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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穂ミチ(いちほ·み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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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于大阪府。二○○七年以《雪如苹果香》出道。二二年以《小小世界》获得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二四年以《请待在有光的地方》获得岛清恋爱文学赏,以《会呼吸的罪》获得直木赏。此外,二二年还获得了绽放之花赏〔文艺其他部门〕。其他著作包括「Yes, No, or Maybe?」系列、《阳伞的降落伞》、《风暴中的星屑》、《泡沫马赛克》等。
大约隔了一个月,总算从各种截稿日的地狱中获得释放,我在附近的居酒屋尽情享受了久违的自由空气、美酒与佳肴。本以为闭关期间残暑能顺便退散,没想到十月的夜晚依旧闷热。即便如此,能够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光是这点就让人心情大好。带着微醺的醉意顺道晃进便利商店,结果正好撞见了邻居。
「啊,晚安,有栖川先生。」
「晚安,你辛苦了。」
我一边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窥探真野早织手上那个装满东西的购物篮,一边向她打招呼。她穿着剪裁合宜的中长版洋装,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偷窥单身女性的生活样貌总让人有点心虚,更何况面对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她,我却是一身跟睡衣没两样的邋遢打扮,还略带醉意地感觉过得很自在,光是这点就让人觉得有些尴尬。不不,明明就在几小时前,我还是不分昼夜地趴在书桌前赶稿,哪需要对谁感到羞愧——理智上是知道的,然而所谓「自由业的原罪感」却总会不时探头露脸。要是没当过上班族就直接成为作家,也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吧。不过,上班族有上班族的苦与乐,自由工作者也有自由工作者的那一套,能亲身体会到这点,我想还是件好事。
「这个新推出的饼干很好吃喔。配咖啡、红茶都很搭。」
完全不知道我在那边拘谨什么的早织,笑容满面地向我推荐。本来只打算买隔天早餐要吃的吐司和鸡蛋,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对那包饼干起了兴趣。
「哦,那我就买一包试试看好了。」
「一定要喔。是学生推荐给我的,我最近也有点迷上这个。」
「今天工作到这么晚啊?真辛苦。」
我以为她是为了期中考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早织的回答是「因为文化祭快到了」。「有老师请产假,我暂时当代打,接下了戏剧社顾问的工作。舞台排练也差不多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了。」
即使我对学校活动并没有什么特别鲜明的回忆,一听到「文化祭」这个字眼,心口还是微微雀跃了一下。
「哦,演什么?难不成是英语话剧之类的?」
「要是那样我可就要大显身手了,不过文化祭还有家长跟小朋友会来看嘛。」
「啊,说得也是。」
「这次的剧目有点老派,是《远野物语》,不过加了一些现代风的改编。」
「哦,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我说的确实不是客套话,不过也只是当成闲聊顺口一提。岂料早织却忽然正色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像是要再三确认。
「呃,是、是啊。虽然我也只是学生时代读过一次《远野物语》,称不上熟悉就是了……」
怎么回事,我刚刚讲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吗?我一边心虚一边回答。
「有栖川先生。」
「在。」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知道你待会能不能拨一点时间给我?」
都已经过晚上十点了,这开场白听起来实在不太寻常。我想起将近半年前,曾在早织的请托之下插手过一桩小小的事件。虽说好歹算是「解决」了,留下的余味却相当苦涩。就算谜团解开了,活着的人的后悔也不会因此消融。那种滋味真要再来一次还真有点吃不消,但在还没听清楚内容前也实在说不出口拒绝。于是我只能回答:「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赶稿,我房间压根谈不上打扫过;另一方面,这么晚了直接跑到早织家里去也不太妥当,于是我们决定在公寓一楼的大厅交谊区谈话。我们在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坐下,我把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搁在膝上。早织也同样把托特包和环保袋抱在腿上,不知怎地轻声笑了一下。
「怎么了?」
「不好意思。刚才在便利商店时,我脑子里正为一堆事情烦恼……心想如果能听听有栖川先生的意见就好了。结果你就刚好出现了。」
「说不定是我在无意识之中被你给召唤来的呢。」
说完这句玩笑话,我立刻有点后悔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恶心。不过早织高兴地点了点头,我只好当作安全过关。
「如果你刚刚买的是需要冷藏或冷冻的东西,我本来想说再怎么样也不能硬把你拖住,打算放弃的。不过看到只是面包、鸡蛋跟饼干,我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胜利手势。」
被这么一说,我非但不觉得困扰,反而还有点飘飘然。不过,被人太过倚重也让人有点不安,我刻意收敛了表情。
「所以,你想跟我商量的是……?」
「嗯,是刚才提过的,我当顾问的那个戏剧社,最近有点麻烦……」
早织先顿了一下,明明四周没人,却仍像是说秘密似地压低了声音。
「上个星期,有人把制服偷走了。」
「咦,是学生的制服吗?」
我问了个废话。
「是的。被偷的是一个三年级社员,她的制服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是在校内被偷的?」
「嗯。社团活动时大家都会换上运动服。要跑步、做伸展操,还得制作大型道具和小道具嘛。不过更衣室优先让运动社团使用,所以我们就直接在平常拿来开会、练读本的普通教室里换衣服。结果据说等练习结束准备换回制服时,制服就已经不见了。」
「那时有上锁吗?」
「没有。贵重物品是各自保管,有的会寄放在我这边,有的就带到练习场去。虽然你可能会觉得这也太大意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从来没有遇过失窃之类的麻烦。现在改成每次都得锁门,社员们嫌麻烦,在那边嘀咕个不停就是了。」
「我先问个非常基本的问题,有报警吗?这好歹也算是窃盗案吧?」
早织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学校方面的立场是,不希望把这件事公开。如果闹上台面,学校形象难免受损,也很难说不会对即将面临推荐甄试的三年级学生造成不良影响。再说,如果犯人真的是在校生,学校也会陷入非常棘手的处境。于是学校下了指示,要戏剧社社员一律封口,同时要求所有社团在活动及外出上课都务必确实上锁。」
「嗯……这样的顾虑我多少能理解,不过还是让人觉得有点说不出的……」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早织双手紧紧抱住膝上的两个包包。
「当教务主任口中吐出『本校的品牌形象』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真的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但他说,如果事情闹大,戏剧社势必得停止活动……三年级社员将在这次文化祭公演后正式引退。我也不能把学生们最后的舞台给剥夺掉,而且受害的那位社员也恳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毕竟剧本是她写的,她对这出戏有多用心,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那个,被害的学生是?」
「田鹤原。田鹤原慈保。」
「田鹤原同学的家长对此也能接受吗?可能是我比较小气啦,不过学校制服应不便宜吧。三年级秋天制服被偷,为了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又得再买一套新的,总不至于默不作声吧。」
「啊,那个部分没问题。我们学校有一个叫『制服银行』的制度,毕业时请学生把制服捐出来,再免费提供给有需要的新生当二手制服。」
「啊,这我有听说过,像小学书包也有类似的回收。从永续发展目标的角度来看也是很棒的做法呢。」
「是啊。就我这几年的感觉,申请的人数有逐年增加的趋势。即便学费可以减免,毕竟是私立学校,除了制服之外,课外教学之类的费用也相当可观。所以我们一直希望学生们能好好把制服穿满三年再捐出来,不过也有人会偷偷绣点东西、贴贴布章,甚至拿去网路上转卖……啊,对不起,我有点扯远了。」
「绣东西是说那种写个『参上』啊、『夜露死苦』之类的……?」
我是真心搞不懂才这么问,结果早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那倒还不至于……多半只是绣上自己的缩写、男朋友的缩写,或者把『本命』的名字绣得很小很小。」
「啊,也是喔,是我多想了,抱歉。」
会把「品牌形象」挂在嘴上的私立女校,怎么想都不可能混进那种老派的不良少女。
「不,是我话说太多……总之,我们已经先从制服银行那边帮田鹤原同学拿了一套新的制服。她原本那套也是学姊留下来的,所以好像也没有特别抗拒。」
话说到这里,我还是搞不太清楚早织所谓「想咨询的事」究竟是指什么。不会是想叫我只凭这点资讯就找到犯人吧?那可就连火村都办不到——不,说不定那家伙还真办得到?不,怎么想也太勉强了。
「有栖川先生。」
早织用正式的语气唤了我一声。
「在。」
「你能不能跟社员们聊一聊?」
「咦,该不会是叫我去破这桩偷窃案吧?那个我真的做不到。」
这种请求,我只能立刻摇头。
「学校那边也不想把事情闹上台面对吧?要是我这个外人没事跑去多管闲事,反而可能让真野小姐你的立场变得尴尬。再说,本来就没轮得到外人插手。说句难听的,女高中生加单身中年男,现在大概是世上最不适合凑在一起的组合了。」
「下周末就是文化祭。有邀请函就能入校,我可以把配给我的那张给你。有栖川先生是英都大学毕业的对吧?我们社团里也有学生以英都大为志愿,可以用请教校园生活当名目,安排一个对谈的机会。」
「我毕业都已经超过十年了,这中间的代沟也太大……而且既然有下过封口令,我也不可能开口就问偷窃的事。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我毕竟只是代理顾问,对戏剧也说不上专业,要给什么指导也很勉强,老实说,我对自己和社员们建立了多少信任感也没什么信心。」
「真野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偷制服的人,就在社员里面?」
「老实说,我也不敢妄下断言……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如果能借助有栖川先生的角度,或许能看见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太抬举我了。」
「可是,之前广泽先生那件事,你不也给了我很多建议吗?」
「那件事啊——现在再说也于事无补,不过我心里确实多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也许不管我做不做,结果都不会改变。但谜团这种东西真的很坏心,就算你把它揭穿之后才觉得『糟了』,也已经来不及、无法挽回了。」
「是啊。有些事搞不好就那样糊里糊涂放着不管反而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早织深深点了点头,又接着说:
「不过,正因为是有栖川先生——正因为你是会把这些事一直放在心上的人,所以我才想拜托你。」
我抱起双臂仰望天花板。大约静止了十秒钟,才把视线拉回来,放下双手缓缓开口。
「我可以带朋友一起去吗?」
『……所以,你是要我也一起去潜入女子高中?』
「是走正式管道的官方访问啦。」
『两个大叔一起出现只会更可疑吧——喂,住手,衣服要被抓破了。』
这家伙,一边逗猫,一边明显只拿一半(以下)的心思在听我说话。
「有副教授在场的话,升学建议听起来会更有公信力嘛。你在大学里,跟年轻小姐们打交道也很习惯了吧。」
『别把「年轻」一股脑混在一起说。那个年纪只要差个两、三岁,根本就像是不同生物。』
「你看,能顺口说出这种很有深度的话来,就是证据。」
这回传过来的,是一声相当光明正大的呵欠。喂。
『所以说到底,你那位邻居的请托到底是什么?照你刚刚说的,就算查出小偷是谁,要是内部人下的手,也不可能真的交给警方吧?』
「但能知道是谁做的,总比不知道好。真野小姐说,她打算把结果收在自己、被害学生,还有那位休产假的顾问老师三个人的心里,内部处理就好。身为老师,比起WHO,似乎更在意WHY。」
『嗯……好吧,陪你去一趟也不是不行。我正好想把岩手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给你。』
「咦,你跑去岩手了?」
『嗯。被邀去做了一场小规模演讲。顺便也去看了「远野物语」与咒术的特别展之类的。』
那场展览其实也是我非常想去的,只是行程排不开,再加上脑袋里那位名叫片桐的编辑也不答应,只能含泪放弃,因此我忍不住由衷地嘟嚷了一声:「可恶……」
『就算是民俗学的门外汉,也会觉得很有意思。顺便说一句,远野那边的成吉思汗烤肉也很好吃。』
「你这是在疯狂刺激我吧……」
『你说的那个戏剧社,不就是要演《远野物语》吗?那我还真的有点想看看。』
他愿意接下这个作为田野调查素材来说颇为微妙的委托,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我硬把心里那点小小的嫉妒盖了回去,先把碰面的时间和地点敲定。
「戏剧社的公演是从两点开始,结束后她们可以再抽一点时间给我们。那我们就约一点左右,在附近找家顺眼的咖啡店碰头吧。」
『了解。』
挂电话前,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猫的叫声,还有一句:『点心不是已经叫奶奶喂过了吗?我都有看到喔。』
火村从岩手带来的伴手礼,是一册介绍江户时代盛冈藩所发生犯罪事件的特展图录。所谓的「演讲」,看来就是去那个展览现场受邀演说。
「想说也许能成为老师你的写作材料。」
「就算没拿来当素材,这看起来也超有趣啊。」
跟民俗学本身比起来,我更容易被「打瞌睡的守卫」啦、「割下主人睡梦中的首级」之类的小标题给撩得心潮澎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加上里面贴心地附上了一张盛冈城下图,只要把地图铺开,一边喝酒、一边读内文,就感觉可以愉快打发掉一整晚。我下意识认真翻阅起来时,「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吧。」火村出声制止了我。
「把偷窃案的细节跟我说说。」
「抱歉。」
我先把图录搁到一旁,照着从早织那里听来、记在纸上的概要念给他听。
「事件发生在上上周的星期五。天气是雨天。戏剧社在开完社团会议之后,从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左右开始,在体育馆进行舞台排练以及大小道具制作。据说是先把舞台排练做完,再和合唱团交换场地,接着全员在舞台下刷油漆、做缝纫之类的。社员共有三十五人,缺席的只有一名因感冒请假的二年级生。大约五点,休息十五分钟。这时,三年级的田鹤原慈保说了一句『我去倒个垃圾,顺便去一下超商』,就一个人离开了体育馆。照她自己的说法,因为钱包还放在书包里,于是先回到拿来当更衣室用的三楼教室,那时候制服还在。只是因为也没有去跟其他学生一一对过口供,所以这段行动是不是真的,也还说不准。接着她把垃圾丢到校舍后方的垃圾场,再由后门出去,走路三分钟左右到超商,买了一盒纸盒装的咖啡牛奶才回来。」
「学校里没有福利社或自动贩卖机吗?」火村问道。「那天印象中雨下得不小吧。我也记得自己是撑到雨势变小,才从大学离开。她会特地冒雨出去?」
「那部分我倒是没细问,不过怎么说呢。反正她本来就有倒垃圾这件事要做,也有可能是她特别爱喝的咖啡牛奶只有那家超商才买得到之类的。怎样,你已经开始怀疑田鹤原同学了?」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先对她的行动打了问号——然后呢?」
「田鹤原同学这次回来,没有再绕回教室,而是赶在休息时间结束前最后一刻回到体育馆。其他社员对她说『你也太慢了吧』,她就答『因为在看新上市的零食,不小心看太久了』。除了田鹤原以外,其实也有人陆陆续续因为上厕所之类的理由离开体育馆,不过确切的人数和时间都无法查清楚。六点社团活动结束,全员一起收拾,离开体育馆。就在那时,同样是三年级的村山明音对田鹤原同学说:『把借你的镜子还我。』两人是同班同学,午休时田鹤原曾向她借了一面摺叠小镜子,然后一直放在制服裙子的口袋里。结果回到教室时,才发现田鹤原同学的制服不见了。当时正在给体育馆上锁的真野小姐,听到一年级社员来报告,连忙赶去教室,检查了所有人的书包以及教室里面,却还是没找到制服。这里其实也有点值得打问号——她并没有要大家打开包包,让老师一个个检查,而只是对全员说了一句『看看有没有不小心混进去』而已。书包是和学生公事包一起用的那种肩背式,听说侧宽很足,可以放体育服、厚字典之类的东西,所以要硬塞进去藏起来,其实也不是做不到。另外,制服是标准的深蓝色水手服,各年级的领结都一律是白色。学校有制服捐赠制度,所以也不会特别靠颜色来区分年级。至于在网路拍卖上的成交价,大约是八万日圆上下。」
「连这种事都查得那么清楚啊。」
「这是从真野小姐那里听来的。毕竟也有为了转卖而下手这种可能嘛。不过,据说在一般的拍卖网站上,最近并没有找到出品纪录。当然,如果是走地下网站或是私密社群交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有可能是直接拿去那种专收二手制服的店里卖掉。」
「当天,真野小姐也有去找年级主任商量,不过一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二来也有社员得赶去补习班,最后只好先叫大家一律封口,当天就地解散。隔天星期六,教职员一起再把校园搜寻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随后在教职员会议上,拍板通过不对外通报的方针……实际上,大概也就是上面说了算罢了。另外关于那面镜子,在星期一一大早,有工友在校园里的花圃里发现有人丢了一面镜子。因为周末不上课,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扔进去的。总之,镜子算是找回来了。」
「可以肯定那面镜子是村山明音的吗?」
「据说是去年圣诞节,男朋友送给她的一组彩妆礼盒里面附的限量品。啊,所谓『彩妆礼盒』就是那种成套的化妆品组合。」
「别一副很懂的样子讲,这点常识我还有。」
「总之,那东西现在已经买不到了,而且背面还贴着她和男友一起拍的大头贴,所以应该错不了。」
「原来如此。」
「那,你觉得呢?」
「什么?」
「光靠这些情报,就能推理出真相……之类的?」
「怎么可能。」
「对吧。」
「你干么看起来有点开心?」
「你想太多了。」
「我还想再问几件事。首先,外部人士有没有可能潜入?」
「听说正门跟后门都有警卫常驻。校地很大,理论上要从某段围墙翻进来并非不可能,但要从那里再混进校舍里到处晃,就很难了。更别提那天又在下雨,运动社团也都改在走廊、楼梯冲刺练习,据说走廊的人比平常还多。」
「嗯,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门外汉』专门为了制服潜进去,确实有点太勉强。这么看来,果然还是得把教职员也算进去,当作是一桩内部犯行来看……不过,既然她会特地来求你帮忙,照理说真野小姐心里多少已经有点底了吧?」
「就是啊。戏剧社里的人际关系似乎有点不太妙,她也一直在为这点烦心。」
「唉。」火村叹了口气,点点头。「她会累也不奇怪。就连规模小得多的研究室,偶尔都会有些小摩擦。」
「哦,那你都怎么处理?」
「基本上就是采取静观其变一条路。如果被点名希望我介入,顶多听听情况罢了。真野小姐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做法吧。」
「嗯。毕竟她只是代理顾问,一直都自认只是站在后方支援的角色,几乎没有机会和社员一对一单独谈话。不过,她也在反省,觉得自己这种过于消极的态度,说不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
「好认真啊。那真野小姐本人是怎么看的?」
「制服被偷的田鹤原慈保,好像一直跟同年级的一位社员处不好。那孩子叫小宫理央。田鹤原同学个性安静,比起上台演出,更擅长写剧本和担任导演;小宫同学则曾是那种一站上台就很抢眼、华丽耀眼的女主角类型。」
「所以说,两个人之间也不是单纯竞争对手的关系?」
「对。具体原因好像也说不太清楚,总之就是小宫那边把田鹤原当成眼中钉,老嫌她一脸阴沉、不化妆很土之类的,说话酸溜溜的;而喜欢小宫的社员也跟着附和……光听起来会觉得有点像霸凌,不过基本上田鹤原同学都是一笑置之。而且站在她那一边的社员也不少,保持中立的也有……勉勉强强还是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势力平衡。虽然总是小宫先挑衅,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田鹤原都当作耳边风,再加上她在剧本和导演方面的实力在社里是数一数二的,大家在那方面也不得不服,所以她也没有被逼得畏畏缩缩。」
「光听就觉得是个很麻烦的团体。不过,为什么你刚才说『女主角类型』的时候,用的是过去式?」
「其实啊,小宫理央已经转学走了。」
「什么啊。」
「好像是今年六月的事。所以真野小姐本人也没有直接见过她。现在这些资料,是她从那位正在休产假的原顾问老师那里听来的。今天我们也有机会听那位老师亲口说明。」
「这样的话,也不能把她整个从嫌疑名单上划掉。反过来说只要是年轻女生,套上制服就算是外人,也很容易混进去。」
「没错,前提是她没有把自己的制服捐给制服银行的话。文化祭的日期跟练习内容,她应该都一清二楚;而且据说大家换衣服时放制服的地方,大致上各自都有固定位置,所以要趁别人不注意,锁定田鹤原慈保的制服并不难。偷制服的时候,她发现了那面不是田鹤原的镜子,因为不在她的目标范围内,就干脆丢到校内的花圃里,摆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她大概知道那不是田鹤原的东西,或者从贴在镜子背面的大头贴,大概就能猜得到。」
「如果是那样,那动机就是?」
「说到底,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多半是积怨已深,最后升级成这种恶意的骚扰吧。以前还在同一间学校、同一个社团里,只能忍着;一旦分开了,就敢采取这种大胆的手段。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下手的力道,其实还是算轻的。镜子的事也一样,就算制服被偷了,顶多穿着运动服回家就好;再说田鹤原同学的制服本来就是学姊留下来的二手衣,只要是在校生,应该都会猜得到学校会再发一套替代品给她。对田鹤原同学而言,先不说心情有多糟,要论实质上的损害,其实也……」
「大概这一点,也成了学校决定暂缓报警的理由吧。差不多该走了,时间刚好。」
「嗯。」
从咖啡厅走上十分钟左右,就能看见目的地那间女子高中。
校门口搭了座挤满粉红色气球的拱门,校舍外墙上则热热闹闹地挂着写了「二年三班可丽饼」、「篮球社鬼屋」之类字样的悬挂布条。希望戏剧社的成员们,也能好好享受这次文化祭啊——有栖内心暗想。这种祭典,是「只有现在」、「只有在这里」才体验得到的。
「火村,我们得买票。」
「刚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拿了?」
「那是邀请函啦。要在摊位上买东西还得另外买点券。」
「你别一副打算玩到底的样子啊。」
「才不是。听说营收会拿去做公益,既然都收了这么贵重的邀请函,多少总该贡献一点微薄之力。」
「如果是这样,那就买吧。」
我们各自掏出一千圆,换到一本十张连在一起、中间打了虚线的点券。看起来就像老式咖啡店的回数券,设计也颇为讲究。换上室内拖鞋,穿过校舍往体育馆走去。受邀的来宾大多是在校生的家人和朋友,三十四岁这个微妙年纪的两个男人混在里面,自然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哎,怎么有点紧张啊。」
我一手按在胸口中央搓了搓。
「女子学校果然有一种独特的氛围呢。绝对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啦,但整个空间就是弥漫着一股女性的气息。」
「哇喔……」
火村夸张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别退别退。」
「警察先生,就是这个人。」
「就说不是那样啦。我是说,那种像花香又像化妆品的味道淡淡地充满在空气里,搞得我鼻子很痒,随时都要打喷嚏似的,待起来怪不自在的。片桐编辑还特地给我施压,叫我『当成取材去好好看一看』……」
——要不要写一部以女子校为舞台的「姊妹情谊」作品呢?那位干练的编辑,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开启搜集题材的雷达。
「说不定能开启有栖川老师的新境界喔。」
「要我写女子校园题材,总觉得有点……不太妙吧?」
「为什么?朝井老师写男校题材,你也不会觉得哪里怪吧。」
「朝井老师笔下的男高中生,会让人觉得『真的有这种男生』。但要一个中年大叔去描写少女那点细腻心思,难度太高了啦。」
叫卖声、笑声、欢呼声,再加上校内广播节目的声音此起彼落,吵得两人说话都得费点力气。这时,正好广播传来了一则通知。
——各位来参加文化祭的来宾,玩得还开心吗——?接下来下午两点,在体育馆有戏剧社的公演,请大家务必前来观赏!虽然现在已经是秋天,不过天气还是挺热的,所以呢,我们想在这里来一首很有夏天感觉的歌!这首歌是数学科沟口老师点播的——哇,沟老师根本是铁粉嘛!要为大家送上乃木坂 46的〈Girls Rule〉……
唱到描写少女友情的副歌时,火村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
「看什么?」
「不就有个大叔,把少女的心情写成歌词了吗。」
「那已经是吃这行饭的『特殊技能』了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开演前五分钟,我们抵达体育馆,座位几乎已经坐满。好不容易在后排边角找到两个空位坐下。馆内已经一片漆黑,广播里响起了「在演出开始之前……」的注意事项说明,有种真的是来到剧场看戏的实感,心情也不由得跟着兴奋起来。
幕布拉起。舞台下侧打来的聚光灯照在一个身影上,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雨衣,脚踩白色长靴。兜帽遮住了脸。
那身白色雨衣,便用朗朗的声音开始诉说。
——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个贫穷的女孩。她没有母亲,跟父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不,是跟父亲,还有一匹马一起生活。
马嘶鸣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
——在这个村子,马可不只是单纯的家畜。房子里有马厩,对人们来说,马就像家人一样。
是「养蚕神」吧——有栖在心里无声地嘀咕。那是个与马相爱、在悲剧之后和马一起成为一对神只的少女故事,是《远野物语》中尤其著名的传说之一,而正如早织所说,在这出戏里则被做了相当幅度的改编。
比方说,女主角因为只有一身寒酸的旧和服,从小就被其他女孩排斥在外。父亲也对她的委屈充耳不闻,只会说:「有空玩,还不如去帮忙做农活。」于是女孩便只好向马倾诉自己的孤独。
——明明不是我的错,妈妈不在了,家里穷也不是我的错。
然而女孩出落得越来越漂亮,那些一直以来嘲笑她的村民,看她的眼神也跟着变了。男人们拿着发饰、口红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想博她一笑;父亲则不屑地吐出一句:「开始学人家卖弄风情啦。」
——我才不需要发饰,也不需要口红。那些只看我外表就靠过来的男人也好,什么都不了解我的爸爸也好,我全都讨厌。我只要有你在就够了。要是跟别人说,我比起人类,更喜欢马,你觉得他们会把我当成什么?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连说「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都不被允许……
女孩轻轻抱住那匹纸糊的马。不久,有人上门提了亲事。
——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别再整天只跟马玩了。
——为什么?明明到目前为止,只要我跟男人说上两句话你就生气,为什么忽然要我去嫁人?我不想结婚,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决定!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是个不孝女!孩子就该听父母的,女人嫁了人,就该听丈夫的!
绝望的女孩打算和马私奔,却被父亲识破,硬是把她嫁了出去,并将马吊在桑树上处死。在婚礼那一夜,女孩身穿白无垢逃了出来,抱着马的尸身痛哭。
——喂,我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
父亲挥下斧头,砍落马的头颅,女孩就那样抱起马头夺门而出。大概是事先藏好血袋之类的道具吧,白无垢在灯光下迅速被染成一片鲜红,那场面既美丽又壮烈。怀抱着马头在山中徘徊的女孩,最后跌跌撞撞走进了一栋孤零零的房子。这时,一直只负责担任旁白的那件雨衣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真可怜。用这只碗舀水,帮马的头洗一洗吧。来,你一定饿了,吃点东西如何?
——不用了。
——那么,这只碗就送给你。带着它回到村子里,就不会再为生计烦恼。就算不依靠父亲或男人,你也能活得下去。
女孩又一次摇头拒绝。
——再富裕的生活,再气派的房子,如果没有它,都没有意义。所以,这只碗我想留给爸爸……留给即将变成一个人的爸爸。我没能让爸爸幸福,但我已经为了让自己幸福,努力活过一回了。再见。
女孩与马一同升上天际。而在懊悔得痛哭流涕的父亲身边,河川上游飘来了一只朱红色的木碗。
——不可思议,用这只碗量米,不管过了多久,米都不会减少。父亲因此走了大运,成了富翁,可是一辈子都没能从孤独与懊悔中解脱出来。据说,他一直一直地,为在神明国度里结为连理的女儿与马的幸福祈祷着。
与开头相同的那道聚光灯逐渐收束,幕布缓缓落下,掌声随之沸腾。
「真是了不起啊。」
火村叹了口气。
「我也这么觉得,看得整个人都入神了。」
灯光亮起后,我们逆着退场的人流往舞台那头走去,刚好看见早织从舞台侧边的楼梯走下来。
「有栖川先生,今天还特地把你请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就是火村老师吧?初次见面,我是真野。」
「我是火村。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真是荣幸。」
「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早织的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她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明明总彩排的时候都看过好几回了,一到了正式公演,反而是我自己先忍不住激动起来,结果还被学生们笑说老师太爱哭。」
「演技真的非常出色呢。」
「谢谢你,也请务必要直接跟孩子们这么说。」
「真野老师,学生们已经可以带回教室了吗?」
另一位看起来比早织年长一点的女教师从侧台探出头来,看年纪大概跟有栖他们差不多。
「啊,好的,就拜托你了。」
「了解。来来来,大家别挤在这里聊天啦,快点撤场。不然下一个合唱社没办法用喔。」
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逐渐往另一侧侧台退去,那边大概有通往室外的门吧。
女教师走到早织身旁,嘴里小声抱怨:
「放着不管的话,她们可以聊到天荒地老。」
「大概是情绪还没下来吧。河本老师,这位就是我前几天说过的那位作家有栖川老师,还有英都大的副教授火村老师。」
「我是顾问河本晓子。非常感谢两位今天莅临。待会儿若是能跟孩子们聊一聊,如果有任何让两位在意的地方,也请不吝指教。」
「不晓得帮不帮得上忙就是了。」
火村慎重地回答。
「也只是万一的情况啦。就算只是单纯的升学咨询,我们也非常感激。毕竟能直接听到英都大老师说话的机会可不多。另外,关于有栖川老师这边。」
「是。」
「要是说『有位推理小说家要来』,那几个孩子可能会整个紧戒起来。在这里,可不可以请你先暂时把职业保密,改用个化名自我介绍呢?」
「啊,这倒是。那就……干脆叫我『上町』好了。」
「上町台地的『上町』,对吧?谢谢你。那么,就说两位是我大学时代的学长,特地过来玩的,这样如何?」
听说晓子也是英都大学出身,比我和火村晚一届,这点倒是半句不假。在前往教室之前,我们先在体育馆前的走廊听她说明情况。
「听说有个跟田鹤原同学水火不容的社员?」
「是小宫同学。她总是动不动就来找碴;要说是『跟班』的话用词可能太重了,不过她确实会跟身边那些女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的言行挺惹眼的,文化祭或发表会结束后,会打着庆功的名义,带几个要好的朋友去家庭餐厅或星巴克请客,还会买化妆品送人。」
「那可真是出手阔绰呢。」
「是啊,不过说是化妆品,其实也就是药妆店卖的那种平价款啦。只是这种地方很难拿捏。如果是国中小学生,我们还会出面提醒那样的交友方式不太好,可高中生就……再说,用东西来钓人这种做法,反过来看,我觉得也是没自信的一种表现。明明靠着逞强撑场面,心底其实很笨拙、又很怕寂寞吧。相对的,田鹤原同学虽然个性内敛,但底子很稳,给人一种沉着安定的感觉。她好像一眼就看穿小宫同学是在虚张声势,所以多半没怎么把她当一回事。对像小宫这种类型来说,一旦变成这样,反而更下不了台吧。」
物质条件比较优渥的是小宫理央,但在精神层面上,田鹤原慈保反而更像是所谓「富者不争」。听完晓子的叙述,反而让人怀疑起来:小宫理央是否真有胆量去偷制服。最大的不利条件,是当事人早就转学了。别说好好聊一聊,就连她是什么样的气质都摸不着。
「就算说这份嫌隙是单方面的,那小宫同学一开始会盯上田鹤原,到底有没有什么契机?还是单纯看她不顺眼?」
火村这么问。
「虽然没亲口向两位当事人确认过……」
晓子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两个人的姊姊,都是这间学校的毕业生,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
「咦?」
早织似乎也是头一次听说,惊讶得瞪大了眼。
「姊妹差三岁,所以一个入学、另一个就差不多要毕业了。田鹤原实保同学,还有小宫理奈同学。实保同学在戏剧社,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孩子。不太想站到台前去这点,跟妹妹其实有点像。她姊姊特别擅长做戏服,把从家里带来的成衣改一改之类的,完全是拿手好戏。于是其他学生连家政课的作业都会拜托她帮忙,浴衣啦、围巾啦……而每次要帮不会开口拒绝的实保挡下这些请托,要大家『自己做』这样把人顶回去的,就是理奈同学的工作。」
「那么,理奈同学本身也是戏剧社的吗?」
「不,她身体比较虚弱,常常得请假,所以没参加社团。不过就跟理央同学一样,是个很有存在感的漂亮女孩,我其实一直很希望她能演戏。她本人也不是没兴趣,只是说自己有可能会突然昏倒,会给大家添麻烦,于是作罢。取而代之的是,她只要身体状况好就会往戏剧社跑,来这里帮忙实保同学。所以,其实等于是半个社员了。」
「既然姊姊们关系这么好,照理说妹妹们也不需要斗得这么凶啊。」
「问题就在这里。理奈同学和实保同学,在快毕业前关系变得很僵。」
晓子的说法是这样:实保为了去美国的大学,就申请了一个免还款的奖学金计画,结果顺利通过。另一边,理奈对这位好友的升学打算完全不知情,一直以为两人会一起念同一所地方大学。其实,实保自己也是那么打算的——如果没有被选上奖学金的话。学测结束后,奖学金的录取结果送到了学校,而这个事实,却是经由第三方传到理奈耳中。
「说起来这本来就是老师不该做的事……有位老师一时高兴,就跟理奈同学说:『你的好伙伴很厉害嘛,还拿到奖学金要去美国。』老师自己为实保同学的努力感到开心,一时兴奋就说溜了嘴,大概也没想到理奈同学会一无所知。她似乎因此受了很深的伤。」
「居然会为了这种事闹决裂,实在叫人难受啊。」
早织痛苦地皱起眉心。
「是啊。早晚总有一天,大家会走上不同的路,各自过各自的人生。人生阶段一变,人际关系自然也会跟着改变。我们多少都经历过这些,所以会觉得『没办法、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而言,恐怕就是足以让世界崩塌的大打击了。这只是我的一点推测,不过就理奈同学的立场来说,她应该一直以来都有一种自负——觉得自己是在各方面照顾着个性内向的实保同学。对那个从小多病、处处受到限制的孩子来说,这说不定甚至已经是她的身份认同了。但真正的实保同学,并不是只能永远蜷缩在理奈同学身后,而是有能力自己决定前路、付诸行动,是这样一个坚强的人。」
也正因为实保有那样坚韧的内心,才说不出口那个足以折断理奈心的决定吧。两边都怪不了谁,才让这场决裂显得格外令人心酸。要是当初换个时机、换种说法,或许她们现在依然是挚友也说不定。
「这件事,也影响到了妹妹们之间的关系?」
对火村的提问,晓子点头回答「大概是吧」。「理央同学在刚入社做自我介绍时,说过一句:『我想加入姊姊很憧憬的戏剧社。』平常讲话时,也常常『我姊、我姊』挂在嘴边,我想她们的感情应该很好。相对的,慈保同学那边,我几乎没听她提过自己姊姊的事,所以她那一方,或许是……」
「我想,她是知道的。」
早织用小小的,但带着几分笃定的声音说道。
「田鹤原同学虽然是个模范生,可是总觉得她对大人有一点戒心,甚至有点不信任。我原本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不够成熟,不足以让人信赖的老师。不过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姊姊那件事留下的阴影?」
「也就是说,你推测她心里对那位说溜嘴的老师有一股怒气。」
「说不定还不到愤怒那么强烈啦,不过……」
登场人物又增加了。不是「父债子还」,而是「姊的因果由妹来承担」。小宫理央把田鹤原慈保当成敌人,而田鹤原慈保则像是替姊姊承受这份愧疚一样,始终没有正面反抗理央的敌意。话虽如此,要一个人默默承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迁怒,连续两年半之久,也实在太久了。没有兄弟姊妹的我,实在难以想像那种忍耐力。换作是我,大概早在某个时间点就会爆发大吼:「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这样的情景,我又不是没想像过。比方说,我自己卷入了某起事件,只好向火村发出求救。火村查出事件真相,结果令某个身在漩涡中的人受了重创,于是那个人开始怨恨我,想找我报复。
——要不是你把那家伙找来。真相什么的,不知道就好。
在那样的想像里,我只是沉默不语。
「差不多该去教室了吧。」
晓子的声音,把我从妄想里拉回现实。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被偷走的慈保同学那套制服,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实保同学穿过、然后留下来的?也就是说,实保同学捐给了制服银行,刚好又被慈保同学领走,变成她的制服……这种可能性?」
「都姊妹了,直接穿姊姊的就好啦,为什么还要绕一圈经过制服银行?」
「比方说,本来第一志愿是公立,结果落榜,只好临时决定来这里就读之类的。」
「没有那种事喔。」
她干脆地否决了我们的假设。
「实保同学本来也是制服银行的受惠者。第一手的二手制服一穿就是三年嘛,要是再穿满六年,破损就会变得非常显眼。不是说完全不能穿,但跟那些买新制服的孩子一比,差距就太大了,看了也觉得可怜。所以原则上,制服只当一代的旧衣服使用,用完就再捐给校外的机构。」
「这样啊,我明白了。」
走在早织和晓子后头时,火村小声问我:「怎么,你是冒出什么有趣的点子了吗?」
「有趣算不上啦……不过你不是说你在远野看过咒术特展吗?我就想,会不会也有那种可能。」
「你是说在丑时三刻,把钉子钉进水手服里那种?」
「只要真心相信有效,就有人会干吧。我的假设是:小宫姊姊想对田鹤原姊姊复仇——虽然说到底也只是毫无理由的怨恨。然而偏偏本人已经远赴美国,根本伸不出手去,只好转而想着用制服来下诅咒。跟头发、指甲相比,制服的取得难度应该低多了。实际执行的人,是妹妹理央。当然啦,在『制服是旧衣服』这个前提被推翻之后,也就只能停在假说的阶段。」
「即便真的是旧衣服,制服被妹妹穿了两年半,到了那个时候,作为诅咒媒介的纯度也未免太可疑了吧。」
「这点嘛,反正DNA也差不多,不是吗?」
「大作家,你今天状态真好啊。」
「别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至于另一种可能,「其实只是理央想诅咒慈保」——我还来不及说出口,我们就已经抵达教室门口了。大概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一走进教室,原本坐着的社员们立刻把好奇的视线全集中到我和火村身上,同时大声打招呼:「老师好!」——不愧是戏剧社。我像转学生一样乖乖站在有台阶、高了一截的讲台边,和站在前面的早织、晓子并排。
「各位,文化祭第一天的公演,辛苦大家了。」
早织的声音,跟在走廊里闲聊时大不相同,带着十足的穿透力。能亲眼看到邻居摇身一变、真正进入职场模式的瞬间,说不定还挺难得的。
「河本老师也特地来看了,真的是一出很棒的舞台剧。三年级的同学,明天就是最后一场演出了。为了不留遗憾,让我们一起努力,把今天的表现再推高一层吧。」
「好——」
重叠在一起的嗓音,气势十足。
「……然后,大家从刚才开始应该就很好奇了吧?今天有几位特别来宾到场。那就是河本老师的——」
「老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先冒出这么一句。
「咦,可是明明有两个人啊。」
「另一个是真野老师的男朋友啦。我乱说的。」
笑声像打开汽水罐一样「啵」地炸开,「喂,住口。」晓子慌忙出声:「别胡说。这两位是我大学时代的学长,从你们看过去的左边开始,是上町先生,还有火村先生。火村先生现在在英都大学担任副教授。上町先生则是……」
晓子的目光微微飘了一下,显然事前没把设定想好。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
我只好硬着头皮把话接下去,下一秒,教室四处便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
虽然笑意不带恶意,但我还是忍不住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上町先生,你觉得我们戏剧社的公演怎么样?」
「真的非常精彩。让人很受感动的场景多得数不清。虽然并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我反而还想在那淡淡的寂寞余韵里,再多沉浸一会儿。」
「谢谢老师——!」
整齐划一的应声响了起来。
「上町先生,谢谢你的评价。那么,火村先生觉得呢?」
「我也跟上町一样,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了。把『养蚕神』和『迷家』拼凑在一起,又加入现代元素,是个挺有意思的剧本。」
——大人就是喜欢那种东西。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嘀咕,却看不出是坐在座位上的哪个女孩说的。火村不以为意,照样接着说下去。
「如果之后还打算以《远野物语》为题材再做一出的话,下次可以考虑〈天人儿〉之类的也不错。」
天人儿?那是什么来着?我脑中先蹦出来的,是「猴子」——也就是猿。好像有个关于猴子念经之类的故事。不管怎么说,会挑在这个时间点丢出来,肯定是有什么用意。
「两位,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那么,尤其是三年级的同学,现在正是必须认真思考升学与未来的时期,所以我才会拜托两位今天过来,希望能给大家一个和老师以外的大人聊聊的机会。接下来,我们会在隔壁教室设一个小小的咨询角落。一、 二年级同学当然也非常欢迎,大家都可以放心去问他们各种问题。」
教室里立刻炸开一阵控制不了的骚动。
——咦——?
——怎么办?
——会不会偷偷跟我们说入学考试题目?
——不可能吧。
「想问的要快,先抢先赢喔。那么,上町先生、火村先生,就麻烦两位先到隔壁教室去。」
「啊,好。」
正当我要往门口走时,有个学生站了起来。
「啊,要从田鹤原同学开始问吗?」
啊,就是这个孩子呀。短发齐到刚好盖住耳朵,五官清秀,有点早熟的大人味。一直到现在,我都只能靠早织和晓子的描述,在脑里补完田鹤原慈保的形象,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了本人,心里不免有几分感慨,但我极力不让那份情绪表现在脸上。
对这些心事一无所知的慈保,用偏高却听起来十分沉稳的声音说道:
「不用了。我得回班上,失礼了。」
「可是,难得有这个机会。」
早织温柔地试着挽留她。
「是啊,田鹤原同学。能够直接和大学老师说话的机会可不多喔。」
即便有晓子帮腔,慈保也是一点表情都没变,只淡淡丢下一句「没兴趣」,就快步走出教室。好烦。低低的一声嫌恶,带着恶意,再度从某个角落渗了出来。早织有些歉意地朝我们看了一眼,但这种事也没办法。进了隔壁教室,只见有两张桌子特地反过来,面向黑板摆着,看样子就是预留给我和火村的「座位」。
「怎么办喔。田鹤原慈保、小宫理央,两个关键人物,一个都没碰上。」
「要是有警察介入就轻松多了,问话也好、查证也好,都有一整套程序。」
「公权力真是让人感恩戴德啊……」
「少讲这种危险发言。就当今天是有栖川老师实地采访『女高中生的真实生活』,而我有幸在现场陪同好了。」
「说到这个,你刚才说的那个『天人儿』是什么?」
「啊,那个啊——」
「那个,打扰一下可以吗?」
前门的拉门只开了一半,早织敲了敲门框探头进来。
「有几位学生想来咨询……如果不会太麻烦,只要简短聊聊就好。」
「请进。」
我尽可能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回道,随后偏头对火村交代:
「大学现在的入学制度我完全搞不清楚,就拜托你认真一点应付啰。」
「喂,你这是整个丢给我啊。」
「打扰了——」
我们还在小声斗嘴时,三名学生一起走了进来。据说都是三年级,而且都把英都大当成第一志愿。
「一个人来会很紧张,可以一起吗?」
「当然可以。随便找个位子坐就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问起各自志愿学部的气氛、就业实绩,甚至连学生餐厅推荐吃什么都问到了。火村也如我刚才拜托的那样,还算认真地一一作答。
「不错嘛。」我一边悠哉地欣赏火村展现「老师模式」的一面,一边顺便把她们的说话语气和小动作默默记在脑子里。倒不是因为片桐特别叮咛过,而是平常接触不到的族群,总觉得多少能对作品有点帮助。
「话说——」
气氛差不多放松到一个程度时,火村开口了。
「你叫木原咲,对吧?刚才好像有听到你提到剧本的事。」
坐在三人中间的女孩,脸色立刻浮现一丝尴尬。哦,原来是这孩子啊。那句话也就几秒的事,我当下没追到是谁说的,但火村显然已经把发言者锁定好了。
「也没什么啦……」
「不,我不是想责备你,只是单纯好奇。」
对吞吞吐吐的木原咲,火村用一种好到有点恶心的温柔语气搭话。
「你说,大人就是喜欢那一类的东西,对吧?身为一个有点不上道的大人,也很想知道年轻人真正的想法。毕竟在下的工作,也是天天在和年轻人打交道。」
咦,他刚刚,是用「在下」来自称吗?
木原咲原本还犹豫,听他保证「绝对不会跟河本老师她们说」之后,终于开口。「那个……」接着就像开了闸门般说个不停。
「就是把『多元』啦、『性别』啦摆得那么前面,一看就知道。她很清楚只要弄得好像很有『讯息性』,就会被夸说『最近的孩子想法好前卫』之类的吧,整个太刻意。」
坐在两旁的学生也连忙附和:「对对对!」
火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说了「原来如此」,点了一下头。
「写剧本的田鹤原同学,就是刚才走掉那个——也太失礼了对吧?可是河本老师跟真野老师都超宠她的。明明人超腹黑。」
「都田鹤原同学害的,有人因此不在了呢。」
「喔,这听起来可不是可以随便带过的小事。」
火村微微往前探身,这可不是假装有兴趣的样子。
「对吧?那个同学和我们同年级,今年六月就退社了,后来还转学走了。」
小宫理央,是被田鹤原慈保「逼走」的?怎么回事?我努力按捺住想插嘴的冲动,只默默听下去。
「所以说,是因为田鹤原同学?」
「理央酱——就是那个退社的同学有偷偷跟我们说过一句。她说:『我再也不想看到田鹤原同学那张脸了。』」
「有发生什么具体的冲突吗?」
「她没说细节啦。不过从第一学期开始,她整个人就常常闷闷不乐。五月是理央酱生日,以前年年都会一起去吃甜点吃到饱帮她庆生,今年却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个啦,被她用那种好像在俯视人的眼神看着,本身就很有压力。」
「真的超烦。」
越说越起劲,批判的火力也越来越旺。木原咲又补了一枪。「这也是秘密啦,其实前阵子,田鹤原同学的制服不是被偷走了吗。」
「咦?」火村配合地露出一脸惊讶。女孩不知怎地,有点得意地抬高了下巴。
「啊,我们才没做那种事喔?我甚至还觉得,说不定是田鹤原同学自己自导自演。毕竟因为理央酱的事,她可是累积了不少仇恨值,搞不好只是想博取同情吧?反正那套制服本来也是学校免费给她的。」
「她那时候摆出一副慌张的模样,看了就觉得怪。」
「整个就超假。」
把想说的都倒出来之后,三人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下来,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点超过,一再叮咛「拜托,真的千万别说出去喔」。说完才嘻嘻哈哈地离开教室。笑声和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后,我压低声音唤道:
「喂。」
「干么。」
「我刚刚可是听见你用『在下』来自称喔。」
「你在意的点居然是这个?」
火村伸手拉了拉今天特别打得笔挺的领带结,叹气似地说:
「不装得温和一点,是套不出话来的啦。还是把凶巴巴的嫌疑犯绑到椅子上盘问比较轻松。」
「不过你这一套温和伪装还是有收获嘛。」
「别说拉近了真相,反而是新的疑点越变越多。」
小宫理央转学的理由,还有田鹤原慈保自导自演的嫌疑——这两个新要素,就这样被丢在我们面前。
「前者稍微问一下河本老师,应该就能打听到吧。喔,下一位有问题的同学来了。拜托你啰,温柔老师。」
「你给我记住啊。」
又过了几轮(正常的)咨询,等到火村老师的升学面谈模式越来越上手时,一名自我介绍为「村山明音」的三年级女生走了进来。也就是把镜子借给田鹤原慈保的那位。
我和火村对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我想上大学一定要念男女同校,可是我爸妈说只准我考女子大学。您觉得,我该怎么说服他们?」
「为什么一定得是男女同校?」
「倒不是说非得要交男朋友不可啦,只是女子学校的人际关系好容易变得很紧绷,整个气氛让人觉得有点窒息……」
「那是指班上的状况?还是戏剧社里?」
「主要是戏剧社啦。啊,虽然基本上大家都是好孩子就是了。」
「我听说过一点,好像有田鹤原同学制服被偷这回事?」
明明刚才还被木原咲交代「不能说」,火村却还是直接把话题丢回事件本身。大概觉得只要不说出情报来源就算安全范围内吧。
村山明音苦笑了一下:「那天老师是有再三要我们守口如瓶啦,可是到了星期一,班上的同学差不多也都知道了。这种事就是这样嘛。」
跟田鹤原慈保走的是截然不同路线,但一样透着一股成熟感——这是我对村山明音的第一印象。
「听说你的镜子后来是被丢弃在花圃里?」
「嗯。那可是我很喜欢的东西,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虽然一想到不知道被谁碰过,一开始还是觉得有点毛毛的。」
「至少镜子找到了,田鹤原同学应该也松了一口气吧。」
「是啊,平常一向很冷静的小鹤,那时候整个慌成一团。她一直说『早知道就早点还给你了』,一边不停道歉,我还安慰她说:『不是你比较惨吗,干么一直跟我道歉。』」
「你跟田鹤原同学,感情算不错?」
「还可以吧。在社团里算是满常讲话的那种。虽然她有点冷淡,又挺固执,容易被误会,不过人真的很认真,感觉就是那种……让人放心、可以信赖的类型。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开口跟我借钱,我大概会考虑借她吧。」
「谢谢你这个很好懂的比喻。那么,关于刚才的烦恼——上町先生,你怎么看?」
「咦?」
因为一时忘了自己今天的化名,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这报复也来得太快了吧。
「嗯……首先,倒是不觉得『有男生在就不会变得紧绷』这种事会成立啦。不管性别是什么,在下的实际感受是: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没有摩擦的人际关系。不过,大学比高中开放多了,有研究室、有社团活动,也可以和其他大学来往。在一个个不同的圈子里,村山同学应该可以慢慢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归属。所以会建议:先把自己的适性和期待放在第一位来筛选大学。如果在这样的前提下,刚好选到的是男女合校,那就一边请老师给点建议,一边好好整理资料,向父母认真『提案』一次如何?重点不是『因为是合校所以想去』,而是『我理想中的学习环境,刚好是合校』。只要能确实把这一点传达给他们,相信父母应该也会理解的。」
「原来如此,是呢。我会好好想想。谢谢您。」
「哪里哪里。」
村山明音一离开,火村立刻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干么。」
「『在下』。」
「是被你传染的啦。」
这时,早织探头进来。
「两位辛苦了。刚才那位村山同学就是最后一位了。」
明知道是场面话,可一听见「大家都说很有帮助,开心得不得了呢」之类的评语,心情还是挺受用的。虽然刚才几乎都是火村在回答。
「关于田鹤原同学那边,真的很抱歉。我完全没想到她会那么强烈地拒绝,没能好好劝说她。」
「忽然冒出两个可疑的大叔,她有那种反应也是正常啦。河本老师人呢?」
「她已经先回去了。她把宝宝交给先生照顾,说那边传来要求支援。」
「啊,那还真是辛苦呢。」
「她一再拜托我,一定要向两位转达她的感谢和歉意。」
「那点真的完全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我倒是对木原同学刚才说的一些话,有点在意。」
我们问起小宫理央转学的事,早织微微歪头。
「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细节,不过听说是因为家庭因素不得不搬家。要在三年级这么关键的时间点,因为和田鹤原同学闹僵,就下定决心想转学……我实在很难这么想。就算真的闹到那种地步,小宫同学的父母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我在心里盘算起另一种可能性:田鹤原慈保是不是一直默默搜集小宫理央长期以来那些带有攻击性的言行纪录,最后拿出这些当作筹码,逼她转学?她原本是替姊姊承受「因果」而一路忍过来的,可终究有忍无可忍的一刻。如果这些证据真被摊在阳光下,传得满城风雨,说不定连大学入学都有可能受到影响。在那种情况下,理央的父母也只好选择闭嘴,接受对方的要求。那样一来,偷制服的要不是小宫理央的报复,就有可能像木原咲说的那样,是慈保为了减弱对自己的风评攻击,刻意自导自演的一场骚动……不过,说到底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我还是决定先别讲出口。
「那这样的话,她又何必编出那种谎言,当成转学的理由呢?」
「我在想,可能是太不甘心了吧。」
「不甘心……是说转学这件事?」
「嗯。我觉得,戏剧社对小宫同学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归属。却因为家里的关系不得不离开那里,说不定会让她觉得,自己等于把原本的地盘整个拱手让给田鹤原同学。现在围在她身边的小伙伴们,也有可能很快就会和田鹤原同学打成一片。所以,她就像是留下临别的『纪念品』那样,做了最后一点恶作剧……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不,我觉得很有说服力。」
「所以木原她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全盘相信,反而比较像是『就当成是那样吧』。那大概是她们理解中的友情,或者说是一种替朋友讲话的义气……当然,到处搬弄是非就不太好了。」
「原来如此,少女的微妙心思真是复杂啊。像我这种粗枝大叶的中年男人看来,一方面觉得耀眼,一方面又有点摸不着头绪……话说回来,小宫同学到底是搬到哪里去了……?」
「班导师或许知道,不过现在对这类个人资讯的管理非常严格。」
「也是呢。」
「嗯……」
早织的眼神虽然克制,却明明白白透出一丝期待。拜托了,火村。刚才那一连串谈话里,难道没有什么线索吗?是不是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却被你捕捉到的东西?
……这种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的内心呼唤,当然没有传到对方那里去。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在校园里随便逛逛吗?好不容易换来的点券,不用掉有点可惜。」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悠哉的话。
「好的,当然可以。请好好玩一玩。」
早织温柔地笑了笑,笑得我良心感到一阵愧疚。
「那我们就先走啰。如果有什么状况,就麻烦联络有栖川。」
在祭典般的喧嚣里,我得提高声量开口。
「你那边,有没有抓到什么线索?」
火村也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多少算有吧。这里太吵了,听说屋顶有开放,我们上去看看。」
校舍屋顶被铁网围起来,上午似乎刚办过书法社的现场挥毫表演,一张大概有三张榻榻米那么大的巨幅纸张上,浓墨淋漓地写着几个字——「青春是墨的香气」。火村在午后阳光下微微眯起眼,自言自语着「要是能抽根菸就完美了」。那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比起那个,你对制服小偷有头绪了吗?」
「刚刚提到『天人儿』的时候,有一个学生露出了反应。」
「对喔,我本来就想问你,那个天人儿到底是什么?」
「你绝对知道。」
「别卖关子啦。」
「我哪有这意思——天人儿在池子里洗澡的时候,刚好有个来钓鱼的男人,把她脱下来的衣服偷走带回家。结果天人儿没办法回到天上,只能留在人间,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
「啊,就是天女羽衣那个传说啊。」
「严格说起来,这不是出自《远野物语》,而是续集《远野物语拾遗》啦。」
我以前虽然也看过,但内容已经记得模模糊糊了。
「所以说,你是绕个弯在试探对吧。」
「总不能直球丢过去吧。刚才只有田鹤原慈保一个人,脸整个绷得紧紧的。」
「那不就只是因为她是当事人吗?再说,要是制服小偷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你那套暗示也派不上用场啊。」
「可是,她的反应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再加上后来她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直接转身离开……」
「那照木原咲的说法,果然就是她自导自演?为了什么?制服又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刚刚一路上就在想这个。」
我身后的铁网被火村的背脊压得吱嘎作响。我也顺势靠上围栏,抬头望向十月的天空:太阳映在云层上,折出近似虹彩的光晕,美得出奇。羽衣的传说,说不定就是从这样的景象里长出来的。
「远野版本的故事,最后是不是也像绘本那样,变成男人的妻子继续留在人间?」
「不,稍微有点不一样。男人谎称自己把衣服献给了领主。于是天人儿就借了一小块田地,种下紫云英,从花里抽丝,再自己织布。」
「自己动手做啊,真是坚强。」
「男人抢来的那件衣服,最后的确被献给了领主。天人儿则织出一幅曼陀罗——怪就怪在,她竟然也把那个送给了领主。领主被天人儿的美貌吸引,把她收为侧室,结果她每天都郁郁寡欢。到了夏天『土用』的时节,天人儿发现那件被拿出来晾晒的衣服,于是披在身上,飞回了故乡。」
「结果结局还是差不多啊。」
「对天人儿来说,光是麻烦就已经够多了吧。」
「说得也是,学校制服还真有几分像天女的羽衣。没有那件东西,就没办法踏进名为学校的国度。」
「也对。要是把天人儿的衣服拿到网路上拍卖,大概能卖到一个可怕的价钱。」
「说到制服,那些会去买来收集的人,到底是想拿去干么呢。」
「那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话说到一半,火村忽然挺直了身子,铁网也跟着震了一下。
「火村?」
「没事……差不多该走了。」
「要去哪里?」
「三年二班。」
「为什么?」
「那是田鹤原慈保的班。你没注意到吗?她上衣胸前口袋别的小徽章上,写的是『3 - 2』。」
「有吗……话说,你是已经想通什么了?」
「还没到全部。」
火村一边答,一边脚步飞快地往前迈。
「我又不是像上町君那样,特别擅长乱作妄想。」
「喂。」
「也没什么像样的证据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这可不像平常的名侦探啊。」
「谁叫我们现在几乎是被丢进一个异世界里。」
三年二班教室门口立着一块「占卜馆」的立牌。十分钟五百日圆,可以从星座占卜、手相、塔罗三种里选一种。在塔罗那一栏上,写着「占卜师 SHIGEHO」。「现在不用等就能进来喔——」负责拉客的学生一边喊,火村一边把那本十张连在一起的点券整本递了过去。
「想请人用塔罗帮忙占卜,可以吗?」
「当然可以,两位请进——!」
窗户和门都被黑布遮住,教室里只靠几盏间接照明点点亮着,气氛倒也有几分神秘。占卜区为了顾及隐私,隔一段距离就立起一道屏风,把空间分成好几小块。
「你好。」
火村出声打招呼时,正在洗牌的田鹤原慈保猛然瞪大了眼。她在制服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打扮得颇有一点女巫风范。
「可以帮我占卜一下吗?」
明明一点也不信这一套,他还是坐上了摆在慈保面前的椅子。慈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戒心,语气生硬地问:「想占什么?」
「这样吧……一直以来关系都很糟的一位熟人,突然找我求救。像这种情况,我到底应不应该伸手帮她?」
我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咦?」——赶紧把嘴巴抿紧。慈保的表情刷地一下整个变得紧绷起来。
「你们,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换我想问你。」
「……难、难道说,是制服那件事,真野老师跟你们讲了?一边要我们守口如瓶,自己却跑去跟外人乱讲,真是最糟糕。果然老师这种人,嘴巴都很不牢。」
「不对,不是那样。」
原本我打算乖乖站在火村后面不插嘴,却还是忍不住踏前一步。
「你们真野老师是一直怀疑,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周全,才会闹出那种事来,心里非常自责。她是怕田鹤原同学,或者其他谁,背后正悄悄扛着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所以才会那么放心不下。我平常也不太喜欢把作品内容跟作者的人格简单画上等号,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相信,写得出那样一个剧本的人,会完全读不到那位看完舞台就忍不住泛红眼眶的真野老师,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知不觉,我的声音越讲越大。火村举起食指轻轻比了个「嘘」的手势,我才猛地闭上嘴。慈保把两手叠在桌上的那叠牌上,低下头去。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田鹤原同学。」
火村用柔和的声音唤了她一声。
「你把制服——借给小宫理央同学了,对吧?」
慈保轻轻点了点头。
「借给她?为什么?」
「刚才你不是在问,那种制服会被拿去做什么用吗?制服一方面是身份证明,另一方面,在学校外头也是一种万用的正式服装,婚丧喜庆都用得上。当中最具紧急性的,就是丧礼。小宫同学,是想穿着这所学校的制服去参加丧礼。」
「她自己不是有制服吗?难道说,已经拿去给制服银行了?」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过,说不定,她是真的拿去卖了。因为家里关系突然得转学,明明以前一直出手阔绰,却不再办生日派对,整个人也闷闷不乐……若是想成家里经济困顿,已经没办法再过以前那种日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火村接着说下去。
「她无论如何都需要制服,又得守住自己的秘密;而有可能愿意借制服给她、而且值得信赖的人,算来算去大概就只剩田鹤原同学。说来讽刺,小宫同学最后最能信赖的对象,反而变成了她。上上个星期五,田鹤原同学以『要去便利商店』当借口离开学校。只要披上像舞台上用的那种大雨衣,把折好的制服塞在肚子那一带,就不太会被注意到。至于说要去倒垃圾,大概是因为双手要抓着垃圾袋,这样一来,穿雨衣而不是撑伞就变得合理了。田鹤原同学在校外和小宫同学会合,把制服交给她,再折返回学校。原本打算等练习一结束,就用『临时有事』搪塞过去,直接穿着运动服溜回家。制服只要在星期一之前拿回来就好。结果唯一的误算,就是那面跟村山同学借来的镜子。多亏那面镜子,制服不见这件事才整个露了馅。」
原来如此,所以慈保才会那么慌张吗?她和小宫理央之间那点小小的秘密,一旦在第三者面前曝光,从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件「事件」。
「……那时候,我真的慌得要命。」
一直低着头的慈保,悄悄这么低喃道。
「还在想,要是真的报警怎么办。学校最后决定冷处理,我才真的松了口气。」
「所以我的推测是对的?」
「嗯。小宫同学她家那边,听说从去年开始,她爸爸公司的业绩就一路下滑,连房子都得卖掉,只好搬家。她姊姊则是在去年就先从大学退学出来工作。她们好像还是想勉强撑一撑,说什么也要让小宫同学顺利高中毕业、再念大学——可能就是因为勉强得太狠吧,再加上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结果有一天突然在车站倒了下来,脑出血,就那样……」
小宫理奈已经不在人世了。明明是个连长相都没见过的人,胸口却像被重重捶了一记,痛得发紧。
「星期四晚上,小宫同学突然打电话给我,把我吓了一跳。她说姊姊过世了,隔天晚上就要守灵。那时她也跟我说了家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她说,守灵跟告别式上,那些被爸爸上门借钱、却一口回绝的亲戚们也会来,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出席,不想被人发现她已经转学了。那种死也要撑着面子的性格,真的很有她的风格。于是,我就偷偷溜出学校,把制服拿去给她……镜子是她星期日带来给我的,星期一早上,是我把镜子放回花圃里。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对明音很抱歉,可是一时之间,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那为什么当时没有顺便把制服也拿回来呢?如果守灵是星期五,照理说到了星期六,葬礼跟火化应该都结束了吧。」
听到这里,慈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抬起头,直直望向火村。
「制服,已经不在了。」
「什么?」
「因为已经跟她姊姊一起放进棺材里了。那天之前我一直穿的那件制服,本来就是小宫同学姊姊穿过、留下来的旧衣服。」
「这样啊。」
火村低声呢喃。
「田鹤原同学,你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吗?话说回来,那件制服,真的是小宫理奈同学原来的那件?」
「裙子上有一小块刺绣。藏在百褶裙的折线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从学校领制服时,老师还特地问我:『在不显眼的地方有一点刺绣,这样可以吗?』我觉得没关系,就照样领了。刺绣本身也很漂亮,拆掉反而觉得可惜。但那其实是我姊姊为了小宫同学的姊姊特地缝上去的……小宫同学跟我说,她姊姊以前就常拿给她看,所以一穿上就立刻认出来了。我们姊妹感情算不上好,我又什么都没听说过,第一次听见时真的吓了一跳。据说是她姊姊缠着我姊,在戏剧社做舞台服的空档,拜托她偷偷帮忙绣的。后来两个人因为升学的事闹翻了,她姊姊就把制服捐出去了。或许她是觉得……比起直接丢掉,把制服捐出去,反而更能刺痛我姊也说不定。」
「可以问问看,那刺绣到底是什么吗?」
「是用英文写的:『Dearest R』。」
「最爱的R」——理奈。
「用很多颜色的线绣成的,真的非常漂亮。」
「说不定,是想做成『亲爱戒指』(Dearest Ring)的意象也说不定呢。」有栖插嘴道。「钻石(Diamond)、祖母绿(Emerald)、紫水晶(Amethyst)、红宝石(Ruby)、蓝宝石(Sapphire)、碧玺(Tourmaline)。
把这六种宝石的七个字母排起来,开头正好是D·E·A·R·E·S·T——Dearest。说不定线的颜色,还真的有对应到宝石的颜色也不一定。」
「啊——我觉得应该就是那样。印象中D是白色,E是绿色,颜色都有区分开来。」
……简直就像天人儿在织布。那件承载着悄然心意的衣裳,先是从小宫理奈,传到了田鹤原慈保手上。接着,又流转到失去了自己制服的小宫理央身边。
「听说小宫同学的姊姊,在倒下前不久,一直很后悔自己曾经那么严厉地责怪我姊姊,也后悔把制服给放手了。在那种吃力的生活里,她或许常常会想:要是能回到和我姊姊一起度过的那段高中时光就好了。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拜托,一定要把那件制服也一起烧掉……我自己是觉得,那件制服已经回到了它应该回去的地方。」
「谢谢你肯说出来。」
火村用带着明显慰劳心意的声音说。
「要你一个人扛着,实在太沉重了。」
慈保的眼眶瞬间一片湿润,但她仍然倔强地忍住,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不后悔。只是让社团的大家都跟着不安,也让老师们为我担心……觉得很抱歉。」
「我们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大道理。所以,这些事,你也愿意跟真野老师说一声吗?她应该不会责备你的。」
「嗯。」
慈保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趁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我把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丢了出去。
「田鹤原同学,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拼命想替小宫同学守住她的面子呢?明明因为姊姊的事被她那样对待,你就算因此讨厌她,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气到想翻白眼的时候,其实发生过好几次啦。不过,为什么呢。她那种明明很可爱,却又胆小得要用东西来钓朋友的地方,还有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在逞强的虚张声势,那些感觉充满人性的部分,全都是我身上没有的东西。只要看着她,那些戏剧的点子就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就连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也是用几乎跟蚊子叫声差不多大的声音说:『救救我』……」
——太狡猾了嘛。说着「她这个人,真是很狡猾呢」而笑的慈保,看起来彷佛随时会轻飘飘地浮起来似的。
听完慈保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之后,早织开口说的第一句,跟火村一样,都是「谢谢你肯告诉我们」。
「以老师的立场来说,我没办法百分之百肯定……可是,如果换成是我,说不定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照一开始就讲好的方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真相只在早织和晓子之间共享,不向学校正式回报。至于什么偷制服事件之类的,过不了多久,学生们大概也会很快就遗忘,再也不把它挂在嘴上了吧。
走到校门口时,慈保小跑步追了上来。
「那个,不好意思——有栖川老师。」
「咦?」
「我有在看老师的小说,是您的书迷。」
「所以说,你一开始就知道啰?」
「嗯。因为老师用假名自我介绍嘛,我就猜想,老师一定是为了制服的事情来探听的。一想到『原来推理小说家真的会来推理啊』,整个人又兴奋又紧张,心跳都快停了。」
「这样啊,看来河本老师没把有栖川老师会有死忠读者这件事算进去,实在是重大失误呢。」
火村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表情说道。
「吵死了。」
「怎么可能一个读者都没有呢,是吧。这种状况根本不合逻辑。」
「叫你别再说了啊。」
「呵呵……没想到火村老师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让我吓了一跳。」
真是丢脸。
「下次,可以请老师帮我签名吗?我今天没有带书来。」
「请真野老师帮你转达就行,什么时候都可以。」
「太好了!然后,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我姊姊,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嗯?」
「老师觉得,我是否应该告诉我姊,小宫理奈学姊已经过世了?还是,干脆什么都别说比较好?」
在最后的最后,她抛出了今天最大的难题。我抬头望向被淡淡橘光染上的傍晚天空。那片耀眼的云彩已经消失无踪。
「我不会觉得那是『非说不可』的事……可是,要是换成是我,大概会选择告诉她吧。因为我会想让她知道——理奈同学并不是一直都那么讨厌她。当然,知道之后,难免会产生新的悲伤,也可能多出一些后悔。不过,两个人的那些回忆,应该会以温暖的形式,一直留在那里。」
慈保一眨不眨地,静静听着我这番话。
「谢谢您。虽然有栖川老师刚才说,不太想轻易把创作内容和作者人格画上等号,但我听得很有共鸣。『原来是这样的人,才会写出那样的小说啊』,我就这么想。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喜欢上有栖川老师的作品,之后也会继续看下去。」
「……我才要跟你说谢谢呢。」
「我将来的梦想,是从事跟舞台有关的工作。有一天,能让我把有栖川老师的作品搬上舞台吗?」
「哇,那可真让人期待啊。不知道你会把它弄成什么样子?」
「音乐剧。」
「音……?」
「啊,那天真正到来之前,详细的构想就先让我自己慢慢酝酿吧。」
就这样,我收到了一颗来自未来的「惊喜彩蛋」。
「我的小说,真的有什么元素,是可以拿来改编成音乐剧的吗?」
「别问我。到时候就交给年轻人的感性去重新排列组合吧。你只要在那之前,别消失、好好写下去就行了。」
「说得也是。那我就只好继续好好地织布了。」
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线,去织出怎样的图案呢。至于能不能得到殿下青睐,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我会一样一样,把谜团、把秘密,全部都织进去。如今,我就站在那个「曾经穿着制服的自己」所梦想过的未来。只愿今天遇见的那些少女们,在脱下制服之后,前方的路能一片光亮。离开前,我只回头看了一眼校舍。只见那一整面窗户,像镜子一样,映满了晚霞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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