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缆绳、绳索-章节
青崎有吾(あおさき·ゆう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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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生于神奈川县。二○一二年以《体育馆的杀人》获得鲇川哲也奖出道。二○二四年以《地雷固力果》获得本格推理大奖【小说部门】、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及连作短篇集部门】与山本周五郎奖。其他著作有「敲响密室之门」系列、「Undead Girl·Murder Farce」系列、《清晨首班列车的杀风景》、《 11文字的牢笼 青崎有吾短篇集成》以及《煤气灯野良犬侦探团》(原作)等。
1
今天比较晚起床,先赶完一篇短的随笔,接着阅读出版社寄来的赠书。这本该是个跟充满活力沾不上边的一天……直到我收到友人的联系为止。
我走下停在路肩的蓝鸟轿车,首先扑鼻而来的是临海地区特有的潮水气味。车道的一侧是沿着海岸延伸的绿道,另一侧则绵延着住宅区。这里是大阪府贝冢市二色四丁目。邻近以海水浴场闻名的二色滨公园,是一座建在填海地上的新兴住宅区。电话里听说的那栋〈阿法莱恩二色〉,是一幢有着仿砖外墙的四层楼公寓。
大概是刚打完草地棒球吧,几个穿着球衣的小学生聚在警方拉起的封锁线前,拼命踮起脚尖,想窥看公寓里的动静。以我的身份,实在没立场板起脸骂他们太没神经。毕竟,说不定那些孩子当中就有未来的推理作家,又或者,是未来会打着实地调查的名义,进出各个案发现场的临床犯罪学者——
不。那种家伙,这世上有一个就够了。
在那辆老式宾士车旁,站着拥有那个罕见头衔的男人。他头上那几缕早生的白发格外醒目,大衣底下露出松松系着的领带,以及那件招牌的白色西装外套。
「火村。」我喊了他一声。 「你这样随随便便从大学溜出来好吗?现在不是正忙着入学考还是改毕业论文的时期吗?」
「大作家你自己才是,我还以为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呢。」
「……我有挂着黑眼圈吗?」
「不用看脸也知道。从今年开始,报税手续变得更繁琐了嘛。」
令人气结的是,他的推理完全命中。我原本真的打算傍晚开始整理收据的。
细长的云带在空中拖曳,一架客机横切过西方的天空,或许正朝着五公里外的关西国际机场飞去。我下意识地用目光追随着它。由于大阪湾岸多半被工业区或观光设施占据,这样一片清静的住宅区反而显得有些突兀。就像石油企业的执行长也会穿上道德时尚品牌一样,我总觉得这座大都市本身也像是在为什么事辩解似地。一个被海洋、噪音与油味包围着的绿色箱庭。
然而,就算是在这样的箱庭里,犯罪也照样会发生。
「所以,这次是什么案子?」
「强盗杀人,外加遗弃尸体。详细情况等待会儿更进一步说明,不过听说嫌疑犯已经大致锁定了。」
「那看来轮不到副教授出场了嘛。」
「是那样就好了……但听说出了点棘手的问题。」
「火村老师,有栖川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要麻烦两位跑一趟。」
从公寓方向走来一名男子,低下了那颗秃头致意。他是大阪府警的船曳警部。就算在这种季节也不披外套,吊带紧紧勒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大肚腩。
彼此都是老交情了,无须多说客套话。火村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是强盗杀人案,现场就是这栋公寓吗?」
「没错。不过,遗体是在这边被发现的。」
我们穿过行道树,首先被带往绿道。与车道平行延伸的是一条铺着砖瓦的人行道,低矮栏杆的另一头就是大海。虽说是海,并不是那种一望无际延续至地平线的大海原。约莫一百公尺外还有另一块填海地,看得见运输公司的仓库。
「接获通报的时间是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对岸仓库的员工发现,绿道下方的消波块上卡着一具女性遗体。就在正下方——」
警部指着的地点,正好位在〈阿法莱恩二色〉的正对面。与公寓之间只隔着车道,相距约十五公尺。从栏杆探身往下看,可以确认在两公尺多的落差之下,排列着一整排消波块。
「推测死亡时间大约是今天凌晨一点。额头有明显的钝器伤痕,死因是脑挫伤。死者身穿类似家居服的运动衫,而在衣服底下的皮肤上,从手腕到腰部,留有一道道彷佛将身体层层缠绕般的线状瘀痕,宽度约四公分。推测是被绳索类的物体捆绑后留下的痕迹。」
警部折返走回车道,领着我们进入公寓。解开正门的密码锁,进入建筑物内部。结构上看来是完全的内廊式设计。
「请附近住户指认后,很快就查出死者身份了。安见和香,二十六岁,是附近一家设计事务所的职员。她独自住在这栋公寓的108号房……就是这间。鉴识工作已经结束了,请直接进去吧。遗留物品目前也先暂时放回原位了。」
108号房位在一楼走廊深处,就在公寓后门旁。房门两侧摆着摺叠脚踏车和一盆榕树盆栽。我们跟着警部走进屋内。
这间一房一厅的住处里,客厅有几处明显被翻找过的痕迹。原本应该摆在层架上的小物散落一地,边柜的抽屉也半开着。客厅深处的落地窗大开,隔着阳台可以望见公寓的中庭。
火村伸手捡起倒在地上的一个相框。以长居植物园的灯饰为背景,两名看似好友的女性并肩站着,比出了左右对称的V字手势。
「左边那位女性就是安见小姐。」
照片里是一位戴着眼镜、留着俐落短发,看起来颇为认真的女性。
地毯上,距离客厅门不远处留有一滩半径约二十公分的血迹,旁边掉着一副镜框扭曲变形的眼镜。边柜底下则横倒着一尊陶瓷制的摩艾石像摆饰,大概是出国带回来的纪念品吧。
「现场就是这副惨状。大门虽然有自动上锁,但落地窗却没锁, 财物也被搜刮一空。被拿走的是钱包里的现金,还有大约二十张名为〈怪兽骑士〉卡牌游戏的稀有卡。」
「卡片?」
我不禁反问。
「就是那个『怪骑卡』啦,最近电视广告打很凶那个。据说在国外也很红,部分稀有卡价格被炒得很高。我们从几位朋友的证词得知,安见小姐把小时候抽到的稀有卡很宝贝地收在卡册里,一直保管在这个房间。依照现在的行情,一张大概值个五万日圆。」
「二十张的话,就是一百万……的确,最近新闻常报这类事件,像是卡牌店被抢之类的。」
「府内这类案件也变多了。那种玩具卡片到底为什么一张能值五万,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如果犯人立刻脱手也就罢了,还有机会追查足迹,但也很有可能先把赃物藏在身边。毕竟初期的稀有卡好像还会继续涨。」
话题扯远了。警部自我修正了一下,话题回到现场状况。
「我们从客厅各处检出了量贩店那种羊毛手套的脱落纤维,推测是犯人戴着手套留下的。综合现场状况与被害人的伤势,犯案过程大概是这样:深夜,强盗闯入。犯人用绳索状的东西捆绑安见小姐,开始搜刮财物。这时安见小姐企图逃跑或是反抗,犯人情急之下抓起手边的摆饰殴打她,结果失手杀了人……」
「被害人身上有几处伤口?」
火村盯着地毯,插话问道。
「只有额头那一处致命伤。精确来说,下半身虽然有多处擦伤,但都没有出现生前反应,研判是遗弃到绿道时造成的死后伤。」
「所以头部的伤只有一处?」
「没错。嘛,被那种硬邦邦的东西砸下去,任谁都是一击毙命啦。」
警部拿起那尊陶瓷摩艾像。石像那颗大头跟他自己的发型颇为神似,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意料之外的状况让犯人慌了手脚,似乎是将遗体从落地窗搬出去的。安见小姐后脑勺沾到的泥土与公寓庭院的土质吻合。犯人自己也从窗户进到庭院,就那样抱着遗体离开这块地,穿越车道,试图从绿道把遗体抛进海里……无奈消波块打坏犯人的如意算盘。遗体没被冲走,而是胸部以上露出水面卡在那里。那条绿道没什么路灯,晚上相当暗,犯人大概没发现自己出了差错吧。」
我想像着弃尸的那一瞬间。从低矮的栏杆外,将女性遗体抛入漆黑大海的男人——或是女人。既然遗体胸部以下泡在水里,应该会有「扑通」一声水响。再加上消波块的阻挡看不清海面,犯人误以为「遗体已经完全沉没」也不足为奇。
「您在电话里提过,嫌疑人范围已经缩小了。」
火村将话题拉回来,警部却皱起眉头。
「问题就在这里。乍看之下像是安见小姐忘了锁落地窗,犯人才从那里进出。但是……鞋柜上放着这间房子的备用钥匙。而且,那把备用钥匙上也验出了羊毛纤维。」
「也就是说,犯人碰过它?」
「没错。门口不是有盆栽吗?听说安见小姐习惯把备用钥匙藏在那底下。熟人都知道这件事,就算不知道,那也是很老套的藏法,有心要找马上就能找到。」
警部叹了口气,像是在责备太过大意的被害人。
「既然是从窗户闯入,就没机会把备用钥匙带进屋内。换句话说……犯人是用备用钥匙从大门进来,为了伪装成外部入侵,才刻意从内侧打开窗户?」
「正是如此,有栖川先生。接着大概是因为杀人之后太过慌张,忘了把钥匙放回原处吧。」
警部指了指大门方向。
「要从大门进来,犯人理所当然必须人在建筑物内。这栋公寓的出入口只有正门和后门两处,都装有密码锁。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五点之间,这两扇门都没有开关纪录。因此,只有那段时间以前就待在建筑物里的人才可能犯案。昨晚没有住户带外人回家,当时身在公寓里的人,总共二十九名。」
「跟从八百八十万府民大海捞针比起来,已经是飞跃性的进展了。但人数还是稍微有点多啊。」
「请放心,还能再缩小。」警部回应了火村的低语。「我们把焦点放在用来捆绑被害人的绳状道具上。因为遗体衣物泡过海水,验不出纤维,粗细也很难断定,但被捆绑过这点无庸置疑,检视官也挂保证。房内和绿道周边都没找到类似绳索的东西,推测是被犯人带走了。」
火村表示同意。
「既然目的是抢劫,多少会自备绳索之类的东西。因为是私人物品,怕被查出身份,才会特地回收带走。」
「只要找出那条绳子,就能锁定犯人了?」
听到我这么问,警部点点头。
「我们有个优势。犯人肯定以为遗体会被冲走,发现时间会拖延。而今天早上正好是可燃垃圾回收日。我们推测犯人可能没多加提防,就把证物顺手扔了……基于这点,我们调查了公寓倒垃圾的状况。请过来这里——」
我们再次被引导,这次来到紧邻正门的管理室。钢制桌旁坐着女刑警高柳,还有一位理着平头的中年男子。没等我们自我介绍,男子便一脸惶恐地站起身。
「我是〈阿法莱恩二色〉的管理员山口。我和内人住在101号房。」
「山口先生,监视器画面麻烦再让我们看一次。」
「请、请尽管看,看多久都行。」
高柳打开笔记型电脑。萤幕显示出一座有盖的垃圾桶,在它旁边,放着一个上方敞开的大型塑胶箱。画面边缘能看见一扇门,应该就是刚才从内侧看到的后门吧。
高柳从旁解说:
「这是公寓的垃圾集中处。整个社区只有这里装了监视器。好像是因为三年前附近的垃圾场连续发生纵火案,在贝冢署指导下才装设的。位置跟一般公寓一样都在后门外,但运作方式比较独特。体积大或难分类的东西不用装垃圾袋,直接丢进旁边那个箱子集中,之后再由山口先生一个人负责分类。」
「那个箱子叫做〈交给我BOX〉。」山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哎呀,因为住户常为了分类吵架,我就说:『干脆通通我来弄,我帮你们分。』为了垃圾伤和气最讨厌了嘛。这里户数不多,垃圾量也还好,而且我也挺喜欢分类的。这套规矩大概运作五、 六年了,一直都很顺利。」
我们盯着画面。只见住户们陆续出现,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顺便把幼儿玩具或塑胶伞之类的东西扔进〈交给我BOX〉。因为是从斜上方俯拍,箱内情形和住户的脸都拍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我大概猜到警部想让我们看什么了,便兴冲冲地问道:
「有吗?有住户把绳索状的东西丢进这个箱子?」
「有是有啦……有三个人。」
这个不上不下的数字,瞬间浇熄了我的期待。火村冷静地问:
「东西呢?」
「案发是十一点才曝光,根本来不及拦截。垃圾早就被收走,送去焚化厂了。」
警部挤出一个求助般的苦笑。
「火村老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判断这当中哪一个才是犯案用的证物呢?」
2
为了让脑袋冷却一下,我和火村一路散步到贝冢车站前,顺道走进一家名叫「风车」的咖啡店。会选这家店,倒不是因为喜欢那块复古风招牌……纯粹是因为门口贴着「可吸菸」。
现在是傍晚不上不下的时间,我们都还谈不上饿。于是各点了一杯特调咖啡,再叫一盘据说是招牌的水果三明治,打算两个人分着吃。
火村一边掏出骆驼牌香菸,一边开了个头:
「姑且叫它〈证物R〉吧。」
「什么?」
「就是用来捆绑被害人的那样工具。因为是绳子(ROPE)一类的东西,所以叫R。目前候选物有三样,把称呼区分开来比较好讨论。」
「放心啦,日文的表现可是很丰富的。照顺序叫『麻绳』、『缆绳』、『绳索』,如何?」
「就这么办。」
上了年纪的女老板开始研磨两人份的豆子。豆香弥漫开来,混杂着刚点燃的骆驼牌烟味。我们就在这股气味中,回想起稍早在管理员室里的对话。
「先从这个男人说起吧。」
高柳一边说,一边快转监视器画面。
时间戳记显示在早上六点多的时段,来倒垃圾的住户寥寥无几,画面大多只是单调地拍着空荡荡的垃圾场。过了早上七点,播放速度恢复正常。
一名年轻男子从后门出现,把装着卫生纸和厨余的半透明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接着,他把另一只手拿着的闹钟,以及一捆看似麻绳的东西,一起抛进〈交给我BOX〉。
他穿着横条纹长袖T恤配凉鞋,睡眼惺忪,头发还翘着顽固的睡痕。丢完垃圾后立刻折返后门,看样子是打算回房睡回笼觉。
「永田智树,二十四岁。独居在106号房,银行员。」
「根据影像和山口先生的证词,我们确定了他丢掉的商品。就是这个。」
随着警部的说明,高柳在桌上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捆和画面中永田丢掉的一模一样的麻绳,整束封在贴有百圆商店贴纸的收缩膜里。品名是〈万用麻绳〉,长度二十公尺,粗细大概跟铅笔差不多。颜色是朴素的茶褐色,表面有些起毛,看起来就像那种农用的传统绳子。
「一小时后,第二个人出现。」
影像再度快转。
早上八点多,一名穿着刷毛外套的中年男子现身。他戴着圆框黑眼镜,中分发型颇为抢眼。他将一圈盘成圆状、看似粗缆绳的东西丢进〈交给我BOX〉,便直接走出公寓。手上没拿其他垃圾或行李,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原健一,四十四岁,住202号房。影像制作公司职员。和太太两人同住,不过据说太太目前正在旅行。」
「他丢掉的是和这个相同的商品。制造商是一家建筑耗材厂商。」
第二张照片被放到桌上。
品名是——〈安全用 水平亲纲〉。
「水平、亲纲?」
「就是高空作业时绑在身上防止坠落的安全绳,俗称命纲。在鹰架这类地方横向移动时用的叫水平亲纲,擦窗户那种升降作业用的则称为垂直亲纲。」
火村替我解说。真不知道他这些冷门知识到底是打哪学来的。
我凑近照片看。长度十五公尺,颜色是非常醒目的黄色。比刚才那捆麻绳短,但粗得有拇指那么粗,给人一种可靠感。受品名影响,我脑中自然浮现出「缆绳」这个词。
「最后一人是在上午十点过后。」
影像又跳过了两小时。
恢复正常速度时,管理员山口正站在垃圾桶前,似乎在对一名来倒垃圾的住户碎念。对方手里的半透明垃圾袋透出了压扁的纸盒。「那种厚纸不是可燃垃圾,是资源回收。」在我背后,本人开口补充说明。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分类魔人」。
该住户退场后,画面中的山口转身面对〈交给我BOX〉。他一手拎着大塑胶袋,开始逐一分类箱内物品。
就在这时,后门打开,一名新男子登场。体格微胖,穿着皱巴巴的中华风图案运动衫,一头干枯长发,嘴边蓄着浓密胡碴。说句不中听的,这外表实在称不上有清洁感。
「加藤亮太,三十岁。住305号房,在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工作。虽然单身,但据说昨晚把住在207号房、名叫品田优的男人叫到房里喝酒。」
「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两人似乎在午夜过后就睡死了……」
火村和警部对话的同时,画面仍在继续。加藤一副压线过关的样子,把好几样东西塞给山口:除了可燃垃圾袋,还有风衣、露营椅,以及一捆随便乱卷的水蓝色绳索。山口接过时嘴唇动了几下,加藤则频频点头哈腰,像逃难似地冲回公寓。
「我就稍微念了他一句:『拜托别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拿出来。』」
管理员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
「加藤丢掉的商品是这个。」
高柳排出第三张照片。
那是知名户外品牌的〈含反光材质 帐篷绳索〉。长度十公尺,粗细介于麻绳和缆绳之间。清爽的水蓝色,兼具强度与柔韧度,颇有现代工业产品的质感。如品名所示,用「绳索」称呼它确实再贴切不过。
「还有一点得先说明。加藤亮太有前科。虽说是高中时跟其他不良少年打群架,因伤害罪被起诉,判处缓刑。」
听了警部的说明我不怎么惊讶。画面中的加藤确实散发着一股混混气息。
影像还在继续。加藤之后再无住户来倒垃圾。山口熟练地将〈交给我BOX〉里的物品分类:能当可燃垃圾的丢进塑胶袋,不能的留在箱内。麻绳、缆绳、绳索这三条,全被丢进了塑胶袋。
「今早被丢弃的绳状物一共这三条,没有其他的。住户丢出的垃圾袋内容,山口先生也都大略检查过了。」
「这不是什么怪癖喔。身为管理员,有义务留意是否混入可疑物品。我们公寓独居者多,垃圾袋都小小的,要是塞了绳索那种占空间的东西我肯定会有印象。但今早确实没有。」
火村缓缓抱起双臂。
「也就是说,目前无法断定一定是这三条中的某一条。」
「当然。我们也从其他住户房内扣押了各式绳状物进行化验,公寓周边的搜索也还在持续。但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沾有血迹或衣物纤维等能直接连结犯行的绳状物。」
「……这三人都声称是丢弃私人物品吗?不是那种『不知何时出现在家门口、觉得毛毛的就顺手丢了』之类的情况?」
「三人都明确表示是自己的东西。」
「这一带的可燃垃圾是星期几回收?」
「周二和周六,一周两次。」
回答这最后一个问题的不是警部,是山口。
「这样啊。」火村应了一声,单手撑着钢制桌面低声碎念。「今天是周六。被害人独居……中间卡个周末,安见小姐不在家不容易被发现。如果遗体顺利被冲走,发现时间一拖,死亡推定时间就会变得很模糊……可是等到周二风险太高……想丢别处嘛,最近超商和公园的垃圾桶也都撤得差不多了……可恶。越想越觉得,混在今早的垃圾丢掉是最完美的算计。」
「这么说来,果然就在这三人之中……啊!」
我不禁叫出声。因为画面角落出现了一辆垃圾压缩车。清洁人员掀帽向山口致意。山口首先将那个大塑胶袋——装着嫌疑人们丢弃的三条麻绳、缆绳、绳索的袋子——交给对方。清洁人员将袋子抛进车斗,压板一卷,袋子瞬间被压扁消失。接着住户们的垃圾袋也一袋袋被送入虎口。说不定里面就藏着犯案用的手套,或是犯人的头套、擦拭血迹的手帕。
「等一下——」我的呐喊当然传达不到,垃圾车无情地驶离。
珍贵的证物就这样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点的东西全数上桌。我啜了一口咖啡,火村将抽了一半的骆驼牌香菸按熄在菸灰缸里。
「麻绳、缆绳、绳索……你怎么看,火村?感觉最好用的还是绳索吧。」
麻绳太细,绑人稍嫌不可靠;缆绳又太粗,操作起来碍手碍脚。相比之下,那条帐篷绳索似乎最适合犯案。
「赌盘赔率确实倒向绳索,但还不到能锁定的程度。得从其他面向进攻。」
「那先看是单独犯还是共犯?」
「单独犯。」火村语气笃定。「现场只验出一种羊毛手套痕迹。被抢走的稀有卡虽然值钱,也就一百万出头而已,两个人分赃太少了。公寓这种狭窄生活圈要凑到两个共犯机率不高,更何况犯案手法太粗糙。」
「你是说忘了放回备用钥匙?」
「那也是一点,还有没绑住被害人的脚。就因为这样才让被害人有机会反抗,搞到最后杀人。如果是两个人共谋,这手法未免太粗糙了。」
「如果一开始目的就是杀人呢?强盗跟稀有卡只是为了掩饰仇杀的烟雾弹?」
这是我散步时想到的点子。但火村摇摇头。
「被害人可是被自己房里的摆饰打死的耶。你觉得这也算得上是什么高明的伪装吗?」
「……实在很难这么想啊。」
如果杀人才是真正的目的,犯人应该会选择更可靠的凶器和杀害手法才对。毕竟若是在哪个环节失手,可就全盘皆输了。
「那如果是反过来呢?其实是外部犯,却想伪装成内部犯?从窗户闯入的犯人,为了让人误以为是住户干的,才故意把备用钥匙丢在屋内……」
「警方之所以断定犯人是公寓住户,是因为从备用钥匙上验出了手套的纤维。这次是运气好才验出来,证明犯人碰过那把钥匙,但也很有可能根本验不出来;甚至就算验出纤维,也可能被误以为是被害人自己带进房间的,根本没被仔细检查。如果是刻意设局,里头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
「好啦好啦,我撤回前言……话说回来,既然犯人是公寓住户,弃尸之后理所当然要回到公寓内。可是正门和后门都没有开关纪录,这不是很奇怪吗?」
「现场不是有那扇落地窗吗?犯人是从那里回到公寓内,再从房门走到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大门是自动上锁,关上就锁住了。」
「啊,原来如此。」
「别因为自己是作家,就硬要把案子搞得很复杂。」
「我也只是提供一点灵感的火种嘛。」
我的假说全数遭到击落。不过这么看来,犯案流程恐怕确实如警方推测那样:深夜行抢、意外杀人,接着弃尸。
「火村老师有什么看法吗?」
「我在意的是,犯人闯入时,被害人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啊。毕竟都半夜一点了,也有可能是睡梦中被绑起来的吧。」
犯人用备用钥匙开门闯入,将熟睡中的安见和香捆绑起来,开始搜刮财物。结果安见和香可能被声响吵醒,在震惊与困惑中试图逃跑,犯人情急之下抄起陶器砸了下去——我在脑中描绘着这一连串的景象。
不过,昨天可是星期五。这年头二十多岁的女性真会在半夜一点就乖乖上床睡觉吗?……这点实在很难说。如果是累坏了,或者是为了美容保养,早睡也不是不可能。对一个总是熬夜赶稿的小说家来说,这方面的常识恐怕早就麻痹了。
火村终于啜了一口咖啡。
「大致检讨了一圈,回到〈证物R〉吧。如果不以『丢掉』来处理,要销毁它还有什么办法?」
「烧掉,或者埋起来……但对公寓住户来说,这两招都有困难吧。推理小说里常见的灭证手法,是吞进胃里消化掉。」
「你是说把绳子当乌龙面吸下去?」
「听说皮鞋拿去炖一炖也是能吃的啦。」
当然,我不是认真的。顺着这个玩笑,我继续扩大想像。
「说到『麻绳、缆绳、绳索』这类近义词排排站,我就想到一篇短篇小说。都筑道夫的〈夹克·西装·套装〉(Jacket, Sebiro, Suit),是《退休刑警》那个安乐椅侦探系列里的一篇。」
「喔?那是怎样的故事?」
「某起杀人案的嫌犯主张自己无罪,并提出一段不在场证明:『那个时间点,我在别处看到一个奇怪的男人。』据说那男人穿着西装,手臂上还抱着两件夹克,一面看手表一面喃喃自语:『看来还勉强赶得上啊』……」除了主线的杀人之谜外,关于「西装男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条支线推理也相当迷人。创元推理文库版《退休刑警》第一集的封面上,就画着这位「夹克·西装·套装男」。
我一边小心避开暴雷一边说明剧情,讲到一半自己却觉得有点没劲——因为火村中途就把西装男的真相给猜中了,还不忘毒舌一句:「这跟这次的案子似乎没什么参考价值。」真是的,明明他自己还没到退休年龄。
「说到绳子,还有……乱步的〈D坂杀人事件〉吧。」
「那篇我很早以前就读过了。话说那不是跟你借的吗?你该不会想说,安见和香的处境跟那个故事里的被害人一样吧?」
我耸了耸肩。看来这一条也派不上用场。这段连讨论案情都称不上的闲聊,就暂时告一段落。
我们把四块水果三明治分成一人两块。鲜奶油甜度适中,奇异果和蜜柑的酸味画龙点睛,没几口就吃得干干净净。或许一开始就该各点一盘才对。两人漫无目的地交换近况,不过去年底才见过一次,倒也没多少新鲜事可聊。
于是,我决定向他透露一个最近的小烦恼。
「你觉得,除了作者本人以外,别人能不能来写既有小说里的角色?」
「当然可以。」火村随即回答。「只要有人写下『这里有一百个唐吉诃德』,那里就真的会有一百个唐吉诃德。写下『眼前的有栖川有栖脸颊上沾着鲜奶油』,那他脸上就会真的沾着鲜奶油。小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用大拇指抹了一下脸颊,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这也太文本论了吧。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性格的细微起伏、言行的细节之类的东西。也就是那个角色的同一性问题。」
「我倒觉得同一性这东西本身就很暧昧。你写的小说里也有几个系列角色,初登场时的那家伙,跟现在的那家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一年前跟今天呢?性格和言行本来就会变,就算在作者本人心里也是。」
火村吐出一口烟,问道:「怎么突然谈起这个?」追问我的真意。
「前阵子有人找我写推荐文,我就去读了一部获得科幻新人奖的作品。」
「科幻?大作家涉猎真广。」
「好像是想广泛收集各类型作家的短评吧。而且那部长篇本身就是以『小说』为主题的故事。设定是说,控制了未来地球的超智慧生命体,为了理解人类内心的运作机制,将各个时代的文豪一一复活,强迫他们不断创作。一位又一位经历离奇的虚构作家登场,是那部作品的一大看点。有恋爱小说家、奇幻小说家、恐怖小说家……其中也有一位推理小说家。」
那个男人的设定非常独特。
「他被描写成一位『仿作天才』。设定是说他能将所有前辈作家的文风内化,让福尔摩斯和白罗重返书页,借此享誉文坛。而在那部科幻小说里,只有这位推理作家,是因为『复刻』而非『创造新东西』才被视为功绩。这一点,让我一方面觉得确实有道理,一方面又忍不住多想。」
收集情报、反覆推敲、用逻辑解开谜团——推理小说这个类型所做的事,追根究柢,不过就是同一套解法的一再重复。
当然,诡计和谜题会随时代推演而翻新,故事的广度也会拓展,但骨子里的结构自十九世纪以来几乎没变。事实上,在本格推理领域里,对既有作品的致敬与改编,比起其他文类显得更加活跃。
「侦探这个角色也是一样。虽然会在职业、性格上做出差异化,但到了真正解谜时,不管由谁来解说,内容大同小异,往往变得毫无个性。再说,本格推理还自带一个两难:如果不是『原则上任何读者都有机会解开』的谜,就不能算是本格推理。结果到头来,侦探们或许也只是用来向读者宣读〈标准解答〉的装置罢了。」
也正因如此,复刻与再现才成为可能。
那么,推理小说里的「原创性」究竟是什么?
推理作家们拼命创作出来的故事,会不会其实全部都可以被替换掉?
「于是你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工作说不定连AI也能做得到?」
看着火村的苦笑,我喝了一口咖啡,只觉得格外苦涩。
「这对以此为生的作家来说是很切身的问题啊。当然,要是能写出足够尖锐、独一无二的作品,那自然另当别论。但像我这种偏好走正统路线的作家,最近就老在想:到底该怎么维持创作的动力才好呢……」
「我倒不觉得『可再现』这件事有那么负面。你不是常说吗?本格推理是描写逻辑之力的故事。逻辑说穿了,其实就是科学。而科学的本质,就是可再现性。某人发现了一条法则、观测到一个现象,别人能不能透过实验再现同样的结果。如果能,那就会被承认为不变的事实;如果不行,那就是伪科学。推理不也一样吗?」
火村指向墙上那幅挂画。大概是波提切利的复制品,画框里天使们正在起舞。
「不妨这么想——在天上的某个地方,住着一位推理之神。他为了用逻辑的力量拯救苍生,就往人间派遣使徒。侦探们就是肩负使命的传教士。所以,即便时代与地点不同,他们传递的教义却始终如一。重要的不是个人,而是群体。他们日复一日、长年累月地不断布教,为的就是把『如何运用逻辑』这件事,深深刻进人类的思考方式里。只不过,他们走的是一条不同于科学家的、稍微有点怪异的路径罢了。」
「……总觉得被你说得信了一半。」
「那当然,我本来就打算把你说服一遍。别指望我这种门外汉能给出什么精准的建议。」
火村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可是个无神论者」,笑了出来。我嘴角也跟着上扬。这种歪歪扭扭、带点挖苦意味的安慰方式,正符合这位朋友的一贯风格。
逻辑的力量,吗。
我将话题拉回这位副教授的专业领域。
「麻绳、缆绳、绳索……眼前有三个选项。光靠推理,能找出真正的〈证物R〉吗?」
「现在还说不准。明天先去问问那三个人吧。」
「那我就先在你家借住个两、三天了。」火村一边这么说,一边点燃了第二支骆驼牌香菸。
3
隔天,星期日。我和火村再度造访〈阿尔法莱茵二色〉公寓,从一楼开始依序拜访三位嫌疑人。
第一位是住在106号房的青年,永田智树。他在家,我们被请进客厅。听到火村的头衔后,他一脸稀奇地挑了挑眉。他身上穿的,依然是昨天监视器画面里那件横条纹长袖T恤。
「我本来以为大学教授这种人,毕业后这辈子就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这么快又重逢。」
我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
「是很严格的老师吗?」
「毕业论文一直不给我过,最后还是靠哭着哀求才放行的。当然,整天泡在麻将馆和柏青哥店的我也有错啦。进入银行之后连玩的时间都没了,每天过得空虚得要命。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看哪里请便。」
他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透着一股被警方反覆侦讯后的疲惫感。
环视房内,所谓「没时间玩」这句话似乎稍微有点夸张。吧台上摆着科幻电影的模型,书架上塞满漫画和音乐杂志,地板上还搁着几个服饰店、书店的纸袋,看起来像是买回来就丢着没再碰过,明显看出这是个兴趣广泛的男人的房间。
火村开口问道:
「昨天丢掉的那捆麻绳,是为什么买的?」
「为什么买的喔……啊,对了,大概两个月前吧,朋友找我帮忙搬家,我想着这东西应该挺方便的就顺手买了一捆带去。结果朋友那边已经准备了很结实的绳子,最后根本没用上。放在房间也没机会用,想说干脆丢了。反正要是只为了绑杂志什么的,用塑胶绳就够了。」
「你和108号房的安见小姐熟吗?」
「因为住同一层楼,顶多就是打过招呼。我也才搬来半年,算新住户,有向她请教过倒垃圾的规矩之类的。但也称不上多熟……我没让她进过房间,她也没邀过我去她那里。」
「年纪相仿的单身女性耶,你都不会在意吗?」
我刻意抛出这种有点没神经的话题。永田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摇摇头。
「一开始我是有旁敲侧击问过啦。结果安见小姐说她『刚交了男朋友』。我也还没饥渴到要去抢别人的对象。啊,两位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了。」火村婉拒,紧接着又问:「听说108号房案发时,永田先生正在睡觉。没听到什么声响或惨叫吗?」
「中间隔了一间空房,再加上加班回来累得半死,一躺下就睡死了,什么都没听到……这么一想,要是我那时候刚好醒着,说不定就能阻止犯案了呢。」
永田的视线飘向通往卧室的拉门。隔着几面墙的那头,就是案发现场108号房。
在彷佛默哀般的几秒沉默后,火村忽然伸手指向客厅角落。
「那个红色纸袋上写着〈TCG SHOP〉。TCG是Trading Card Game,也就是集换式卡牌游戏的缩写对吧?」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安见小姐房里有一批〈怪兽骑士〉的稀有卡被人拿走了。」
这记指控相当犀利,但永田似乎早料到会被问及。年轻人夸张地叹了口气。
「在一般人眼里或许都叫『卡片』,但其实种类差很多啦。我玩的是海外的〈Blend of the Magic〉,对怪骑一点兴趣也没有。再说,我最受不了把卡片拿来投机炒作或赚钱那种事。明明是为了游戏才做出来的东西。」
「受教了,谢谢。」
火村像离开研究室的学生般微微低头致意。
202号房的原健一,是个相当和气的人。尽管我们再三推辞,他还是坚持泡了绿茶,端来一盘盛着和菓子的碟子。
「你们有好好吃过『甘露梅』吗?其实很多人意外地没吃过呢。我最近吃了一次之后整个迷上,比较了好多家,还是觉得这家的最好吃。特地从山形订购的,请务必尝尝看。」
面对我们这种突然造访的两人组,他丝毫不怯场,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家中的餐具与家具多半是桧木制,木纹明显、风格自然统一,看得出相当讲究,是个手脚俐落的细心男人。不过,也可能是他太太的品味。
「听说原先生从事媒体相关工作?」
「就是所谓的影像制作公司啦,综艺节目这类的下游厂商。你们应该常看到那种掉进陷阱啦、高空弹跳之类的桥段吧?那些其实都要工作人员先彩排确认安全,说白了就是我们这些人先拿身体去试。搞不好比艺人还拼呢。像我上周就扭到手指,到现在还是这副德性。」
原抬起左手。我这才发现他的小指和无名指用绷带固定着,早知道刚才应该帮忙端盘子的。
火村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绿茶。
「可以请您说明一下,丢弃那条水平亲纲的经过吗?」
「那也是工作用的。一个月前在高见山地一带出外景,拿来当摄影师的命纲。撤收时不知怎地混进我的行李带回来了。拿来当日用品嫌太粗,特地送回公司仓库又麻烦,就想说干脆丢了。」
原抓抓头。
「时机挑错了啊。早知道就该早点丢。偏偏昨天才丢,结果现在就被怀疑成这样。」
「看监视器画面的时候有个小地方我在意。明明是可燃垃圾日,原先生却只丢了亲纲,没丢其他垃圾。」
「因为这几天垃圾本来就不多嘛,我想说干脆等到周二再一次丢也可以。而且太太去旅行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
「丢完亲纲之后,您似乎就外出了?」
「去公园散步了。休假的早上我几乎都会去那里。」
「夫人现在人在哪?」
「有马温泉。跟大学时的女同学一起去的。我本来也被揪了,不过还是婉拒了。毕竟都不是共同朋友,多少有点尴尬,再加上温泉区我们出外景常被派去,早就看腻了。话说回来,火村先生和有栖川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和爱丽丝也是大学同学。」
「这样啊。不过彼此都有工作,要一起出去旅行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吧。真要说悠闲,还是家庭主妇比较轻松啊,真是的。」
我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要是让他知道,我和火村为了追查案子不知出双入对地跑过多少地方,不晓得他会是什么表情。
「太太这趟旅行的时间点也真是不巧。我就算说案发当时我一个人在这房间看深夜节目,也没有人能帮我作证。」
「您和安见和香小姐有私交吗?」
火村问道。原的回答和永田一样,仅止于「打过招呼」。
「她是个好人呢,对我这种大叔也很亲切。啊,对了,大概两个月前吧,有一次她来我们家喝过茶。是我太太觉得无聊,就去找安见小姐聊天。刚好她小时候看过一部叫〈Audio Stock〉的电视剧,而我曾经参与过制作,于是话匣子就开了。关于她的回忆大概就这些吧。真是难以置信,这么和平的小镇竟然会发生杀人案……啊,那个要这样折起来,再用叉子插着吃。」
他边说边示范甘露梅的吃法。
安见和香当时大概也是这样被照顾着,一边吃和菓子,一边被单方面灌输了一堆话题吧。
「〈Audio Stock〉是关西电视台播的一部恋爱剧。没想到在安见小姐老家吴市那边也能收得到讯号。以当时来说内容算是有点实验性的冷淡风格,女主角遇到的尽是烂男人,然后一个接一个斩断关系。『现在我就能懂那孩子的心情了』,安见小姐当时还笑着这么说呢。火村先生知道这部戏吗?」
「我老家在北海道,对关西这边的节目完全不熟悉。」
「有栖川先生呢?」
「我也不太看恋爱剧……」
「这样啊。」原说着,将茶杯送到嘴边。比起安见和香来访时,这一次的茶叙似乎稍嫌冷清了些,202号房的午茶时光就此结束。
接下来是305号房。只差一层楼,用不着搭电梯。我们正要往楼梯走,恰巧和一个从一楼上来的人撞个正着。
随意留长的乱发、嘴边浓密的胡碴……正是丢掉绳索的第三位嫌疑人,加藤亮太。
我们当场简单自我介绍,并表示希望听他说几句话。加藤狐疑地打量了我们一眼,接着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商店塑胶袋,里头装着两罐Chu-hai调酒。
「我房里现在有品田在,不介意的话就边喝边聊吧。」
加藤的房间——305号房的客厅,简直是个小型户外用品展场。摺叠起来的帐篷骨架和烤肉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墙边倚着双板与单板滑雪板;靠窗一带则是钓具专区,排着钓竿、路亚盒和保冷箱。宽大的层架上随意塞满了冰斧、求生刀、登山主绳、自行车安全帽、登山靴等杂物。这些原是用于户外的装备颜色都很鲜艳,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幅原色拼贴画。
让我和火村在沙发坐下后,加藤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
「要是审讯室的话,品田那边的房间可能比较像……这里东西多到有点抱歉啦,这就是户外迷的宿命。」
「是加藤先生太不会收纳啦。跟小孩子一样,买个没完。」
坐在和室椅上滑手机的年轻人小声吐槽。他是207号房的住户,品田优。身穿深灰色衬衫、戴着眼镜,身形清瘦。总觉得似曾相识,我顺着记忆搜寻,立刻想了起来——正是监视器画面里,被管理员山口念个不停的那个人。
「是你太过一板一眼好不好,你房间里简直空得要命。」加藤边说边敲了敲品田的头。「再说,到底谁才像小孩啊?这家伙啊,完全不吃青菜。」
「没差啦,我每天都有喝蔬菜汁……一包就可以补足一天份。」
「真信那种广告词的人是有几个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小学生兄弟吵嘴似地,火村的视线则在客厅里游移。他在意什么我也心里有数,登山主绳、各式绳索……加藤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足以成为〈证物R〉候补的东西。当然,这些理所当然早就全被警方检查过,判定与案件无关了。
「两位是老交情吗?」
火村把注意力收回,望向加藤他们。
「看起来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吗?虽然我跟品田都在这栋公寓住了四年多,老实说,真正开始有交集也才三个月前。那时候品田正在找打工,跑来问能不能到我上班的店里做事,从那次开始熟起来的。虽说我们店里人手够了最后没录用他,但不晓得为什么,就是挺投缘的。」
「我倒是没有……是加藤先生单方面来找我搭话而已。」
「害羞什么,害羞什么。」
两人的年龄看起来大概差了五岁左右。一个是热情开朗、行动力十足的前辈,另一个是个性内敛、总是被牵着走的后辈。说是很常见的搭档类型也行,不过两人的对话之间,总让人觉得哪里有点不协调。品田明显情绪低落,而加藤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弥补这点,刻意装出过度开朗的态度。
「案发当晚,听说你们两位也在一起。具体是从几点到几点呢?」
「大概从晚上十点开始,在这个房间开喝。酒喝得有点多,到了半夜十二点左右两个人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多。」
「你们两位是都睡在这个客厅吗?」
「是分开睡。品田在沙发上喝挂了直接睡死,我则是钻回卧室的被窝。」
这么一来,还是无法证明不在场证明。品田替加藤作伪证的可能性也应该可以排除。如果两人是共犯,不会说出「后来各自睡了」这种话。
「你和安见小姐之间的交情如何?」
火村单刀直入地问,加藤脸上的开朗立刻收了回去。
「我跟她是完全不熟啦……不过品田呢,曾经和安见小姐交往过。」
这股别扭气氛的来源总算明朗了。
我反射性地看向品田。失去恋人的男人像是魂被抽走了一样,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这是个带着阴郁、内向气质的青年,本来以为他对男女感情兴趣不大,所以才会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仔细一想,安见和香看起来也像文静型的女孩;如果品田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两人的年纪也相差不远。
「虽然说是交往,不过现在已经是前男友了。我跟和香是在两周前吵架分手的……本来就有点像玩票性质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严重啦。」
嘴上这么说着,品田的肩膀却微微发抖。
「可是,打击实在太大了,我到现在什么事都提不起劲。被绑起来、被杀掉,还被丢进海里……不管怎么说,都太残酷了。她跟老家父母合不来,才一个人跑到大阪来,想靠自己努力生活。她就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遭这种罪。」
加藤轻轻抚着品田的背。也许他会把品田找来家里,正是为了鼓励这位朋友。
「请节哀。」
火村补上一句慰问,随即换了个话题。
「加藤先生,您星期六早上丢掉的那条绳索,也是户外用的吗?」
「……嗯。那是露营搭帐篷时用的。」
「看起来您同时也丢了椅子和防风外套?」
「就像你们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想说开始慢慢整理一下。」
「话虽如此,也没有『非得在那天丢弃』不可的理由吧。你们喝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又睡到很晚,居然还会想到要去丢东西。要我从这么一大堆装备里挑几样要丢,肯定会选在自己有余裕的日子才做。就监视器画面看来,你那天宿醉得相当严重呢。」
加藤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狠狠盯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副教授。火村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道了歉。
「不好意思。只是有点在意。」
「只是刚好要去倒垃圾,视线扫过时看到那些不要的东西,就一时兴起想顺便丢掉而已。这种情况谁都会有吧……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只是想找到证物而已。」
「请你直说吧。是不是因为我有前科,所以觉得我身上有股可疑的味道,那些刑警也是这么说的吧。」
加藤会成为嫌疑人,和他的前科其实并没有直接关联,但火村没有多作辩解。加藤更加激动起来,说话的气势大到连唾沫都喷了出来。
「当时我只不过是跟女同学在老家那边玩,被其他学校的人找麻烦,我觉得自己得保护她。对方块头又那么大,根本没办法手下留情。结果才会把对方的骨头打断,就这么一回事。我没有做错。要是打从一开始就能避免打架,我当然也不想打。」
「你说的老家是——?」
「广岛县吴市。」
「难怪,我就觉得你的关西腔有点特别。」
面对这番冷静的分析,加藤似乎越发烦躁,继续说下去。
「火村先生是犯罪学的老师对吧。那请你告诉我,人家老说什么再犯率啊之类的,那就表示每个人都会再犯吗?一个人只要犯过一次错,就一辈子都是罪犯吗?」
「我也只能说,那得看人。」
「就算说自己有在反省,也没有人会相信。」
「如果真的没有人相信,那你就打算不反省了吗?」
加藤啐了一声,像是不知道视线该放哪里似地,低头瞄了一眼手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香菸忘了买。失陪一下。」
丢下这句话,他便走出客厅。品田叫了声「加藤先生」,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声砰然作响的关门声。
色彩鲜艳的房间忽然沉默了下来。品田把手机收进衬衫胸前口袋,僵硬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
「不,是我问话太唐突了……既然都已经失礼了,就顺便再问品田先生几个问题。你刚刚说过,曾经和安见小姐交往,是吧。你知道〈怪兽骑士〉那批稀有卡的事吗?」
「我知道。」
「你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吗?」
「……星期五晚上,我有跟加藤先生提过。」
他的声音细得快要消失。
「我只是觉得,把交换卡片当成私房钱这件事很有趣,就顺口说了……结果加藤先生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那花盆底下那把备用钥匙呢?」
「那个也是,星期五晚上顺着话题就聊到了……他问我:『所以你们真的分手了?那不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之类的,我就说:虽然是这样,但我知道备用钥匙放哪里,只要我想,其实随时都可以进她房间……半开玩笑那样说着。火、火村老师,加藤先生他、他没有做出那种事对吧?请你告诉我不是那样。要是他真的是犯人,那和香,会不会是因为我……」
「我还想再问一件事。」火村打断了他,接着说道。「可能有点冒昧。你以前有在安见小姐房间过夜的经验,对吧?」
「……嗯,还在交往的时候,偶尔会。」
「安见小姐睡觉时,有把眼镜拿下来的习惯吗?」
对这个完全没料到的问题,品田的表情在苦笑与困惑之间游移。
「那当然啊。我自己睡觉也会拿下来……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会拿下来吧?」
火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向他致谢后,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走出公寓时,我一边整理自己对这次调查的心得。
「三个人身上各有可疑的地方。永田看起来很懂那些稀有卡。原给人的印象几乎是清白的,但他太太刚好在旅行,这点还是让人有点在意——说不定就是在等这种犯案的机会。至于加藤,实际上已经掌握了下手抢劫所需要的所有情报。丢掉绳索的理由也牵强得很……还有,吴市。原刚才不是说过,好像安见小姐也是吴市出身吗?那就跟加藤是同乡。你觉得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因缘?」
火村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思索似地仰望天空。西边的天空今天也有一道飞机云,白色的笔直线条横切过水蓝色的画布。
「这云,看起来真像那个〈证物R〉。」
「那是什么说法?」
「这样一条细细的小白绳,明明感觉伸手就能把它拉过来,手却怎么也碰不到。真是个捉弄人的谜题啊。如果是绳子的话,就该做得更容易抓得住一点才对……」
就在这时——
「火村先生!有栖川先生!」
从公寓里跑出一名穿着亚曼尼西装的男子。是船曳班的年轻刑警森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国中生的少年。
「找到目击者了,是205号房的住户。星期五晚上,大约凌晨一点左右,他看到有可疑人物在大楼里走动。」
在森下的催促下,少年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我只是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刚好瞥见一下而已。脸整个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是谁……那个人好像抱着什么大东西,往大楼外面走去。」
「所谓的大东西,具体来说是什么?」火村追问道。
「看起来……像是人。」
少年缩了缩肩膀,接着开口。
「当下我只觉得,大概是棉被之类的吧,就直接回床上睡了。因为那东西的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捆住,就跟丢棉被的时候一样。但后来听刑警先生说,安见小姐似乎是被绑着的,我就想,会不会是……」
那几乎可以肯定是安见和香的遗体。脸会显得一片黑,说不定是因为犯人戴着头套之类的东西。
感觉到心跳加速,我问道:
「你还记得她是被什么东西捆着吗?比如颜色、粗细之类的。」
「这就……对不起了。我也只是一瞬间看到,而且当时很暗。只是刚好被其他房间透出的灯光照到一点点而已。」
可惜。我原以为这样就能锁定〈证物R〉。虽然犯案时间、以及是单独犯案这两点因此得到印证,但要逼近事件核心,这份目击证词还是稍嫌不足。
真是个捉弄人的谜题啊。我一边咬牙,一边在脑中描绘出少年所看到的犯人身影,并把三个候选一一套上去。麻绳。缆绳。绳索……
等一下。
灵光一闪,从那一团纠缠不清的混沌中,有一样道具「唰」地浮现出来。我的手紧紧抓住了那一端。
还沉浸在这股冲击中,我低声呢喃:
「火村,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是吗。我也是。」
「咦?」森下忍不住发出了声音。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每一次,总是火村会先一步解开谜题。如果连我这里都已经凑齐了足以得出答案的资讯,那他能同样推理出正解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偶尔也让我尝尝那种滋味吧。像那些肩负使命的名侦探一样,享受破案的荣耀,享受把逻辑一环扣一环编织起来的那种快感。
「听好。首先,原不是犯人。他左手不是扭伤了吗?那样的手根本不可能把粗缆绳打结。也就是说,原不可能亲手把安见小姐绑起来。」
一个人就此排除,剩下的就是二选一。
「接下来是目击证言。这孩子是在从窗户透出的灯光照射之下看到犯人的,却没办法分辨绳子的颜色。那么,R就不可能是绳索。为什么?因为加藤丢弃的那条绳索是加了反光材质的。」
带反光材质的绳索,常用在停车场、工地等各种场所。即使到了夜间,也会强烈反射光源,在黑暗之中以白色高亮的样子浮现出来,那就是它的特性。
然而,那名少年却没有看到那样的光。
因此——
「剩下的,就是麻绳。按照消去法来看,犯人就是永田智树。」
我满怀信心地宣告。旁边的森下和少年则惊讶得张大了嘴。
一直接着沉默旁听的火村露出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惜,答错了。」
4
从住宅区走进二色滨公园的绿地,越过横跨近木川的桥梁,前方就是绵延约一公里的沙滩。夏天这里可是亲子出游的热门景点,冬天人影却稀疏得很。我们竖起外套衣领抵挡冷冽海风,在海边漫步。对我这种成天窝在房里的人来说,哪怕季节不对,海边的空气依然令人心旷神怡。
火村的手机铃声响起。在他接听的空档,我望着被冲上沙滩的空罐和海藻打发时间。
「你在那边东张西望个什么劲?」通话结束的火村一脸无奈。
「想说会不会有装着手记的瓶中信漂上来嘛。」
「真是浪漫的嗜好。」
爱看推理小说的人到了海边都会想找这玩意儿——这句反驳我先吞了回去,毕竟电话内容更让人挂心。向火村确认后,果然是船曳警部打来的。
「宾果。浴室天花板上的夹层里找到了被偷走的卡片,手套和头套也藏在一起。」
在火村的建议下,警方彻底搜查公寓里的某一户。既然搜出了证物,那个房间的住户大概是逃不掉了。案件就此落幕。
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你为什么会认定那个住户就是犯人?」
「首先,有一点让我很在意。被害人头部只有一处伤口。」
「那有很奇怪吗?只要使劲一击……」
「不是那个意思。伤口只有一处,会衍生出另一个问题:犯人究竟是怎么把安见小姐绑起来的?」
火村用指节轻敲自己的额头。
「额头的伤是致命伤。因此,『先殴打她,趁她意识模糊时捆绑』的可能性就排除了。也不可能是共犯压制,因为少年只目击到一个人。」
「会不会是趁她睡着时绑的?」
「也不对。客厅地上不是掉了一副镜框扭曲的眼镜吗?这表示安见小姐被打死的时候还戴着眼镜。睡觉的人是不会戴眼镜的。」
啊,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考察年轻人的生活作息,真相早就摆在眼前。火村特地确认「睡觉时是否会摘眼镜」,原来就是为了这一点。
「既不是打晕后才绑,也不是找人帮忙压制,更不是趁睡梦中偷袭……那么只能这样推测:犯人用备用钥匙闯入,正好撞见还醒着的安见小姐。紧接着在极短时间内,让她恐惧到放弃抵抗并将其捆绑……就算对方是女性,光凭空手做得到吗?所以我推断,犯人手边一定有刀械。」
「刀械……可是她是死于殴打耶。」
「那是因为犯人当时正在翻找稀有卡。总不能握着刀子翻箱倒柜吧?大概是插在皮带上或顺手搁在一旁。要阻止试图逃跑的她,随手抄起旁边的摆饰砸下去还比较快。再加上安见小姐没有被封口的迹象。明明随时都能尖叫却没人听到,就是因为犯人手持凶器。」
我点头表示理解。说到底,强盗闯空门带把刀子是基本常识。就算不像小说家想像力这么丰富,被要求想像强盗的模样,任谁都会让他拿把菜刀或匕首吧。
「你是说犯人用刀威胁并绑住安见小姐……但我还是不懂,这推理跟麻绳、缆绳、绳索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少年目击到遗体被某种东西紧紧缠绕。这表示安见小姐从公寓被搬运到绿道时虽然已经断气,但身体仍是被捆绑的状态。犯人在绿道准备弃尸的前一刻,想起了〈证物R〉的存在,于是将其拆下带走。流程大致如此。」
「应该是吧。」
「那我问你……喂,爱丽丝。犯人是怎么把〈证物R〉拆下来的?」
怎么拆——我正要开口,脑中闪过几项事实,让我瞬间语塞。
留下的空白被浪涛声与火村的声音填补。
「绿道很暗,暗到犯人连弃尸失败都没察觉。在那种黑暗中,还戴着羊毛手套,要去解开死紧的绳结,你觉得可能吗?办不到的。除非〈证物R〉本身会发光,但正如你刚才推理的,少年并没有看到反光。而犯人手上有刀。那么,拆下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切断它。」
将刀刃抵在重叠的绳索上,前后锯个两、三下就能切断。这点动作就算摸黑也能办到。
或许刀尖会擦过被害人的衣服留下痕迹,但也很快就变得无法辨识,因为衣服在弃尸过程中被消波块磨损了。
「既然是切断的,那〈证物R〉就不可能是麻绳、缆绳或绳索中的任何一条。因为住户们丢弃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完好的一整条。」
我顿时感到一阵虚脱。这逻辑简直清晰得让人想把苦思那三个选项的二十四小时讨回来。
但我还有疑问。
「就算照这逻辑,调查也只是回到原点吧?为什么会锁定真凶——品田优?」
「我试着站在犯人的立场思考。被切成好几段的细长证物,该怎么处理?分几次当作可燃垃圾丢掉是最保险的。因为每一段都很短小,混在垃圾袋里,就算管理员眼睛再锐利也难以察觉。」
「就像处理分尸遗体一样吗?」
「比喻虽然惊悚,但正是如此。于是我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住户的垃圾袋,接着发现了一件怪事。周六早上来倒垃圾的品田,被管理员念了一顿。」
我记得那个画面。就在加藤丢弃帐篷绳索之前,管理员山口指着品田的垃圾袋。
当时透过半透明袋子看到的是——
「压扁的纸盒。」火村接着说。「管理员说他提醒品田『厚纸不是可燃垃圾,是资源回收』。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品田在这里住了四年多,又有每天喝纸盒装蔬菜汁的习惯。加藤也形容他『一丝不苟』。这样的人理应很清楚纸盒的正确丢法。然而那天,他却打破了自己的惯例。」
火村在浪花边停下脚步,为推理收尾。
「我的推测是:品田将切断的〈证物R〉混入垃圾袋,但当天垃圾量意外地少,怕从外面看穿,为了塞满袋子,只好连平常不会在那天丢的纸盒也硬塞进去……我是这么想的。」
而事实证明,品田房里的确搜出了证据。
「〈证物R〉也找到了?」
「嗯。是市售的多用途细绳。被切成三段,拼起来还短了两公尺。那消失的两公尺大概就是周六早上被他丢掉的部分。」
备用钥匙的位置、稀有卡的事,品田都知情。就像加藤没有不在场证明,品田也没有。等加藤钻回被窝后,他完全可以回房准备好再溜去108号房。至于恐吓用的刀子,搞不好就是借用了加藤房里的户外求生刀。
品田掌握了安见和香的生活作息,以为她一点左右早就睡了。无奈那一晚,她刚好稍微熬了点夜……
「虽说是偶发事件,但把前女友杀了还丢进海里……」
「就算出狱后的品田声称『已经反省了』,我也不打算相信。」
「动机是什么?」
「或许包含对甩了自己的安见小姐的复仇,但我认为单纯是为了钱。安见小姐半年前开始和品田交往。三个月前品田在找新打工,可见当时失业了。两个月前安见看着被烂男人耍得团团转的女主角说『能体会她的心情』。然后两周前两人吵架分手。串起来看,你不觉得这几个月来,品田完全是依附在安见小姐的经济能力之下吗?」
「……的确。真亏你注意得到。」
「虽然想挺起胸膛邀功,但其实也不全是我的功劳。」火村咧嘴一笑,「能察觉麻绳、缆绳、绳索之外还有第四条线索,以及想到这个动机,其实都是托爱丽丝你的福。你在公寓前的那句话成了关键……看来华生这角色或许也是身负使命的啊。」
我搜寻记忆却毫无头绪,只能举双手投降。
火村望着飞机云,揭晓答案。
「麻绳、缆绳、绳索。这些词指的都是细长搓捻成的工具,但日文的表现可是很丰富的。还有第四个词汇,泛用性更高,能一口气涵盖所有含义。」
我也终于察觉到了。
当我抱怨「真是个捉弄人的谜题」时,顺口说出的那一句。
「这样一条细细的小白绳……如果是绳子的话,就该做得更容易抓得住一点才对……」
那是一个既能指细长的绳子,同时也暗指依赖伴侣经济能力、自甘堕落之人的词。
也就是——
「小白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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