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良好的房间-章节
从地下铁的车站走到地面,天空依然微暗。穿越内幸町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植田久乃边看着手表。快要六点了。进入十一月以后,日出变得很晚,接下来是晨间上班倍感辛苦的季节。
她快步走在路人还很少的人行道上,往新桥的方向移动。从政府机关林立的街道往南走,气氛开始变得不太一样。只要看到居酒屋、拉面店、金融机构等商家,就已经接近地下铁新桥站前。即使同样是办公街,仅仅步行五分钟,街道的样貌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像这样的地域可说十分罕见。
久乃任职于主要分布在关东地区的连锁咖啡店,大约有十几年了。原以为是失业后暂时性的兼职打工,结果待得比预期久,甚至不知不觉升为正职员工。六年前,当她正值四十岁时,久乃被派到新桥店。
先从大马路转进巷弄里,再从住商混合大楼的后门进入。解除自动锁后走进店内。位于大楼一楼占地约三十坪的店面,是久乃现在的城堡。虽说是「城堡」,其实也没那么了不起,不过……隔着口罩,久乃微微地笑着。
黑色皮革的单人沙发,靠近窗边的吧台座。在这家小型的门市,除了店长久乃以外,其他的员工全是兼职人员。
相较于同一家公司新开设的店面,多半有着宽广的格局,小巧整洁的新桥店散发着复古的氛围。与其说是咖啡馆,倒更倾向于吃茶店的风格。
吃茶虽然是喝茶的意思,但是也有人把吃茶的「吃」解释为吸烟的意思。一般的店面不会完全允许,不过就在久乃升为店长时,已将新桥店改为全面可吸烟。
这项措施虽然违反时代的潮流,但由于咖啡店位于上班族占大多数的新桥,因此客人的接受度远超过预期。
自从几年前实施《健康增进法》修正版以来,想在餐饮业店面的座位吸烟变得很难。全面禁烟已成为主流,即使在辟出吸烟区的店面,顶多只是设立可供站着吸烟的桌面。
就连狭小得像鸟屋般的吸烟亭,自从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也有人数限制。就算运气不错挤进了吸烟亭,看到隔着玻璃外还有一些人正在排队等候,恐怕也感觉不出吸烟的乐趣。
新桥店经过层层手续与延展,一直维持全店可吸烟的原则。也幸好店面比较小,符合《健康增进法》修正版中「客席面积在百平方公尺以下」的例外。
虽然二十岁以下的族群无法进入「全店可吸烟」的店家,但或许是因为地段的关系,这里本来就很少有未成年的客人出现。虽然关于换气的规定也很严格,不过自从新冠疫情爆发以来,每一家店面都受到同样的要求,因此没有太大差别。而且久乃认为,顾及那些「吸烟难民」的需求,费这点功夫倒也还好。
可以深深地靠在沙发单人座,啜饮着咖啡,一边慢慢抽烟,据说这家店面在网路上的封号是「瘾君子的圣地」。
换上制服,久乃开始准备早餐。鸡蛋三明治、鲔鱼三明治、火腿莴苣三明治,其实早餐的种类并不多,而且多半是现成的,只要排列在冷藏展示柜就好。
今天是星期五。以上班族为主要客层的新桥店,在周末的来客数会减少,因此赏味期限只有短短几天的商品会进得比平常少。妥善控管进货的数量,不会留下过多卖剩的食品,正取决于店长的判断力。以常客较多的新桥店来说,进货量并不难估算。
订货大致完成后,久乃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距离开店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早班的兼职人员清野勇气差不多该到了,却还不见他的踪影。算了,反正他总是这样。
久乃轻轻地深呼吸,开始一个人确认店面的清洁状态。二十几岁的勇气,有点小看四十几岁的久乃。他本人或许毫无自觉,但这个人的个性实在很差。
如果自己正值二十几岁,对于紧守着这样一家小店的四十多岁独身女性,或许也不会放在眼里吧。年轻时曾毫无来由地相信,某种远大的未来正等待着自己,才不会被困在原地。
不过通常这样的梦想,迟早会面临幻灭──一股寒意飘进她的内心。
摒除杂念,久乃开始检查店内各处,厨房、客席、入口。对于厕所她特别留意,打开空气清净机,补充出入口的消毒酒精。
「早安──」当久乃准备就绪,在开店十分钟前,勇气终于出现了。
「什么嘛,都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天气还是这么热。今天又要做很多冰饮吧?」
明明勉强赶在开店前才到,他却毫无愧疚的意思。不过勇气在这方面的推测通常很准,因此久乃立刻多准备了冰咖啡要用的冰块。
等勇气换好制服,打开店里的照明,解除自动门的锁。早上七点,开店时间到了。
「欢迎光临,早安!」
久乃与勇气齐声向开店时走进店内的常客们打招呼。在十点半以前的上午时段,每天都由两名工作人员值班。
由于采取全店可吸烟的原则,来到新桥店的多半是为了找地方抽烟的常客。起初向总公司的督导提出企划书时,上级曾担心这样会不会让客层变得太复杂。但是实际营运之后,每天来店里的常客几乎都是独自静静地享受抽烟与喝咖啡。督导所顾虑的族群,或许根本不会来咖啡馆。
这天店里的常客们一如往常分散地坐在各处,迅速地把烟灰缸拉近,点燃香烟。客层从二十几岁到六十几岁的人都有,不过以穿着西装感觉应该是上班族的男性压倒性居多。他们恐怕都无法在家中与办公室大口吞云吐雾。现在已成为少数派的他们,在这里悠闲地吐出白烟,稍微慰劳自己。看到这样的光景,久乃受到影响,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本店全面开放吸烟,请问您可以接受吗?」
久乃要求勇气及其他兼职员工,看到新来的客人或是难得出现的女性客人,一定要征询对方的同意。在新面孔中,有不少是看到网路上的资讯,特地前来的吸烟人士,不过女性客人通常会皱眉表示:「咦?」
这时,工作人员就会介绍邻近的咖啡馆。最近久乃甚至开始准备手绘的地图。当然也包括属于其他家连锁咖啡的银座店或日比谷店,因为即使对方是竞争的同业,最重要的是正确介绍同样价格带的店家。或许也是因为这么努力不懈的缘故,新桥店在网路上的评价一直都不错。
在咖啡店前停着一辆公路自行车[5]。
[5]road bicycle,或称公路车,为了在公路骑行而设计的自行车车种。
穿着合身皮衣的男子将安全帽系在车上,走进店内。他是最近一个多月以来,每个平常日早晨都会出现的新客人。
原本咖啡店前连自行车都不能停放,不过一大早经过的人还不多,久乃先放宽标准。或许是因为特别给予方便,男子在吃完早餐后,都会再外带大杯热咖啡。
「欢迎光临,早安。」久乃以富有朝气的声音,向站在收银机前的男子打招呼。
「早安。」男子也轻轻点头示意。
确认他点的东西之后,久乃若无其事地观察男子。骑着公路自行车的这位男性所散发的气质,跟附近的上班族稍有不同。首先,看不出他的年龄。虽然已经不年轻,因为有骑公路自行车,体态像运动选手般结实。尤其感受不到中年男性特有的疲劳感与压力,散发着某种自由自在的气息。
就这样每天早上接待他,久乃对这名男子感到某种不可思议的熟悉。后来她才忽然想到原因。久乃大学毕业后任职于设计事务所,这名男子的外表,跟那些设计师散发的气质有些相似。仔细想想,本身并不爱抽烟的久乃会有「全店可吸烟」的构想,或许跟以前的同事习惯抽烟有关。
虽然在那家事务所工作很愉快,她也很乐意待下去,但是受到不景气波及,最后公司解散了。当时的设计师们,现在应该以自由接案的方式继续工作。只有担任行政职的久乃无法独立创业,改从事截然不同的职务。
她一边体会着微妙的失落感,一边将客人点的面包与火腿三明治放在托盘上。
「这是您的餐点。请问这样就够了吗?」久乃将托盘递给那名男子。或许他跟以前那些同事一样,从事自由接案的工作吧。
「啊,早安!」站隔壁收银机、原本无精打采的勇气,忽然把背挺直。
「早安呀。」
紧接着骑公路自行车的男子,来了位栗色长发披肩的女客。她以带着鼻音的甜美声音回应。
看来脂粉未施的脸散布着雀斑,仿佛少女般天真无邪。当她第一次来到店里时,久乃除了要提醒她全店可吸烟,甚至必须确认她的年龄。得知她已经二十六岁,比勇气的年纪还大一些,久乃赶紧向她道歉。
「没关系呢。」这位女客也以甜美的声音回应。
这位店里少见的女性常客,总是点鸡蛋三明治早餐,坐在窗边的吧台座位。
「她在空咖啡演出喔。」
为早餐第一轮客人的服务告一段落,站隔壁收银的勇气悄悄对久乃说。他的目光投向先前那位女客,她刚吃完鸡蛋三明治,细长的手指夹着烟。
「演出?她是演员之类的吗?」
「不是,是在空咖啡角色扮演。」
「空咖啡?」
「啊,是这样的。如果要让店长更好懂,就是像女仆店之类。她工作的空咖啡,好像要扮演成空服员(CA)。」
听他这么一说,久乃终于明白「空咖啡」就是「主题咖啡馆」的简称。
「她好像是结束深夜的工作后,先在这里放松一下再回家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久乃的声音掺杂着指责的意味。竟然套出客人的个人资讯,实在太不像话。
「之前她主动跟我说话。因为我们是同乡,所以聊得还满愉快。我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既然这样,就别再随口提起客人的私事。」
「空咖啡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喔。换一种说法,这里也算是呀。吸烟空咖啡。」
「我不是指这个……」
「所谓空服员空咖啡,因为在深夜营业,据说就像夜间飞行。真的假的,太好笑了。」
明明告诉他不要随便把常客的事当话题聊,但勇气看来毫不在乎。或许他根本是个不听劝的人。
「不过,一听到她是空咖啡的小姐,自己老实打工感觉很傻。她还给我附照片的名片,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把我吓一跳。真好,盛装打扮就能赚钱。没化妆看起来就像普通人,明明年纪也已经不小了。不过在深夜上班,还必须按业绩抽成,或许也有她辛苦的地方吧。」
当久乃严肃地瞪着自顾自讲个不停的勇气,很快地常客接连走进店内。晨间的第二轮开始了。
「欢迎光临,早安!」她立刻恢复积极正面的待客微笑。
到了接近八点时,外带的客人增加,工作人员完全没有时间闲聊。久乃与勇气都忙着专心盛咖啡与拿铁,把使用过的烟灰缸换新。
坐在窗边座位一直在滑手机的栗色长发女子,把托盘从桌面端走,离开咖啡店。她转瞬间出现在视线范围的侧脸,看起来异常疲倦。
跟很久以前相比,女性接待男性的店家随着时代改变,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温和。或许跟不景气与法令规制的影响也有关,不过在过去三十年间,男性的性向确实也有很大的变化。
从卡巴莱到女子酒吧,从女子酒吧到主题咖啡馆。然而,不管型态变得多温和,陪男性到天亮的这些女性服务人员的疲劳,未必会减轻。如今,由男性接待女性客人的店面也逐渐增加,体验到这种疲劳的未必只有女性,不过……
「谢谢您,请再度光临。」
仿佛洁净仪式般先享用早餐,稍微休息后再踏上回家的路。久乃对着「夜间飞行」已结束、回到地面的空服员一鞠躬,目送着她的背影。
早餐时段终于告一段落,午班的两位兼职同事就位,久乃暂时休息片刻。她拿着试饮的咖啡,绕到住商混合大楼后面的阶梯。她在阶梯的平台靠着扶手,无意识地望着新桥杂沓的街景。
制服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在震动。取出来一看,是大学时代友人寄来的讯息。提到夏季时那场烦人的「女子会」,只有久乃最后决定不去。那下次我们两人单独见面如何?
寄件人是米川惠理子。她目前在知名电商担任经理,工作之余还要抚养孩子。职位高,同时也是妻子与母亲──虽然大学时代两人曾结伴去峇里岛旅行,现在对久乃来说,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回忆。
久乃沉默地注视着标示为「已读」的讯息。智慧型手机看似方便,其实也带来很多困扰。虽然她也会用讯息应用程序或社群平台,对于过去长期惯用笔电的久乃,现在面对这么小的萤幕,实在有些不适应。
并不是因为讨厌惠理子。只是一接近这位总是朝着目标前进的朋友,就特别凸显出自己停滞在同一阶段的缓慢。从担任店长以来已经过了六年,最近总公司人事部征询她的意见,是否有意愿升任督导?久乃一直逃避回答。
现在这样就够了。如果要担任督导,还必须取得营养学与咖啡师的相关证照。久乃并没有这样的气力与野心。如果只养活自己一个人,目前的收入已经足够。不管会怎样被勇气这种年轻人小看,我都不为所动。反正未来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任何改变。
久乃啜饮着咖啡,一直仰望着有些阴霾的天空。
短暂的休息结束,过了午餐时间,接下来又将迎向饭后咖啡时光的高峰。再加上频繁地有客人要外带咖啡回办公室,早班的勇气打卡后,久乃跟午班的两名兼职人员一起努力工作。
从清晨开始已持续工作约十小时,到了下午四点终于可以下班了。久乃把钥匙交给晚班兼职人员的代表,从后门离开,渐渐远离这栋大楼。走到大马路,一阵强烈的疲劳感涌现。今天遇到不太愉快的事。
「这家店是全店可吸烟,请问您可以接受吗?」跟往常一样提醒客人。
「咦,女人就不能吸烟吗?这不是差别待遇吗?」
被原本就令人不舒服的四十来岁女客刁难。即使向她说明店里对每位客人都会这样提醒,对方却摆出更令人不愉快的脸色教训她「你不要找借口」。
虽然从事服务业难以避免,但遇到客人找麻烦,店员都会感到特别疲乏。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或许就该去那里吧?
久乃转乘地下铁,准备前往目的地。她在竹桥站下车,步上楼梯。走出地面后,沿着缓坡过桥,右侧可看见底下是基柱构造的现代建筑。在邻接皇居的北之丸公园内,坐落着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
幸好今天是星期五。平常这里是下午五点闭馆,只有在接近周末的星期五与星期六,这座美术馆会开放到晚间九点。受到新冠疫情影响,过去一度中止的夜间开馆又恢复了,真是值得庆幸。
随着逐渐接近,久乃注意到在水泥建筑上亮着「宇和岛站」的红色霓虹灯字。正对着位于东京心脏位置的皇居,取自爱媛县西南部旧城下町的站名正在发光。注视着感觉有些哀愁的怀旧霓虹灯,有种暂时脱离日常的奇妙漂浮感。
这几个霓虹灯字,也是这次企划展的作品之一。
不过,今天的目的──久乃决定下次再慢慢欣赏现在正热门的企划展,她将脚步移向收藏展会场。她向工作人员展示年间不限次数的入馆证,搭乘电梯。
收藏展是从最高楼层的四楼到二楼,依照主题安排在十二个展览室。动线安排先搭电梯到四楼,再依照顺序观赏往楼下移动。
这座美术馆从十九世纪末到现代,以日本艺术品为主,馆藏共超过一万三千件。而最棒的安排,是即使常设的收藏展,也会定期替换。喜欢欣赏艺术品的久乃,每逢常设展替换,一定会来参观。其实,就算没有换展……
能够引起话题的企划展,或是有大量收藏的展览当然别具魅力,不过这座美术馆还有一处空间对久乃有些特别。
久乃抑制着兴奋的心情,走出电梯。她这时面向位于美术馆最高层楼的房间。走进狭小的入口后,风景乍然出现在眼前。在大片的窗户外,包括皇居的森林与丸之内高层大楼的黄昏景观,像全景照片般展开。
「视野良好的房间」──是这间展望休憩室的名字,这个房间本身可说是馆藏之一。朝向窗户整齐排列着义大利设计师哈里.贝尔托亚设计的金属丝线椅。试坐休憩室里别具设计感的椅子,也是参观美术馆的乐趣之一。崎玉县也有美术馆在官网上特别介绍「今天可以坐的椅子」。
时髦的金属丝线椅固然不错,但这个房间里只有两把「绳椅」复制品,由昭和时期具代表性的工业设计师渡边力于一九五二年所设计。在战争刚结束时,为了花费最少的资材制作出舒适的椅子,他提出用绳索编织椅子的构想。久乃特别喜欢这种仿佛像坐在吊床上的感觉。
幸好赶上了……
久乃很高兴天空还保持些许明亮,赶紧坐在绳椅上。在这里观赏时时刻刻变化中的东京黄昏,是她过周末独特的方式。
当薄墨色的天空转为深群青色,皇居的森林陷入黑暗中,濠沟旁的道路也亮起了瓦斯灯造型的街灯。在黑暗森林另一侧正灯火通明的丸之内商业大楼群,仿佛连绵的山脉般耸立着。如果稍微转移视线,也可以看到点亮的东京铁塔顶端。
久乃让身体陷入绳椅,一直凝视着从傍晚开始沉浸在夜色的都会景观。当身体沉浸在平常感觉不到的时间之流,工作时久站的疲劳、客人无理刁难带来的不快,仿佛都从体内净化。
虽然有时候收藏展或企划展的观赏人潮比较多,但或许因为很少人知道这个空间,这里总是比较空。在这一天,只有少数几个人来到这个宽广的房间,久乃可以充分体验时间寂静地流动。
与繁杂琐碎的日常无关,天空与云朵、光影在一瞬间变化的情景,仿佛像绘画般,一幅幅映在眼底。
有时候也会听到把这个空间改成咖啡厅的意见,但久乃认为,能够纯粹欣赏风景的空间更有存在价值。这里完全没有必须跟他人面对面的座位。所有的椅子都朝向大片的窗户摆放。
仿佛就像面对着东京这座城市。
久乃一边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刚到东京那天的往事。久乃是为了读大学而离开故乡长崎。
这是个资讯、人、声音、色彩,各种各样的事物全都过剩的城市。不过也竟然能各依其序。东京能够维持秩序,是因为存在着许多看不见的规则。不声张的了解、漂亮的场面话、保持适度距离的社交辞令,不用说还有既定的规范。
刚开始久乃一直很紧张,后来她发现东京到处都是跟自己一样,从不同地方来的人。无论是大学老师或朋友、打工场所的学长,有超过一半的人都是从别地来的。由于大家都谨守「东京规则」,所以难以辨识或察觉。
在东京生活的人,不会明白说出真心话。就像隐藏口音般,用礼仪的糖衣包裹实话,尽量用跟别人一样的语调说话。否则就不是真正的东京人,会被当成「乡下人」。
东京是由遵守规则的异乡人构成的城市,所以像自己这样的人会觉得自在。比起在故乡出生成长的十八年,久乃在东京度过的时间其实更长。
「你怎么会一个人去美术馆?难道你没有物欲吗?」
无意间,母亲麻子的话在耳边响起,久乃忽然觉得很扫兴。如果在东京的规则下生活,就不会采取这种直言无讳的说词。不过久乃也明白,那只不过是「乡下人」的偏见。
不久前,某本男性杂志刊出「向独自逛美术馆的女性搭讪吧」的教战手册,受到强烈抨击,不过实际上久乃在欣赏艺术品时,的确有遇过几次陌生男性前来搭讪。在场面话的背后,一定有些人的想法跟母亲相同。恐怕那些人才是在规则下别有居心。
大约在六年前,久乃曾带着从长崎来到东京的母亲,参观位于白金台的东京都庭园美术馆。这里过去是皇族的宅邸,装饰艺术样式的建筑真的很美,还有时髦的咖啡馆与宽广的庭园相邻。久乃想,如果带她去那里,母亲应该会很高兴吧。
在智利的干燥地带,有数百个日本制的风铃随风摇曳,艺术家将这样的景象拍摄下来,就是摄影装置艺术「小小的灵魂」。当母女俩站在画面前,麻子小声嘀咕着:
「有这么多人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假装看得懂很难的东西,装模作样给别人看吗?这根本连艺术家都算不上。」
这位活跃于国际的现代艺术家克里斯提安.波坦斯基,作品蕴含寂寥的风格,令久乃神往。听到母亲的话,仿佛头部被钝器重重击中般错愕。在一瞬间,她决定以后再也不会跟母亲一起参观美术馆。
走出美术馆后,母女俩来到餐厅。母亲苦口婆心地劝久乃,与其到那种地方逃避现实,不如实际一点,去找接受四十岁以上族群的婚姻介绍所。久乃听了只是沉默不语。当时她才刚过四十岁,麻子对于独生女的婚事似乎还抱持希望。
即使久乃告诉母亲自己升上店长,反应仍是「在我们老家一带,孩子没结婚的只剩下老妈我了」,想把婚姻介绍所的折页塞给她。不仅烦人,根本就是彼此无法沟通。
但麻子倒也不能说是很糟的母亲。在久乃年纪还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婚,但麻子不会让自己唯一的女儿觉得匮乏。从事保险业务工作之余,每天早晚她一定会为女儿准备热食。
离婚的原因是父亲外遇。父亲跟新建立的家庭住在大阪,除了每个月会汇来久乃的养育费,直到她二十岁,此外与久乃几乎没有交流。
虽然单亲家庭的经济并不宽裕,麻子还是竭尽所能满足久乃想去东京读大学的心愿。
久乃本来就喜欢画画,曾经想在东京从事跟艺术相关的工作。但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获得机会。早在「Open Campus」参观体验东京的艺术大学授课活动时,久乃想成为画家或设计师的梦想已经破灭。她知道自己缺乏从事这类工作的才能。
不过东京有许多博物馆。尤其是国立的美术馆或博物馆,门票大概只要五百日圆就能入场,有时候还有免费欣赏的装置艺术。
结果久乃在东京就读大学的文学部,把艺术欣赏当成嗜好。因为她发现作为欣赏者也算是跟艺术有关,也可以有所贡献。这或许是种自我安慰,事实上,优秀的艺术作品总是引导着久乃,前往自己无法抵达的境界。
应届毕业后,久乃进入设计事务所担任行政职,她非常高兴。当时这家事务所主要承接东京迷你电影院放映的艺术电影海报设计,工作人员享有看试片的福利。
后来事务所解散非常可惜,但那是时代的潮流,久乃能够理解。再加上久乃对于现状也觉得还不错。以社会现状来看,能从兼职人员转为正职员工,已经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身为母亲,麻子对于没结婚的独生女多少感到惋惜。
「去东京见识广大的世界当然很好,趁着年轻尝试各种体验,不过还是要为将来打算吧?」
母亲所谓的将来,是指女儿建立新的家庭,以及不得不有所取舍。
「妈妈从来没离开过故乡,所以只能遇到像你爸那种无法指望的人,但小久是不一样的。」所以才让你去东京读大学,麻子心有不甘。
无法成为艺术家也没办法。可是成为妻子与母亲,应该不是不可能吧?麻子趁机责备久乃。
「东京有那么多人,难道连一个好对象都遇不到吗?」
「就算现在觉得无所谓,你将来一定会寂寞的。」
「如果真是这样,妈妈永远都无法安心。」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久乃就想回她「结果妈还不是变成自己一个人」,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以新冠疫情蔓延为借口,久乃已经将近三年没在中元节与正月回长崎老家。
幸好母亲虽然在电话里抱怨最近「腰痛得很厉害」,倒还没感染新冠病毒,算是相对健康。如果她身体还算硬朗,这样也不错。只要一见面,她又会反复跟往常一样询问,陷入僵局。
不管怎么说明自己一个人的理由,久乃并不觉得母亲会懂。出席大学时代朋友举办的「女子会」嫌麻烦,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
由于参加研讨会而熟悉的这几位朋友,现在全都结婚成为母亲。其中有些人跟惠理子一样产后继续工作,也有人成为专业主妇。遵守「东京规则」的她们,虽然言词不像母亲那么直接,但是从她们的眼神与语气,似乎多少流露出对久乃的顾虑与质疑。
而假装能够理解,说「结婚不是一切」的人也很令人厌烦。
即使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情,对方也未必能够理解。就算吐露心声,又会进一步引来「为什么」、「怎么会」这类难以答复的问句吧。
其实久乃对恋爱完全不感兴趣。她是在读高中时察觉到的。中学时代大家都着迷于偶像或动画人物,还不至于跟旁人不一样。等到进了高中,周遭的人都开始沉迷于现实中的恋爱,感觉自己特别格格不入。久乃对于跟恋爱烦恼相关的话题也无法融入。
有男朋友的同学纷纷鼓励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小久只是还没遇到适合的人。」「你只是害怕被伤害,要有自信一点呀。」
没有交男朋友的同学则牵制她:「小久绝对不会背叛我们。」「我们是一伙的。」
想着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懂,最后她试着跟在打工环境认识的学长交往,并且在对方提议下尝试性经验。但是自己仍然毫无改变。她对学长并没有产生恋爱的情愫,只是勉强忍耐身体交叠与反复的过程,完全感受不到其他女生所说的快感与兴奋。
跟惠理子一起去峇里岛旅行时,曾稍微聊到这个话题。久乃坦承自己对恋爱与性都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觉得痛苦。惠理子回答「会不会是因为你还没遇到真正适合的对象?」跟高中同学说的话没有太大差别。当她正想问惠理子,那你自己是否有跟「真正的对象」谈恋爱与发生性行为?脑中忽然浮现奇妙的想法。
当时久乃体悟到,像惠理子等其他可以「正常」找对象谈恋爱与做爱的女性,跟自己在本质上有所不同。
最近像自己这样的人似乎称为「无浪漫倾向」(aromantic)或「无性恋」(Asexuality,简称Ace)。「无浪漫倾向」或「无性恋」并不是指对恋爱或性爱感到嫌恶,而是不感兴趣的人的泛称。看到这样的定义,久乃心想:原来如此,我大概属于这一类型吧。
再加上从最近新闻常看到的LGBTQ,现在的性倾向有很多种名称。与对任何人都缺乏浪漫情感与性欲的「无浪漫倾向」、「无性恋」相反,如果对各种性倾向与性别的人都抱持爱与性的需求,称为「泛性向」或「泛性恋」。
如果一定要贴上标签的话,我应该是无浪漫倾向、无性恋吧。不过如果非要这样自我主张,不仅活得很累,更令久乃感到厌烦。久乃并不打算自我肯定到这种地步。
我这辈子就是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是。就这样。
只不过──一想到麻子,久乃的心就往下沉。
「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都是因为看到我离婚的关系吧……」
当她去机场送母亲回长崎,听到她仿佛在叹息般喃喃自语。虽然自己孤身一人,也是出于无奈,但如果母亲因为这样而自责,久乃感到于心不忍。
久乃同时发现,因为自己没有成为妻子与母亲,所以麻子也迟迟无法从「母亲」升格为其他身份。她或许很渴望成为「外婆」,这个愿望却始终遥不可及。 这件事让久乃很难过,觉得过意不去。
对任何人都无法产生爱情,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冷淡,以自我为中心。所以我无法肯定自己,不爱任何人的我,也无法爱自己。
不知不觉窗外已沉浸在夜色中,玻璃窗倒映着自己的脸。微微蹙着眉头的表情,或许看来有些可悲吧。
差不多该去看收藏展了,久乃从绳椅起身。
下一个周日,久乃跟惠理子在日比谷的某间饭店大厅酒吧会面。其实久乃不太想去,但是一再收到「我有话非跟你说不可」的讯息,如果拒绝好像有点不近人情。更不用说,惠理子是她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实际见面后,应该会很愉快。
不过惠理子邀约的大厅酒吧,所提供的咖啡价格是连锁咖啡店的六倍以上,久乃心底很惊讶。在大厅酒吧相谈甚欢的客人,看来几乎都是阔绰的中高龄妇女。相较于久乃担任店长的咖啡馆,客层与气氛都截然不同。
入座后两人互相交换简单的近况。不过久乃说的不多,几乎都是惠理子在叙述「女子会」成员最近的情形。
尤其是她们几个人中,大森智子的儿子最近好像开始练拳击。自从新冠疫情爆发后,每所高中几乎都采取线上教学,因此连暑假他也几乎都关在房间里。突然间,他竟然要在练习赛出场。「虽然担心,但是至少比关在房间好。」据说智子的脸上浮现放心的表情。
大学时代的智子是位优秀的学生,毕业后直接进入许多人向往的大型贸易公司工作,不过在公司受训时竟受到指正「女性上班时应该要穿裙子」,久乃到现在还印象鲜明。在这样的公司环境下,与同事结婚后的智子自然而然离职,现在是家庭主妇。
「久乃明明很好呀……」
当「女子会」的成员只剩下久乃维持单身,智子这样低语。虽然这样的说法毫无恶意,但是久乃从这句话清楚地感觉到,没结婚对智子来说是「不太好」的事。
「另外想跟你说,你去参观美术馆拍摄的照片很棒喔。」
无意中听到惠理子的话,久乃才回过神来。「咦?我有说过自己的账号吗?」
「有喔,你之前告诉我的。」
为了借由网路上分享的照片或影片,吸引更多人前来参观,最近只要遵守规定,很多美术馆都允许拍摄。久乃也将简单的感想与照片一起上传到网站,当作备忘录。
她使用hisano的账号名称,因为并没有限制浏览对象,当然有可能让很多人看到,但是惠理子竟然会看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久乃感到一丝凉意。
在公司担任管理职,在家里是妻子与母亲,惠理子每天过着忙碌的生活,在她眼里「一个人」的自己或许很轻松吧。
「有这么多人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假装看得懂很难的东西,装模作样给别人看吗?这根本连艺术家都算不上。」她仿佛又听见母亲的话。
「在晚上或其他空档,看到你拍的照片,就会想起我们在峇里岛逛画廊的回忆。乌布真是太棒了,在丛林中还有作坊与艺廊。」
惠理子的话似乎没有其他含意。
「艺术真的很疗愈。最近我觉得好累……」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手肘搁在桌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嗯,遇到一些状况。」
大厅酒吧的侍者察觉到惠理子的杯子空了,于是拿银色的咖啡壶重新注满。惠理子边喝着第二杯咖啡,断断续续地开始解释。
目前在惠理子负责管理的部门中,有位女同事患有恐慌症,因为她的缘故,有时候公司内的气氛会变得很紧张。虽然她的恐慌症只在公司内发作过一次,由于惠理子的处理较为宽容,公司内的年轻男同事开始紧迫盯人。
「恐慌症发作的那名女生是正职员工?」
惠理子听到久乃的问题,点了点头。
「如果是派遣员工或约聘人员,恐怕就得中止雇用了。不过如果是正职员工,情况正好相反。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将她开除,不就变成职场霸凌了?」
由于这样的矛盾,在公司内形成对立。惠理子说着皱起眉头。
「目前她可以胜任工作没问题,但是其他的女性约聘员工议论纷纷,而且那位很有办法的肇事者以这件事为借口加以顶撞,抱怨工作时还得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主管的裁决真的公平吗?
「而不了解现场状况的男总经理,也对这件事摆出傲慢的姿态说『果然女经理的管理比较松散』。」
「哇,真的很烦耶。」
久乃不经意地皱起眉头,惠理子摇头表示「还好啦」。
「不过有个棘手的问题。最近常听到多样性,但是能够真正包容的环境还没有建立。有时听了觉得奇怪,或变成先说先赢。像她的情形姑且不谈,如果太过强调丰富的多样性,最后会不会变成越顾忌的人越吃亏?」
久乃了解惠理子试着说的话。现在有很多种名词泛滥,光是浏览社群平台,就发现有很多人需要标签。「我有沟通障碍」、「我有适应障碍」、「我有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
或许有些人必须加上专有名词才安心,但是如果太过随意为自己贴标签,不就难以辨识出真正受苦有困扰的人吗?而且正如担任管理职的惠理子所说,或许也有「主张」被理解为「要求」的可能。经过这么一想,久乃的心情有点复杂。
「将来在世界上,许多事都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与辛苦。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好好教导家里的小孩。尤其是小儿子特别任性,真令我担心。」
惠理子忽然展现出母亲的一面。
「男孩子从某个年龄开始,好像就不会跟妈妈说自己的事。小智也说她不懂自己的儿子。这次为什么会忽然开始练拳击,原因也是个谜。」
「没办法呀。虽然是亲子,最后还是变得像外人……」
久乃无意间这么说,惠理子听了吓得倒抽一口气。
「是呀,或许是这样吧。所以有些话现在非说不可,尤其以后他可能什么都不想讲。」
这样的感叹听来有些刺耳。
「还有呢,稍微长得好看一点的年轻男子,竟然藐视中年妇女呢。」
这次惠理子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发言,轮到久乃听了发出「唉?」的声音。
「惠理子也有遇到这类情形吗?」
现在仍保持美貌而且神采奕奕,在知名企业担任经理的惠理子,竟然跟自己有类似的想法,令她相当意外。
「有啊,也是会遇到。」惠理子非常明显地点头。
「引起争端的那家伙,早在刺激有恐慌症的同事前,就已经对我表示轻蔑的态度了。不过我想到自己年轻时,或许对欧吉桑也不够尊敬,所以大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吧。不过还是很气人。」想到这或许是因果循环,惠理子耸肩。
看着惠理子的表情与动作,久乃发现她其实有好几副面具。「母亲」、「妻子」、「女性」、「上司」。这一天她陆续替换面具,向自己说了各种话题。
相反地,也有些人像智子这样紧紧戴着「母亲」的面具,无法摘下。
而持续倾听的自己,也一直袒露着自己的本来面目。
拥有多副面具很忙很辛苦,不过在戴上不同面具的瞬间,无疑是种替换。或许自己趁着欣赏美术展,也在寻求某种替换。对于母亲「为什么要参观艺术品」的疑问,感觉至少找出一个答案了。
「对了,对了!我有话一定要跟你说。」惠理子把咖啡杯搁在杯碟上,忽然以拳头敲击手心。
「其实在我们公司的事业开发部,有个我不太清楚的部门,还有位我不太熟的泡沫世代大叔,领总经理级的薪水进那个单位,那个人每天早上好像都会去小久的店吃早餐。」
听到那位「不太熟的泡沫世代大叔」每天骑公路自行车上班,久乃睁大了眼睛。
「他每天都外带你们连锁店的咖啡进公司,所以我若无其事地问他在哪家店买的?他说是可以吸烟的新桥店。我想那不就是小久担任店长的分店吗?从你的店到我们公司,骑公路自行车其实很近。」
「那个人是不是常穿黑色皮衣?」
「没错没错!」惠理子再度以拳头捶手心。
那位名叫濑名光彦的男性,原本是在大型制作公司担任影像制作人,大约在一个月前,来到惠理子任职的电子商务公司。
「因为太巧了,所以我吓了一跳。听到那家店的店长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他也很惊讶。」
受到新冠疫情影响,人们建立新生活习惯,现在各家电子商务的业绩都在持续成长。
「或许是为了节税或其他原因,社长想发展影像事业,那个人好像是挖角请来的。不过目前我只看过他在吸烟室抽烟。」
不晓得正在从事什么的那位大叔,据说对久乃店里的咖啡给予好评。
「他说在东京都内的连锁咖啡店中,小久这家是最棒的。」
「可是连锁咖啡店全都是用咖啡机呀,又不是手冲,我想每家店应该都是一样的。」
「他说不太一样。譬如同样是用咖啡机,也要用心操作,留意不要让咖啡注入太满或是不够。还说店长有确实管理店面,让咖啡维持在最好喝的状态。」
久乃听到后愣住了。这些话,不管是总公司的督导或区经理都没说过。
「他还说请当面传达这些意见。」惠理子边喝着咖啡,似乎很开心地笑着。
「小久的准备功夫一定很好。即使是那么便宜的峇里岛旅行,你也能搜集充足的资讯,托你的福,留下非常愉快的旅行回忆。这样的本领也充分发挥在工作上吧,我很佩服。」
听着意想不到的赞美,久乃一时有点愕然。
这个时节多半是好天气,不过那天从早就开始下着雨。气温也骤然下降,感觉很冷。这个秋天第一次穿上冬季大衣的久乃,正从地下铁的楼梯边往上走边回头看。
「妈,你冷不冷?」
自从到东京以来,久乃已经很久没讲地方话,不过跟母亲对话时,还是家乡话比较怀旧。
「没问题。我穿得很多。」跟在后面的麻子点头示意。
正如她所说的,麻子穿了一层层的衣服,几乎显得拥肿,头上还戴着毛线帽。尽管如此,感觉许久未见的母亲瘦了许多,整个人小了一圈。或许是因为隔了一段时间没见面,母亲看起来好像更老了。
走出地面,以夜空为背景,「宇和岛站」的红色霓虹灯字映入眼帘。望着霓虹灯,久乃不自觉喘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十一月中旬,麻子忽然通知说要来东京。因为有事,顺便想见面。久乃急忙请假,到机场去接母亲。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正想着或许可以带她去银座吃午餐,麻子说已经吃过了,想去美术馆。并且反复说,想去久乃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可是妈,你对美术不感兴趣吧。」
发现久乃不以为然,麻子不高兴地说,没这回事。
「小久,你之前PO照片在网路上,说下次想去国立近代美术馆的企划展。就带我去那里吧。」
突然听到她这么说,久乃有些惊呆。
麻子从后背包的口袋里取出智慧型手机,比久乃更熟练地开始操作。「你看,这是你拍的照片吧?」
手机出现图像网站的画面,久乃说不出话来。继惠理子之后,连母亲也会看自己贴出的照片,实在意想不到。
「因为你都不回家,所以我只能这样了解你的近况。」只要用电子信箱搜寻,很容易找到账号,麻子坦然地笑着说。
因为之前去庭园美术馆已经得到教训,所以久乃试着提出各种不同建议,想转移母亲的注意力。但她仍然坚持「我还是想一起去看你最想看的东西」。
结果只能认输,不得不来到这里,但是麻子真的想看现代艺术吗?久乃始终无法消除内心的怀疑。
「这次的企划展是现代艺术喔。妈,收藏展会不会比较适合呢?如果看收藏展的话,也会展示出重要文化财。」
本来凭企划展的门票也可以参观收藏展,不过同时看两个展,连久乃自己都觉得累。对于年过七十的母亲恐怕会太吃力。
「可是小久,你不是最近才看过收藏展?」
麻子边说边意气扬扬地走向企划展的展场。没办法,久乃只好买了两张企划展的门票。
这次的企划展是日本具代表性的现代艺术家,大竹伸朗的大型回顾展。从传单、撷取的杂志页面、小型酒吧的火柴盒、收据,到金属标签、车轮、废弃物等,有好几册剪贴簿布满废弃物的拼贴,可说是大竹具代表性的表现。这次的回顾展,从豆本到重达三十公斤的巨大物品都有,共展出约五百件作品。
在美术馆外架起的「宇和岛站」霓虹灯字,是一九九○年代中期车站改建时的废弃标示,大竹伸朗将它拾起,配合这次的展览,作为美术馆本身的「拼贴」。
踏进会场,久乃就被众多作品所蕴含的能量漩涡所吸引。尤其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在妖异的紫色照明下搭建的破烂小屋,挂着「Mon chéri」(亲爱的)的日式小酒吧招牌。
小屋中有巨大的废弃物,周围贴着密密麻麻的广告与杂志剪贴。小屋的墙面也贴着据说是大竹大学时代,休学时去打工的北海道别海町酪农招牌。
看到弥漫着幻想色彩,仿佛深夜里坐落在郊区镇上的破烂小屋,久乃渐渐地感到越来越寂寞。感觉贴在这里的是流逝的时间、失去事物的残像与记忆。消逝事物的印象虽然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仍然会感到哀伤。
完全沉浸在作品世界中的久乃,忽然回过神来。她慌张地环顾四周,还好麻子就在身旁,她也一直凝视著作品。
「妈,你累了吧。」
察觉到在大片口罩覆盖下,麻子的侧脸显得苍白,久乃觉得担心。麻子摇头,但是无意间却皱起眉头。
「我觉得有点腰痛。」麻子揉着腰。
「不要太勉强喔。」
看作品一时太专心,忘了妈妈的存在。久乃牵着母亲的手臂,带她去搭电梯。
来到顶楼「视野良好的房间」,麻子睁大了眼睛。「好棒的景色呀。」
虽然天候不佳,但是隔着皇居的常绿树林,丸之内玻璃帷幕高层大楼群依然像山脉般绵延。久乃与麻子在相邻的金属丝线椅坐下,眺望着被小雨打湿的东京街景。皇居濠沟旁人行道的街灯亮起,散发朦胧的光。
虽然这一天是平常日,企划展以年轻人为主,显得有些拥挤,但这个房间却依旧宁静。
向后靠在金属丝线椅上,麻子注视着眼前的景观良久。观察她的样子,久乃放心了。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能代表东京的风景。麻子是否真的对现代艺术感兴趣,不得而知,但是涵盖了皇居、丸之内大楼群、东京铁塔等地标的全景,或许就像送给难得来东京一趟的母亲,一份小小的伴手礼。
最后,麻子感触良多地小声喃喃自语。「小久一直在这里,努力到现在呀……」
久乃察觉到母亲的神情跟平常不太一样,觉得有点茫然。
「那我们走吧。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麻子边揉着腰,站了起来。离开美术馆后,久乃说如果还有时间,想请妈妈喝茶。她回答:「既然这样,我想去小久的店。」
「我那家是连锁店,所以到处都有,不如去更时髦、更能代表东京的店吧。」
「没关系,我想看看你的店。」
「我只是人家请来的店长,不能算是我的店啦。而且我们店全面开放吸烟。」
六年前透露自己当上店长时,母亲明明一点也不感兴趣,现在究竟吹的是什么风?在没见面的这几年间,难不成她的心境产生了什么变化?或许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女儿的近况吧。
虽然想不通,但是只要她高兴就好,于是久乃带麻子去新桥。看到小巧的店面,麻子说:「哇,好可爱的店。」虽然她笑容满面,不过坐下来还不到五分钟,置身在周围的人全在吸烟的环境下,她果然开始坐立不安。
久乃对于带妈妈到店里也感到不自在,结果两人很快就离开了。兼职的勇气在背后偷笑,也让她觉得别扭。
「就送到这边,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哟。」在JR的验票口,麻子背着后背包笑着。「小久,今天很谢谢你。难得再见面真是太好了。」
把店里的司康当作伴手礼递给她,久乃也说:「妈妈请保重身体喔。」
挥挥手,目送着她渐渐远离验票口的背影,久乃重新思索,母亲到东京来究竟有什么事呢?而且这次对于自己还单身,完全没有表示担心或责备的意思。
对于已经四十六岁的女儿,恐怕说什么都没用,她大概已经放弃了吧。这样对母亲究竟是好是坏,自己也不明白。
久乃一直站在验票口,直到麻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中。
「欢迎光临,早安。」
一边向早餐时段的常客们打招呼,这一天久乃跟勇气在开店后,也不停地制作咖啡与拿铁。当自动门打开时,吹进来的北风很寒冷。
自从麻子忽然到东京,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很快地就来到年底。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二○二二年就要结束了。
虽然十一月的天气持续比较温暖,到了十二月以后气温骤然下降,据说周末还会有寒流。气象预报说,东京在圣诞节可能会降雪。
原本已经控制下来的新冠肺炎确诊人数,这时忽然爆增,东京一日的确诊人数超过两万人。随着接近返乡时节,疫情还有持续扩大的可能。接下来每天都不能松懈。久乃想,既然在上个月初才见过麻子,今年的返乡或许可以延后吧。
当她的视线游移着,忽然看到濑名光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边喝咖啡边抽烟。
即使听了惠理子的话以后,她也没有特别跟光彦私下说过什么。后来惠理子传讯息过来,说光彦离过一次婚,目前单身,但是久乃对客人个人的事并不关心,她只想让每位客人在自己店里都觉得自在舒适。
即使在这么冷的天气,光彦还是跟平常一样骑公路自行车来店里。
「或许泡沫世代有些脱离现实吧,不管到了几岁,感觉还是不太务实。」看到惠理子送来的讯息,她回了「哎呀呀,真是的」猫咪耸肩的贴图。
早上第一轮结束后,久乃才发现围裙里藏着智慧型手机。因为忙着制作咖啡,没有注意到自己忘记先把手机留在店外。若无其事地取出手机,久乃感到惊慌。在来电通知旁,显示「12」的次数。究竟是什么事呢?解除萤幕锁后,出现重复的陌生号码来电纪录,好像是在通勤途中打来的。在这么早的时候,究竟是谁呢?根据市外局码,只知道可能是从长崎打来。
「清野君,不好意思。我离开柜台一下。」
正好这时候暂时没有客人点东西,久乃带着智慧型手机,走出店外。在北风的吹袭下缩着身子,按下回拨键。立刻由某位女性接听,但久乃听不清楚对方所说的名称,只勉强捕捉到「安宁病房」这个词。
「我们已经试着联络您好几次……」
久乃压抑着不安,挤出声音。
「呃,是的……植田麻子,是我母亲。啊,是……是……」
只有在刚开始通话时,她还可以适时附和。不知不觉,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
久乃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声音沙哑。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对方的话。
可是,关于这些,上次见面时,一句话都没说──
无意间,她想起麻子跟平常不同的样子,内心仿佛被利刃刺中。
「我还是想一起去看你最想看的东西。」母亲这样反复坚持。
知道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真相,她感到呼吸困难。久乃紧紧握着手机,呼吸浅而急促。
近几年来困扰着麻子的腰痛,并不是普通的酸痛。接受诊疗后,发现已经是第四期的胰脏癌,医师宣告她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麻子拒绝接受会让体力衰退的疗程,选择进入长崎的基督教安宁病房。上个月她说想跟女儿报告自己的病情,取得外出许可。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久乃茫然地反复说着。她的视界变得朦胧,不知不觉中泪水从眼角溢出。
我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好。过去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心态很轻松,对于母亲病倒的可能毫无准备。虽然麻子一直都还算健康,或许是这个月以来受到寒冷的影响,据说从黎明开始病情忽然出现变化。
在这家医院,虽然可以缓和患者的痛苦,却无法提供治疗。电话另一端的女性以平静的语气说,这是临终前的联络。
「……我知道了。我立刻过去,尽快……」久乃勉强集中精神,确认安宁病房的名称与所在地。
然而即使通话结束,久乃仍然浑身颤抖,无法停止。虽然说要立刻赶过去,但是长崎实在太远。而且现在正值年底,能够顺利取得机票吗?她想总之先试着打电话给航空公司,手指却在颤抖,不听使唤。久乃咬紧牙关,试图继续搜寻。
「怎么了吗?」
这时,附近传来询问的声音,久乃的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手上拿着外带咖啡的光彦,讶异且不可思议地看着久乃。
「我必须立刻……立刻回到长崎。我母亲的病情忽然恶化……」
由于不小心说溜嘴,久乃感到惊讶。竟然向客人透露这么私人的事,自己究竟怎么了。不过,自己一个人实在无法承担。
「我……没有用手机买过机票。」就在说话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我知道了。」光彦立刻取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以熟练的手势开始搜寻。
「啊,不行。每家航空公司今天的航班都客满。」他反复地滑动萤幕,深深叹息。
果然,是这样啊。久乃的心跳开始加快。究竟该怎么办?搭新干线太花时间了。
「在机场等候取消的座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主要的航空公司会先开放网路预约,或许对当天候补的人不利。」经过短暂思考后,光彦望着久乃。
「店长,你是哪家航空公司的哩程会员吗?」
「哩程……」
印象中有会员卡。但是因为过去几年没返乡,不知道遗忘在哪里。
「根据哩程会员的等级,有时能够提前优先顺序。」
「我的等级应该还不到这种程度。」
「这样呀……依照航空公司的做法,即使遇到紧急状况,也不会给予通融。因为无法变更名义,也不能用我的等级帮你登录。」
「所、所以,我只能去机场等看看吗?」由于不安与寒冷,久乃浑身颤抖,停不下来。
「不,先用我的登录号码确认候补人数。这样去人数较少的柜台比较有希望。我们先回店里,这里太冷了。」
在光彦的催促下,他们一起回到店内。站柜台的勇气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时久乃才发现,自己连眼泪都忘了擦。她急忙走进柜台,简单说明状况。勇气立刻正色说「店里交给我」,答应一个人负责全店。
「嗯……毕竟是年底,连网路预约都要等很久。照这样看,要当日取票很难。」
在咖啡店的角落,光彦继续用手机查询现场候补人数。久乃无法压抑焦急的心情,凝视着光彦操作的智慧型手机画面。
「不好意思──」坐在吧台席的栗色长发女子忽然回头。「选这家航空公司,比较容易取得当日候补的机票哟。」
久乃与光彦一起抬头。是那位空咖啡的小姐。
「我听到你们两位的对话──」她以天生的甜美嗓音,面带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这家公司不接受电话与网路预约喔,也没有哩程会员制度,在机场候补是唯一的选择呢。我想对当天需要机票的人,最有希望哟。听说成功率有七成以上──」她拿出智慧型手机,显示某家中型航空公司的官网页面。
「啊,我没有搭过这家。」光彦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真的谢谢你。」
久乃急忙向她鞠躬,她摇头说:「别客气──」
「这家店打理得很好,我来这里一直都觉得很自在呢。」
她继续平稳地说:「我可是空服员喔。一整晚都面对那些航空迷的客人,自然会听到很多呢。能够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光彦帮忙查询她所说的这家航空公司中,候补人数比较少的班次,久乃注记下来后,提早下班前往羽田机场。
在前往羽田机场的途中,她拼命抑制泪水。包括打工的勇气在内,连店里的常客都这样主动协助,完全出乎意料。自以为什么都不是,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傲慢的。我是那家店的店长。如果缺乏自知与自信,对于一起为那家店服务的同事,以及来到店里的常客,岂不是过意不去。
等遇到母亲之后,我要好好跟她解释。
我一直保持单身,并不是因为受到妈妈离婚的影响。我对恋爱或性都不感兴趣,那就跟个性一样是与生俱来的,跟成长的环境或教育无关。
而且,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幸。有朋友说,跟我一起度过的时光是「美好的回忆」,工作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却是自己的「城堡」。还有一起工作的伙伴,以及重要的常客。
我终于领悟到这些。所以,妈妈,请不要走。
久乃以祈祷般的意念眺望着湾岸风景,紧握着通往机场的轻轨扶手。
新的一年,二○二三年终于来临。今年冬天真的很冷。
关西地方出现破纪录的积雪量,受到连日的暴风雪袭击,影响波及运输业。东京的积雪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不过久乃的店也分发到如何因应冻结的手册。虽然店里的水管并没有冻结,不过气象预报一再提及,这是十年一度的超级寒流。
这一天久乃请假,来到「视野良好的房间」。今天在大片的窗外,依旧是皇居的绿意与丸之内高层大楼群的全景。
「好棒的景色呀。」
麻子感叹的模样,在久乃的记忆中浮现。今天跟那天一样,是阴天,铅色的云幕低垂。房间内有几人零散地坐着,各自看着窗外。
去年底在羽田机场候补机位时,久乃很幸运地排到最早的班机。正是由空咖啡「地表空服员」所建议的航空公司航班。
尽管如此,从长崎机场再转乘巴士与公车,好不容易抵达安宁病房时,已经是傍晚了。
「您女儿已经来了,请振作起来吧。」
虽然护士这么说,麻子的眼睛却没有睁开。躺在窗边的床上,她看起来变得更小,陷入沉眠中。待在接受缓和治疗的麻子身旁,久乃只能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虽然温暖,但却瘦得令人难过。
妈妈对不起,我竟然没注意到。
久乃望着远处铅色的天空。
由于她戴着口罩与帽子,以至于难以察觉病情带来的变化。那天她拒绝一起去吃午餐,恐怕是因为已经难以进食了吧。尽管如此,她还特地来见面,久乃非常感激。
原本「视野良好的房间」对于久乃是个特别的空间,现在更成为有着与母亲重要回忆的场所。
结果麻子并没有醒来,在几天后前往他界。在晴天的傍晚,夕阳映照着整个房间,母亲闭上眼睛的脸颊染成金色,仿佛闪耀着光辉。
由于时机的关系,久乃只邀请麻子最亲近的人,举行小型的丧礼。这时久乃才知道,母亲已办妥永代供养的手续,也将遗物整理妥当。如果正如惠理子所说,自己善于准备,或许是得自母亲的真传。
「麻子女士对于久乃这个女儿相当自豪,她说久乃的店网路评价一直是五星。」出席者中有人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绷,即使内心很悲伤,久乃在丧礼时还无法落泪。直到新年刚过不久的现在,都还流不出眼泪。
或许她还没有真正接受母亲已经过世的事实。
那时在枕边说了许多话,她是否真的听到了呢?
妈妈,我们最后一起看的企划展,有趣吗?
仿佛将逝去的时光与失落的事物衔接在一起的剪贴簿。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欣赏那些现代艺术?
虽然想问与想告诉她的事非常多,但是却没有办法。早知道要好好跟她聊才对。不要嫌麻烦,不要放弃。
虽然使用「无浪漫倾向」、「无性恋」等标签感觉很累赘,但是这些新的名词或许有助于向他人说明,自己的状况并非特例。正因为那不是「要求」,而是为了「沟通」,这些新的概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现在也只能后悔了。
周围零零散散坐着的人陆续离开,不知不觉房间里只剩下久乃。很快地已接近闭馆时间。
久乃闭上眼睛,一直向后倚着绳椅。这时周遭变得明亮。睁开眼睛,云朵出现缝隙,巨大的夕阳将房间映照成金色。
可是,怎么会──
这个房间并不是朝西。久乃惊讶地望去,照亮房间的,是从丸之内大楼群玻璃帷幕倒映的夕阳。如幻影般的巨大夕阳,拼贴在矗立于皇居后方的大楼壁面。
在一瞬间,久乃的脑海里浮现母亲离世那天的病房。她的脸染上夕阳余晖,仿佛闪耀光芒。在房间满溢着金色的光芒中,仿佛听见低语声:
「小久一直在这里,努力到现在呀……」
说不定即使没有借由「标签」,母亲也早已明白这一切。只是久乃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
就连这样的念头本身,也是幻觉。
然而在事物持续改变、消失的这个世界,或许一切都只是幻觉。
因此要试着衔接起来,用心、用记忆贴上。
久乃开始明白,即使自己无法理解恋爱与感情,但这就是爱。我是被爱的。包括朋友、工作伙伴、工作岗位,以及过去一直无法肯定的自己。
我一直在这里,努力到现在──并受到母亲的认同。所以,无论如何,请放心。
无意间,发现有某种温暖的东西沾湿脸颊。在幻影般的夕阳映照下,久乃静静地持续流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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