子说自己有定期回诊,除非遇到像今天这样的特殊状况,病症对于工作或日常生活完全不会造成影响。

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惠理子到现在还是没有答案。该要求她向公司提出医师的诊断证明,还是尊重当事人的主张?精神层面的问题很棘手。究竟该不该找时机向总经理报告,惠理子一时无法决定。

同时她回想起稍早被逼问:如果璃子发生什么问题,你能够负责吗?还有直也当时严厉的眼神,心想自己树立了麻烦的敌人。

不管怎么说,直也花稍的策略的确带来可观的业绩,社长与总经理也印象深刻。今后,直也或许会开始对自己的职务造成威胁。如果真是如此,被逐出方舟的恐怕会是自己。

抚养优斗与健斗,未来还需要很多钱。家计的重担沉重地落在惠理子的肩上。自己还不能轻易放弃所担任的「角色」。

「我回来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惠理子打开玄关的门时,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妈!」

不出所料,健斗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跑来。

「妈妈,为什么今天的便当没有放汉堡排?」

怎么又来了!真希望小孩可以收敛一点。

「我们之前说好了,轮到妈妈做便当的时候,一定要放汉堡排跟肉丸子。」

「别说了,健斗。今天妈妈很累。」

「我也累了。明明已经放暑假,每天都还要上学。」

平常听到这种话会一笑置之,今天只觉得沉重。

「好了,够了,早点去睡。你吃过晚餐了吧?」

「没吃到妈妈做的汉堡排,我睡不着。」

「怎么这么任性,哥哥就不会说这种话。」

明知道不可以比较,还是忍不住拿比较懂事的优斗举例。在一瞬间,健斗的脸涨得通红。

「可是妈妈都偷懒。奶奶说,爸爸每天晚上做晚餐,都是因为妈妈打混。」

「健斗!」

一股怒气忽然冲上来,惠理子反射性地伸出手。被打到头的健斗,立刻激动地哭出来。

「果然是这样。妈妈生我的时候,也在偷懒吧?明明生哥哥的时候就很认真,轮到我的时候,就动手术省力气,奶奶跟爸爸都笑我。反正你只在轮到我的时候偷懒。」

惠理子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抽搐。

「怎么了?」

雅彦察觉到玄关的骚动也过来了,惠理子狠狠地瞪着他,踏入客厅。

偷懒?省力气?她从来没想到,先生跟婆婆在小孩面前是这样形容剖腹生产。

这些人根本没神经,有够无知。

「马麻,不吃晚餐吗?」

惠理子在紧跟过来的雅彦面前关上卧室的门,喊着:「你不要进来!」

「你说说看我什么时候,对什么事偷懒?请好好反省,自己在小孩面前说了什么!」

自己把养家的责任几乎都推给别人,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虽然听到房门前传来健斗的哭声,以及优斗反复问「妈妈,怎么了?」的声音,但是惠理子把门紧紧锁上,钻进被窝里把耳朵塞住。

第二天早上,惠理子一直睡到勉强赶上进公司的时段。

赖到已经不能再睡的时刻爬起来,在洗手台前洗脸,整理仪容。这段时间内没有人敢吵她。

被惠理子赶出卧室,似乎睡在沙发上的雅彦有几次试着靠近,但是惠理子对他连看都不看。两个小孩在客厅安静地吃着雅彦做的早餐。健斗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是惠理子避开视线。

「我说马麻──」

正要走出玄关时,雅彦追上前来,但是惠理子对着他的鼻尖关上门。

什么「马麻」,开什么玩笑──惠理子愤慨地走向电车站。

比平常搭乘的时段晚,这时的私铁很拥挤。转乘地下铁,车窗外陷入黑暗。车厢里戴着口罩的乘客,全都在滑手机。惠理子握着车厢吊环,凝视着倒映在车窗上自己凝重的表情。

抵达转乘的车站时,大家都陆续下车了。明明不该再继续搭乘,不知道为什么惠理子就是不想下车,直接在眼前的空位坐下。原先紧绷着,一靠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泄掉,她已无法再直接站起来。惠理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望着转乘站越来越远。

这条地下铁究竟会通往何处……她连确认都不想,闭上眼睛。小睡片刻,当她醒来时电车已经抵达终点站。原先车厢里挤满了乘客,现在已经变得很空。

新木场──抵达终点站,这里是京叶线与临海线的转乘点。

走出地下铁的人,大部分都往转乘的方向移动。惠理子穿过地下铁的闸门后,直接走出车站。当她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忽然出现耸立的晴空塔。平常总是越过高层大楼眺望的地标,从这里望去却像是独立存在着。

她仿佛被吸引般移动脚步,周围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植物。

步道。停车场。草地广场。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宽阔用地的入口,惠理子看见那里的看板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里就是将掩埋东京垃圾的地点重新整顿后,成立的梦之岛公园吧?虽然知道有这个地方,但是每天通勤路线的终点靠近「梦之岛」,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用垃圾构成的「梦之岛」。

虽然感觉有点讽刺,但这座具备体育场的宽阔公园,群树在盛夏的艳阳照耀下生长得很茂盛。从远处看,田径跑道上有些渺小的人影在奔跑,或许是暑期的学校训练活动吧。

走进公园后,惠理子越来越觉得被不可思议的感觉笼罩。苏铁、尤加利、加拿利枣椰、鸡冠刺桐……越往前走,热带与亚热带植物越多,仿佛走在南国的园地。

乌布丛林的意象,在惠理子脑海中涌现。

蝉鸣声从茂密的树丛间倾泻而下。

最后眼前出现由大片玻璃构成的圆顶,那是热带植物馆。

惠理子曾听说过,「梦之岛」里有利用清洁工厂余热维持的大型温室。这里有三座相连的大型圆顶,应该就是所谓的温室吧。

这时热带植物馆正好刚开馆。虽然也想进去看看,不过惠理子还是直接从门外走过。她觉得自己还想在园内多走走。

她从托特包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过了进办公室的时间。惠理子边走着,边点取行销部的电话号码。

「喂,帕拉维公司您好。」

听到对方的声音,惠理子在一瞬间屏住呼吸。电话响了一声后,是由神林璃子接起。

这时非说什么不可。

你好多了吗?现在觉得如何?工作有没有遇到障碍?

有好几个问题差点说出口,但其实毫无意义。

璃子跟平常一样到公司,也接了电话。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说的?

「喂,我是米川。」

「您辛苦了。」

我有事外出,会晚一点到──本来想这么说。

但是──

「我今天想跷班。」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我了解了,请您多加留意。」

璃子若无其事地回答。或许透过电话隐约听到蝉鸣声,她已经察觉到惠理子正在野外。当惠理子忍不住轻轻笑出来时,电话已经挂了。

因为这通电话,她的心情变得轻松不少。

惠理子把手机放回包包内,注视着树丛后若隐若现的东京湾码头,拨开树木走进森林。不知是否因为余热的影响,梦之岛在冬季时没那么冷,这些茂盛的树木都长得很高,看起来真的有点像丛林。

无意间她看到步道另一头,出现不可思议的建筑物。在高高的尖屋顶之下,可看见某样巨大的东西在那里。

究竟是什么呢?

惠理子感到好奇,走向建筑物。看来可以自由进入,于是她试着走进玻璃门。

刹那间映入眼底的景象,让惠理子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是一艘船。整艘木造大型船只,完整地摆放在建筑物里。

是方舟。

在一瞬间,她真的这么想。

不过,船身的字带给她强烈的冲击。

第五福龙丸──她对这艘船的名字有印象。

那不是因为美国氢弹试爆而受害的船只吗?虽然事件发生在惠理子出生二十二年前,但是她曾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由于这艘船及船员受到辐射污染,使得氢弹试爆造成的环境污染受到瞩目,怪兽电影《哥吉拉》的诞生也跟这个事件有关。

但为什么第五福龙丸会出现在「梦之岛」的森林里……

仰望着巨大的船体在一旁围绕,她发现「都立第五福龙丸展示馆」的简介折页。惠理子拿取后开始浏览。

一九五四年三月,航行到南太平洋进行渔捞的第五福龙丸,偶然因为美国在马绍尔群岛比基尼环礁进行的氢弹试爆而受害,暴露在辐射落尘「死灰」中。受到「死灰」辐射感染的船员出现与原爆症相同的症状,其中有一人在半年后过世。

馆内的展示物包括当时的辐射落尘「死灰」、船舱内挂着的日历、祝渔获丰收的大渔旗等。惠理子继续前进,看到告示板上记载着第五福龙丸遭到辐射感染的坎坷命运。

第五福龙丸的辐射感染事件,或许可说是促成「罗素—爱因斯坦宣言」的契机,这份宣言也称为是爱因斯坦留给人类的遗言。主张废除核武以及和平运用科学技术的这份宣言,署名人包括日本首位诺贝尔奖得主汤川秀树。

虽然第五福龙丸促成了反氢弹试爆,但当时出于安全上的疑虑,据说舆论要求尽早将船只废弃,后来基于科学观点决定保存下来。等到确认已安全无虞后,第五福龙丸被送到东京水产大学改为练习船「隼丸」。后来载着学生航海约十年,一九六七年由于船只老朽而报废,送到梦之岛前身的掩埋场。

然而,有些人知道放置在垃圾中的巨大木造船,就是过去的第五福龙丸,于是出现「这艘船作为辐射污染的见证,应该要保存下来」的主张,于是就在原先的废弃场所旁,建立了展示馆。

船只的名字是第五福龙丸,但是一九七六年开幕的展示馆称为「都立第五福龙丸展示馆」。一九七六年──正巧是惠理子出生的那一年。

惠理子专心仰望着耸立在建筑物里的木造船。经历波涛汹涌的漫长航行,这艘船最后才抵达这里。

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渐渐地越来越能接近船体观看。这时从楼下传来「哇──」的叫声,有几组家长带着小孩进入展示馆。

「好厉害──」、「好大呀──」看到巨大的船身,孩子们接连发出感叹的声音。

现在第五福龙丸已成为反战反核的象征,肩负着欢迎许多人的新责任。过去完全不晓得,居然有像这样的场所。这一天要是没有跷班,惠理子绝对不会来到这里。她再次看着在历经波折的船体上所写的「第五福龙丸」字样,慢慢地从船首旁走到船尾。

进入八月后半,日落的时间开始提早。窗外晴空塔的观景台,也开始点亮光环。

会议结束后,惠理子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先去茶水间。今天可能会工作到比较晚,想准备点喝的。

前几天,美妆类的伊藤友花传来决定不续约的讯息。虽然惠理子多少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震惊。从下个月起,将会有替代她的新约聘员工进来。

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做……

对于基层员工离职率高的现象,掌握公司经营方针的总经理及其他高层,根本不以为意。他们认为只要有「天堂之门」的品牌形象,很容易就能招募到员工,而且实际上的确如此。

但是惠理子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不再将遵守指令视为自己的「职责」。

走进茶水间,四周弥漫着香味。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正在将热水注入马克杯中。

「大家辛苦了。这是什么?味道好香。」闻起来像巧克力的浓郁香气。

「这是由矢作先生经手的店铺所贩售的商品。」

惠理子回头,璃子继续向她说明。那是矢作桐人合作商家的主打产品,以公平交易可可豆为原料制成的可可粉。

「他让我试喝,我发现味道非常香醇,从此就迷上了,自己买来喝。米川经理您要不要也试试呢?」

说起热可可,已经好久没喝了。不过惠理子无法抵抗充满诱惑的香气,决定接受璃子的建议。

璃子毫不吝惜地在惠理子的杯子里倒入可可粉,看起来像座小山。惠理子注视着,想起上个周末跟家人去梦之岛公园的情景。

那天惠理子与先生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去参观她生平第一次跷班时发现,最后没进去的热带植物馆。圆顶建筑分成三个主题:水边、人里、小笠原诸岛,每个主题都种植着巨大的水生植物与开着鲜艳花朵的热带植物。在二楼有栽培各种食虫植物的温室,看到形状奇妙的猪笼草大量群生,优斗与健斗都很惊喜。

他们在途中还看到可可树,从树干与树枝垂下很多可可果,也就是可可树的果实。黄、橙、红、紫……可可果成熟后会变得很鲜艳,形状就像橄榄球的可可果,看起来是椭圆形。从外观可爱的可可果里取出可可豆,再让它发酵、干燥,在工厂里经过各种加工,最后终于制成巧克力与可可粉。

可可树只在热带雨林中生长。不过,据说在热带地区栽培可可果的农人中,有些人从未吃过用自己栽培的成果制成的巧克力。为了修正像这样的不公平,以适当价格向生产者直接购买产品,就是所谓的公平交易。虽然会比普通商品稍微贵一些,但是知道生产者是谁,商品的品质通常也比较有保障。

「请喝喝看。」

惠理子道谢,接过璃子泡的热可可。带有香料般馥郁的巧克力香轻轻地飘到鼻腔。明明不含糖,却带有自然的甘甜。

「真的很好喝。」惠理子不经意地感叹。

「就是说呀。」璃子满足地轻轻笑了。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丝毫不稳定的迹象。

在茶水间旁的休息区坐下,惠理子与璃子一起啜饮香气浓郁的热可可。喝完这杯热饮,傍晚之后的工作应该可以专心进行。

「惠理子,我真的很抱歉。」参观完热带植物馆,来到第五福龙丸展示馆后,雅彦向她道歉。

看到展示中的巨大木造船,优斗与健斗都很兴奋,他们一直想不出来暑假自由研究的主题,这时决定把调查第五福龙丸的历史当成功课。

「明明我那么努力地做晚餐与便当,可是孩子们好像还是最喜欢妈妈做的菜。」

当优斗与健斗走到二楼时,雅彦以微妙的口吻继续说:

「尤其是健斗,明显表现出除非是妈妈做的他才满意。让我听了觉得很火大,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捉弄他。」发自内心反省的雅彦,低垂着头。他也明白因为自己工作能力不足,带给惠理子沉重的负担。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惠理子非常惊讶。这时她第一次发现,被「既定角色」耍得团团转的不是只有自己。

惠理子不自觉握住丈夫的手,轻轻摇头。今后夫妻俩不必再拘泥于一般社会认定的分工,只要做彼此擅长的事就好。无论家事或工作,其实都不轻松。不过,两人中比较擅长经济活动的大概是自己,而雅彦做家事与下厨的能力也并不差。

今后或许偶尔会有不满的情绪爆发,但两人只能合力解决问题。

从「梦之岛」回来后,为了辅导儿子们写作业,惠理子查了许多关于第五福龙丸的资料。

起初第五福龙丸的名字是「第七事代丸」,为了解决战后的粮食危机,在日本败战两年后的一九四七年作为捕捞鲣鱼的渔船下水启用。后来由于驻日盟军总司令部(GHQ)解除对远洋渔业的限制,率先被改造成捕捞鲔鱼的渔船,一九五三年命名为第五福龙丸。

接下来在翌年,也就是一九五四年,由于美国秘密进行氢弹试爆而遭受辐射污染。

而后第五福龙丸遭遇的经历,残酷到远超出想像。

虽然出于学术的观点,认为这艘船是核武实验放射污染的证据,决定由国家收购,但是不论停泊在哪里,似乎都会被当成瘟神看待。即使船只已受认可安全无虞,负责修复的造船工厂仍被贴上警告「停止作业」、「辐射会转移」,频频引发骚动。

尽管如此,这艘船仍从无数次面临报废的危机幸存下来,在二○二○年经日本船舶海洋工业学会认可为「船只文化遗产」。

现在的第五福龙丸,是日本硕果仅存的西洋肋骨构造木造渔船。

除了造船技术的历史价值之外,在以核武威吓其他国家的政权存在之际,第五福龙丸也成为向世人提醒核污染威胁的象征,或许可说是负起新的航海任务吧。

由于生平第一次跷班,而遇到了森林里的方舟。

惠理子感觉到,这艘船仿佛在告诉她:不是去遵从他人所赋予或强加的「职责」,而是历经波折完成一路走来的轨迹,实现自己真正的角色。

「伊藤小姐她并不打算续约呢。」

耳边忽然想起璃子的声音,让陷入思索的惠理子回到现实。喝完热可可的璃子,透过眼镜凝视着惠理子。

「是呀,的确很可惜……」惠理子将马克杯搁在桌上。璃子虽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心里的话。

「听说伊藤小姐刚毕业时,虽然通过最后面试,不巧遇到雷曼兄弟事件而被取消录用。」

「唉,是这样吗?」

「没错。」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不过也因此明白,那么优秀的友花,为什么没搭上名额有限的方舟。

「真是不公平呢。」璃子边洗着马克杯,仿佛喃喃自语地说着。「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应届毕业录取,但是像伊藤小姐那么有才干的人,却无法成为正式社员。」

把洗好的马克杯放回架上,璃子快步走出茶水间。惠理子看着她的背影,思索着:平常不太表现出内心感情的璃子,或许也会为自己的角色定位而烦恼吧。

不可以输。

她不自觉在心中低语。

「你的意思是,我工作时还得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吗?」

惠理子在批准重新拍摄的费用时,直也再度挑衅地这么说。看来他不打算再隐藏对惠理子的藐视。

不可以输。

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是对自己低语。

难道说──对于拒绝续约的友花、在公司里恐慌症发作的璃子,或是现在开始对努力符合「角色」的自己,可能出现了一条歧路。

惠理子的脑中,无意间浮现奇妙的幻想。

展示室高高拱起的屋顶打开,森林的方舟浮起。

在展开新航路的船上,载着惠理子,还有雅彦、璃子、友花也一起同行。

方舟的前程将多灾多难。

因为那是谁也没有经历过,在水泥森林中艰难的航行。

无论公司或社会,都是不公平的。

但是,不可以输。大家都不能输。

黄、橙、红、紫……在大楼形成的山谷间,有色彩缤纷的可可果摇晃着为他们送行,方舟开始缓缓移动。

还不晓得这艘船将会抵达哪里,也不清楚启航的目的。不过这艘方舟没有名额限制,因为那是成员心里的船。

目标是从现在的位置前进,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这艘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船,已经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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