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不抵抗-章节

最近几天持续温暖的日子,不过在樱花绽放时,气温骤然下降。每年这个时节,日本列岛都会忽然陷入寒冷,这就是所谓的乍暖还寒。

濑名光彦骑着公路自行车,把下巴埋进脖围。虽然天气很晴朗,但是刮着北风很寒冷。为了预防新冠肺炎而准备的口罩,今天似乎对防寒也有一点帮助。

将自行车停在品川站前的停放区,光彦走向距离港南口徒步只需几分钟的吃茶店。并不是时下流行的时髦咖啡馆,那是家连锁咖啡店,座位的安排比较宽松,因此他从以前就经常跟人约在这里会面。

打开门,今天也一如往常,穿着西装感觉像是上班族的一些客人,在各自的座位谈得正起劲。环顾店内,并没有看见约好要见面的对象。

「稍晚还有另一个人会来。」光彦告诉正要靠近的店员,并坐在后方的沙发座。他将口罩挪到下巴,喝起端来的水。

他点阅很久没用手机浏览的新闻网页。这一天的头条新闻依然跟新冠疫情有关。有新的变异株出现,确诊者依然有增加的趋势。尽管如此,政府今后准备将新冠肺炎归纳在跟流感同等级的第五类。据说等分类生效后,就不会再公布当日的确诊人数。

让疫情变得含糊不清,渐渐地连这场灾厄也会变得日常化吧──光彦以淡漠的心情浏览着新闻。再次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约定的时刻。

仔细想想,这家伙从以前就缺乏时间观念。尤其当他认为对方比自己弱时,可以毫不在意地让别人等待数十分钟。这样的态度,不论在他三十几岁的巅峰时期,还是到了五十几岁的现在,恐怕一直都没什么改变吧。

光彦无意识地,习惯性往皮衣口袋伸手掏香烟,却又忽然停止。

由于数年前实施《健康增进法》修正版,现在几乎所有餐饮空间都不能吸烟。只有东京都内极少数的店家,可以让客人在座位上享受吞云吐雾的快乐。这种倾向不限于餐饮空间,以前几乎一般大楼每层楼都会设置的吸烟室,也渐渐变少了。

自从去年秋天换了新工作,光彦开始每天早上都会去一家概念咖啡馆,像这样全店可吸烟的空间,以现在来说相当罕见。这家店的别称是「瘾君子的圣地」。店里不只可以坐着慢慢享受吸烟,而且总是准备着全新的烟灰缸,维持得很清洁。

这时,咖啡店入口出现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那是他过去的同事福岛。

「抱歉。电车误点了。」

福岛口头上道歉,边走过来。他坐下后招呼店员,完全不问光彦的意思,直接点了两杯热咖啡。

「刚才竟然有人落轨,现在车站里挤着一大群人。你来的时候没被挡到吗?」

「没有,因为我最近在东京都内都骑公路自行车。」

听到光彦这么说,福岛惊讶地睁大眼睛。「公路自行车?都已经到了五十几岁后半,你还真行。可是你不是住在世田谷区比较远的独栋住宅吗?距离很远吧。」

这么说的福岛,近十年来变胖不少,尤其腰围最明显。就连衬衫的钮扣几乎都要绷开来了。跟他相比,平常在骑公路自行车的光彦,体型与三十几岁时几乎没有差别。加上发色是黑的,很少有人能猜到他的真实年龄。

「那栋房子在我老婆名下。更正确地说,是前妻。」

「这么说,你们分手了呀。」福岛毫无顾忌的声音在店内响起。「没关系吗?你那个漂亮的老婆,是以前公司客户老板的女儿吧?」

「老婆年过五十,无所谓是谁的女儿了。我岳父已经过世了。」

新娘的父亲慷慨拿出头期款,让两人购买世田谷区的独栋房屋──当这样的传闻流传开时,包括福岛在内的同事们议论纷纷,说他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光彦回想起这段往事,在口罩底下浅浅地笑着。这群人恐怕到现在还认为我被客户老板相中,跟富家千金结婚,是个运气好的男人吧。

「没有经过什么争执,我们很圆满地离婚了。」

「是呀,你根本就没胆量跟别人吵架吧。」

听到他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光彦感到微微的不快。

「所以你才穿着皮衣吗?啊,你现在住在哪里?」

「其实就在附近,自由自在地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公寓。品川区不错哟,去哪里都很方便。」光彦以轻松的语气回答,心底小声碎念着:跟人吵不起来,难道不是种美德吗?

说到离婚,从一开始就是由妻子主动提出。

「等女儿二十岁时,我要离婚。」

大约在五年前,她忽然这样宣告。理由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或许追问清楚会比较好,不过妻子忽然想做什么也不是第一次了,光彦以为这只是又一次随口说说的话。

在女儿朱里迎向二十岁生日时,看到她真的递出离婚协议书,光彦吓了一跳,不过他想,如果这时她已经下定决心,那也没办法了。既然没有办法,无谓的争吵只是徒增疲倦。不是没胆量,只是怕麻烦而已。

「喂,怎样,你们公司可以为我们的计划出资吧?」在咖啡端来的同时,福岛迅速进入正题。

「大致已经决定,跟美国合作,请好莱坞明星演出。接下来要开始邀请日本的知名演员,阵容还会扩大喔。」

光彦浏览着福岛递过来的企划书。这是根据日本人气漫画改编的电影。列入名单的好莱坞明星在美国稍微有点过气,但是在日本还有知名度。

「我看过你寄来的电子邮件。企划并不坏,但是……」光彦的话暂时停顿了一会儿。

「如果有挂吉冈代表的名字,恐怕很难。因为我现在待的是一般企业,对公司来说形象是最重要的。」

把话说清楚的瞬间,福岛面露不愉快的表情。

「这我们也很清楚,所以吉冈代表暂时还不会挂名啦。」

他焦虑地用中指敲着桌面继续说:「不过你竟然说这种话。我们受他那么多照顾,难道你忘了吗?」

「这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别提无聊的事。我们正在等待余波平息。」

等待余波平息──光彦反刍着福岛的话,边端起咖啡杯。

平成元年,距离现在三十四年前,光彦大学毕业进入一家老字号电影公司。福岛是当时的同期。起初光彦被分配到总务部,后来转调到福岛所属的影像业务部。当时担任经理的是年约三十几岁的吉冈。

才三十几岁就事业得意的吉冈,后来发挥业务经验,进入制作部门。当时是录影带的极盛时期,由往来的录影带经销公司出资,吉冈制作了许多动作片与恐怖片。其中包括好几种人气系列,发掘了有才华的年轻导演、动作片明星与偶像。

工作成果受到肯定后,吉冈兼任电影公司最核心的业务与制作部经理。这时吉冈帝国时代展开序幕。

虽然吉冈的确是位有能力的制作人,但同时也很热衷于现在所谓的「职权骚扰」。遇到赞助商或录影带经销商招待时,当然少不了由女社员斟酒,为了炒热宴席的气氛,他会要求年轻的男业务把啤酒一饮而尽。当时对吉冈亦步亦趋的福岛,曾经把整个斟水壶的量一口气喝完。

不擅长喝酒的光彦曾经试着一饮而尽,立刻引发急性酒精中毒,从此以后幸免于这类要求。但不可思议的是,吉冈越是像帝王般蛮横,包括福岛在内的部分男社员对他越是服从。而且吉冈在光彦昏倒时曾经细心地照顾他,像这样的小事又引来更多支持。

虽然持续制作出受欢迎的影片,然而吉冈的横行霸道也越来越明显,后来对于无法融入自己体系的制作人,甚至会打压对方的企划。

在吉冈的势力建立前,制作部有位同期的制作人岬一矢,他的提案就遭到阻碍,最后甚至离开电影公司。

不,那家伙好像为了让影片拍摄完成,主动辞去制作人的职务──

脑海里浮现岬仿佛演员般端正的面貌,光彦的视线悄悄低垂。

岬一矢虽然沉默寡言,却是有品味与能力的制作人。由于正直清廉的特质,有时候会以强烈的语气警告吉冈权势骚扰的作为,正因为如此,更令吉冈感到不悦。吉冈甚至公开扬言「我要破坏他的拍片计划」。

由于担心吉冈妨碍的举动殃及现场,最后岬自行提出辞呈。而且在岬离开后,为了让半途而废的企划继续进行,所以将光彦从业务部转调到制作部。而岬所安排的企划,多半都很值得期待。

吉冈为了不让岬将这些企划带到其他公司,以光彦作为自己的棋子,任命为新制作人送往现场。

「你以前能当上制作人,都要感谢吉冈先生在背后撑腰吧。」福岛把背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

「知道了。」喝了一口咖啡,光彦点头。他这么说并不为过。

吉冈虐待而且赶走了一些制作人,他们的工作后来由光彦陆续接手。光彦以制作人的头衔出现在许多电影的演职人员表上,但事实上没有一部出自他的构想。

没有跟任何人起争执,光彦只是把分崩离析的拍摄现场维持下去。他自己也明白,这样的工作模式被周围许多人看不起。

「谢谢你代为完成拍摄。」

离开公司时,像这样道谢的制作人只有岬。但是他当时冰冷的眼神,比说坏话或嘲笑在光彦心底留下更刺痛的感觉,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虽然吉冈帝国时代持续了一段时间,进入二○○○年之后,终于出现破绽。由于他太过独裁,连经营者也表示不赞同。尤其自从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修正后,公司里日渐抬头的女性综合职阶层开始反弹。

「老头子跟嚣张的女人都很烦,我待不下去。」吉冈这么说,离开电影公司成立自己的制作公司。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包括福岛在内,当时制作部大部分的员工都追随吉冈离职。光彦也悄悄地跟着这股潮流。

「这个人是从总务被提拔为制作人。」受到吉冈另眼看待的光彦,如果留在原来的位置,以后在公司将无栖身之处,而且女儿还很小,不能眼睁睁失去工作。

即使去了新成立的制作公司,光彦的工作大致上还是没什么变化。半途接手跟吉冈合不来的制作人的工作,让拍摄继续维持。还是一样,在某人提出的企划案中挂上自己的名字。

讽刺的是,当光彦将这个角色发挥到极致,是在去年春天吉冈自己建构的企划案触礁时。

原本的计划是跟纽西兰人合作拍片,但是担任监制的吉冈被年轻女星揭露性骚扰,爆发丑闻。受到在好莱坞掀起风波的#MeToo运动影响,近年来日本媒体也开始大幅报导影视产业与演艺圈的职权骚扰、性骚扰。过去在演艺界被默认的恶行,现在已受到正视。这样的时代已经来临。

当然,吉冈不认为自己有错。以他的个性,恐怕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过去所施加的职权骚扰陆续被揭发,赞助商撤资,主演的女星也声明退出,他才觉悟到自己居于劣势。

表面看来是由光彦代替辞去监制的吉冈,他为了善后到处向人谢罪,并且雇用外部的制作人,设法不让企划付诸流水。而这件事的始末,也无意间为光彦带来下一个转机。

当他把影片完全交给外部制作人,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时,主流电商企业帕拉维的社长直接洽询挖角。或许也是为了因应法人税对策,社长直接告诉他,今后帕拉维将创立影像部门,以文化事业的定位进军影视产业。

新冠疫情的蔓延使电商市场扩大。帕拉维正在急速成长中,经营团队预测今后即使疫情趋缓,业绩应该也不至于突然下滑。

而且实际上,现在的电影制作风险远低于以前。在光彦还是新人时,电影顶多只能在戏院、录影带、电视频道运用三次,现在光是电视就分无线、卫星、有线,加上利用网路的包月视讯串流服务还有各种平台。从底片转移到数位化,又大幅缩减了制作成本。

意外的是,吉冈对于这次的挖角乐观其成。他应该是准备透过光彦向帕拉维寻求资金来源。

「你要牢牢记住,自己能够有今天,都要感谢吉冈代表。要不是他,你只是个没没无闻的总务,不知哪天公司重组就被解雇了。」这次换成福岛以吉冈的立场,威胁自己。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凭实力被挖角的吗?只不过是门外汉看到大制作电影的演职人员名单,搞不清楚状况才会找你。」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

光彦对于自己缺乏企划能力的事实,就算福岛没有指出,也有自知之明。

「所以你就照做让企划通过。吉冈代表就是有这样的打算,所以让你跳槽。」福岛向后靠在沙发上。「而且你在那边,要是一直没什么具体的建树就糟了。」

这句话直接说到光彦的痛处。

光彦在帕拉维享有总经理级的待遇,已经过了半年。除了刚开始制作过网路宣传用的企业广告,除此之外并没有完成什么重要的工作。虽然所属部门称为事业开发部,算是存在意义不明的新设单位,但是长此以往,其他单位的员工如果开始议论「那个人究竟做了什么」也不足为怪。

「总之,这件事对双方都没有坏处,你就好好办吧。」福岛把企划书强迫交给沉默不语的光彦。

接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光彦无意识地喝下稍微变酸的咖啡。

「喂,濑名。」

当光彦正在确认店员递来的账单,无意间听到从背后传来问话声。

「我说,你为什么要骑公路自行车?」

「为了健康,还有……」光彦领着收据,突然说出实话。「因为骑自行车时,什么都不必想。」

「什么?」福岛脸上瞬间浮现嘲笑的表情。「你有那么多事要思考吗?」

一瞬间,光彦隔着口罩紧闭着嘴。不过他刻意以轻松的语调说:「倒也没有啦。」

跟福岛分道扬镳后,光彦回到自行车停放区,这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接下来就算回公司也做不了什么事。而且老实说,现在他感到极度疲累。后背包里的企划书感觉很沉重。其实真要照着企划书执行,倒也没有很困难。

但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担任这样的角色呀──

不论在业界的资历有多深,名字列入大制作电影的演职人员名单,都还是跟自己无关。虽然自己没有特别的理想抱负,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职涯自然会增添越来越丰富的资历。

这真是太奇怪了。

反而是抱持着热情与理想的人会因为某些事而得罪人,被当成异类或被斗垮,而且这种倾向并不限于影视产业。

想到这里,光彦摇头。别想了,别想了。一直想着这些事,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只是让自己灰心而已。

就算自己今天不回公司,应该也不会有人特别在意,不过光彦还是会跟公司联络,表示将直接返家,把工作带回去。远端作业受到认可,算是新冠疫情带来的唯一好处。

接电话的职员听起来对「在家工作」似乎不太相信,但是对于享有总经理待遇的光彦,显然不会加以反驳。

那位大叔真的很自由呢……光彦可以想像,挂电话的职员向同事发牢骚的情景。

不能永远只以一段企业宣传广告蒙混过去。果然还是得让企划通过。

他叹了一口气,戴着安全帽,跨上公路自行车。朝着第一京滨踩踏板,从有中央分隔带的大马路一路往南前行。

如果运气好没遇到红灯,大约经过二十分钟后,就会来到大森海岸的站前,遇到三叉路如果走靠海的那条路,以高层大楼为背景,将会看到海豚的纪念碑。

那是由品川区经营的水族馆入口。

把自行车停放在停车区,光彦信步走在有企鹅与海狮雕像的公园内。在草坪另一端,是利用胜岛运河的水建立的人工湖。掺杂着海水的湖面,有几只水鸟悠哉地游着。靠近水面的长椅上,坐着似乎跟自己一样,从工作中溜出来的上班族男性。

有着玻璃外墙的水族馆,位于公园的尽头。售票口贴出「十七时闭馆」的公告,但是对于已来过多次的光彦,只要三十分钟就足够。

他利用区民折扣入馆参观。或许是因为接近闭馆时间,通道不见人影,在区隔馆内空间的水槽里,只有鱼静静地游着。他不绕去最受欢迎的海豹馆或海豚.海狮表演馆,直接走向地下楼层。

走下楼梯后,眼前出现的海底隧道是这座水族馆的焦点之一,眼前的景象化为整片蓝色。正好这时隧道当中没有其他人,只有光彦被海洋的世界一百八十度地包围着。

头顶上的鱼仿佛展翼般悠悠地游着,球形的小鱼群像亮片般闪耀着,从他身旁经过。

整条隧道贯穿水量约五百公吨的巨大水槽,全长约二十二公尺,走在其中就像一小段海底散步。馆内播放着平静的环境音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鱼,无声地彼此交错、洄游着。闪耀着银色的或许是鲹鱼群吧,也可以看见颜色鲜艳的鲷鱼。

终于,仿佛在空中飞翔般,四肢缓缓摇曳着的大型绿蠵龟出现了。在照明下绿色的龟壳非常美。饲育到这么巨大的绿蠵龟,在东京都内的水族馆似乎很罕见。

绿蠵龟稍微向上吊的巨大黑眼盯着光彦。被这样纹风不动地凝视着,几乎快要产生错觉,以为它会说人话。

这里是龙宫吗?

光彦为自己跳跃的思考而苦笑。不过,如果这里真的是龙宫,那么常常来这里闲逛的自己,回到现世的瞬间恐怕不只变成老人,根本会直接化为灰烬吧。就算这样其实也无所谓,不过……

向优雅掠过头顶的绿蠵龟说再见,光彦进入下一个房间。会让他这么频繁来到这座水族馆的原因,就在这里的水槽。

水母的世界。

就在这样标示的区域,在LED照明投射的光源下,可看见许多水母。光是看着它们轻飘飘在水里游移的样子已经很疗愈,进入展示室之后,立刻可以看到「什么是水母」的告示板,其中有段文字特别吸引光彦。

「水母无法游向猎物,只能偶然地碰触目标,加以捕捉。」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光彦仿佛被钉住。什么,这不就是我吗──光彦真的这么想。

从此以后,他对水母产生微妙的亲切感,甚至认真查询关于水母的知识。水母既没有脑部、没有心脏,也没有血液。拥有的是基本的口腕、胃、触手、生殖巢、感觉器官,以及运送体内养分的水管。不思考。不运动。只是吃下偶然捕捉到的猎物,漂浮在水流中游荡。

这种没有脑、没有心,也没有血的生物,大约从五亿年前开始就几乎不曾改变型态,延续到现在。在许多生物诞生、毁灭的过程中,水母既没有明显的进化,也没有退化,保持自古以来的型态。

也就是说,水母的生命型态,在生物中或许可说是最洗练的。不过,这也是不得不然的结果吧。

如果这是活得最轻松的方式,我也早已不思考、不主动、不反抗,只是把握偶然降临的机会生存。有谁能笑我?

他一直凝视着在蓝色的LED灯映照下,轻飘飘游移的半透明水母。

光彦有位年纪比自己大很多的姐姐。虽然她从小就很优秀,进入女子大学附属高中后,精神状态开始变得不稳定。不去学校,整天关在房间里,有时候仿佛狂风暴雨般怒骂父母。其实最痛苦的或许是她自己,不过姐姐跟母亲之间的冲突很激烈,光彦甚至对于夹在中间的父亲感到同情。

姐姐的状况难以预料,父母尽量包容她,小时候的光彦只能远远地静观其变。

不思考,不主动,不反抗。或许自己就是从那时起,养成类似水母的习性。

现在父母都已离世,姐姐嫁到地方城市后过着平稳的生活,但是父亲喃喃自语地说「姐姐想得太深,所以活得很辛苦」,这句话直到现在光彦还牢牢记在心上。

长大出社会后,他发现自己像水母般的习性颇受青睐。置身于洪流中随波逐流,毫无目的地飘荡,远比脱离群体,自主性地朝着某个目标游移,更容易被接纳。

真是太讽刺了,没有脑也没有心,而且无血无泪,反而比较容易生存。

看着水母半透明的身体浮现四叶苜蓿般的纹路,光彦轻轻笑了起来。

这时,从海底隧道那边传来说话声。听起来像是一家人先在一楼看完海豚与海狮,接着来到地下楼层。

光彦远离水母的水槽,慢慢走向出口。欣赏完这群水母,心情变得轻松多了。

走出水族馆后,下午五点的钟响起。边听着〈晚霞渐淡〉的旋律,光彦忽然想起那位特立独行的同事。岬一矢。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呢?听说他现在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从事活动。

受到些许好奇心的驱使,光彦取出智慧型手机,点开应用程序。搜寻着过去同期制作人的名字时,置顶报导的标题让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们将持续奋战,直到影视产业的骚扰行为澈底消失」

在提出声明的影视产业相关工作人员中,也包括岬的名字。

「不仅是影视产业,也欢迎各界苦于骚扰行为的受害者、关心如何因应骚扰问题的企业跟我们联系。让我们以骚扰绝迹的世界为目标。」

网页还设置了募集支持者的通讯栏位。

他还是没变,做这么累人的事吗?

「谢谢你代为完成拍摄。」

想起这句话与心口不一的冷冷一瞥,光彦不自觉咬紧牙关。不知道为什么,岬的神情比起福岛充满嘲弄的丑恶笑脸,更令他感到坐立不安。

我们根本无法违逆潮流。

骚扰行为就像执拗的病毒,根本不可能澈底绝迹。抵制或许刚开始会引起一些风波,但是最后总是会日渐模糊,变得模棱两可。这就是现实,试着抵抗只是徒增疲累罢了。

福岛理所当然地说,只要等待余波平息就行了。反正一般人不会想太多,而且像这样的人占大多数,世间的潮流是由多数派促成。

虽然有素养与实力,但是岬太傻了。所以企划被抢走,又被像我这种毫无大志的人取代,沦落到这种地步。光彦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粗暴地关上应用程序。

翌日早晨,光彦跟往常一样在「瘾君子的圣地」吃早餐,外带咖啡去公司。当他跟秘书课联络,准备向社长报告福岛硬塞的企划书,得知他去台北出差,直到下个月初才会回来。看来现在政府已经放宽标准,可以自由前往海外出差了。

光彦以获得宽限的心情,单手拿着咖啡杯走向吸烟室。他现在所任职的帕拉维总公司,位于港区高层大楼的第二十到二十三层楼。吸烟室位于行销部门所在的第二十三层楼。

外墙是玻璃帷幕的小型吸烟室,今天空无一人。虽然行销部门的年轻同事很多,但他们应该都不吸烟吧。过去吸烟的空间是男社员的社交场所,在那里毛遂自荐,争取出人头地或人事调度的机会,现在恐怕已成为都市传说。

总之,都市传说曾经是事实。然而,明知道要注重健康,光彦到现在还无法放下香烟。

不,归咎于时代并不公平。有很多跟自己同年龄的人已经戒烟了。吸烟有害健康喔、现在香烟卖得很贵喔、能够吸烟的场所已经变得很少喔,香烟这种东西,没有半点好处。即便如此,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想戒呢?

眺望着窗外的东京晴空塔,光彦发出「呵」的声音吐出白烟。由于现在没有其他人,他可以尽情吞云吐雾。光彦无意识地望着吐出的白烟,就像昨天看到的水母般在空中漂浮。

「濑名先生早。你今天又去久乃的咖啡店了呢。」

走出吸烟室时,行销部的经理米川惠理子对他打招呼。帕拉维公司的购物网站「天堂之门」以美妆与生活风格作为主要部门,惠理子负责统筹这两个单位,这位年约四十几岁的职业妇女还有小孩。

「那已经成为我的例行公事了。」把口罩重新戴上,光彦拿着印有咖啡店LOGO的纸杯面露微笑。

稍早得知「瘾君子的圣地」店长植田久乃,是惠理子大学时代的同学。因为很凑巧,光彦刚开始很兴奋,后来却觉得有点尴尬。

惠理子知道光彦离过一次婚,目前单身后,变得有事没事就会提到未婚的朋友久乃。明明久乃本身毫无这样的意思。

「她妈妈去年底过世了,所以我有点担心。要是有个可靠的人在她身边就好了。」

今天她又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偷偷观察我的表情。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五十几岁离过一次婚的男性,遇到四十几岁未婚的女性,引人遐想大概是人之常情。

「我……没有用手机买过机票。」

光彦想起在北风吹拂的巷子里,久乃流泪的情景。要是知道在她母亲病情告急时,自己曾协助取得返乡的机票,惠理子会有什么反应?

从那时候起,他跟久乃偶尔会提到个人的事,也得知她的兴趣是欣赏美术。不过她的态度完全没有刻意强调性别,这点让光彦觉得很自在。

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五十几岁离过一次婚的男性,遇到四十几岁未婚的女性,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希望旁人以为自己去那家店是为了久乃,想到有人揣测她是以这样的眼光看待客人,也同样令人不快。惠理子或许只是为朋友担心,但是太过多管闲事,不也是某种正当化的性骚扰?

久乃处之泰然的态度,重新定义了只要有男女两人就一定得发生什么的陈旧思维。在光彦年轻时「端来面前的膳食竟然不吃,是男人的耻辱」这样的观念根深蒂固。当前辈们知道他跟女同事两人去场勘,却没对她下手,竟严厉斥责「真是太丢脸了」、「你这样还算是男人吗?」像那样的时代,光彦的确经历过。

性骚扰与职权骚扰,无疑是以这类男性沙文主义为温床。但深受其害的,其实不只是女性。

「之前濑名先生制作的帕拉维企业广告,评价很好喔。」或许是察言观色的结果,惠理子试图转移话题,让光彦松了一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

毕竟不可能一直毫无建树,因此他委托过去职场的后辈制作,完成了在网路宣传长度约十五分钟的影片。内容是在「天堂之门」购物的年轻男女,多少实现了「为生活增添些许色彩」的戏剧化商业广告。

「看到自家商品出现在影片中,客户们一定会很高兴。」

在这支商业广告里,分别出现由美妆类的寺嶋直也、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桐人经手的代表商品。这叫置入性行销,是经常运用在电影或戏剧中的广告手法。

「对业绩有影响吗?」

「有喔,立即见效。」听她这么说,光彦不再觉得不舒服。

尤其是桐人负责的公平交易可可粉,据说很快就卖到缺货。

「唉,那很厉害。」

「矢作君负责的厂商,原本就多半是小规模贩售的店家,加上演出的女星在自己的个人IG介绍商品,说『以后我还会买』,所以……」

惠理子话说到一半,忽然间背后传来声音:

「濑名先生,米川小姐,早安。」

回头一看,是美妆类的代表同事直也站在那里。他穿着时髦的西装,看起来就像时下的年轻人。

「真是太好了,我有话想跟濑名先生说。」

直也把惠理子挤到一旁,凑了过来。惠理子在一瞬间浮现不悦的表情,却说:「那我就谈到这里。」并点头示意,回到办公室。光彦望着她的背影,想到惠理子也有她的难处。

在负责顾客资料的资讯管理组,有一位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同事,由于她临场发作,使得拍摄现场大乱,这是光彦从行销部总经理那里听来的。

光彦也曾见过这位女社员神林璃子一次,不过她毫无姐姐那种神经兮兮的印象。她戴着黑框眼镜,专注看着电脑萤幕的侧脸,倒显得格外沉着稳定。

不过自从她的恐慌症发作,似乎让原本就不合的寺嶋直也与矢作桐人,双方的对立变得越来越明显。

「接着两位刚才的话题,如果我找到赞助商,可以请你拍摄第二部企业宣传广告吗?」

直也注视着光彦的眼睛,向他提问。虽然是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社长对他颇为看好。恐怕他看到社长时,也是毫不畏惧地走上前去吧。

「可以呀。」

「那么,这次可以专门为美妆类制作影片吗?」

唉……光彦在内心发出低吟。竟然以这么爽朗的神情,光明正大地提出建议,澈底排除不喜欢的同事所属的类别。

「就像刚才米川经理所说的,矢作往来的多半是小规模商家。就算引起话题,供不应求也没意义。不过,如果是我负责的厂商,绝对不会有这些问题。」

自信满满的直也继续说。

「如果由我向行销部总经理提出企划书,可以吗?」

看来直也打算跳过直属主管惠理子,直接推动计划。

「没关系呀。只要找齐赞助商,就可以召集制作小组。」

「真不愧是专业影像制作人!」直也在一瞬间眼睛发亮。「濑名先生制作过各种各样的电影呢。我一查发现这部也是、那部也是,真的好兴奋。」

来了,又是这种货色──光彦以略带怀念的心情,注视着直也毫不隐藏野心的眼神。福岛过去也曾经是这样,对于觉得有办法的人,会很圆滑地设法拢络。

即使现在已经没有吸烟社交,这样的诉求依然有效。高层的人应该不晓得实际的状况,因此对于像这样主动巴结的人往往评价过高。

「像濑名先生这么厉害的人来到我们公司,真是太好了。矢作的目标似乎是长尾效益,不过我想尝试对社会更有贡献的工作。」

这段话含有贬低对手的意思,还是奉承别人时比较可爱。

「我认识某位网红,有很多人跟他学演戏,不过可以请你推荐人选吗?」

「这样啊。或许找名人代言最好。」

「哇,真是太棒了!濑名先生真的很可靠呢。」直也发出有些浮夸的喜悦声音。「那么,还请你多多指教。」

直也离开时一边连连鞠躬,光彦举起一只手示意。果然,组织的本质根本毫无改变。不管是昭和也好,令和也好,影视产业或是一般企业,阿谀奉承总是有一定的影响力。不过跟直也预期的有些出入,光彦表面上接受赞美,心底却没那么肯定他的工作。

周末,光彦难得跟女儿朱里相约。当他说为了庆祝大学毕业,想请她吃饭,朱里回答「我想吃不会回转的寿司」,因此决定在虎之门之丘的寿司店碰面。

光彦在固定的时间离开办公室,走向虎之门之丘。从帕拉维坐落的办公大楼到虎之门之丘,徒步只需要几分钟。星期五晚上的虎之门之丘很热闹。由于放宽戴口罩的规定,在草地广场上的人群感觉轻松许多,许多人在寒空下喝着罐装啤酒。

当光彦进入店内,朱里已经坐在吧台席。穿着乳白色连身裙的朱里,乍看竟然跟年轻时的妻子惊人地相似,光彦在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

「爸,好久不见。」

「恭喜你毕业了。」

女儿不知不觉变得很漂亮了,首先跟她以啤酒干杯。

「你的毕业典礼顺利结束了吗?」

「大致完成。不过规模好像缩小了。」

朱里吃着开胃菜醋味噌拌萤乌贼,一边耸肩。她的大学生活有大半时间在新冠疫情期间度过。据说在毕业典礼时,才第一次看到许多同学摘下口罩后的脸。

「哇,香煎大腹鲔鱼排!还有鲍鱼天妇罗!」

看到接连送来的菜肴,朱里发出欢呼声。这一天光彦大手笔点了最贵的「主厨特选套餐」。看到女儿很开心地品尝料理,光彦也感到久违的满足心情。

「我已经决定好在哪工作,现在非常期待。你等着看哟,我以后会很活跃呢。」

听到朱里天真无邪地这么说,光彦的心情却渐渐地有些复杂。「喂喂,不要太过热血啦。」

真正的苦是从出社会后开始。虽然朱里如愿找到室内设计事务所的工作,光彦更希望女儿不要被社会严峻肮脏的现实所蹂躏。

心存期待就会被背叛,越努力就越会遇到挫折,认真就会吃亏,忤逆主流就会被孤立──这就是社会的真相。

光彦继续招架朱里的「热血」宣言。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不要对工作抱持太大的幻想喔。在公司里很辛苦,而且都在忙些无聊的事。」

虽然他尽量不要让女儿觉得扫兴,但是当料理几乎上完、开始端出寿司时,朱里开始皱眉头。

「爸,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说些悲观的话?」

我并没有打算特别要说悲观的话。「我只是担心罢了。」

为什么呢?因为那些都是事实。我不想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儿受伤。「我是为了你着想……」

「既然这样,就不要一直泼冷水,要表示支持呀!」

听到朱里忽然大声说话,一直在吧台后方默默工作的主厨,也往这边稍微一瞥。

「喂,朱里。」

「爸爸讨厌自己的工作,不要把我拖下水。」

光彦原本打算规劝她,听到顶撞的话又继续保持沉默。

「我说爸,你为什么进入电影的世界?」

受到正面质疑,光彦有些退缩。老实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在光彦找工作时,职缺分成主要负责提企划案的综合职,以及主要打理日常事务的一般职。向往在电影公司工作的人,大概比较少会选择一般职,所以他故意接受一般职的面试,然后正好被录取。当时是一面倒的求职者市场,在泡沫经济时期多半如此。

后来他成为制作人,则是偶然的结果。

「明明电影制作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爸爸对于自己的电影却毫无感情,DVD在房间里随便乱放,电视播映时也不想看。」

光彦从未想过,自己在女儿眼中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对于没有特别喜欢的工作,可以维持数十年?都是为了我跟妈?」

「不,不是这样的。」

光彦勉强否定。他也没有特别讨厌电影。不思考,不主动,不反抗。因为这是在世界上求生存,最洗练的方式。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要求离婚吗?」

「不……」光彦无力地摇头。他到现在还不清楚原因。

「妈妈有跟我说喔。她说爸爸总是听从别人的意见,妈妈说要结婚你就结婚,说想要生小孩就生了。」

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朱里继续说:「她说爸爸最讨厌的一点,是不懂得珍惜自己。」

不珍惜自己?没这回事。我注重健康,而且几乎不跟人起争执,借由不反抗保护自己。想太多会活得痛苦,不思考可以比较轻松,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不想变得跟爸爸一样。」

在排列着寿司的吧台上,响起女儿这句话。光彦想不出如何回答。

接下来他们俩默默吃着变得索然无味的寿司。最后炙烧大腹鲔鱼端上来了,朱里却不再发出欢呼声。

「爸爸,对不起。」

说再见时她以仿佛快哭出来的表情道歉,反而让光彦感到不好意思。他感觉不出来朱里有什么理由非得道歉。

目送着女儿走向地下铁车站,光彦无精打采地走着,往帕拉维的办公室移动。除了必须取出停放在大楼停车场的公路自行车,他也不想就这样直接回家。

光彦拿出员工证解除安全锁,进入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确认收信软体,看到福岛寄来催促的信。说是明明还有很多其他出资人选,看在过去的分上才首先通知你;表面上邀功其实还是为了自己,接下来威胁说「在吉冈代表真正发怒前,你最好提出肯定的答复」。

光彦原本准备回信:社长目前正在海外出差,却忽然停下来。他打开浏览器,搜寻前东家的制作公司名称。

在官网首页出现「道歉启事」的字样。「关于本公司代表吉冈润一涉及性骚扰的报导,造成社会大众担心与困扰,我们深感抱歉。」完全看不出来在对谁致歉,只是徒具形式缺乏诚意的文字。

表面上深深致歉,私底下却处之泰然地寄信来,威胁说如果惹恼那个人就惨了。这算什么?就算现在的社会标榜多样性,但是属于上个时代的弱肉强食却依然存在。

光彦原本想删除信件,最后却回信,借口说要等到社长回国才能决定。因为这么做轻松多了。但是在按下传送的瞬间,内心深处涌现一股怒气。他关掉电脑,走向吸烟室,尽情地呼出白烟。

「你要牢牢记住,自己能够有今天,都要感谢吉冈代表。要不是他,你只是个没没无闻的总务,不知哪天公司重组就被解雇了。」

「爸爸讨厌自己的工作,不要把我拖下水。」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凭实力被挖角的吗?只不过是门外汉看到大制作电影的演职人员名单,搞不清楚状况才会找你。」

「明明电影制作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爸爸对于自己的电影却毫无感情。」

福岛与朱里的声音相互交替着,光彦持续站着吐烟。

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无法戒烟,难道是为了一吐长期累积在内心的不满?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理由,可以在别人面前这么深深叹息,除了借由抽烟,恐怕没有其他机会。

我需要的不是吸烟,而是吐气。

想通了以后,像水母般在空中飘荡的白烟,又显得更加虚幻。

光彦持续吐烟,直到感觉胸中清空为止。他连续点了三根烟,可见心情有多差。

走出吸烟室,他瞄一眼手表,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这么晚还有人在加班,究竟是谁呢?光彦踏进行销部的办公室,想看看究竟是哪位社畜。

在宽广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独自面对着电脑,他是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桐人。在他的办公桌周围,堆积着各种商品的纸箱。可怜的社畜,就是这个人吗?

「你辛苦了。」

光彦跟他说话,原本专注于工作的桐人吓了一跳,肩膀晃了起来。

「啊,濑名先生,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不,这么晚还在忙,你很辛苦呢。」

「濑名先生,您也是。」

看到对方关心的眼神,光彦实在说不出自己只是来抽烟。

「什么,难道你自己写商品评价吗?」

「是的,只帮刚往来的商家写,我想先由自己试试看。」

桌上的碟子里,搁着好几个看来像试饮的茶包。

看到桐人疲倦的脸,让光彦想起总是不假手他人,自己写电影制作笔记的岬一矢,忽然心跳加快。那个人也是对工作非常投入,几乎到太过认真的程度。但是却──

「我说──」

桐人与年轻时的岬面容仿佛重叠,光彦不经意地提醒:

「就算你这么努力,公司也不会有什么回报的。」

最后只会被我这种人夺走企划。不论你怎么努力,全都白费力气。

公司只是利用你的努力,在最重要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帮你。说什么有人会看到你的努力,那是天大的谎言。不管说了再多的漂亮话,公司需要的既不是才能,也不是实力,而是容易运用的棋子,那才是组织的本质。

所以不要太过热血啊。朱里、桐人,你们快醒醒啊。对公司不必无谓地努力,别付出太多。

「没关系。」

「唉?」

听到桐人淡淡的回答,原本认真思索的光彦在一瞬间愣住。

「我不是为了公司才这么做的。」

「那你是为了谁而努力?」

难道他会说是为了客户之类,提出这种模范员工的回答?在准备聆听答复的光彦面前,桐人陷入思考。

「嗯,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说,应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咦,什么,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工作了超过三十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这样的吗──光彦思索着到目前为止,自己曾做过什么感到满意的事。

「她说爸爸最讨厌的一点,是不懂得珍惜自己。」

想起朱里稍早说的话,光彦的内心涌起些许不快。

「听你这么一提,之前寺嶋君要求下次只帮美妆类拍摄企业宣传广告。」光彦故意说出挑拨的话。「他说自己不像你以追求长尾效益为目标,想实现对社会更有贡献的工作。」

看到桐人的表情转为沮丧,光彦感到后悔。讲这种话等于是霸凌。用这么阴沉的话驳倒年轻社员,自己跟前来威胁的福岛没什么两样。莫名郁闷的心情使光彦感到胸口紧缩。

「……我想那也没有办法吧。」桐人最后叹息般说。「我所负责的商家几乎都是小规模贩售,就算订单很多也来不及供应。」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呢?」

「因为寺嶋想排除身为同事的你。」

光彦明明想停止,却还是忍不住继续挑拨。然而桐人缓缓地摇头。

「因为我跟他的做法不一样。」桐人似乎想表示生气毫无意义。

「是这样啊。」光彦轻轻点头。

「谢谢你代为完成拍摄。」

光彦心底升起这样的念头:或许岬一矢也不带恶意,而是真心这么想。自己跟岬并没有亲近到会激怒他的程度。

无论是岬或桐人,都跟随波逐流的光彦截然不同。

随你高兴,做到自己满意为止也很好。光彦差点恢复自暴自弃的心情,忽然间注意到脚边瓦楞纸箱里的商品。

「这是什么?」

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半透明物体把他吓一跳。

「啊,那个是室内水族馆,很有趣喔。」

桐人从瓦楞纸箱里取出商品。在小小的水槽中,有水母漂浮着。

「这可不是真的水母。」

发现光彦不自觉紧盯着样品看,桐人笑了。

「不过真的做得很好。这家店的老板喜欢水母,特别用心制作的。水母看起来好疗愈,而且又漂亮。我觉得这应该会卖得很好。」

或许是发现光彦好像有兴趣,桐人的表情有些开心。

「濑名先生,你知道吗?水母其实很厉害喔。」

光彦茫然地看着难得变得健谈的桐人。

进入四月后,一转眼就过了几周。帕拉维也有一些社会新鲜人加入,通常这是公司最热闹的时期。不过最近几天,每层楼的办公室都有些动荡不安的气氛。

光彦在第二十三层楼的吸烟室,一手拿着咖啡杯边抽烟。今天很难得,行销部总经理也在一旁。

「不过事情变得很麻烦。」

光彦把烟喷出来,同世代的总经理对他说:

「本来是小事,但是现在这个时代,立刻会引起话题。」

「是啊。」

光彦含糊地点头,望向窗外。多云的天空显现暮色,点亮浅紫色照明的东京晴空塔有光环正在旋转。

「虽然是个有企图心的年轻人,不过他已经玩完了。社长也相当震怒。」

边吐出白烟,总经理蹙着眉头。

「不巧我核准了他的申请,所以也受到连累。明明他还有直属主管。就是因为那位职场妈妈……啊,现在谈论这种话题是不是也算职场性骚扰?」

他在烟灰缸把香烟捻熄,耸肩说:「也给你添麻烦了。」

这只是形式上的道歉,实际上却以「你好像也没做什么辛苦的工作吧」的眼神看过来。

「不,我自己也……」

不等光彦把话说完,「那就下次再聊。」总经理快步走出吸烟室。看来他打算直接离开公司去某处,应该不会回到仍在混乱中的行销部办公室。

光彦跟平常一样独自在吸烟室吐着白烟,心不在焉地回想着过去一周的发展经过。在这个月初,正如之前的提议,美妆类的寺嶋直也找到了置入性行销的赞助商,于是光彦开始准备制作第二部企业宣传广告。

包括直也推荐的网红在内,演出人员都已决定,正要安排开始拍摄的日程,这时忽然爆出意料之外的事件。直也与网红在通讯软体上的对话,被公开在社群平台。有位超过两万名追踪者,名叫SAYU的美妆类网红在自己的账号上贴文:「我被知名电商『天堂之门』的行销给骗了。」

附上流着大滴眼泪的绘文字,在这段话底下贴出通讯软体的对话截图。

「你好!我是帕拉维的●●,这次公司将为我负责的类别制作企业广告,想邀请一些网路名人参与演出。是否可以请SAYU小姐介绍推荐名牌的公关人员呢?」

虽然SAYU把直也的名字涂黑,而且「给骗了」感觉似乎不是很强烈的字眼,但如果以不同方式解读,多少意味着:对方暗示将有广告演出的机会,所以要求帮忙介绍赞助商。

SAYU感叹,当她抱持着希望,介绍了赞助商,实际上邀请的却是她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另一位网红。

在「明明之前谈过那么多次……」的贴文,附带直也邀SAYU「一起去喝酒吧!」的讯息截图,还有看来是两人一起用餐的食物照片等。对于这些,直也以个人账号强烈反驳「这是毫无根据的陷阱」,反而让事态愈演愈烈。

「这是他本人吗?怎么看都像性骚扰。」

「如果暗示可以参与广告演出,SAYU当然不便拒绝呀。」

「听说这家伙用这种手法,已经耍了一些网红。」

「我不会再透过『天堂之门』购物了。」

以帕拉维作为主题标签的贴文逐渐扩散,批评的留言持续累积。

很快地连社长都知道这件事,找来经理级以上的主管召开紧急会议。跟惠理子一起在社长面前被问话的直也,反复坚持这都是在试镜中落选的网红个人报复。但是知道自己被网路肉搜,甚至连维护顾客资料的资讯管理组也不停接到电话,他不禁脸色发白。

惠理子立刻在天堂之门的网站首页,刊登引发混乱的道歉启事,并说明公司内部正在调查中,但是仍然无法平息骚动。

平常被要求无偿拍摄影片介绍商品,让一些网红对直也产生反感,现在也在网路上陆续揭露他的个人资讯。

「虽然是个有企图心的年轻人,不过他已经玩完了。」行销部总经理冷冷地撇清。

笨蛋──想起直也机敏地靠过来,充满野心的眼神,光彦在心底喃喃自语。在调查性骚扰的指控是否属实前,公司已经舍弃直也了,只想结束这件事。所谓企业,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把烟蒂留在烟灰缸里,装咖啡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光彦走出吸烟室。接着他走进行销部办公室。

在平常相对较安静的办公室里,这时电话铃声接连响到令人心惊。在可以一览整个楼层的窗边座位,惠理子正在费力地讲电话。引起话题的直也由于身心状况不佳,最近几天请假,接下来恐怕会被迫辞职。在会议中,甚至出现今后将美妆与生活风格类统合,进行组织改革的提案。

「矢作君,可以跟你谈一下吗?」光彦在一旁等待桐人通话告一段落后,主动问他。

「什么事?」

看着起身站起来的桐人,光彦不自觉想着:他个头还满高的嘛。

「我想问,」光彦邀桐人一起去谈话空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在公司同事忙于应付接连不断的电话声中,光彦开口说:「矢作君要不要接手完成企业宣传?」

「唉?」听到光彦的话,毫无准备的桐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既然赞助商对置入性行销感兴趣,只要换掉引发争议的执行者,应该就没问题了吧。不是有将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合并的提议?这样你接手寺嶋君的企划不就行了?」

就像我过去所做的──光彦不理会一时无法回答的桐人,继续说:

「当然,我们会把演出人员与网红全部撤换。这样对公司也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桐人维持沉默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开口说:

「……不过,米川经理说应该设置第三方委员会,让寺嶋与SAYU把话说清楚,厘清真相。」

他是认真的吗?

光彦从办公室隔间后,远远望见惠理子忙着讲电话的样子。关于第三方委员会的事,社长与行销部总经理完全没提过。

「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至于寺嶋的企划该怎么办,等之后再说。」

桐人以出乎意料的锐利眼神回看光彦。

「濑名先生不也这么说?公司什么都不会帮你。所以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性骚扰是否属实还不晓得,我也不希望真相含糊不清,寺嶋就这样辞职。」

这次换光彦说不出话来。

据说惠理子告诉行销部所有成员,或许这次真的算是性骚扰,所以为了防范再次发生,将请公司提出对策。不过惠理子担任的是中间管理职,她没有行销部的实际决定权。那恐怕会不了了之──总经理正想跟这件事切割,怎样也不可能接受这么麻烦的要求吧。

「那要是总经理不同意呢?」

「到时候我们部门会罢工。」桐人很坚决地这么说。

「……这样,我也不懂了。」光彦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就在自己什么也不想,随波逐流之际,女性与年轻世代已经变得这么强了吗?感觉仿佛被澈底击败,光彦回到自己的楼层。虽然这里不像行销部那么混乱,事业开发部隔壁的秘书课电话也响个不停。

「濑名先生,有你的电话。」

听到柜台的女职员跟他说话,光彦立刻回到现实。打给我的电话?究竟是谁?

「喂?」他略带茫然地接电话,耳边响起接近怒吼的声音。

「为什么没寄电子邮件过来?你们社长应该已经回国了吧?」

啊,什么呀,是福岛。光彦以恍如隔世的心情,听着过去同事的声音。

「你也稍微回个信吧,吉冈代表已经等到不耐烦了。」

福岛难道都没上网吗?他不晓得帕拉维现在陷入紧急状况吗?尽管如此,对他们来说,性骚扰引起的风波根本无关痛痒吧。

对了,趁着这次直也的事,直接拒绝不就行了。我们公司的年轻小伙子掀起性骚扰风波,所以无法接受贵公司的提案,因为你们同样卷入性骚扰的纠纷。光彦把这些话说出来。

「如果你不帮助这次的提案通过,我们会让你在这个业界再也无法生存喔。」

然而,在听到威胁的瞬间,光彦开口说:「吵死了。」

「啊?」

电话传来福岛惊讶的声音。话筒另一头那张愚蠢的脸,仿佛近在眼前。这次光彦更强硬地说:「你要是有办法,就试试看。下流的家伙。」

在一瞬间,他感到心底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原本一直梗塞的东西在瞬间融解。

光彦以舒畅的心情想着,福岛口口声声说着你呀你呀,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但要不是我言听计从,无法完成工作的恐怕是你们吧。吉冈或许有对我稍加关照,但我也帮他实现了许多中断的企划,所以扯平了。

同时光彦也领悟到,以前他以为时势是由像吉冈或福岛这一类人所引导,其实错了。事实上,正是有像自己这样软弱、只会唯唯诺诺顺从强势的人,才造就了难以脱身的潮流。

他绝对不想让女儿置身的污浊洪流,其实是由自己在各方面的退让所推波助澜形成的。光彦首次察觉到,在连女儿都尚未放弃之前,他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我不打算跟你们一起工作。别再打来了。」

福岛似乎还想说什么,光彦抢先一步把电话挂了。

就像病毒一样,想让骚扰行为从世界上澈底绝迹是不可能的。不过比起将争议模糊化,好像怎样都无所谓的那些家伙,我宁可赌在正面迎击的傻子这边。

而且我也感到好奇。惠理子与桐人所指向的目标,存在着我从未想像过的世界。我仿佛瞥见,朱里在那里神采奕奕地活跃着。

「濑名先生,你知道吗?水母其实很厉害哟。」

光彦想起,某天晚上桐人以兴奋的表情所说的话。

听说有研究指出,没有脑、没有心脏,也没有血液的水母,其实全身都是脑,也等于全身都是心脏。水母身体内的「分散神经系统」,神经呈网状分布,据说构造跟人类脑部或脊髓的「中枢神经系统」相同。而且水母的律动,似乎跟心跳有一样的效果。

光彦心中的水母,也正在大幅度律动着。他打开电脑,连上网路。并再次拿起话筒,拨起内线号码。一直打不通,持续耐心等候,终于听到「喂……」另一头传来疲倦的声音。

「米川小姐,我是濑名。」

「啊,唉?濑名先生?」

感觉惠理子的声音有些困惑。

「米川小姐,听说为了这次的事件,你打算设置第三方委员会。」

「是的。不过,总经理反对……」

「我想帮忙。」

「唉?」

感觉惠理子越来越困惑。这也难怪。目前为止在公司内冷静地自由行动的大叔,忽然要加入这一边。

可是,如果现在不试着改变,一辈子都无法改变。

如果再发生同样的问题,年轻人会被舍弃,老狐狸将「等待余波平息」继续优哉游哉地活下去。如果一直甘于这样的现实,永远都无法澈底解决骚扰的问题。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天真,但是相较于尴尬或其他考量,目前我想以自己的心情优先。

「我以前认识的人,现在正从事免除骚扰运动。这个人可以信赖。他所属的团体对于需要对策的公司也愿意提供协助。这是个好机会,对我来说,也有助于将来的危机管理。」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感觉惠理子的声音,稍微恢复平常的开朗。

「岬一矢先生,好久不见,我是濑名光彦……」

这次为了庆祝朱里就职,光彦想带她去水族馆。一边欣赏龙宫般的隧道型水槽,一边听她尽情诉说未来的梦想。跟女儿一起两人观赏的水母世界,或许会跟平常所见的截然不同。

在水中轻飘飘游移的水母们,乍看之下没有脑、没有心,也没有血,但其实全身都是脑,也全身都是心脏。

光彦边这么想,边开始在键盘上打字,向过去以为再也不会联络的同期写起详细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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