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技心-章节

再过两个星期,第二学期即将开始。

在窗帘紧闭闷热的房间里,大森圭太瞪着笔电里「来自学校的通知」。

自从全国高中小学被迫临时停课,已历时两年半。

虽然目前新冠肺炎确诊者有减少的趋势,但是东京都内每周平均仍有两万多人确诊。尽管如此,校方决定在第二学期恢复正常上课与教学。

今年春天圭太就读的这所都立高中,原本计划延续分流上课与线上教学,但是对于这些措施,据说部分家长提出强烈批评,认为「会降低学习能力」、「小孩见不到同学,变得没什么精神」。

开什么玩笑。

圭太无意识地咬紧嘴唇。只要认识很多同年级的同学,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不管学校采取线上教学与否,应该都会很有精神吧。像自己这类希望线上教学长期延续的少数派,为什么校方都没注意到呢?

正常上学。正常上课。光是想到这些,圭太就忧郁得不得了。想到看起来很开心,总是很积极地享受现实生活的人,对圭太来说简直就像另一个星球的人。

这些人不晓得世界上有多不合理跟可怕吗?

不,其实是自己以前没有想太多,过去正好逃过一劫。不过这个世界其实一直需要牺牲者。现在圭太正感受到切身之痛,因为自己也已经变成目标。

单手紧握着滑鼠,忽然间笔电萤幕转暗。从黑色的画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乱糟糟的头发,度数很深的眼镜,苍白削瘦的脸──仔细一看,自己感觉很虚弱,所以才会遇到这样的事。

长久以来,欺负弱者一直是到处都有可能发生的事。如果在字典上查询「霸凌」这个词汇,会看到「对于比自己弱势的人,在精神或肉体上让对方感到痛苦」。

他想起小时候曾在佛教缘日[1]时,把买来的三只金鱼放入水槽。这几只金鱼一开始和谐地在水槽里游着,但是有一天,其中一只忽然变得虚弱。于是其他两只会围绕着戳它。圭太急忙想将它们隔离时,已经太迟了。

[1]神佛诞生、降临、示现、发愿等与世间结缘的日子,信徒在这一天前往寺院参拜、供养,将获得多于平日的功德与加持。

在小小的水槽里,金鱼白肚朝上浮在水面的模样,清楚地从记忆浮现。那只金鱼就是我。

「找到你了!」

让全体学生集合的入学式结束后,圭太独自在校园里走着。忽然间有人从背后任意殴打他的头,吓了一跳回过头的瞬间,圭太感到惊慌失措。竟然是中学时代认识的学长小野寺康,他顶着一头染发,跟着一群看来像是不良少年的高年级生,正在无声地诡笑着。

「到了这里也要好好相处哟,学弟。」

康所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圭太在只有自己的微暗房间里缩起身子。那些高年级生的脸上,流露出肉食性猛兽捉弄小动物时狰狞而带有恶意的愉悦。

从那天起,圭太就成为那群人的目标。

偶尔在通学途中,如果被他们发现就惨了。他们会对他施展暴力、猛烈地摇晃他取乐。没什么理由或道理可言,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欺负他。

如果在中学时代,还有一群可以庇护他的同学,但是进了高中以后,因为一直维持线上教学,还没认识要好的朋友。在学校里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热带草原的正中央。

可是为什么是自己?如果要追究理由,圭太就觉得内心仿佛被针刺般疼痛。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最后总是得到这样的结论,自己所生存的世界既没有道理又肮脏、悲惨。越想越觉得沮丧,无法逃离现实。

如果在这样的时候,真的有女武神瓦尔基里出现……

点击滑鼠回到原先的画面,圭太开启了新分页。拜线上教学之赐,请家里买了这台笔电,真是太好了。之前先是迷上《奇幻小说》杂志,后来圭太频繁地登入线上角色扮演游戏。因为很快就会要求储值,所以进度很慢。不过光是看着女战士瓦尔基里的身影,圭太就觉得心满意足。

瓦尔基里好像是北欧神话里的处女战士。侍奉主神奥丁,在战场上选出生还者与死者。

不过在圭太所喜欢的奇幻文学里,瓦尔基里是主角最重要的守护神。一头火焰般的红发编成一条辫子,肌肉结实。将背上的剑从鞘里拔出来,只要一挥,立刻就能将敌人歼灭。强大而美丽的瓦尔基里也有粗暴的一面,却只对主角完全忠诚,这是她最吸引人的魅力。看到瓦尔基里握着剑的英姿,可以让他暂时忘了沉重的现实。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圭太吓了一跳,肩膀向后一缩。

「圭太,可以吃饭了。」

房间外传来母亲智子带点顾虑的声音。在这种时刻,怒吼着「吵死了,老女人!」之类,或许是最容易想像的反应,但是圭太连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整个暑假自己哪里都不去,整天关在房间里,妈妈一定很担心。圭太深深地感受到,不论妈妈或爸爸都在为他操心。正因为如此,自己的遭遇难以启齿。

把笔电关机,圭太慢慢地站起来。打开房间的门,发现没什么异状,智子脸上明显浮现安心的表情。

「来自学校的通知」应该也会寄到妈妈的智慧型手机吧。如果特别通知,一定可以跟之前一样,维持线上教学。但是圭太还想不出怎样告诉妈妈这件事的方法。

翌日,圭太来到附近的书店,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去了。如果可以的话,圭太想尽量关在自己房间,但是这一天是瓦尔基里登场的《奇幻小说》新刊上市的日子。

因为太想要只在店面附赠的限量别册,圭太在午后出门。想起智子满心喜悦,一直目送他到玄关的样子,圭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妈妈终究希望身为独生子的自己,像个「正常人」。但是在这个令人厌烦的世界上,他没有把握可以保持正常。

好一阵子没出门的圭太因为太热,才稍微走一下就感到晕眩。或许是因为昨夜只顾着上网,太晚睡的缘故。每当情绪不稳的时候,圭太就会上网。这时他一定会偷偷观察社群平台引发热议的事件。

在社群平台,可说是每天都有各种各样被谩骂到不可收拾的例子。只要有人失言或是被逮到话柄,底下就会有一长串批评的留言或讯息。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帮忙辩解,但只占极少数。辛辣的讽刺批评与嘲笑会不断延续。

圭太本来就不是专门在虚拟世界嚣张的「网路强者」,所以不会跟着写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来回看着引起热议的话题。

或是某人过去的恶行被揭露,而失去现在的地位与工作,所谓「取消文化」的社群抵制也会引起他的关注。

尤其是看到某些人因过去霸凌他人而被迫辞职、丧失地位的报导,他会用各种关键字搜寻,想知道得更详细。明明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真相,世上根本没有不会犯错的人,但是圭太不知不觉中,会一直浏览那些批评者的恶言恶语,留下深刻的印象。

人性真的很丑恶。也包括过去被欺侮的人,恶行揭露时一起攻击的人。我无法相信所谓的信善说。大家就跟水槽里的金鱼一样,会反复去戳弱者寻开心。在深夜里追踪热议事件后,忽然间,对自己的嫌恶瞬间袭来。其实最丑恶的,不就是在一旁悄悄观察这些的我自己吗?

昨晚的心情再度复苏,心底感觉很沉重。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成为被捕捉的目标吗?

圭太抛开忧郁的想法,踏入终于抵达的书店内。在初秋的热天,空调送出的冷气包覆着汗流浃背的身体,感觉很舒服。

明亮的店面里排着许多书,圭太很喜欢书店。虽然在网路订书很容易,但是能够自己挑选,把书拿在手上,还是比较有趣。

当他正想朝《奇幻小说》杂志的柜位走过去,无意间环顾店内的瞬间,忽然紧张到动弹不得。他瞥见自己绝对不想遇到的康与那群人就在漫画杂志区。戴着黑色口罩露出鼻子的康正在挑选杂志,感觉好像随时会抬起头来。

在一瞬间,圭太如脱兔般跑到书店外。要是被发现就完了。为了瓦尔基里带出门的零用钱,会被毫不留情地搜刮一空。

圭太一心一意地想要逃走。万一他们追上来,绝对不能往家的方向跑。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那可不得了。不过,总得先逃离现场再说。他尽量选择不显眼的小巷,拼命地跑。

快逃,快逃,快逃──因为太过恐惧,有好一阵子他甚至不敢回头。

就在拼命跑的时候,圭太终于想到可以往公园去。在圭太居住的地区,有个比较大的公园。那里一定有很多人,从小朋友到老人家都有。他拼命地跑,终于抵达公园。

午后的公园里,可看到戴着口罩赛跑的一群小朋友,以及牵狗散步的人们。在草地广场上,架着一些轻便的帐篷。

穿过气派的正门,圭太恐惧地张望背后。确认没有人追来,才终于停下脚步。因为好一阵子没跑步,心跳太激烈感觉很不舒服,头部也有点晕眩。几乎快要倒下似的,在附近的长椅坐下,一下子流了好多汗。

好险,顺利逃走。

包括网路在内,现在有很多媒体充斥着自以为很懂的言论。要是被人跟踪,就赶快逃吧。为了保护自己而逃。但是那些煞有介事这么说的人,真的有过逃亡的经验吗?实际上的逃亡,过程竟然这么辛苦。

因为感觉想吐,圭太用双手掩住脸。说要快逃,可是究竟要逃到哪里去?在学校或家里不都是无处可逃吗?

首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折磨,非得逃走不可?在叫我逃之前,更应该立刻对那些不讲理的家伙加以惩罚。

如果被逼急了,老鼠也会反过来咬猫。不过在现实世界里,许多受压迫的人并不会攻击眼前的猫,反而去威吓毫不相关的弱者。从社群平台的风波,到新闻报导的犯罪,早就看过无数次这样的例子。如果每天这样继续下去,将来或许自己也会跟那些人一样。

什么呀,难道我成了犯罪的候补人选吗?糟了。圭太在长椅上把头垂得低低的。忽然有人在旁边坐下,圭太吓得把头抬起来。

有两位看来似乎是购物回来的老妇人,她们毫不在意身旁有人,开始热络地聊起来。于是圭太仿佛被推出长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出门──

他完全没有心情再去书店一趟。圭太拖着脚步,无意识地望着午后的公园。草地广场的另一侧是黄色墙壁的公营体育馆,由这一区的运动协会经营。在公园的正中央有水池,周围的岩石上有许多乌龟正在晒太阳。从群树的缝隙间可看见高架桥,新干线疾驶而过,发出隆隆声。在树丛前有一群人正在练习用筿笛吹奏子[2]。

[2]在祭典与能乐、歌舞伎、落语等日本传统艺能中,为了烘托气氛或表现登场人物的心情而演奏的音乐,或指演奏者本身。

好像是附近的神社即将举办秋祭……圭太无意识地想着。随意眺望,东京下町的公园看起来一如往常地平静。

回去吧。当他微微叹息走向大门的途中,视野边缘忽然划过人影,把他吓了一跳。背着剑的瓦尔基里,正走在草地广场中央的道路。在一瞬间,从圭太眼中看来的确如此。

他急忙重新确认,她背的不是剑,而是细长的筒形后背包。不过,走在前方的身影的确是瓦尔基里。虽然不是红发,但她把头发绑成一条长辫,加上那结实的肩膀,让人联想到女武神。那名身高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女性,正走在笔直的路上。

奇幻世界的人物忽然出现在日常生活中,让圭太一时愣住。瓦尔基里矫健地快速穿过公园。当她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圭太才回过神来。现在如果不赶在她后面,将会失去瓦尔基里的踪影。一想到这里,他就拼命跟上前去,连晕眩跟想吐的不适都忘了。

虽然步伐开阔的瓦尔基里渐行渐远,不过幸好这附近民众虽然很多,却没有人特别注意她。最后,圭太看到她走进体育馆。

比她晚了片刻,圭太也来到草地广场对面的体育馆。透过为了保持通风而大大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许多人正在愉快地打排球。虽然他从未进入这栋建筑,但是从外面这样看,似乎是座相当不错的场馆,光是排球球场就有三处。

从入口走向体育馆的大厅,可看到瓦尔基里就在接待处。她在某张公告前,面带微笑地跟工作人员交谈。仿佛受到吸引似的,圭太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

结实的上臂二头肌稍微带点弧度,即使隔着衣服仍然能感受到她的强健之美。虽然有口罩遮蔽只能看到半张脸,但是她跟瓦尔基里真的好像。圭太不自觉地吞咽口水。这时,瓦尔基里忽然看向这边,被凝视的圭太吓得不敢乱动。

我看起来恐怕很可疑吧?他的脑中浮现瓦尔基里的脸愤怒地扭曲,抽出背上的剑把自己砍成两半的妄想。

「你想体验吗?」不过在现实中,她以开朗的声音询问。

「唉?」措手不及的圭太竟然笨拙地发出声音。这时瓦尔基里背后告示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拳击课程 体验者招募中」

拳……拳击……?

对于这个离自己生活范围太遥远的词汇,他完全反应不过来。圭太本来就不擅长运动,不论打篮球或排球都笨手笨脚,曾让周遭的人不耐烦地啧啧咂嘴,令他尴尬不已。体育成绩也从来没好过。当然他跟当地的区运动协会或公营体育馆也都无缘。

「没问题,我们的课程很欢迎初学者。」

看到他消极的态度,瓦尔基里立刻递出楼层介绍图。仔细一看,这座体育馆除了一楼的竞技场,还有地下一楼的温水游泳池、地下二楼是各种健身教室,甚至还包括桌球等娱乐室,设备看来比预期的还要完备。

「在我的教室,与其说是正式学拳击,不如说目的是让挥拳变得更有乐趣。」

强大又美丽的瓦尔基里,正在邀请自己。事实上圭太感受到意志麻痹般的陶醉。无意间察觉时,他已经在柜台完成报名拳击体验课程的手续。而真正清醒过来,则是在更衣室换上租来的训练服时。

我到底在做什么?拳击没有那么简单吧。这根本不可能。这个课程的学生一定都是些可怕的中年肌肉男,或是危险的不良少年。果然不妙,快逃。

当他放弃换上训练服,打开更衣室的门时,看到瓦尔基里正经过走廊。她穿着鲜艳的橘色背心,甩着长长的辫子,在走廊正中央威风凛凛地前进。

看到她的模样,圭太深深地感受到难以抵抗的魅力。再等一下──只要稍微等一下,我想先多看几眼现实世界中的瓦尔基里。最后圭太尽快换上训练服,靠着稍早瓦尔基里直接递给他的楼层介绍图,走向拳击课程的练习室。

「来,One-two[3]、弹跳步!One-two、One-two、刺拳、钩拳、直拳!」

[3]即「One-two punch」,前刺拳加后直拳的组合拳,又称为一二拳。

在练习室里,回响着瓦尔基里──应该说是堂本清美教练充满威严的号令声。

「你看你看,不要停下脚步。注意步法,步法!」

模仿前排的学员,圭太也拼命地反复出拳。

自从去上公营体育馆的拳击教室,已经过了一周。这是每周三堂课的第三次。一开始圭太很担心究竟会怎么样,出乎意料地他竟可以跟上所有人的动作。

更正确地说……圭太配合号令声边重复空拳训练,边观察周围的学员。

只是,为了拜见清美的身影,忐忑不安地踏入练习室的第一天,其实让圭太有点泄气。那里既没有可怕的中年肌肉男,也没有危险的不良少年,几乎都是年纪比妈妈还大的欧巴桑,还有怎么看都应该超过七十岁的欧吉桑。

仔细想想,公营体育馆在平常日傍晚的课程,或许就是由这样的族群支持吧。

「哎呀,有年轻人来了!」

「太好了,如果凑不到十五名学员,就不能再继续开课了。」

受到其他学员热烈欢迎,圭太怯生生地成为班上一员。刚开始他只觉得盛情难却,然而先戴上棉纱工作手套,再套上备用的拳击手套,连圭太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套让他的手看起来放大了好几倍。戴上拳击手套,有样学样地摆出战斗架势,倒映在练习室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仿佛另外一个人。跟笔电休眠模式时画面倒映出的虚弱神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说不定这样看起来……很酷?或许这只不过是错觉,但是圭太觉得还不赖。这跟原先没出息、软弱的自己截然不同。

「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上课吧。」

「小哥,你一定还要来喔!」

在七嘴八舌的学员们簇拥下,最后圭太在当天正式报名课程。高中生的学费是一个月一千日圆,其实比储值线上游戏便宜。

当然,第一天上课很狼狈。他连什么是弹跳步、钩拳与直拳都不知道。想要挥出直拳,拳击步法就停了下来。不过圭太受到教练清美鼓励,「首先只要试着体验拳击的乐趣」,试着模仿周围其他人的动作,渐渐地就能掌握到秘诀。

牵制对方的是刺拳,从侧面攻击的是钩拳,朝肋骨挥拳是腹部攻击,以下巴为目标是上钩拳,而最有威力的是直拳。

打右直拳时先踏出左脚,再将后方的右脚跟抬起,旋转整个腰部挥拳。不是只用右腕打,感觉像是借由挥拳移动下半身的重心。当挥拳完毕,立刻收紧腋窝恢复防守姿势。

练习室镜子里倒映出自己的架势,渐渐地越来越有样子。

「来吧,正式开始喽!」除了口罩以外,清美还戴上挡住飞沫的防护面罩,摆好架势站在学员面前。

接下来每个人依照顺序,朝清美的接拳手套挥拳。虽然空拳训练伴随着指令,但是当清美站在眼前,圭太就忽然分不清挥拳的种类。听到「One-two」的指令,明知道是刺拳加直拳,但是手脚的动作却支离破碎。

尽管如此,清美真的很会教。先是好好接住圭太缺乏力道、软弱无力的拳,又带领他挥出下一拳。

「果然还是清美最会带。」

「因为不论什么样的拳,她都会好好接住。」

「看到清美体格这么好,我就敢放心,尽情地挥拳。」

「这真的很有消除疲劳的效果呢。」

到了该喝水的休息时间,那些欧吉桑与欧巴桑纷纷赞美起清美。虽然课程只有短短四十五分钟,在刚开始前十五分钟就已经汗流浃背。

圭太从来没做过这么会出汗的运动。喝着宝特瓶里的水,无意间往前看,镜子里倒映出汗水淋漓、戴着巨大拳击手套的自己,总觉得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来,接下来是连续出拳!大家尽情挥拳!」

刺拳与直拳各五下,总共挥出十拳。不论是欧吉桑或欧巴桑都挥拳,发出凌厉的声音。

「好拳!」清美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身穿橘色背心的清美,边摇曳着长辫,站在圭太面前。「来,新同学也请尽量出拳!」

然而圭太的拳还没什么力量。连欧巴桑或年过七十的欧吉桑挥拳都啪啪作响。

「转腰幅度大一点,让拳带着全身的力量!」

清美从正面直视圭太。「想像你要打倒的对手的脸,直接挥过来!」

戴着接拳手套摆好架势的清美,喊出的声音接近斥责。在一瞬间,圭太脑中浮现康面露恶毒笑容的脸。

「来,来!」

仿佛在瓦尔基里的引导下,圭太感到一阵怒气涌现。他很自然地让脚跟抬起,下半身的力量集中在拳上。

开什么玩笑!

回过神来,自己正以浑身的力量反复挥出右直拳。

啪!清美的手套首次发出巨大的声响。

「好拳!」清美响起愉快的声音。就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一种畅快的麻痹感贯穿圭太的右臂。

从那时候起,圭太就开始沉迷于拳击。戴上练习室巨大的拳击手套,仿佛就切换了日常生活的开关。这跟进入小说或游戏的奇幻世界感觉有些相似。在练拳击时,不论是讨厌的对手或是软弱的自己,一时都可以遗忘。

圭太在没有拳击课的时候也会去公营体育馆,以沙包为对象自主练习,有时也会抽空去路跑。开始练拳击时,他并没有告诉父母。但是原本关在房间里的儿子,突然开始每天都会出门,智子虽然讶异但是没有过问,心里暗自窃喜。

好拳!

想到自己崇拜的瓦尔基里这样喊,圭太就充满动力。像打球要注意周遭的动向,或是田径赛跑等只是徒然暴露自己能力的不足,过去这些运动都只让他觉得痛苦,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到,一个人从事的运动原来别有乐趣。

在只有短短数周的训练中,虽然身体没有特别的变化,但心情却变得轻松多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变得有所不同。

到了九月,暑假结束后,改为每周只上两堂拳击课。但是可以拜见仿佛从奇幻小说的插画里出现的清美,对圭太来说是无上的喜悦,这样的心情丝毫没有改变。

即使学期开始,圭太的心里依然充满了拳击与瓦尔基里。直到某天下课后走在校园里,才忽然从这种作梦般的心情醒过来。

那一天,圭太在学校的图书室寻找关于拳击的书。关于一二拳的书出乎意料地丰富,就在他专心挑选时,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变得太晚。借到了好书,正哼着歌走在无人的校园时,忽然眼前有一群人挡住。抬起头的瞬间,他变得脸色苍白。

「圭太,好久不见,你好像心情很好啊!」康跟那群学长,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为什么?圭太的胸口冷汗直流,是自己太大意了。通常在上学时、下课后,不应该待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好尽量混在人群中,不要靠近死角,偏偏自己松懈了。因为迷上拳击,竟然不小心疏忽了。

「我问你,之前你是不是在书店看到我,然后逃走?」康迅速靠过来。

「我特地想跟你打招呼,你竟然逃走了,那时你伤了我的心!」

果然被发现了呀……圭太陷入绝望的心情。

「真的,真的。这家伙受到很大的打击,后来我们都看不到他了。」其他的高年级生纷纷附和着。

「喂,你以为这样伤害学长没关系吗?」

「就是说呀,你打算怎么谢罪?」

「光是谢罪还不够,没给慰问金怎么可以?」那些高年级生不出声地诡笑着,越来越靠近。

真想让那些说「逃走就好」的人听听。在这样的时候,究竟可以逃到哪里去?如果试图逃走却被抓到,想向人呼救却失败,下场会更惨。

想像你要打倒的人的脸,出拳过来──突然间,圭太的耳边响起瓦尔基里的声音。他悄悄握紧拳头。但是这里没有体育馆准备的偌大拳击手套,光是握紧的拳头都是骨头又瘦弱,根本不可能挥出刺拳加直拳。

「喂喂,你的慰问金呢?」

「快交出来!」

被高年级生包围,圭太脸色惨白。

「中学时代我不是很照顾你吗?」

康说的话刺进他的内心。圭太用颤抖的手打开书包取出皮夹,立刻就被抢走。

「什么呀,怎么没有一万日圆纸钞。」

「好无聊。」

他们边发牢骚,拿走千圆钞票。康把皮夹丢在地上。当圭太赶紧去捡时,有人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

圭太的脸坠落地面,眼镜的垫片划破鼻侧。

「哇,好难看呀!」康讥笑倒在地上的圭太。

「今天就这样放过你吧。」

「以后不可以再这么没礼貌,知道吗?」

「下次再看到学长不准逃走,要好好打招呼喔。」

康与高年级生把从皮夹里抢走的千圆钞炫耀似的挥舞,渐渐走远。即使他们已经离开视线,圭太仍陷在地面。

啪嗒啪嗒,地面上有红色的血迹滴落。圭太把眼镜摘下,鼻垫已经压坏,口罩也已经渗着血。看到地面上染的血渍,圭太心里的阴影也渐渐扩散开来。没用的。什么都没变。

戴上手套,做空拳训练,在现实生活中打拳击,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但结果现实一点都没变。

果然我是软弱悲惨的攻击目标。拳击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我只是一时得意忘形罢了。圭太重新戴上受损的眼镜,缓慢地站起来。

那一天,圭太虽然去了公园,却没上拳击课。他坐在长椅上垂头丧气,只是消磨着时间。他会来到公园,是为了避免神经质的母亲窥探,而且他也不希望脸上的伤被看到。

虽然鼻垫歪掉了,眼镜竟然还是可以戴。感觉很疼痛,但是伤口已经止血了。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难道接下来要一直畏惧着康那群人,偷偷摸摸躲藏过日子?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他们毕业为止吗?

向老师咨询?感觉一点用都没有。找父母商量?绝对不可能。

无意间可怕的想法涌现。说不定就算毕业后,自己也仍是那群人的目标。一旦有这样的想法,内心感觉就像塞满石头般沉重,不管在哪里都看不到光明的未来,感觉快被压迫感击败。在这样的世界上,我没有自信能够保持正常。

这时天空开始变暗了,即使接近九月中旬,残暑还没结束,不过傍晚已经提早来临。当群青色的天空渐深,稍微有点不太圆的月亮升起,公园里的人影越来越少,圭太仍然动也不动。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直接这样消失。

最后太阳完全下山,公园里的路灯也亮了,圭太还是在公园的长椅上无法移动。他全身的力气都没了,觉得越来越疲劳,低垂着头。

「新同学?」忽然间,有声音从头上传来。

圭太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背上有剑──不,是背着细长筒型背包的瓦尔基里──不,是堂本清美教练,正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拳击课已经结束了。」

「啊……是,是的!不……不好意思!」由于意外相遇,圭太提高音量。

「你今天好像没来?」

「抱,抱歉……!」

看到圭太这么戒慎恐惧,「你不必这么紧张。」清美隔着口罩笑着说。「可是,新同学,你最近明明很努力呀。」

「啊,是……」

圭太心里有种沉郁的感觉涌起。自己说不定会就这样放弃拳击课。这么一来,眼前的人、其他的学员一定会很失望吧。确实拳击课的人数离额满就差一点。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拳击实际上并不是毫无作用。

清美静静地凝视着沉默的圭太。「你的脸怎么了?鼻侧看起来好像受伤了。」

她指着鼻垫划破的伤口,圭太把视线移开。刚才几乎快遗忘的伤口,忽然又觉得好痛。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清美忽然在圭太身旁坐下。他惊讶地抬起头来,酷似瓦尔基里结实高大的身躯,就在自己身旁。

「在这个时段,我都是在这座公园的长椅吃晚餐。」

晚餐?

出乎意料的词汇引起他的兴趣。清美把背包从肩膀卸下,当着圭太的面从背包里取出水壶与便当盒。

「你想看吗?这是肌肉便当。」

她模拟「锵锵」的音效打开便当盒,里面只有白皙的鸡胸肉与烫熟的绿花椰。

「这是晚餐?」圭太睁大眼睛。

「没错。为了它们。」清美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摸着上臂的二头肌给他看。

「早上或中午我会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晚餐为了培养它们,只吃特制的东西。」

好厉害──清美结实的肌肉美,就是以这么清教徒的「肌肉便当」培养出来的吗?圭太只能感叹。

她把口罩挪到下巴,将一小朵绿花椰送进嘴里。

「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看到她亲切的笑容,圭太的心怦怦跳。光是自己崇拜的瓦尔基里坐在旁边已令他难以置信,她还以仁慈的眼神看着他。

「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大森……大森圭太。」

「圭太君吗?」

听到瓦尔基里说出自己的名字,令他心跳加快。

「圭太君,你是高中生吧。几年级呢?」

「一年级。」

「一年级是十六岁吧。真好,青春正盛。」

「不好喔。」

然而圭太以沮丧的声音反驳。咽下绿花椰的清美,重新戴上口罩。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以平静的声音询问。她不拘小节的用词跟奇幻小说里的瓦尔基里非常相似,圭太从正面看着清美。如果目不转睛地看,当然清美是活生生的女性。她的眼睛底下有细微的皱纹,不像瓦尔基里那么年轻。

这时清美以诚恳的神情看着他。

不过圭太迟迟无法开口。

「难道……这个伤是被谁弄的?」

听到若无其事的询问,圭太反射性地把脸移开。然而这样的反应,反而更直接肯定清美的话。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圭太终于开口。

「……我,被当成目标了。」

在耐心等候自己回答的清美面前,圭太断断续续地解释。关于被一群像小混混的高年级生盯上,自己对于一直逃避感到疲累。虽然开始练拳击之后,感觉自己稍微有些改变,但是实际遇到那群人之后,却发现没什么用──

「听起来很逊吧?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会被霸凌。」

「才不是这样呢。」清美立刻打断圭太自嘲的话。

「圭太君完全没有自责的必要,因为错在惹人厌的那群人。」

关于霸凌,错在施暴的一方。这样的观点无疑是正确的,但实际上,人心真的偏向于正确的一方吗?

「我跟你说,其实这种例子很多喔。」

清美告诉陷入怀疑的圭太:「有不少人刚开始是因为遭到霸凌,后来迷上拳击。不是有轻量级的世界冠军,承认自己曾经被欺负吗?」

听她这么一说,圭太觉得好像有印象。

「其实我自己也是。」

「唉?」

圭太感到意外,再次凝视着清美。

「你想想看,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肌肉发达呀。」

看到圭太直接的反应,清美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苦笑。「我从小就只有体型比较高大,对读书或运动都不太行……」

清美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开始说起往事。

「大家给我取的绰号是大只女。」

那时走路稍微有点驼背,还曾经有男生忽然冲撞过来,其他女生只是在一旁窃笑,没有人袒护她。

「遇到班上分组时,只有我受到排挤,无法加入任何一组。班导也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有为我做什么。每次遇到这种情形,我都巴不得自己消失算了。」

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情被说中了,圭太的视线低垂。所谓霸凌,悲惨的永远是被欺负的人。因为柔弱所以才会被欺负,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遭受打压也无可奈何。

霸凌的一方是错的,这样的说法或许正确,但最后也只是沦为场面话罢了。正因为许多人私心感到被欺负一定有什么原因,所以在社群媒体上引起公愤的话题,才会持续不断延烧。人们对于暴露出弱点的对象,会毫不留情地丢石头。

「不过,当时有位在附近开拳击馆的大叔,偶尔会主动跟我攀谈。他会说:『小姐,你体格很棒哟──要不要来拳馆试试呀?』之类的。」

无视于圭太正陷入愁绪,清美戴着口罩,怀念地眯起眼睛。

「当时我觉得根本没有人把我当一回事,听到有人愿意跟我说话,就觉得很开心。我只是进去里面看看,刚开始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打拳击。」

清美向后靠着椅背,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不过,拳击真的很不可思议──算不算是种武装?戴上练习用的巨大拳击手套,感觉自己仿佛忽然变强。」

这种心情圭太也体会过。望着镜中戴上拳击手套、摆出格斗姿势的自己,感觉好像另一个人。

「于是从那时候起我迷上拳击。我请求父母让我去正式的格斗运动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学东西。拳击这种运动,也可以一个人持续不断练习,即使是原本不擅长运动的人,出乎意料地也能专注练习。如果想起被轻视、遭受虐待的经历,在练习拳击时也不会感到痛苦,越练就会觉得自己越强。」

仰望着夜空里的明月,清美继续说:「我现在明白了。拳击馆的那位大叔或许知道我被霸凌,所以才会跟我说话吧。」

说到这里,清美把口罩摘下,再度开始吃起「肌肉便当」。她边咀嚼着鸡肉,似乎正等待着圭太接下来的话。在虫鸣声中,夹杂着似乎从某处传来练习吹奏子的筿笛声。

「那个……不是常听到有人说被欺负要逃吗?」圭太放胆说出平常的想法。

「不过,我认为那只是居高临下说的场面话。因为根本没有可逃的地方。讲这些漂亮话的人,最后也没逃到哪里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听到圭太的话,清美想了一会儿。「不过,我是这样想的。」她盖上便当盒,表情变得很严肃。

「那句『逃走就好』听起来好像很顺的常用句,最近常被政治家拿来暗示,自助等于是自己的责任,难道不是吗?」

「唉……」

「总之,光是说『逃走就好』,好像就结束了?是的,请大家不要逃避自己的责任,就这样没事了。这完全是旁观者的角度。霸凌可不是那么简单能解决的问题。」清美愤慨地双手抱胸。

「尤其是最近,我更强烈地这么觉得。新冠疫情也好,震灾也好,都是这样,只要拖延得太久,进行得不顺利,政治人物就会改变态度,表示你们好像也该做什么。冷眼旁观被舍弃的人们,含糊不清地要人自助、自己负责。但这真的是国家领导者该有的作为吗?领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清美发出「啊──」的叫声抱住头。

「这个世界真的变得很烦。因为我们这些大人太没担当,才会变成这样。只会旁观受苦的人,烂透了。这样对小孩跟年轻人很抱歉。对不起,真对不起,圭太君。」

清美弓起高大的身躯,向他再三道歉。看到她的样子,圭太首次觉得有人认真倾听自己的话,原本暗沉凝滞的心微微震动。

「……堂本小姐……」这是圭太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可是我恐怕没有立场埋怨那些高高在上,光说漂亮话的政要。」

封闭在内心深处的过去,滚滚涌现。

「找我麻烦的中学时代学长,以前只是普通的学生。」

他第一次倾诉对其他人说不出口的记忆。

「中学时代我不是很照顾你吗?」

康所说的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谎话。

圭太跟其他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同学,会聚集在路旁的空地,康有时候会请他们喝饮料或吃冰淇淋。一开始圭太以为他只是个想表示亲切的学长。

「那个人好像在自己班上不受欢迎。」

有一天,听到同行的一位朋友这么说。

「因为他不识相又粗俗,没有人想跟他做朋友。」语气充满轻蔑。

「听到这样的话,我也对他产生戒心。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主动跟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学弟搭讪吧。」

后来不论康请他们吃什么,圭太都没有认真当一回事。

「嘴巴上说谢啦,心里其实却看不起他。」

康一定也感受到这份冷漠吧。

「结果我也是个旁观者。」当时圭太觉得是被排斥的人自己有问题,太不讨喜。

围绕着弱者攻击的金鱼,其实就隐藏在自己内心。所以看到网路上的不当言论遭到群起攻击,就觉得莫名心安。因为其他人也一样丑陋。不相信人性本善的说法,问题出在自己。

上了高中以后,看到头发染色、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康,圭太打从心底不寒而栗。他在一瞬间明白,康很乐意把过去轻忽自己的学弟当成牺牲品。

「难为情的是,我也跟其他人一样。」为了压抑差点从眼眶溢出的泪水,圭太咬紧嘴唇。

清美一直凝视着深深低头的圭太。「嘿,圭太君。」

最后她终于慢慢地说:「要不要跟我学真正的拳击?」

「唉?」圭太反射性地把头抬起来。

「不是像班上教的『趣味性』拳击,而是真正的拳击。如果你有意愿的话,我可以在下课后继续个人教学。」清美以认真的眼神近距离注视着他。

「你说的那位学长,说不定是想借着染发与加入帮派,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过,为了寻找自己的出路牺牲别人,那可不行,说穿了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清美的声音显得更严肃低沉。「圭太君,你想不想试着真正改变自己?」

真正改变自己──从被欺负的孩子,澈底蜕变为幻想世界的守护神瓦尔基里,清美的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虽然我是个没担当的大人,却不想只当个旁观者。因为你好不容易说出这些话。」

圭太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坦承一直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心情。

「这次换我变成主动搭讪的拳击馆大叔啦。」

「真的可以吗?」

听到圭太这么问,清美笑了起来。「是有条件的。」

清美的眼睛迅速眯了起来。她的气势让圭太不由得咕嘟吞下口水。

「由我担任教练,虽然不要求一定要打到正式赛,但是你必须参加训练赛。」

所谓训练赛,好像就是初学者也能出场的对打练习。

「虽然要花时间,但是我能帮助你。」

「我……真的可以吗?」

听到圭太畏畏缩缩地询问,清美哼了一声,双臂在胸前交叉。

「我说,圭太君。不是常有人提到『心技体』吗?」

心技体──也就是锻炼精神,磨练技术,并且与体能结合。的确有听过这种说法。

「不过,那是错的喔。」清美说着摇头。

「其实应该是『体技心』。」

「体技心?」

「没错。」听到圭太反问,清美深深地点头。

「首先是运用身体,接下来加强技术,最后改变的是心。也就是说,运动并不是精神论。这跟能不能做到无关。总之先试着去做,建立开始。」

她静静伸出巨大的手掌。「如何?想试试看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影看起来已经不像瓦尔基里。眼前是年约四十的女性,堂本清美。不过,正因为如此,感觉可以相信这个人。

「那就请多多指教了。」圭太依照自己的意愿,表示同意。

从第二天开始,展开正式的拳击特训。放学后圭太每天赶到公营体育馆,开始清美教的自主跳绳练习。为了加强拳击步法的脚步,借由跳绳可以培养节奏感与耐力。

先是双脚跳与跑步跳各一分钟。刚开始光是要顺利地连续跳跃都很难。没想到一分钟竟然有这么长,望着体育馆大时钟的秒针,他好几次都觉得很气馁。

等到这两个动作完成,接下来是右脚两次、左脚两次,交互只用单脚跳。这个步骤也比想像中难,甚至维持不到一分钟。尽管如此,不论有没有拳击课的日子,圭太都在体育馆的角落一个人跳绳。

在每周两次的拳击课,圭太不继续使用体育馆准备的拳击手套,戴上跟清美一起挑选的个人专用手套。在戴上拳击手套前,不是套上粗棉手套,而是缠上绑带。光是这样,挥拳就变得更得心应手。

「这位小兄弟,真是有模有样呢!」

圭太尴尬地听着老太太老先生调侃,在班上跟大家一起挥拳。等课程结束后再去公园,接受清美的个人指导。

「嘿,嘿!右,右!注意脚步,停!」这一天清美一如往常,对圭太严格地发号施令。

「出拳后要立刻收紧腋窝!太慢了,太慢了!不是这样,注意防卫!露出空隙了!」

不同于拳击课宽松的标准,严厉的指责与毫不放松的指令持续不断。好辛苦,好严格,紧凑到无法思考。

尽管如此,圭太依然听从清美的教导。因为向不甘于当旁观者的她拜师,就是为了下定决心舍弃怯懦的自己。

瞒着父母、还不熟悉的拳击课同学,甚至是康跟那群混混,没有人知道。这是在日落的公园一隅,秘密进行的训练。

只要专注于动作,不可思议地,原本凝滞的心就会渐渐获得解脱。由于自己的软弱与丑陋而陷入闷闷不乐的烦恼,也会渐渐消散。这确实是所谓的「体技心」。

「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适当的时机,清美脱下接拳手套。圭太也脱下拳套,擦拭滴下的汗。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着运动饮料。今天从树林对面,再度传来筿笛的音色。

「仔细想想,东京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清美靠在椅背上,环顾着四周。

「怎么说?」圭太不明白她的意思,倾斜着头。

「尤其像这附近或许带有所谓的下町风情,旧事物与新事物混合在一起。」清美的视线朝向搭配气派屋瓦的公园大门。

「我是在山与山之间的神奈川新市镇生长,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想法。这附近从以前就有人住吧?像这座公园,据说本来是藩主宅邸的庭园。听到藩主,心想:什么?真是了不得啊。」清美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所以喔,说不定我们训练的场地,正好也是江户时代藩主家的孩子学习剑道的地方。」

原本就在这里生长的圭太,并没有想过这些,听到这么一说,想起这附近过去好像叫做「江户城外的村庄」,离东海道第一宿也很近。

「关于祭典,其实我大概只知道购物中心特设会场的季节活动。不过如果来到这附近,每到秋季庆典的时候,许多人家都会挂出写着『御祭礼』的提灯。虽然大家都说东京是大都会,看到这么富有传统气息的地方,还是很感动。像子的传统乐器伴奏不是播放录音,而是町内会的人们这么认真地练习吹奏出来的。」

闭上眼睛,清美静静聆听筿笛的音色。一旁的圭太也跟着欣赏公园的景象。

从很久以前就有许多人在这里居住、哭泣与欢笑。藩主家的儿子可能在这里学习剑道的庭园旧址,自己跟教练也在这里进行拳击的训练。在树林对面的高架桥,取代了飞脚与驾笼[4],现在由东海道新干线发出轰隆的声音急驰着。

[4]飞脚是江户时期的职业快递,负责运送信件、货物与金钱等。驾笼则是江户时期的交通工具。

生存在不同时代的人们,也为了各自的目标流汗奋斗至今吧。

圭太悄悄窥看着清美配合筿笛声,轻轻摇头的样子。

为了摆脱被欺负的角色而开始练拳击的清美,后来迅速变强,甚至立志成为业余选手。不过讽刺的是,她罕见的体格反而造成妨碍。在日本,重量级女子拳击选手就只有清美一个人。她透过努力减量,试图降到中级,却无法如愿以偿。最后,清美从未在正式赛登场。

「就连在练习赛,都没有可以对战的选手呢。」在第一堂个人训练时,清美就失意地坦承这段经历。

跟体格这么好的清美交战,或许会让级别较低的选手感到畏惧。最后清美放弃成为选手,选择以教练的身份发挥拳击技巧。

「我并不讨厌现在的工作喔。」

教导过去完全与拳击无缘的中年女性与退休后的男性,体验拳击的乐趣。

「听到学员说对于消除压力很有效,真的很开心。」正因为少女时代无人理睬的经历,清美说这些话时很真诚。

一开始畏畏缩缩的学员,渐渐地表情越来越认真,能够气势十足地反复出拳,戴着手套接拳的清美也因此更有活力。即使是刚参加课程的圭太,也一定感觉到了吧。

「不过我总希望有一天能培养出选手,参加自己没能登场的正式赛。」

然而,正式的拳击馆不太欢迎女性教练。即使是女子选手,似乎也希望由男性教练指导。

「而且,因为没有真正参加过正式赛,都没有像样的拳击馆要聘雇我呢。」

所以她选择在公营体育馆或休闲运动俱乐部当教练,比起正式的训练,这些地方的课程更注重乐趣。

「当然,这样并不坏。只是,只是……」

当十几岁的圭太迷惘地来到体育馆时,清美想到的是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因为这是我们班第一次出现有希望在训练赛出场的学员。」

由于对圭太有所期待,清美刻意招揽他。

「不过老实说,我并没有料到会进展到个人训练的阶段。」

当时圭太沉迷于把清美想像成瓦尔基里,完全没料到她内心的想法。

「来,我们继续练习吧。」

睁开眼睛,清美迅速地站起来。

「嘿,不要发呆!」

圭太急忙跟在后面,再次接受严格的指导。

「One-two,One-two!喂,你不专心!脚步停下来了!」

听到连连斥责,圭太专注于清美的指示。

「One-two,闪开!One-two,闪开!你的脚步,不要停下来!」

经过这样紧凑的训练,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改变了。不过圭太可以确定一件事。每周两次清美的个人训练,对自己而言就像藏身之处,可以暂时脱离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藏身之处并不是逃避的地方,而是为了悄悄积蓄力量。这些力量或许未来将会派上用场。虽然一时还看不到答案,圭太这时边挥汗,专心地使尽全力对清美的手套出拳。

视野好明亮。

从小学低年级就开始近视的圭太,第一次注意到除去眼镜的框架,世界看起来如此开阔。

这一天,圭太来到附近的商店街。假日下午的商店街,到处都是戴着口罩来购物的行人。圭太仰望着秋日的晴空,因为太过明亮而眯起眼睛。

自从拳击个人训练开始,已经过了一个月。上个周末,在清美帮忙介绍的拳击同好会,圭太参加了生平第一次的实战练习(Mass Sparring)。所谓实战练习就是控制力量互击,预先决定攻与守的形式,交互展开攻击与防御的练习方法。

在拳击的领域,基本上是先经过实战练习,才进入对打练习(Sparring)。

虽然实战练习的本质就像预先演习,但毕竟是彼此面对面挥拳,不适合戴可能导致受伤的有框眼镜。考虑到后续的发展,圭太趁这个机会买了抛弃式隐形眼镜。

虽说是在对打练习前的集结,却是圭太首次以对战的形式面对对手。这下不是对着接拳手套出拳,而是朝真正的对手挥拳,对方也向自己回击,其实这真的很可怕。

尽管对方出拳时没有使尽全力,如果防御失败,就算戴着拳击头套还是会受到冲击。面对目光锐利的对手,瞬间也会感到畏怯「果然还是不行」。

尽管如此,在双方攻守之际,某种奇妙的乐趣将超越恐惧。自己的脚跟地面磨擦发出「吱吱」声,富有节奏感地反复出拳,也会带来不可思议的畅快。

说可怕的确可怕。但是这跟单方面地被殴打,或是被一群人找碴截然不同。自己是一个人,对方也是一个人。跟同样体格的对手一对一。在比赛中会产生赢家与输家,却没有虐待者与被虐者存在。拳击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相比,显然公平多了。

今天早上,圭太摘下眼镜,在洗手台的镜子前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脸。被眼镜鼻垫划破的外伤已经完全痊愈,取而代之的是在实战练习时因为防御失败,右眼上方浮现瘀青。

毫无道理受到的伤害,与在可预期情况下造成的伤痕,圭太在还不清醒的状况下,思索着两者的差别。真正的伤害或许在于心灵受创,远超过身体的损伤。

同时,现在的圭太已明了,自己并不孤单。

原本以为暑假期间他会关在房间里,忽然开始每天出门,然后全身是汗地回来,吃了晚餐以后立刻去睡。之前只会一直储值线上游戏,突然买了隐形眼镜,甚至眼睛上方带着瘀青回来。

旁人看来可能觉得「古怪」的举动,爱操心的母亲看了却默默认同。不过,昨天晚餐后,智子告诉圭太:「如果你遇到什么事,请一定要告诉家人。」

虽然她的语气有所保留,圭太意识到目前为止,自己的状态让她连这句话都不敢多说。

「我知道了。」

看到他点头,智子原本紧绷的表情放松,脸上浮现安心的笑容。

圭太自己也不晓得,目前的状况该怎么解释才好。不过这时他终于感受到,自己的父母多么费心想理解自己的孩子。

接下来圭太要去运动用品店,购买制作护齿套的素材。虽然也可以使用现成的制品,不过清美教他,有材料就能轻松做出符合自己咬合的护齿套。既然这样,他想试着自己做。

在前往运动用品店途中,圭太瞥见便利商店前聚集着那群不良少年,其中包括小野寺康。跟着那群高年级生鬼混的康,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看来他好像对其他人很卑躬屈膝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圭太没戴有框眼镜,康完全没注意到他。直到即将擦身而过,康才忽然睁大眼睛。在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其他高年级生也注意到圭太,却没有像平常一样过来纠缠。仿佛遇到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沉默地注视着眼睛上方有瘀青的圭太。说不定在经过一个月严格的个人训练后,自己所散发的气场已经跟先前有些微不同。

「为了寻找自己的出路牺牲别人,那可不行,说穿了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经过他们身边时,圭太想起清美的话。

真正需要藏身之处的,或许不是只有自己。在背后感觉到康与其他人的眼神,圭太猛然抬起头来。

我不会再逃了。

圭太已经找到了,不是藏身之处,而是新的热衷的事物。

「首先是运用身体,接下来加强技术,最后改变的是心。」

「这跟能不能做到无关。总之先试着去做,建立开始。」

清美的话,在内心深处回响。

如果康真的求助,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样袖手旁观。就算学校不能依赖,至少现在圭太已经建立一些其他的人际关系。在拳击课学员的长辈中,也有些人过去从事教育工作,还有在拳击圈认识的人也增加了。学校并不是全部。

而更棒的是,还有无敌的教练。

投入圭太个人训练的同时,清美也一如往常,在公营体育馆认真指导长者挥拳。

「清美最棒了。」「小兄弟也变得越来越强了呢。」

「什么时候要出赛?」「到时候会去帮忙加油。」

拳击课的其他学员,现在也知道圭太正在进行个人训练,纷纷鼓励他。

面带笑容接住全员出拳的堂本清美,虽然不是瓦尔基里,却的确是大家的守护神。就像过去拳击馆的老板主动招呼她,圭太希望自己有一天也会去试着帮助他人。

从开始练拳击到现在,其实才一个多月。圭太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强,未来仍有可能被盯上。但是他不会再仓皇逃离,或是认为人心丑恶,不需要往来。

因为自己已经拥有新的开始。

沉重烦闷的日子依然持续,新冠疫情持续蔓延,网路社群依然充斥着谩骂攻击与毁谤中伤。然而圭太已找到未来的目标,继续前进。

首先必须行动,心会后来跟上。

他这样相信,也如此祈祷着,面对前方毫无道理又令人畏惧的险峻路途,圭太将凭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努力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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