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之星-章节
在东京这座城市,没钱就无法体验其中的乐趣。
我们常听到这样的话,但事实不是这样。只要有心寻找,有很多地方只要少许花费就能得到丰富的收获。其中甚至包括免费就能待一整天的舒适场所。
譬如像这里。坐在初夏绿荫凉爽的中庭露天座位,神林璃子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美丽的砖造建筑物。
在位于上野恩赐公园外围的国际儿童图书馆阅览室,璃子从早上开始就尽情地翻阅各式各样的绘本。国际儿童图书馆包括文艺复兴样式的砖造建筑,以及玻璃帷幕的现代建筑,其中有大片玻璃窗的砖造建筑,前身是有日本首座国立图书馆之称的帝国图书馆。
上午,璃子在「认识世界的房间」阅览室,读了许多国家的绘本。这里曾是帝国图书馆的贵宾室,因此内部的装潢很考究。上了漆喰的浮雕天花板,垂吊着铃兰造型玻璃灯罩的吊灯,地板则是由寄木细工(木质纹样拼花)构成。
「认识世界的房间」比起另一间「儿童的房间」阅览室与二楼的艺廊,比较少看到这座图书馆原本预期的读者群,譬如像小学生或亲子同游,因此明年即将三十岁的璃子就算在这里独自待很久,也不会特别显眼。
三层楼的砖造建筑虽然有设置电梯,但是中庭的大阶梯很气派,璃子也喜欢从那里走过。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的吊灯,白色的墙面,通往各楼层的厚重榉木门,包含几何学图样设计的楼梯护栏,这些据说都保留着帝国图书馆创建时的面貌。
在上野之森区域周边,除了国际儿童图书馆,还保存着许多富有历史渊源的西式建筑,边散步边欣赏这些建筑也别有一番乐趣。
璃子在户外遮阳伞底下,从托特包取出水壶与餐巾裹起来的便当盒。国际儿童图书馆有附设咖啡馆,不过中庭的户外座位允许访客携带食物。一边欣赏着公园里蓊郁的树木以及高雅的古式建筑,一边享用着自己带来的午餐,璃子觉得仿佛置身在梦境里。
位于公园中央的某家外资系咖啡馆总是座无虚席,这里的户外座位连遮阳伞都有,但即使在周末也几乎没什么人。
璃子解开餐巾布铺在桌上,摘下平常习惯戴的灰色口罩。或许是因为昨晚有下雨,植物的气味特别鲜明。白昼较长的六月,正是璃子喜欢的时节。现在已经进入梅雨季,气象预报说今年的雨可能会比往年少。虽然现在还很凉爽,但接下来令人难以忍受的东京酷暑即将到来。
璃子打算好好把握短暂的时期,打开便当盒的盖子。虽然璃子在公司里也几乎每天带便当,不过她很少做费工的料理。想要持之以恒,简单是最重要的原则。
最近她迷上「免捏寿司」。先在保鲜膜上摆好大片海苔,把饭铺在上面再添加其他食材。将整体连保鲜膜卷起来,然后只要切片就好,这样就完成了免捏的海苔寿司。
璃子没看过最早介绍这种方法的人气漫画,只是正好在网路上看到做法,就跟着试做。因为真的很轻松,所以她很喜欢。海苔寿司的切口就像三明治一样漂亮,打开便当盒时会很开心,有加分的效果。
今天的海苔寿司包的是金平牛蒡丝与溏心蛋,马铃薯沙拉与粗盐腌牛肉佐沙拉叶。这样听起来材料好像很讲究,其实只是把超市里买的熟食与罐头搭在一起。
溏心蛋切口的蛋黄,闪耀着浓郁的麦芽糖色泽。马铃薯沙拉的白、腌牛肉的暗粉红色、沙拉菜叶的绿,搭配在一起也很缤纷。
拿起金平溏心蛋的海苔寿司,咬下一口。黏稠的溏心蛋与有嚼劲的金平牛蒡,搭配由海苔包着的白饭相当美味。熟食的调味本来就比较重,如果再加上调味海苔,不用撒盐就刚刚好。
边欣赏着迎接盛夏长得正茂盛的植物,璃子边细细咀嚼着自制的免捏寿司。对于舌头可以品尝滋味,喉咙顺利吞咽,胃也接纳这一切,她隐约觉得心怀感激。
璃子本来就是喜欢享受食物的人。透过内视镜检查,她的胃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发现良性息肉,但据说这种迹象常见于胃功能特别好的人。
然而,璃子曾多次经历无法进食的状态。正常的食欲对于璃子来说,那是再值得感激不过的恩赐。只要还能吃,就没问题。那是为了维持生存的指标。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在想这么严肃的事,她觉得有些尴尬。
去年夏天,璃子觉得想吐与胃痛,这些睽违已久的症状使她对进食特别感到痛苦。不过由于她佯装没事,公司里的人自然都没有发现。只要没有被察觉,就等于毫无问题。所以没关系的,我没事。
吃完了第一个,接下来她拿起马铃薯沙拉与腌牛肉的海苔寿司。这种风味的寿司,稍微带点美乃滋甜味的马铃薯沙拉及咸味重的腌牛肉,与米饭很搭,令人回味无穷。自己加了很多的生菜叶也很新鲜水嫩。
虽然只是利用现成的食材,或许因为自己搭配的眼光还不错,所以会这么可口吧?璃子忍不住想赞美自己。
上周带到公司的午餐,像是包了蟹味棒与奶油乳酪、鸭儿芹的海苔寿司也非常好吃。里面还加了芥末籽提味,看来是正确的选择。
把水壶里的麦茶注入杯子里,璃子让自己澈底放松。我真的很懂得取悦自己呢。
今天接下来要去旧东京音乐学校奏乐堂,聆听星期日音乐会的古乐器演奏,然后要去东京艺术大学美术馆,好好欣赏走在日本艺术最前端的艺大学生作品。从早上开始就安排了这么充实的行程,费用只有奏乐堂的几百日圆入馆费而已。
所以东京真的很棒,不是吗?几乎是一个人独占布满绿荫的中庭,欣赏着创建于明治时代的砖造西洋建筑,璃子细细体会着满足的心情。
在这一天的周日音乐会,是由东京艺术大学大学院音乐研究科的院生演奏风琴。虽然曲目是不熟悉的古典音乐,璃子澈底沉浸在丰富的音色中。
在大约可容纳三百名听众的奏乐堂音乐厅,据说过去泷廉太郎曾在这里弹钢琴,山田耕筰写的歌曲也曾在这里演唱。像这样历史悠久的奏乐堂也是栋美丽的西洋建筑,从挂着天鹅绒窗帘的窗户向外眺望公园的绿意,璃子一直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听完音乐会以后,她慢慢地欣赏艺大学生们的素描,走出美术馆,时间来到下午五点。距离夏至的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在明亮的日照中,璃子朝根津走去。从上野之森前往根津的途中,有璃子喜欢的咖啡馆。她会在那家店啜饮加了肉桂与豆蔻的锅煮奶茶,作为上野散步的最后一站。
推开咖啡馆的门,幸好店里并不拥挤。璃子在没什么人注意的角落坐下,点了奶茶。这家店的店员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性,适度地不干扰,让客人自由享受,这样的气氛也令人自在。
在店内分散坐着的,都是些看来大概二十几岁的情侣,或是时髦的女性。有些女子穿着粉色调的上衣,或是装饰着蕾丝的连身裙,在仿佛初夏花朵般的女性中,只有璃子总是穿着黑衬衫与黑色丹宁裤,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只搽了防晒乳,没有化妆。
不过,如果只是自己独处,这样就够了。仿佛潜藏在漂亮花朵的阴影下,反而觉得轻松。
从三月开始,东京已取消强制戴口罩的规定,但璃子打算继续维持下去。虽然新冠肺炎会归类在跟流感同等级的第五类,可是病毒不会因此消失,这样既可以预防感染,又可以掩饰素颜,可说是一石二鸟。
她喝着散发香料气息的奶茶,读完一篇文库版短篇小说后,准备结账。接下来想去肉店买炸肉饼,或许当作今天晚餐的配菜。她这么想着走去柜台,咖啡馆的女店员注视着璃子,面带微笑。
「谢谢你常来我们店。」
在一瞬间,璃子原本和缓的心情瞬间枯萎。她无法直视面带明亮微笑的女店员,低头走出咖啡馆。
被认得了……问题不在于店员,而是自己会为这种小事在意。璃子察觉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可是,我没办法再去这家店了。
璃子知道自己不再是没人认得的陌生人,在这家店就会感到不自在。又失去一家喜欢的店,她感到有些失落。
在一周的开始,璃子对着电脑默默地输入资料。从她大学毕业后就进入的电商企业帕拉维,总公司办公室位于虎之门的高层大楼。从大片窗户可看见高层大楼群耸立在皇居另一侧,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东京晴空塔。
璃子所属的资讯管理组,位于行销部楼层最角落的位置。这个地方靠近梁柱,离窗户很远。
这样就可以了。
在灰色大口罩的包覆下,璃子紧闭着嘴。本来像自己这样的人,以正职员工的身份潜藏在大都会里的IT企业,好像根本就弄错了。
自己对于在港区工作并不是毫不畏怯,不过只要走在办公商圈,自己就只是一个「点」。当初想着反正没有人认识自己,送出求职申请表,竟然就这样录取了。
从一开始就填希望担任事务职,同期入社的其他女同事,几乎都想进入行销或公关部门。然而进公司迈入第七年,如愿分发到行销部的女性同期几乎都已经离职了。乍看一片荣景的电商业界,其实出乎意料地难待,听说那些新开发的往来客户,像是对网路事业不熟悉的中小企业,或是经营个人商家的中高龄男性,都让同事们疲于应对。璃子多少也听到,尤其当联系窗口是年轻女性,许多客户在营收不理想时会发脾气。
讽刺的是,像那些有意愿把工作做好的女同事都陆续离职,反而是对职场没有什么梦想的自己,还继续留在岗位。
现在继续负责行销业务的二十几岁女同事,几乎全都是约聘员工。若说平均年龄很年轻,听起来好像不错,不过这也表示离职率很高。
把新的一批客人资料输入完成,璃子悄悄地抬高视线。在这层楼的中央,行销部经理米川惠理子,与璃子同期的矢作桐人正站着说话。最后桐人点头,穿过整个楼层。
最近桐人好像变得比以前还忙。上个月,行销部的明星部门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合并,变成美妆生活类。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不过促成的契机是美妆类的主要成员寺嶋直也,受到美妆网红SAYU指控性骚扰,在社群平台引起轩然大波。
原先高层想直接抛弃直也,让风波平息,不过以惠理子与桐人为中心,推动设立了第三方委员会。由于当事人直也状况不佳,一直向公司请假,好像到现在都还没有跟SAYU直接对话。不过,受到这个事件的影响,行销部已减少委托外部的网路名人拍摄影片促销。
目前兼负责宣传影片的直也,其实也是璃子的同期。美妆类的直也,与生活风格类的桐人;运用宣传影片与借由发放折价券让业绩显著成长的直也,与一件件体验商品,踏实地书写商品评价的桐人。虽然两人是同期,差异却像油水分离。
「如果你的方法太过认真老实,只会给行销部添麻烦。」
比较晚进入行销部的桐人,似乎受到直也这样指责。桐人坦承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非常疲倦。他说自己怎样都睡不好。
采取亮眼宣传方法的直也,似乎受到高层的青睐,但是以负责输入两种类别销售资料的璃子来看,直也负责的厂商刚开始业绩瞬间风速地成长,却无法长期持续,而桐人负责的厂商起初业绩不起眼,但是长期来看却很平稳。
上面的人为什么不好好观察这些细节呢?自己只是个基层人员,或许不懂经营,不过好像在公司里,都是强势或擅长自我推销的人容易被看重。
由于这次的风波,直也负责的商家也提出过去累积的不满,像是被强迫滥发折价券等。这么一来,不论以前表现多好,高层对于这位年轻社员的态度开始保持冷淡。
所以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吗?不过,既然如此,公司别只器重善于自我宣传的人,不就好了?我怎么想到这些去了──璃子在口罩的遮蔽下苦笑。像我这样在公司阶级最底层的人,费心思索这些又有什么用。
「小姐,小姐,看这边哟。」
无意间,那名轻浮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璃子敲打键盘的手几乎要停顿下来。
去年夏天,为了拍摄直也的商品介绍影片,邀请人气网红来到公司。他自称为「迟到的轻浮男子」,以搭讪的口吻要公司里的女职员试用新上市的化妆品,叫着「好美!」装作晕倒的样子惹人发笑。美妆类的同事也都一一配合,拍摄顺利进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网红注意到在角落里面向电脑的璃子。
「喂,喂,小姐,看一下嘛──」
网红在她面前挥了好几次手,尽管璃子以身体语言一再表示拒绝,他还是紧迫盯人地靠近,让璃子感到很焦虑。
想起当时的情景,到现在她还会心跳加快。明明在公司里自己表现得一直很平静,从来不会被特别注意──璃子心头涌起一阵苦涩的感觉。
「你的眼镜没有度数喔。你其实很漂亮吧,想要掩饰自己却反而更性感呢。」
网红讲得很小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在手腕被握住的瞬间,璃子的脑中一片空白。「性感」这个词汇,仿佛从黑暗中忽然伸出的男人的手。
嘿,你知道伊露米要怎么去吗?她已经记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是不论她多想忘掉,耳朵深处仍像是黏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吓得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段不祥的记忆到现在仍保持鲜明的轮廓,袭向璃子。等到自己察觉时,整个楼层回荡着警铃声。
其实后来直也与网红的反应,她根本毫无印象。可能是美妆类的同事伊藤友花,穿过陷入骚动的办公室,立刻把她带到位于同一栋大楼的公司合作医院。进入医院的候诊室,璃子以颤抖的手指伸进口袋。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吞了几粒常备的抗焦虑药锭。唯一留在记忆的,是目睹这一切的友花惊讶的眼神。
伊藤小姐……想到她的事,璃子微微感到心痛。
记得她好像担任美妆类的化妆品行销,是位既时髦又漂亮的女性,同时也是位优秀的员工,不论是她负责开发的厂商数量或销售业绩,如果以数据来看,跟直也或桐人相比毫不逊色。
尽管如此,身为约聘员工的她却无法转为正职员工。当三年的契约即将届满,她觉悟到在这里没有转为正职的可能,于是拒绝续约,辞职离开公司。
「我大学毕业时不巧发生雷曼兄弟事件,所以录取后被取消。」
友花离职前独自低语的话,现在却让璃子感到过意不去。这个世界并不公平。
就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再度发生让命运完全翻转的意外。像自己这样有缺陷的人轻易地大学毕业后进入公司,而友花这么优秀的人才到现在还无法获得正职员工的待遇。这不是光说幸运或不幸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璃子也非常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不自觉叹气,转动脖子。从早就一直面对电脑,她的双肩仿佛压着沉重的石头。现在资讯管理组的正职员工只有璃子一人,其他都是兼职人员或约聘员工。自从新冠疫情爆发后,事务职可以采取远端作业,每天来到办公室的只有璃子。即使每天一起输入资料,有些同事其实从来没见过。璃子对于自身这样的境遇毫无不满。
不过,就在友花离职后不久,璃子感觉在公司内忽然遭受严厉的检视。广告直播失败的直也,似乎以这件事为借口顶撞惠理子,质疑难道工作时还得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吗?
同时,因为在公司内恐慌症发作的璃子是正职员工,所以有一定的保障,获得适当的照护;但不论在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友花,却因为是约聘人员而辞去工作。像这样的矛盾,让许多约聘员工都心存芥蒂。
璃子也知道这是当然的。如果自己不是正职员工,恐怕会被中止雇用吧。现在几乎每间企业都有看似完备的制度,但是只有正职员工受到保障。依照帕拉维的规则,基本上如果不是正职员工,就不能因身心疾病而停职休养,两者之间存在相当大的差距。所以即使璃子遭受到轻蔑或冷淡的眼光,她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由于直也失去在公司的地位,使得气氛变得稍微和缓一点,不过到现在她还是经常感受到异样的眼光。内心苦闷的感觉,再度涌现。
往电脑显示的时间一看,璃子赶紧回到现实。已经接近中午了,正好在适当的时机让工作告一段落,她拎起托特包。
「米川经理,我先去吃午餐了。」
璃子在协同作业软体输入「午休」,也向坐在背对窗户经理座位的惠理子打声招呼。在确认惠理子明显点头后,璃子从座位站起来。
「不是还没到中午吗?」
「她一直都是这样喔。」
「大概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吧。真糟糕。」
从办公室某处响起无情的耳语。匆匆一瞥,璃子从视角看到以杉本治美为首,原属于美妆类的女同事们不以为然的表情。她假装没注意到,直接走出办公室。
走出办公大楼,明明才六月,感觉已经很炎热。周末还很凉爽的呀……不过仔细想想,去年的六月也相当炎热。由于全球暖化的关系,以前自己最喜欢的六月也渐渐改变。以后说不定日本会变成只有极端炎热与极端寒冷的国度。
璃子边这样想,边加快脚步。虎之门的办公商圈,存在着璃子在午休时间的「秘密基地」。穿过狭窄的巷道,再稍微走一下就到了入口。
三年前发现这里时,她真的非常雀跃。就在办公商圈的巷子里,港区立港科学馆的告示栏贴着一张海报。
「午间的星空剧场──在都会里由满天星斗包围」
帕拉维在网路上营运的购物网站叫做「天堂之门」──也就是「通往天堂的入口」,而这里就是「通往宇宙的入口」。而且不需要收费。
璃子走进熟悉的建筑物,走上二楼。进入圆顶型天文馆的瞬间,感觉被冰凉的空气包覆,在中央设置着最新式投影机的整个薄墨色空间,整排共有上百个座位。
这里零零散散坐着的观众,几乎都是常客。男性多半穿着西装,也有穿着工作制服的女性。大家都是趁着午休时间溜出办公室吧。
璃子通常坐在投影机右侧中间的位子,把可调式座椅的椅背几乎降到水平。在座位上平躺时,眼前就是圆顶巨大的天花板。
渐渐地投影离地面越来越远,全身慢慢失去力气。
摘下口罩闭上眼睛的瞬间,有个熟悉的人影快步走进天文馆。来了。隔着口罩放心地喘了一口气,坐在隔壁座位的是矢作桐人。矢作他今天赶上了……以眼角余光确认后,璃子闭上眼睛。这里长久以来是璃子的秘密基地,不过从去年夏天开始,又多了一位常客加入。那就是公司同期的桐人。
仔细想想,自己跟桐人开始单独交谈,好像就是因为「午间的天文剧场」。虽然没有特别约在这里,如果总是很忙碌的桐人能在这里稍微放松,似乎也不错。
剧场好像终于要开始了,圆顶空间内变暗,影片开始放映。并排的商业大楼、彩虹大桥、东京铁塔、东京天空树……浑圆的夕阳从港区风景的西侧消失,高层大楼与彩虹大桥的灯光逐一消失,不知不觉眼前遍布着满天星斗。
「午间的天文剧场」好像是将前一天晚上港区的星空忠实再现。没有配上旁白解说,随着宁静放松的音乐,从黄昏到黎明,星空缓缓地在圆顶的天花板游移。
从北到南,出现了壮观的银河。虽然平常用肉眼看不见,在被照明映红的都会天空,其实真的散布着这些星星。
天文馆的星空是投影,但是这些星星的存在绝不虚幻。它们真的在正午的天空闪耀。虽然看不到,但是并不表示不存在。
微微睁着眼睛仰望星空的璃子,完全闭上了眼睛。她让全身陷入椅子,意识渐渐模糊。于是在闭上的眼皮内侧,也浮现了无数的星星。置身在初夏的星空里,身体仿佛变轻了。
渐渐地上升,当璃子察觉时,正漂浮在群星闪烁的漆黑宇宙中。从星尘的彼方,有人渡过银河往这边移动。
是透!
啊,今天又见到他了。在璃子心中,喜悦如泉源般涌现。璃子伸手,试着触摸从小时候就最喜欢的堂兄透,他的样子跟那天一模一样。舍弃一切的璃子,飞到透的怀里。透的身体有血液流动,带有温度。被紧紧地抱着,璃子将身心都交给他,沉溺般感受着他的存在。
由于过去不祥的记忆,璃子无法跟现实中的男性接触。即使明年即将三十岁,她从来没跟男性交往过。不过,这样就够了。跟透的密会绝对不是梦。对我来说是现实。透就在这里。环抱着,环抱着,仿佛合而为一。几乎接近恐怖的幸福感包围全身,终于渐渐失去意识。
仿佛陷入熟睡般,等恢复意识时,大约二十分钟长的星空投影已经结束,室内转为明亮。睁开眼睛,脸颊被泪水沾湿。明明并不悲伤,为什么会流泪呢?
用手背拭去眼泪,戴上口罩,璃子将可调式座位复原。
那大概是幸福的泪水吧。璃子这样对自己解释。她的身体各处到现在还保留着透的触感。跟透的密会,是她每天给辛苦的自己特别的慰劳。因为有这段时光,才有勇气活下去。璃子真的这么想。
环顾四周,其他观众几乎都已经离开。璃子最后走出天文馆。走下阶梯抵达一楼,她在入口看到桐人。桐人正面对着科学馆负责导览的人型机器人。
「矢作。」
听到璃子叫他,桐人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只不过,这个机器人突然跟我说话。」
桐人一指,高度大约像小孩的人型机器人忽然抬起头来。它仿佛像猫一样的眼睛闪烁着绿色的光,发出轻盈的说话声。
「告诉你喔,不管怎么说,人生还是轻松愉快才是赢家呢。」
「唉?」机器人突如其来的话让桐人愣住了。
「我说得没错吧?」机器人似乎有些得意地接着说。
「嗯……不过Pepper,在这个世界上,应该不是只有输赢吧,我想。」
对于桐人规规矩矩的回答,机器人反应:「哦,是吗?」接着仿佛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继续说:「那我来出题玩猜谜吧。」
虽然机器人毫无脉络地改变话题,不过或许是电池快没电,它一直没说出接下来的话。而且还把肩膀垂下来,头也低低的,无法动弹。它的模样简直就像陷入绝望、被澈底击败的人一样。
「这程序设计究竟怎么回事?」
桐人不禁耸肩。看到他连对机器人都这么认真,戴着口罩的璃子也忍不住窃笑。
「神林小姐今天应该有熟睡吧。你好像作了很美的梦。」
听到桐人的话,璃子反射性地摇头。那不是梦,对我而言是现实。
「真羡慕你。你好像心情一直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璃子内心涌起微微的焦虑。当桐人出现在午间的秘密基地,觉得他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妨碍,所以没关系。如果在天文馆睡着,可以见到想见的人。自己甚至透露出内心的秘密,不过──
「谢谢你常来我们店。」
店员露出明亮的笑容。
「大概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吧。真糟糕。」
还有治美冷淡的眼神。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在意我的事?我已经很努力不给周遭的人添麻烦,为什么大家都不肯放过我?
「听你说了几次,感觉好像被观察,心里不太愉快。」
这些话不自觉脱口而出。
「啊,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虽然隔着口罩,桐人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我先去吃午餐了,掰掰。」
璃子迅速地转身离开。今天要去虎之门之丘的草地广场吃自己做的海苔寿司。如果跟习惯买超商食物的桐人一起吃午餐,虽然也无妨,不过她现在没有这种心情。
渐渐地越走越远,璃子以不会被发现的程度,悄悄回头一瞥,高个子的桐人站在机器人旁,看起来好像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天晚上,璃子在厨房用晚餐吃剩的冲绳苦瓜杂炒与柴鱼片制作海苔寿司,这时手机的铃声响了。
她走了几步路,来到客厅,拿起智慧型手机。看到液晶萤幕浮现「母」这个字的瞬间,她感到心情沉重。不过,如果完全不理会,可能会引来过度的担心,反而更麻烦。
「喂?」做好心理准备,璃子把手机贴在耳边。
「啊,璃子,你还好吗?」母亲的声音听来有些担心。
「还可以。」她没好气地回答。甚至连回问「那你呢?」都不想。她知道未满六十岁的父母都还很健康,她觉得聊太久也嫌麻烦。
璃子的老家位于崎玉县的住宅区,不过早在新冠疫情爆发之前,她就很少回老家。
「今天,你以前读的高中,寄来同学会的邀请函……」
竟然为了这种事打电话来,璃子感到不耐烦。「我不想去,直接丢掉吧。」
她冷冷地这么说,母亲在电话另一头似乎有些迟疑。
「……中学同学你不喜欢,那高中同学会也不去吗?」
璃子在一瞬间把话吞回去。
「如果是高中同学会,应该不会有人说闲话吧?」
当然不会有人说闲话。可是高中同学里,也包括从小学时代就认识的人。
「不是因为怕被人说闲话,只是因为太忙去不成而已。」
「你就这么忙呀?」
「我连假日也有很多事要做呢。」
「是这样啊。」
璃子察觉到,母亲的回话里多少掺杂着安心的意思。难道她误以为璃子现在有要好的「朋友」或「男朋友」吗?很抱歉并没有。在地方的住宅区,一个人或许很无聊。然而,即使没有朋友或男朋友,在东京这座城市里依然可以体验许多乐趣。
「不过至少今年夏天你要回来哟。而且那时候是透的第十三年忌日。」
听到这句话,令她心跳忽然加快。第十三年忌日──从那时候起,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吗?可是今天中午才跟透拥抱过。
「记得你以前那么喜欢你堂哥……」
母亲感慨地低语着,璃子越来越觉得坐立不安。她的心跳加快,无法抑止心悸的感觉。糟糕。好不容易顺利吃下的晚餐,好像要涌到喉头。
「妈,不好意思,我还有明天以前必须完成的工作。」
逼不得已这么说。「是这样吗?」母亲意外地反问。
「已经这么晚了,还得工作?」
「现在主要都是远端作业,跟几点没有关系。」
「喔。在IT企业工作,真的很辛苦呢。」
无法想像璃子实际工作情形的母亲,轻易地接受她的说词。
「那你中元节可要回来喔。」
接受母亲的叮咛挂上电话后,璃子抛下手机直奔洗手间。后来整晚她都无法停止呕吐。
一开始感到持续想吐时,璃子去看消化内科。但是根据内视镜检查的结果,她的肠胃毫无问题。接下来她去看身心科,诊断出璃子有适应障碍症。强烈想呕吐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心理压力造成。从此以后,每当她感觉想吐时,就服用预先准备的抗焦虑药。有时候可以抑止症状,但也有无法发挥作用的时候。
最近明明都很顺利──璃子蜷缩在地板上,痛苦地喘气。她不想听到别人把透当成过去的事。在璃子的世界,透依然活着。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透出现在梦境中?璃子把脸埋在环抱的膝盖上,意识不清地想着。
透是比她大一轮的堂哥,在璃子高二时早逝。仔细想想,那时的他正好跟现在的璃子同龄。虽然是在他死后不久开始梦见他,但是梦到彼此相拥,应该是在璃子出社会以后。
一直到与透的年龄相衬,璃子才在梦境中进入他的怀抱。不必依赖小小的药锭,借由如此幸福的体验,就能将难以忍受的痛苦现实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去年被网红缠上时,过去痛苦的记忆苏醒,璃子有一阵子难以进食。尤其后来科学馆配合小学放暑假,暂停「午间的天文剧场」超过一个月,也是原因之一。
我是有缺陷的。这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我很努力不给周遭的人添麻烦。所以拜托,请不要管我。我不需要担心、同情或关心。我有我认定的事实。请不要勉强我接受其他的真相。
璃子蜷缩在洗手间的地板好一段时间。在陷入一片黑暗的意识中,忽然浮现午间桐人的样子。听到璃子说「不太愉快」,他站在没电的机器人身旁,垂头丧气。难道那时候,桐人站在那边等我吗?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从公司离职的友花曾说,当直也顶撞惠理子,说如果要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根本什么工作都做不了,桐人曾替她辩护「过分的是你们」。
「因为我常常睡不好。」
当眼前浮现桐人无力的笑容时,璃子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那感觉似乎成为自己可接受的现实。
心悸的感觉终于平息,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洗手台漱口后,璃子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机。
进入七月以后,闷热的日子持续着。正如之前的气象预报,这时几乎没下什么雨。跟平常一样面对电脑,璃子戴着口罩重重地喘气。最近她的状况一直不太好。睡得不好加上缺乏食欲,进食变得很困难,尤其在刚醒来时特别想吐。
在小学放暑假以后,「午间的天文剧场」将暂停,也让璃子感到不安。那座天文馆是与透重逢的重要场所。
这个周末要去神社参加七夕祭、写短册,再下一个周末又要去上野,欣赏不忍池开始绽放的莲花……虽然在心底勾勒愉快的行程,但是从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涌起。她感到很反胃。
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璃子心想身体状况怎么会变得这么差。或许是因为快接近透的第十三年忌日。可能是这个原因,也有可能是因为公司内的气氛。到了七月,直也仍然没有来公司上班,不过在最近几天,全公司的同事都参加了防治骚扰的讲习。
对于这件事璃子当然没什么异议,不过在最近几个月间,周遭的人对于性骚扰争议的看法逐渐有了微妙的改变。起先是跟直也有关的申诉传到资讯管理组,在公司内部也倾向于认为直也过去的做法有问题。
不过最近很明显地渐渐出现反对意见。一开始的迹象出现在帕拉维社群平台的官方账号。
「那位同事后来应该辞职了吧。」
为担任直播主持人的直也说话的人,也零零星星开始出现。
「帕拉维的直播简单易懂,拍得很好。」
「引起争议后都没有直播了,感觉好冷清。」
为直也护航的声量渐渐形成后,对于引起纷争的SAYU也出现指责。
「那个叫SAYU的网红,根本在刻意暗示。」
「这次的事件该不会是陷阱吧?」
「好可怜。遇到这类案件,对方是女性时,通常对男方特别不利。」
「曝光的对话内容其实也没什么。那个女的太小题大作了。」
「仗着自己是女生的那名网红,那时候就已经被淘汰。」
无意间浏览的留言,仿佛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对方是女性时,通常对男方特别不利。太小题大作了。尤其像这样的话,感觉像是对去年被网红纠缠,引发恐慌症的自己说的。事实上,听说直也将当时的情形解释为「反应过度」向惠理子报告。
这些话跟我无关。明知道却还是很在意。我是不是又自我意识过剩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在看我,也没有人在意我。尽管如此,我却自寻烦恼。难怪我总是为适应障碍感到苦恼。所谓过去不愉快的记忆──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
平常璃子绝对不会让自己想到这些,她不敢把手伸向至今尚未愈合的伤口。光是稍微碰触到边缘,都会感到疼痛,恐怕伤口都已经化脓了。
在她刚升上小学三年级时,璃子在放学途中曾被一名中年男子强行拉进车里。正好附近施工的人员听到她大声喊叫,赶快跑过来,所以没发生什么事,对方也立刻被逮捕。
这件事立刻在附近传开来。警察后来为了侦讯这件事,又来了好几次。好不容易问完了,接下来璃子又被附近的邻居围住。「璃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这些为她担心的人们,不分大人或小孩,眼神都绽放着异样的光彩,这点令璃子很害怕。
「璃子总是打扮得很可爱呢。」
最后不知道是谁在低语,这句话仿佛拔不出的刺,至今仍插在未愈合的伤口。
对方诱拐未遂,事实上还来不及对她做什么。附近的人或许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尽管如此,璃子始终无法忘记这件事。而且,比起被不认识的男人抓住手腕,更恐怖,威胁着璃子的是──
她忽然感到胸闷,糟了,有恶心的感觉。
璃子立刻站起来,奔向洗手间。她在隔间里按住胸口,虽然喉头有呕吐感,但还不至于真的吐出什么。等到恶心的感觉消退,才走出隔间。
上班前明明有服用抗焦虑的药……意识恍惚地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一边洗手,这时有人走进洗手间。璃子认出那是杉本治美,于是心跳加快。她垂下视线,走向出口。
「神林小姐,你知道吗?」
璃子只想尽快离开,治美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寺嶋先生最后好像离职了。」
听到这句话,璃子稍微回头看。
「他为了这次的事件变得有多憔悴,恐怕谁也不在意吧……」
仿佛自言自语般,治美继续说:
「明明美妆类一直由寺嶋带领,这样我无法接受。」她感叹地说,迅速走进隔间。
璃子在一瞬间感到茫然,却微微地摇头,用手推门。治美很仰慕直也吧,或许两人还有更深的交情也说不定。不过,直也决定辞职,这跟我没有关系。从治美的角度来看,恐慌症发作导致直播失败的璃子,或许也是让直也受挫的原因之一,不过这等于是迁怒。
回到座位,已经接近中午了。在协同作业软体输入「午休」,璃子拎起托特包离开办公室。
户外就像三温暖般闷热。虽然没下雨,不过湿度恐怕很高。几乎所有行人都把口罩摘下,只有璃子以灰色的口罩密实地包覆着脸,急忙奔向港科学馆。虽然她毫无食欲,不过只要能在天文馆见到透,心情自然会稍微安定下来吧。
在天文馆圆顶下的薄墨色空间,今天的空气也很冰凉。把可调式座位压低躺下,璃子深呼吸。即使照明转暗,桐人仍然没出现,这倒让璃子感到自在。当圆顶的天花板出现满天星斗,她让自己完全放松,闭上眼睛。
几天后,公司举办有关防治骚扰的讲习会。大会议室里整齐地排列着折叠椅,璃子在角落悄悄地坐下。吵杂的会议室中,璃子把头压得低低的,希望尽量不要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身体的状况还是很糟。到黎明前她都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了几小时后醒来,又产生强烈的呕吐感。最近连做海苔饭团的动力与食欲都没有,早晚餐都以能量果冻饮代替。
更糟糕的是,自从治美告知直也辞职的消息,在「午间的天文剧场」也变得睡不着了。本来很容易就能进入梦乡,越过星空跟透相会。在舒服的浮游感中,跟心爱的人相拥。可是现在即使闭上眼睛,往常的那一瞬间已不再降临。
一转眼大约二十分钟的投影结束了,璃子感到很着急。她已经无法享受以前每天都很期待的「午间天文剧场」。自从她告诉桐人自己好像被观察,觉得不太愉快,桐人就没再来港科学馆了。或许他顾虑到璃子的感受,也可能只是忙着准备讲习会罢了。
最后会议室里都是人,璃子把椅子靠近墙壁,缩着身体。她动也不动,感受着慢性头痛袭来。
这场讲习会除了惠理子与桐人,还以事业开发部的濑名光彦为中心推动。之前桐人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去年以总经理级待遇进入帕拉维的光彦支持,讲习会与第三方委员会恐怕无法成立。
光彦在进入帕拉维之前,任职于大型影像制作公司,好像担任过许多电影与连续剧的制作人。
「如果有资历丰富的人表达意见,社长会更乐意采纳。」桐人喜出望外,不过正在头痛的璃子却想着,既然惠理子一直都是行销部的经理,桐人现在也是生活美妆类的领导人物,就算没有待过其他业界的人提供意见,社长也应该聆听员工反映的心声。
仔细想想,这家公司的高层很少是由基层升上来的。听说像惠理子也是在璃子等人进公司前,由社长直接猎人头找来的。与其从零开始培养社员,或许直接挖角优秀人才还比较快一点。以这层意义来说,目前五十几岁的社长的确是个中高手。
璃子模模糊糊想起在年底年初的全公司集会时社长的样子,他的脸平常只会透过公司内部宣传报看到。据说讲习会这一天,社长正在上海出差。虽然新闻报导没有提到,但像帕拉维这样的主流电商企业,与中国、韩国的关系密不可分,即使是像璃子这样只接触资料的基层员工也明白。
光彦站上在会议室前方设置的讲台,介绍讲师阵容。除了熟悉骚扰问题的律师,还有在影像产业发起免除性骚扰、职权骚扰运动的制作人岬一矢,他握起了麦克风。
「大家好,我叫岬一矢。」他端正的气质同样透过麦克风传达出来,现场响起干净清晰的声音。
「长久以来,演艺圈一直任由性骚扰与职权骚扰横行。长期置身在这个行业,我认为这样的现状很可耻。这次跨越不同的行业,能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学习如何防治骚扰,我感到非常开心。」
岬与光彦认识已久,未来帕拉维可能会出资他所制作的电影。听到电影的原着竟然是以前透喜爱作家的作品,璃子感到相当惊讶。虽然是不太知名的作家,不过透的房间书架上,摆着好多本他的书。
后来在书店看到其中一部作品的文库本,璃子试着买回来读,诚挚的笔触让她想起透,不知不觉也成为那位作家的忠实读者。
岬跟律师以问答的方式进行讲习会。在对话的过程中,反复慎重地强调以下的原则:
骚扰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也有可能再度出现。一旦遭受骚扰,不要保持沉默,要鼓起勇气公开。可以透过匿名发表,也可以借由书面的形式。我们要建立不会让受害者遭受二度伤害或遇到反弹的环境。就算人们把状况视为经过当事人同意,也该检视双方的权力关系。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我们必须坚持不容许加害行为。
原本只打算蒙混过去的璃子,渐渐地被岬所说的话吸引。他们所说的话蕴含着真挚的理念,仿佛用手轻轻地保护璃子始终不敢碰触的伤口。
不过将近一小时的讲解结束,开始进行问答,现场的气氛出现明显变化。
「有疑问或有意见的人请举手。」
没有人回应光彦的呼吁。这时璃子才察觉到,周遭的人并不像自己那么认真在听岬的话。
「虽然这些话很有道理,」最后,一直把工作现场放手交给惠理子的行销部总经理,不举手直接发言:「如果太过在意,根本不可能放手展开任何计划。」
总经理掺杂着苦笑,双臂抱胸说。这时,公关部负责网路社群官方账号的男职员们开始悄悄附和「就是说呀。」「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想要伤害别人。」
事实上,在企业的社群官方账号,留言持续累积不断:「这种做法会造成伤害,请停止。」
「如果防治骚扰过头,好像比造成伤害更严重吧?」总经理顺势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引起现场涟漪般的笑声。
「我了解您的意思。」坐在前面位置的惠理子,注视着总经理。「不过现在的趋势是网路上的争议会造成停止出货或退货,也为了危机管理,我认为防治骚扰对策是必要的。即使以寺嶋的例子为例……」
当惠理子提起直也的名字,坐在会议室中央的治美突然举起手来。
「就这件事来看,自称是被害人的那一方,也不能说完全都没错吧。」治美强烈的语气,使得璃子心跳加快。
「如果我们回头看网红SAYU过去的贴文,不只是寺嶋这件事,她很多发言都是以被害者自居。」
她一说完就开始向周遭发放印着SAYU贴文的纸张。在她的贴文底下,有许多留言是「哭哭」与泪汪汪的表情符号。
「她是不是为了引起追踪者的注意,刻意摆出被害者的姿态,引起骚动?」
随着她分发纸张后,大会议室渐渐掀起骚动。
「没错,在官方账号也收到这样的留言。」「也有人留言说,寺嶋的直播停了很冷清。」「这个网红好像有很多露很多的自拍照?」「会不会是她自己主动来引诱的?」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吵杂,惠理子连忙站起来。「在这时提到寺嶋的名字,是我太轻率。关于寺嶋与SAYU的争议,还需要好好调查,请大家等待正式的结果。」
「可是寺嶋已经辞职了喔。」治美瞪着试图重整秩序的惠理子。
「片面地被当成坏人,压力大到必须辞职,这难道不是一种骚扰吗?」
原本默默负责记录的桐人举手。「杉本小姐,这部分在召开第三方委员会时将讨论……」
「可是既然寺嶋已经辞职,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面对越说越激动的治美,岬仿佛在劝诫般告诉她:「没有无意义的事。至少可以让以后尽量不再发生同样的问题。」
「是吗?」治美始终抱持怀疑的态度。「只要有人会为了博取他人同情,刻意污蔑别人,我想问题绝对不会消失。」
最后在来不及总结的情况下,讲习会的时间结束。光彦送今后将一起工作的岬离开。璃子以过意不去的眼神望着他们的背影。虽然璃子本身对他们的话颇有感触,但也察觉到在现实中要让大家接受,还有相当难度。
「哎呀,杉本好厉害。」
当璃子帮忙收拾折叠椅时,听到公关部男同事的对话。
「杉本她好像跟寺嶋在交往是不是?」
「不是,不是。之前寺嶋发牢骚说,只是一起出去过一次,她就摆出一副女朋友的姿态,他觉得很困扰。」
「哇,明明被甩了,还这么拼命。」
「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她觉得能把寺嶋追到手?」
「好可怕,这就是所谓的执念系吗?」
他们完全没把璃子的事放在心上,开心地一起笑着。讲习会上说的内容,跟这些男同事的对话落差太大,让璃子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止不住想吐的感觉,璃子在茶水间硬吞下抗焦虑的药锭。她准备直接回办公座位,经过走廊时,差点跟刚走出大会议室的桐人撞个正着。
「神林小姐,你怎么了?」
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璃子在一瞬间呆站着不动。
「你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该去公司的合作医院?」目前为止只要视线快对到时,就显得尴尬的桐人,这时以认真的表情看着自己。
「没事没事,反正差不多快到午休时间了。」璃子挥着手说。
「看起来不像没事喔。」
「就说我没事。不是告诉你不要观察我吗?」
璃子没好气地顶撞特别关心的桐人,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想继续输入资料,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抖。
救我啊,透。现实肮脏悲惨又痛苦。今天我尤其需要在天文馆见到透。
瞥向电脑显示的时间,这时已经中午了。璃子拎起托特包,咬紧牙关站起来。
熟悉的走道感觉变得异常遥远,璃子拖着沉重的脚步,拼命地走到港科学馆。她赶上二楼,直奔天文馆的圆顶空间。在薄墨色冰凉的空间中,她感到放心,渐渐失去意识。这次她不坐在平常靠近中央的位子,而是靠近入口的座位。
今天我绝对会睡着。她把可调式座位往后调,还没等到照明转暗,璃子已经迫不及待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头上展开的星空已分不清是投影还是幻觉。不过原本沉重的身体变轻,呼吸也变得轻松。
夏季的夜空。从北到南出现仿佛穿过薄云的银河。在头顶闪耀的是天琴座α,也就是七夕的织女星。隔着银河闪耀的天鹰座α是牛郎星──河鼓二。被拆散的牛郎、织女星与天鹅座的天津四,一起构成夏季大三角。
巨大的芍药花簪。轻飘飘地在宇宙间飞舞的樱色羽衣。璃子忽然发现自己穿着织女的服装,静静地渡过银河。对面是透化身为牛郎的模样出现。
原来如此,是七夕,所以才一直见不到面。在忽然想通的同时,璃子把手伸向透。于是她立刻被拉近,把脸埋进温暖的胸膛里。
没有比这更令她心安的地方。透,我一直都很努力哟,我很认真呢。
仿佛在肯定璃子的话,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温柔地抚摸着。透察觉到她插着花簪,璃子稍微扭动身体。难得穿着漂亮的衣服,她希望透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忽然她听到耳边响起某人的声音。
「璃子总是打扮得很可爱呢。」
一瞬间,璃子浑身痉挛。
「自称是被害人的那一方,也不能说完全都没错吧。」
遥远的记忆,加上最近刚听到的治美的话语,璃子瞬间心跳加快。
「头上绑着红色与粉红色的蝴蝶结」、「穿着轻飘飘的裙子」、「打扮得像公主一样」、「从以前就穿得很漂亮显眼」……
被陌生男人盯上的理由,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耳边。因为很可爱。因为很漂亮。因为很醒目。因为是独生女像公主般受到疼爱,变得很任性──
「没有这回事!」
住在附近的堂兄透,断然否定了周遭邻居的耳语。
璃子的母亲把附近居民的闲言闲语当真,怀疑让孩子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是不是错了。透看到璃子的母亲在哭泣,觉得非常愤怒。
问题出在加害者,璃子没有做错什么。附近的人推测她被盯上的原因,觉得「所以我家小孩没问题」、「跟我们没关系」,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不负责任地散播谣言,这是他生气的原因。
「没关系。」年纪跟璃子差很多岁的堂兄,注视着璃子哭泣的眼睛果决地说:「不要为了无聊的传言难过。我会一直保护璃子。」
这真是太好了,感觉很可靠。所以我一直很努力,为了要让透保护我,但是──
牵着透的手,璃子往银河的下游走。他们在银河更明亮闪耀的地方坐下,下面是射手座的南斗六星清澈地闪耀着。
回头一看,北方天空横跨着巨大的柄勺星,也就是大熊星座的北斗七星。在中国,北斗的仙人掌管死,南斗的仙人掌管生,璃子曾听过这样的传说。如果是这样,拜托,从现在开始,翻回分隔我们的生死簿。据说北斗与南斗的仙人在仙界下棋,也同时写下人间的生死簿。璃子向他们祈祷。
距今十二年前,由于旅行时发生意外,透再也没回来。他在登山时遭遇落石,因此坠落到登山步道之外。
为什么?不是说好要一直保护我吗?为什么把我丢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心头涌现的种种疑问,最后总是停在这一句。
这样活着很痛苦。不论怎样试着让自己愉快,还是无法完全蒙骗自己。为什么遭遇事故的是透,不是我。这不是在下棋。现在请立刻把我们的命运重新改写!
就在这样祈愿时,透的身体忽然倾倒。总是对自己给予支持的透,竟然不支倒地,令璃子惊讶不已。
透,为什么会这样?
当她看着透的脸,觉得毛骨悚然。就像未加工的素面木制人偶,透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就在她几乎要发出哀嚎的瞬间,仿佛从星空坠落,璃子睁开眼睛,头上是与透一起渡过的银河。
想到透没有五官的脸,璃子抚胸竖起可调式座位。她以颤抖的脚站起来,在黑暗中寻找出口。如果无法待在这里,那究竟应该去哪才好?
就在她几乎快跪在通道上时,一个人影仿佛引导般站在前面。她尾随着那个人,终于找到出口。
「神林小姐,你没事吧?」走出天文馆后,前面的人回头,原来是桐人。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怎么看都觉得你跟平常不一样。」似乎是因为担心璃子,桐人一直跟在后面。
「不是跟你说,不要观察我吗?」
「我不是在观察你。」
璃子紧紧握住扶手,准备下楼梯,桐人从后面跟上。站在摇摇晃晃的璃子身边,他对于是否该伸手让她搀扶,似乎有些迟疑。
「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看起来明明就不像!」
桐人的声音变得有点激动,璃子吓得缩起身子。
「对不起……」
看到他立刻变得沮丧,璃子莫名觉得想哭。两人一起慢慢走下楼梯,坐在电梯前的沙发上。璃子也不想再盲目拒绝桐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担心我?」
本来就已经承担各种工作,是个很忙的人。还要关心像自己这样有缺陷的人,究竟有什么意图呢?
「因为我尊敬你。」然而,桐人所说的话却完全让她意想不到。
「啊?」
桐人回看着困惑的璃子,继续说:「去年夏天,我们好像是偶然在这里遇到,其实不是。」
他承认自己其实是跟在璃子后面,才找到这个地方。
「因为那时候我才刚从物流仓库调到行销部,对自己完全没自信,感到很迷惘。」
他说看到璃子毫不犹豫,神采奕奕行走的姿态,觉得很耀眼。
「而且像这么好的地方,明明就在我们公司附近,但是办公室里却没有其他人知道。」
在灼热的水泥森林中,发现静谧的宇宙入口。桐人很认真地说,看到璃子在这里经过短暂休息后,前往虎之门之丘草地广场的长椅,静静吃着自制的便当,他觉得很向往。
「因为我总是分不清工作与生活的界线,看到有人这么充分运用午休时间,我真的很敬佩。」
璃子完全愣住,连胸闷都忘记了。直到现在,受到他人关心仍然会让她感到痛苦,但是她没想到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她。
「你真的很了不起。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充实。像我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璃子有些茫然地听着桐人的声音,回想起第一次跟他一起吃午餐的情景。
「或许是因为……我希望获得认同吧。」
听到璃子询问为什么会努力到失眠的程度,桐人这样回答。承认欲求──这个说法近来符合许多人的动机,而且目前还没有像这么好用的词汇。
「你没有这样的念头吗?希望获得谁的认可之类。」
我不会。当时对于桐人的询问,璃子断然摇头。毋宁说,自己不稀罕受到别人认同。这句话绝不是谎话。
因为我很可爱。因为打扮得很漂亮。因为很显眼。我绝对不想再听到别人这么说。啊,不过──
「不对。我不是矢作你想的那种人。」
璃子用双手覆盖自己的脸。尽量不想跟他人有任何关系,是因为知道自己内心有比承认欲求更丑陋的东西潜藏着。有些话除了警察以外,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知不觉,璃子开始诉说这辈子以为绝不会透露的事。
「我小时候,曾经被陌生的男人诱拐。」
本来以为忽然说这样的话,会不会令人感到困扰,但是桐人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冷静,并等着璃子接下来的话。
仔细想想,自己曾在公司恐慌症发作。自己有缺陷,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样豁出去,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一点。于是璃子开始逐一回顾,诉说长久以来不愿回想的记忆。
身为独生女备受宠爱的自己,总是打扮成小公主的模样。爸妈也都说可爱,于是自己更得意。说好听点是天真无邪,但其实不只是这样。
「问题出在加害者,我没有做错什么。最喜欢的堂兄这么说,但是……」璃子的声音哽咽。
其实有件事她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跟透说。把璃子硬是拖上车的那个男人,其实事发当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嘿,你们知道伊露米要怎么去吗?
大约在事件发生一周前,璃子跟同学共五、六人,在放学途中有车子停在她们旁边。伊露米跟璃子她们所住的住宅区有段距离,是家漂亮的餐厅。由于在那个地区是比较高级的餐厅,所以附近几乎没有小孩在那里用餐过。
「我知道!」其中只有璃子得意地回答。出生在小康家庭,又是独生女,受到父母溺爱的璃子,曾在那家餐厅庆生过好几次。
既然这样,就请你一起坐在车上,帮忙带路好吗──那个男人这么说,正准备打开空位旁的车门。不过,那时正好有位女性从对面骑脚踏车过来,于是他立刻打消念头。他说,我想还是算了,接着发动车子。
当时璃子其实有些失望,因为其他同学都以有点羡慕的眼神看着她。知道时髦的伊露米,只有我。原本想以特别被选上的心情,在大家面前故作姿态地坐进车子里。
后来硬是被拖进车里时,她确实感到无比恐惧,但是她也明白起初自己也曾有过那样大意的想法。多么傲慢,又多么自以为是──自己从小就抱持着远比承认欲求更丑陋的念头。
她自以为最可爱、最特别,打从心底瞧不起周围的人,沉溺于自恋之中。在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男人或许就已经看穿了。
「没有这回事!」
虽然透为我感到愤怒,但是我真的值得他生气吗?
「自称是被害人的那一方,也不能说完全都没错吧。」
治美所说的话,重重击倒了璃子。
透说璃子没有错,但是自己无法接受他的信赖。
「说不定是因为我不值得守护,所以透才会遭到意外……」
这句话说出口时,感觉好蠢。这样更显得自我意识过剩,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得知透发生意外过世,璃子其实很想跟随他去死。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害怕知道一切的透会拒绝她。不知不觉璃子陷入迷思,认为只要自己努力,透就会守护她。
没问题。我没事。我不会给周遭的人添麻烦,好好地活着。
于是就像在奖赏她一样,透开始出现在她的梦中。
不过那恐怕是我的幻想。都是自己在操纵素面的木头人偶。
在作梦时会流泪,恐怕是自己内心深处察觉到那不是真正的透。
「我很奇怪。我是有缺陷的。」把话说完,璃子低垂着头。
「……我想告诉你,不是这样。」桐人断断续续地对陷入沉默的璃子说:「不管是诱拐、堂兄因为意外死亡,那都不是你的错。虽然这么说……不过认为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这样的心情我也能了解。」
桐人的脸上浮现寂寞的笑容。「我到现在有时候还会怀疑,父亲的死是不是自己造成的。」
璃子意外地抬起头来。
「我父亲在脑溢血后有后遗症,他半夜一个人去上厕所,走到一半倒下过世了。」
桐人以简短的话解释,父亲就睡在自己隔壁的房间。如果自己察觉到有异状,他或许就不会死了。
「怎么会……」
璃子正想说,这不是桐人的错,最后却保持沉默。如果是面对别人的事,就能冷静判断。但是人的心情却无法这么容易切割。
「当然,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犯罪都是加害者不对。不过如果是其他的事,我们恐怕无法释怀。」
桐人悄悄窥看着璃子,她的眼角微微浮现泪光。
「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绝大多数都跟我们无关。」
悲伤的事,或开心的事也好,其实多半都出自偶然,桐人说。
「不过,如果发生太残酷或没有道理的事,我们难以理解,或许就会想成跟自己有关。」
随着脸上浮现微弱的笑容,他继续说:
「不管是自我意识过剩也好,承认欲求也好,不都是因为无法承认世界与我们无关,感到悲伤或懊悔、愤怒,于是产生的情感吗?」
璃子听着桐人的话,静静地思考。
诱拐未遂,或是透因为意外死亡,都是偶然。不论犯罪或是人的死亡,恐怕都没有明确的背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显得可怕。
「因为跟你说话,我今天才第一次察觉到。背负与依赖其实是同一件事喔。」
世界冰冷而可怕,根本毫不理会个人的心情。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总是在畏惧着什么,或感到愤怒吧。背负与依赖是同一件事。自我意识过剩或是承认欲求,都是因为无法认清自己与世界无关而生。
「所以没办法喔。」桐人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因为我们住在困惑的星球上。」
「困惑的星球……」
璃子复诵着这个说法,桐人回看着她。
「自从开始去天文馆以后,我也稍微读了一些跟宇宙和星星有关的资料。在读过的书当中,发现一段很厉害的文字。」
星座是由那些能自行发光、位置几乎不会改变的恒星组成,但是我们所居住的地球是行星,受到重力牵引,环绕着恒星太阳运行。
「上面写着『在恒星周围运行的天体,由于不时改变位置,彷佛在夜空中徘徊般,因此称为惑星』。虽然我知道惑星这个词,但是这样的含意却令我意想不到。」
戴着口罩的桐人,眼睛稍微眯起来。
「地球本身也很困惑。所以住在上面的我们,也难免会感到迷惘吧。」
璃子惊讶地嘴巴微张。虽然她也去过港科学馆举办的星空教室,不过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虽然你说自己是有缺陷的,可是你想,这世界上真的有完美无缺的人吗?」
面对桐人的问题,璃子无法回答。
「这世界跟我们没有关系,地球感到困惑……要是这样还能保持正常才奇怪。不过,我认为还有很多事要做。」
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桐人点头。
「今天的讲习会或许有很多人觉得没用吧,但是我想继续办下去。」
困惑之星。地球自己也感到迷惘。桐人的话,说到璃子内心深处。感觉好像过去朦胧的视野,忽然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这时可感觉到二楼人潮的动静。看来「午间的天文剧场」结束了。
「啊,都已经这么晚了。」
桐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璃子听到他的建议直接点头。
同时,她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坠落在膝盖上。在她还没察觉到时,泪水从双眼流出。
「啊!神林小姐,对不起。都是我说错话了吧。」桐人惊慌失措。
璃子无言地摇头。不知不觉,刚才那种很想吐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泪流不止。
我哪是没问题,我一直都想哭得像小孩一样……感觉自己虽然软弱无能,但是在桐人面前会被接纳。在桐人的守护之下,璃子持续不断落泪。
这一天,璃子难得下班后还留在公司。虽然资料输入的进度已完成,不过事业开发部的濑名光彦请她帮忙读刚完成的电影脚本初稿。她无意间告诉桐人自己是原着的忠实读者,光彦辗转知道后,希望璃子能提供意见。
在行销部的楼层还有经理惠理子,以及跟往常一样,跟堆积如山的试用品一起加班的桐人。
「哎呀,好热好热。明明已经九月了,是不是该想点办法?」
光彦拎着大塑胶袋走进楼层,看来是去便利商店买慰劳品回来。史上罕见的酷暑,到了九月依然持续着。
「想吃冰的人来哟!」
听到光彦的呼喊,其他还在加班的人零零星星聚集过来。其中也包括治美,这让璃子感到有些紧张。不过,她很快就被脚本的内容吸引,变得不在意周遭的事。
在上个月的中元节,璃子难得回老家一趟,并且出席透的第十三年祭日,为他上香。在第十三年祭日,透从前的女朋友沙织也来了。
在遭遇落石时,透跟沙织一起去爬山。过了十二年后的现在,沙织已跟其他男性结婚,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
比起自己,她恐怕更为透的死而心痛吧。璃子终于可以真正面对沙织。她的手机里依然保存着透的照片,璃子则是第一次看到。
说来或许不足为奇,看到透的表情与姿态,每张照片都展现出璃子所不知道的一面。从中看到的,不只是当年誓言要保护小堂妹的透,也反映出跟现在的自己同龄的那名男子,曾度过短暂而真实的人生。
获得伯父与伯母的许可,那一天,璃子从透的书架上带回几本书留念。其中也包括自己买过文库本,帕拉维这次出资拍摄电影所根据的原着。
透,这次我所任职的公司,听说要出资拍摄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呢。璃子向透的遗像报告着。遗像中的透在笑,但是感觉他的笑容,似乎已跟自己没有关系。
听说在第十三周年祭日,逝者的灵魂会回归宇宙的生命本身,与大日如来同化。在住持诵经结束后听到这样的说法,璃子心想,透终于回归到真正的星空里了。
「最近好像一直在播这则新闻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光彦打开楼层里的电视机,把脚伸向访客用的沙发。电视上反复播着说明会,关于演艺圈大型制作公司创办人对艺人性骚扰引发的争议。
「濑名先生,请不要擅自开电视机喔。」
听到惠理子抗议,光彦以轻松的语气回答。
「别紧张,反正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像这种问题浮上台面,受到正视的时代已经来临了。不过老实说,这个人的行为只是大环境下的冰山一角。」
听到长年待在影像产业的光彦这么说,令人感到问题由来已久。
「以后应该会渐渐改变吧。」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要举办讲习会。虽然有些人看来没什么改变。」
光彦滑起手机,接着传出大家熟悉的声音。
「说到性骚扰,我也很困扰。这到底是情绪勒索?还是陷阱?详情还会再告诉大家,首先请登录会员!」
辞去帕拉维职务后的寺嶋直也,联合上次缠住璃子的网红展开直播带货。璃子也稍微瞄了一眼,从直也跟网红轻快的主持风格,完全看不出任何憔悴的迹象。当然,真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当直也的声音在楼层响起,治美以浑然不觉的表情吃着冰淇淋。或许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矢作君,你有什么感想?」光彦仿佛捉弄似的问他。
「我什么都没在想,因为我跟他只是做法不一样。」
「还是这种模范员工的答案。好啦,你是新时代的年轻人,不妨跨过我的尸体,让大家见识泡沫世代大叔们无法抵达的新世界吧。」
「才不要。」桐人直视着电脑萤幕,直截了当地拒绝。
「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呢?濑名先生,你现在不是还很活跃吗?请跟我们一起奋战。」
听到桐人出乎意料的严厉说词,光彦愣住了。惠理子忍不住窃笑起来。
「什么呀,听了真叫人生气。我要去抽烟了。」
光彦闹别扭似的从沙发上站起来,璃子从背后说:
「濑名先生,剧本虽然才写到一半,不过非常精彩哟。」
一转头看到她竖起大拇指,光彦直接离开这个楼层。看来他是真的去吸烟。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们也不要留太晚。」把托特包挂在肩上,惠理子站起来。
「我今天想跷班。」
菁英人士,也是职业妇女身兼两个孩子的母亲。璃子想起看来什么都不缺的惠理子,曾打过这通电话。
「我了解了,请您多加留意。」自己当时的确这样回答。
我们全都是困惑之星的居民。完美无缺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藏身之处寻求慰借,有时候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无情,甚至近乎可怕的世界。不过正因为如此,或许人们可以互相扶持。
进入九月,港科学馆在暑假停办的「午间天文剧场」再度展开。虽然不会再看到透的幻影,不过天文馆目前仍是璃子重要的秘密基地。
最近她会跟桐人隔着一个空位坐着,欣赏前一晚的星空。
想到这里,璃子忽然惊觉:出现了可以共享秘密基地的对象,这难道不是件大事吗?目前彼此之间还隔着空位,虽然不确定是否会再拉近距离,但是两人的确同时仰望着满天星斗。
自己内心的阴影,或许还没有完全消除吧。恐怕未来也将持续存在,但是有时候黑暗中也会微微地闪烁星光。
隔了好一段时间,今晚又想做海苔寿司了。不是一人份,而是两人份。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璃子内心有颗闪耀的小流星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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