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伏地藏坊的狼狈-章节
阿津川辰海(あつかわ·たつ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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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生于东京都。二○一七年透过新人发掘企划「KAppa-Two」,以《名侦探不说谎》出道。二三年以《阿津川辰海 读书日记——神秘小说家如此说道〈新锐奋斗篇〉》获得本格推理大奖〔评论·研究部门〕。其他著作有以《红莲馆杀人事件》为首的「馆四重奏」系列、《透明人潜入密室》、《直到午后的钟声响起》、《燃烧的舞者》等。
※本篇将会揭露《山伏地藏坊的放浪》(有栖川有栖着)的结局,但不会泄漏各篇章的诡计与核心谜底,因此即使未读也能安心阅读。此外,文中会出现与《巴西蝴蝶之谜》相似的情境,但同样不会泄漏原著的核心谜底。
1
这家店的最后一盏灯,即将熄灭。
我原以为只要脑中浮现这句话,心情就会变得浪漫些。但其实并没有。
我——青野良儿,几乎是以机械般的动作,将那些从出租架上淘汰下来的录影带,一卷又一卷地刷过收银机。
我和同龄的朋友两人,一起经营着镇上原本五家出租录影带店的其中一家。然而终究抵挡不了时代的洪流,五家店变成了四家、三家,而作为最后堡垒的我们这家店,也终于在今天正式歇业。从VHS到DVD、再到蓝光光碟的更迭,我们还勉强跟得上;唯独转向串流服务这件事,却是完全始料未及。如今,人们不必特地跑一趟出租店,也不必为逾期罚金烦恼,就能在家里的电视上看电影。不,听说年轻人甚至家里连电视都不买了。老实说,我根本无法想像那是种什么生活。
「真的可以吗?这些。」
提着装满VHS录影带篮子走来的,出乎意料,竟是个看起来相当纯朴的青年。
「这种价钱……」
VHS录影带一卷五十圆。这正是歇业特卖才有的清库存价格。
他大概也和当年的我一样,是个所谓的电影青年吧。篮子里放着《侦探》、《通灵杀手》、《犯罪行为》等片。以推理类为主,都是些珍贵的片子。既没有发行DVD,也没有在串流平台上架。我看他是个相当懂行的行家。
「因为是歇业特卖品,无法保证能正常播放,也不能退货或换货喔。」
「那当然,」青年瞪大眼睛眨了眨。「光是能到手,就像奇迹一样了。」
我不由得咧嘴一笑。既然如此,我本来就希望能把它们交到年轻人手上。
青年结完帐走出店门后,一名白发男子从后头现身。
「你好。」
我对这张脸有印象。没错,他是……
「啊,床川先生。好久不见。」
床川轻轻鞠了个躬。他头顶有些秃了。以前他总戴着贝雷帽,如今似乎也不戴了。
他自称是风景摄影师,在本地出版社出过几本书,同时也经营着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
「刚才那孩子,真不错。看到那样的光景,总觉得心灵都被洗涤了似的。」
床川露出带着些许寂寞的微笑。
「您要买点什么吗?」
「嗯,这个。」
床川放到收银台上的,是一卷名为《禁锁》的法国电影VHS录影带。
「我很喜欢史丹利·艾林的原作。原作的书名叫《尼可拉斯街之锁》。」
「原来如此。」
「听说这里要关店了,我就怎么也坐不住……你看,毕竟是这里的老主顾了。既然都要关了,多少买点东西,这才合乎人情义理嘛。」
「那真是太感谢了。」
我收下五十圆硬币。床川像是有话难开口似地,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
「那个……今天关店之后,您有空吗?」
我犹豫了片刻。离打烊还有三十分钟。如果把收尾作业交给朋友处理,也不是不能去喝一杯。反正真正大规模的撤收作业,明天才开始。
「可以啊。只是得请您先在附近稍等一下……」
「好。那我就先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坐坐。」
2
那是一个冬夜,冷风打在身上格外刺骨。
我和床川一路走着,寻找哪里有店可以喝上一杯。二十多年前,我们曾在名为《April》的小酒馆里一起喝酒,是那样的交情。不只是我和床川。那时候,我们还有好几个同伴。
「您太太最近如何?」
「最近膝盖不太好,就在家留守。我说要去青野先生那儿,她还叫我代她向您问好呢。连我出去喝酒,她也是公认的喔。」
我不由得苦笑。
三岛、猫井、床川夫妻,还有我——这五个人,是《April》周六夜里的常客。
一边找着今晚要去的店,我们一边聊起成员们的近况:三岛先生在关了诊疗所之后如今做些什么;老板在收了《April》之后,据说又在别的地方开了另一家店之类的。
不,说到同伴,其实还有一个人。
「地藏坊老师呢?后来,真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
「是啊,完全不晓得。想必他今天也还在什么地方流浪着吧。」
我们对望一眼,笑了出来。
他是不是真的在流浪,其实谁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见到他时,他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岁;所以如今,他也该是相当有年纪了。
山伏地藏坊——
身披结袈裟、背着笈,手持金刚杖,腰间还垂着法螺贝的谜样男子。他总在周六夜里晃晃悠悠地出现,点一杯名为「波希米亚狂想」的鸡尾酒。然后,在喝空第二杯鸡尾酒的时候,他总会照例讲起自己的「体验谈」。
充满谜团的故事。
他自己的,作为侦探的纪录。
「我喜欢那个故事啊。你看,就是在北陆的晚宴席上,有个男人被毒杀的那个。」
「那篇不错。题材相当独特。要说的话,我喜欢『破掉的窗玻璃』那个问题。」
「有那种故事吗?」
「你想想,讨厌冷气的男人被杀那个。」
「啊。」我这才终于点头。「你得像这样用情境说,我才想得起来。」
「不过那篇的要点,明明就是玻璃窗线索的趣味吧。」
床川的眼神一闪,亮得活像个老饕级的迷。这二十多年来,他对推理小说的嗜好,似乎也越磨越利了。
也许,这也是那位山伏的缘故也说不定。
「还有天马博士那篇也不错呢。」
「啊,那个厚颜无耻的脚印诡计。」
「是啊,那天晚上的——」
我说到一半,便把嘴闭上。
山伏所讲的每一篇,作为一则推理故事都完成度极高。然而,没有人是把它当作真实事件来听的。对当时的我们而言,是不是真事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故事本身要有趣。把山伏的故事当下酒菜,能喝到好酒就够了。
本该那样就好;可我们却跨过了那一步。
——各位,大家平常都是抱着什么想法在听那位先生的故事呢?
山伏离开之后,老板对着常客们抛出这句话。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说自己不相信那是真的;有人说若是虚构,想必写得很辛苦;各自随意说着心里怎么想。
而那时,开口说出「其实他可能是以成为推理作家为志向的人」的,正是床川。
是那句话不该说吗?还是怎样也好,自那天起,山伏便从我们面前消失了。他再也没有出现在《April》,就那样远行去了某个地方。正因为我们问了「信不信」这件事,他才像一场淡淡的梦,从掌心中消散不见。
就是那样,虚幻的天使。
床川发出干干的笑声。
「我啊,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我的错。」
「您是说……地藏坊老师不再来了那件事?」
「对。因为我说了什么『可能是志在成为推理作家』之类的……」
「您想太多了。而且,如果真是那天晚上的事造成的,那我们大家也都是共犯。」
也许实际上根本毫无关系。他或许只是从我们这个镇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而已。
不过,知道床川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我反倒稍微安心了些。那天的事一直卡在我胸口,怎么也忘不掉。
「那种东西,意外地不多见啊。」
「那种东西?」
「像地藏坊老师那样,一直不问自说地讲下去,事件也好、搜查也好、推理也好,全都由自己一口气讲完,像是那种安乐椅侦探。总觉得忘不了啊。我读了很多书,可大多都做不到像地藏坊老师那样。就算叫安乐椅侦探,世俗上也不过是『一步都不踏出门就能破案』那种程度的意思而已。要不就是去搜查的人跑来向侦探请教,尽是那一套。真也好假也好,模糊到分不清才刚刚好。除了地藏坊老师以外,唯一替我稍稍解了渴的,就只有奥希兹女男爵那位作家的《〈角落里的老人〉事件簿》了。」
据说〈角落里的老人〉会把事件概要也好、搜查成果也好,全都一个人说完。听他说话的人明明是记者,却因为对那件案子几乎一无所知,海外的评论书里甚至还讽刺说:「这位记者看来完全不读报纸。」
「不过啊,那个记者也挺可怜的。她才想说点什么,立刻就被〈角落里的老人〉打断。年长男性不断打断女性记者说话,以现在人的角度也不太好吧?」
听着床川的评论,我不由得苦笑。
「那家怎么样?」
床川指向前方。
那是一块古旧的霓虹招牌。店名是「Fool’s Mate」。我记得那是西洋棋术语:从初始局面起,用最少的手数就将死对手。拿来作为酒吧的名字,讽刺感倒是恰到好处。
「你去过吗?」
「没有。不过名字很好。」
「是吗?」
「『April』和『Fool』,四月愚人节。」
蠢是蠢了点的文字游戏;说穿了就是冷笑话,但却很合今天的心情。而且,那位地藏坊老师,本来也就爱这种冷笑话。
我们沿着河边上到那栋大楼二楼,推开店门。里头已经有客人在,稍微有些热闹,但这样感觉也不坏。我们被带到最里侧的吧台座位,才刚坐下,厕所的门就开了。
我不经意地,看向从厕所走出来的男人。
然后,我就那样僵住了。
山伏在那里。
而且,仍是那天晚上的那副模样。
3
「两位要喝点什么?」
老板用僵硬的声音问我们。
我猛地回过神来——我到底愣在那里多久了?
「啊、啊,抱歉。呃……Highball(威士忌苏打)。」
我指了指面前那瓶酒,
「用美格。」
「啊,那我也要一样的。」
床川也急急忙忙补上一句。他看起来同样动摇不已。
山伏在离我们隔一个位子的座位坐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一次环顾店内。
吧台座位大致有八席;深处摆着两张桌子。店面小巧,气氛倒是不错。
吧台靠入口那一侧坐着三个年轻男子。隔在他们和我们之间的,正是那个男人——身穿结袈裟,活脱就是山伏的打扮。
其中一张桌子被当成客人放行李的地方,笈、金刚杖之类的道具全都搁在那里。另一张桌子上,一对老夫妇正心情愉快地举杯啜饮;丈夫坐在能看见吧台的位置,嘴角带着笑意,望着山伏。
在酒吧里偶然碰上「山伏打扮的男人」,机率究竟有多大?光是这点就已经够反常了,但更令人头痛的事实还在后头。
眼前这位山伏的脸,和当年的那位山伏,简直一模一样。
也许这间酒吧的门,是一条时光隧道,让我们跨越二十多年的岁月,再次与那位山伏重逢……
「这不是梦吧?」
身旁的床川用耳语般的声音问我,我那点浪漫的想像顿时烟消云散。毕竟,我和床川都已经显老了,床川的头顶甚至还秃了。
「我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可是,就算那真的是『地藏坊老师』……他也该老了二十岁才对吧?」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
我们初次见到那位山伏时,他看起来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就算有些误差,现在也理应是六十多岁了;但他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年纪。
难道他真的是「推理天使」吗?如果是天使,不会变老似乎也说得通……
那样荒唐无稽的念头,从我心里一掠而过。
「地藏坊先生,接下来要喝什么?」
山伏一边把杯子往前滑,一边说:
「波希米亚狂想,再来一杯。」
我又一次受到冲击。
这称呼。以及他正在喝的酒。
一切都与当年在「April」里的光景完全一致。
而且山伏确实说了「再来一杯」。也就是说,这已经是第二杯以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Highball尝不出味道。并不是酒太淡,而是我脑中一片混乱,舌头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和床川像是同步了一样,一边把Highball送入口中,一边死盯着山伏手边的那杯波希米亚狂想不放。我们实在很想知道,当他把那一杯喝干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唉,山伏先生,刚才那个故事不说给我们听吗?」
醉醺醺的年轻人之一开始缠上山伏。那是个穿西装、上班族模样的男人。
我重新打量那三个年轻人。看来三人的职业或工种各不相同,穿着也各有差别。
第一个,就是刚才开口的西装男。我就叫他「西装」吧。三人之中,他看起来最外向。
第二个,穿着休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我叫他「眼镜」。他正仔细观察山伏,眼神透着一股精明。
第三个,T恤配牛仔裤,穿着随便,从头到尾总是低着头的男人。我决定叫他「驼背」。
回应「西装」的话,山伏开口:
「刚才的故事是指……」
「就是那个啊!你说你卷进了杀人事件的那个!」
「杀人事件!」
我不由得喊出声,随即一惊,连忙捂住嘴。
「两位大叔也一起听嘛!」「西装」露出爽朗的笑容。「这位山伏先生超有意思的。他说自己在全国行脚途中,会卷进各式各样的事件……」
「啊、是吗……」
我觉得有些丢脸,垂下视线;就在那时,山伏的目光从正面直直望着我。
山伏带着柔和的微笑。我一度以为,他若看见我和床川的脸,或许会想起什么;但似乎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总觉得被大家这样听着,我反倒紧张起来了……」
山伏腼腆一笑,视线回到那三名年轻人身上。
接着,他把杯中的波希米亚狂想喝干,才缓缓开始说起来:
「那么,就让我说说那件与蝴蝶有关的事件吧。那可是件离奇的事件啊……」
4
〈地藏坊〉的故事——
那是个五月晴朗的日子。
我在修行途中,正要前往濑户内海的某座小岛。因为途经附近时,我想起那里住着一位旧识。
前往他住处的路上,我在森林里遇见了一个男人。
「请不要动喔。」
被他这么一说,我只能维持半蹲的姿势,僵在原地。
「不要动……」
眼前的男人手里拿着捕虫网,一步步逼近我。我竟生出些毫无意义的妄想——该不会要用那张网把我也「抓住」吧。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男人「嘿呀」一声挥下了网子。
网子擦过了我头上的头襟。
「抓到了!」
男人夸张地欢呼。网里装着一只蝴蝶,翅膀映着淡淡的青蓝色。
「那只蝴蝶很少见吗?」
我开口一问,男人便笑了。
「不,倒也不是。但如果是这种的话,就算有再多只也——」
5
「等一下。」
就在这时。「驼背」用飞快的语速打岔进来。
「既然特征是淡淡的青蓝色翅膀,品种是浅葱斑蝶吗?您一开始提到濑户内海,所以舞台是在山口县、那座有浅葱斑蝶园的周防大岛吗?」
酒吧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不仅是被「驼背」那串连珠炮似的资讯量震住,更重要的是,山伏整个人明显慌了手脚。
「呃——不——那个——」
我在这一刻,兴致彻底冷了下来。
——过去「地藏坊老师」讲的那些故事,究竟是真实经历还是创作,我不知道。可是,眼前这家伙是个冒牌货。
因为根本没把细节想周全,才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听说有些小说家会替所有登场人物做年表,甚至连幕后设定也一并打造完整;做完之后,却不会把一切都说出口。但正因为细节事先都定好了,所以不管被问什么都能立刻回答,也不会产生矛盾。
我带着扫兴的心情,大口灌下Highball。我和身旁的床川,动作不约而同地同步了。床川漏出的那声叹息,也带着说不出的恹恹愁闷。
对「身为说书人」的山伏感到失望。固然有这层原因,但我的不满,同时也转向了「驼背」。
当年的我们,即使看见山伏故事里的破绽——像是细节不够清楚,或是完全不像现实生活会出现的冷笑话谐音梗等等——也仍会沉默地听下去、照样享受。(当然,我们也曾起哄吐槽过「事件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发生啊」之类的话。)因为我们深信着,只要放松身子,把自己交给叙事的流动,就一定能听到有趣的谜团与推理故事。
信任关系。或许就是那回事。当年的山伏和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信任关系。要初次见面的他们也做到这点,也许太强人所难了。即便如此,说句真心话,
——闭嘴听着就好。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起床川谈起《角落里的老人》时说过的话:当年的我们,也是单方面听着地藏坊老师那种「没人问也自顾自地讲」的叙述,就像记者面对〈角落里的老人〉一样。换句话说,这三人组,就是「不肯闭嘴的记者」。
「啊、啊啊。」
山伏啪地拍了一下手。
「想起来了。确实如您所说……我想,大概就是那个名字的岛、那个名字的蝴蝶吧。」
我差点没昏倒。
看来是因为「驼背」语速太快,他根本没听清楚。
「是这样吗?我其实是只凭『淡淡青蓝色的翅膀』这个特征,以及『濑户内海』这条资讯,就一下子跳到结论;刚才还在想,或许也有别的解释——」
「喂,差不多得了吧。你看,山伏先生也很为难啊。」
「西装」这么一提醒。「驼背」立刻垂头丧气。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只是他对蝴蝶,难道有着特别强烈的执着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也只能说山伏选这个题材不太妙。至于山伏和「驼背」他们最开始那段对话(第一杯「波希米亚狂想」的时间),我们没有听到,所以前后脉络也无从得知;但要端上来的段子,终究得看客人来挑。
——眼前这个「山伏」,虽然长得和当年的「地藏坊老师」一模一样,不过说故事的功夫却怎么也不像。
照理说,我把Highball喝干,干脆快点离开就好……然而一听了开头,心里怎么也会在意后续。
技巧先不论,故事本身如何?
作为下酒菜,有这种程度的兴趣,正刚刚好。
6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哎呀,刚才真是太失礼了,非常抱歉。」
男子将捕获的蝴蝶……叫什么来着……啊,对,浅葱斑蝶,细心地收进采集箱后,便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容确实毫无破绽,但也正因如此,反倒让人隐隐觉得哪里有些诡异。
「那只蝴蝶,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带回家做成标本。今天傍晚就动手。把昆虫针刺上去,固定在展翅板上,然后干燥两周左右。至于下针的诀窍呢……」
我不太擅长应付虫子。再听下去恐怕要觉得恶心,于是先打断了他。
「请问您是?」
「啊,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黑泽醍醐,住在这附近。看你一身山伏打扮,在这种地方究竟做什么呢?」
「我是来拜访一位老朋友的。记得他住在这一带。」
我把朋友的名字告诉黑泽后,他便一脸「被我料中了」的得意神情说道:
「那可真是,说走运也行,说不走运也行。」
「走运是指?」
「我就住在你那位朋友家隔壁。我可以带你去。」
「原来如此。不走运又是指?」
「你那位朋友出门旅行去了,不在家。」
居然。我差点要崩溃了,黑泽却咧嘴一笑。
「怎么样?既然也是种缘分,不如到我家住一晚如何?」
「那太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反正客人也不只你一个。而且我倒觉得,有你这样的人在,反而更让人安心呢。」
我仍想婉拒,黑泽却把手绕到我结袈裟的后方,说着「来,这边」,推着我的背往前走。面对这个多少有些强势的男人,我虽然被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仍决定接受他的邀请——
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误闯灾厄的现场。
黑泽的家,是一栋立在海边的大型民宿。规模相当可观,的确就算我突然闯进来,房间也多半绰绰有余。
户外的木栈道上有好几道人影。那就是黑泽所说的「客人」吧。
「要不要去看看你朋友的家?」
「不了。」
当然,黑泽也可能在说谎,但我先选择相信他。比起那个,我对眼前这群人更感兴趣。
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站起身,向黑泽搭话。他有着圆圆的蒜头鼻,黑框眼镜小小地架在鼻梁上。
「呃,那位是?」
或许是我的装扮太稀奇了,男子不停拨弄眼镜,从上到下仔细端详着我。
「这是我刚才在森林里遇到的山伏先生。」
黑泽笑容可掬地回答,并说明了相遇时的经过。
「原来如此。要找的人外出不在,真是灾难啊。失礼了,我叫大蒲健一郎,是小说家。」
「黑泽先生偶尔就会突然做出这种任性的事呢。」
说这话的是一名戴着巨大太阳眼镜的女性。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她看向黑泽的目光不知怎地有些冷淡。
「有什么关系?山伏可是为了修行而行脚全国的。一定能讲些有趣的故事给我们听。」
黑泽张开双手,指向那名女性。
「她是民井由梨女士。是那家以通讯贩售闻名的公司女社长。你不认识吗?」
我含糊地微笑了一下。
「有趣的故事啊。哼,谁知道呢。」
哼声的是一名金发男子,鼻子上还打着鼻环。我看他像是二十多岁接近三十了,但因为那副态度,反而显得格外幼稚。
「山伏也可能只是装扮成那样吧。说不定就只是想像这样讨点施舍、期待一晚的落脚处而已。搞不好其实很爱钱呢。」
男子说着,不知为何瞥了黑泽一眼。
「Joe,别把他跟你相提并论啊。」
黑泽一边奸笑一边说,男子则「啧」地一声,响亮地咂了咂嘴。
「所以我说过了,别用那种外号叫我。」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叫浅木让。是礼让的让(Yuzuru)。黑泽先生只是觉得好玩,才叫我『Joe』的。」
他像是咬文嚼字、带着叮咛般说道。用那种轻浮外号称呼初次见面的人,我本来也没有那种打算。
「浅木先生,您从事什么工作?」
「……不动产经营。」
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或许正是因为他游刃有余吧。靠着转手父母留下的房地产过活……他给了我这样的印象。不过,对于这件事本身,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挺无趣的。
看起来,这群人不但年龄层不同、职业也各异,似乎也不是家人或亲族。他们与黑泽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话说回来,」我说。「你刚才在捉蝴蝶,是因为那是你的嗜好吗?」
「呃。」
浅木明显皱起脸。
「你要问那个?你一问起来,他话匣子就关不上啰。」
「是吗。」
我这么一说,黑泽便回应道:
「问得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蝴蝶收藏吧。」
黑泽把手放到由梨的肩上。
「说起来,之前你说想要的那只蝴蝶我弄到了,也想给你看看。你要不要一起来?」
由梨全身一颤。
「嗯……那就,一起去吧。」
「怎么样?其他人呢?」
回应全是否定。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个古怪的聚会。
我内心的疑虑不断增加。
民宿是两层楼建筑,二楼是客房。我被带进一楼深处的房间,在打开门的瞬间,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墙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蝴蝶标本。
标本都收在玻璃展示盒里。展示盒约三十公分乘五十公分的长方形,一个盒子里展示着大小各异的蝴蝶:有的盒子里大剌剌地摆着五、 六只大蝴蝶;也有的盒子里挤满了约二十只小蝴蝶。盒子总共有十个。或许称不上大型展览,但以个人嗜好收藏而言,已经相当了不起。
「这些是依什么基准排列的呢?」
「按栖息地域与种类分开。大多是买来搜集的,不过也会像刚才那样采集,自己做成标本。」
房间似乎兼作展示室与书房:靠里侧的墙面是蝴蝶标本,靠外侧的墙面则排着书架。房间中央附近放着书桌,电脑大剌剌地镇在上头。
书桌上摆着一个形状奇妙的物件——由Y字形的枝条组合而成,看起来宛如底座。
「这个木头是?」
「啊啊。」黑泽点头。「这个是用漂流木请人做的底座。有个朋友很擅长做这种东西。把蝴蝶用刺在标本上的针固定在这些枝条上,看起来就像活着一样,很有意思。」
「好不容易做成标本的蝴蝶,还要把它拿到外面去吗?」
我这么一说,黑泽似乎有些不悦。
「我终究只是出于嗜好在收集蝴蝶。要怎么处理,当然是我的自由。」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无话可回。这时我听见由梨发出一声沉闷而忧郁的叹息。
「话说回来,」黑泽说。「就是这个。你一直想要的蝴蝶。」
黑泽奸笑着,指向中央那个展示盒里的蝴蝶。那蝴蝶以蓝与黑为基调,羽色鲜艳得惊人。
「彩袄蛱蝶。是中南美洲的蝴蝶,也被称为『飞翔于天空的宝石』。在同好之间也以高价交易。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
「是吗……」
我原以为是由梨任性地强求别人去找的,但她的神情却显得有些郁闷。
我对蝴蝶几乎一无所知。然而,五彩缤纷的蝴蝶并列成景,确实令人愉快,我不禁觉得像找回了少年般的心情。
忽然,我注意到展示盒里有一处空白,是在最右边的那个盒子。当然我并不知道原本的状态,但在整整齐齐排列的蝴蝶之中,有一块孤零零的空缺,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是刻意空着的吗?」
我这么一问,黑泽看起来更不悦了。
「不……原本在那里的一只,最近让给了另一位收藏家。」
「哦。」
是变卖了吗?还是只是收藏家之间出于善意的转让?但若再追问下去,恐怕只会更惹他不开心,甚至害我今晚没地方住,于是我便打住不问了。
7
「为什么不问清楚啊!」
出乎意料地,这回竟然换「眼镜」咄咄逼人地质问了起来。
「要是把那个也问清楚,说不定就能解开很多谜团了啊!」
「不不……」「西装」苦笑着说。「你话是这么讲,可是啊,谁会把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来的住宿机会拱手让掉呢?」
到底为什么老是有人不时插话?我好不容易才总算分得出各个角色,细节也逐渐明朗起来,却又被打断了。
「那个……」
「西装」把纸餐巾和笔递了过来,怯怯地开口请求。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登场人物的名字写在这上面?」
「啊?」
山伏张口愣住。
「不是啦,我啊,就算在看小说,也很不擅长记人名;更何况像这样只靠耳朵听,总觉得怎么也记不牢。所以……能不能麻烦您把刚刚出现的那些人的名字写下来呢?」
「哦,原来如此。」
山伏连连点头照办,接过纸餐巾与笔。
——唉,又被打断了。
我决定趁这个机会去上个厕所。
也许是年纪的关系,最近真的特别频尿。
厕所的墙上贴着昭和日本电影的海报,吓了我一跳。虽然和店里的氛围不太搭,但大概是老板的个人嗜好吧。片名叫《危险的事能赚钱》,主演的宍户锭一边高举手枪,一边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活剧风格的红色大字,也不知怎地让人觉得畅快。
那是身为昔日电影青年的乡愁。
回到座位后,我问床川:
「宍户锭主演的《危险的事能赚钱》,有原作对吧?」
「都筑道夫的作品。应该是《纸的陷阱》吧。」
这种事,问床川准没错。
「写好了。」
山伏把纸餐巾亮给我们看。
我和床川也不由得把脸凑了过去。
『黑泽醍醐 民宿老板
大蒲健一郎 小说家
民井由梨 网购公司社长
浅木锭 不动产经营』
咦?我心里一动。
浅木的名字。记得他说的是「让」才对吧?「Joe」只是外号。
我猛地想起来。
对了,在故事开讲之前,山伏也去过厕所——就是我们刚进店没多久的时候。
他一定也看见了那张宍户锭的海报。
他大概是从「Joe」这个音联想到「锭」(Jou),一不小心就写错了吧。真是个蠢失误。虽说是蠢失误,但如果把这些无意识的连锁反应算进去,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竟然连这种地方都这么不严谨吗。
对于眼前这位山伏的没出息,我实在是感到彻底无语,但既然都听到了这个地步,至少还是想把整件事听完。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接下来死的,八成就是黑泽。
8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我抵达黑泽民宿的那一天,还有一件事必须补充说明。
我离开兼作展示室的书房,回到木栈道时,只看见大蒲一个人。
「咦,浅木先生呢?」
「他说去散步了。」
「这样啊。」
大蒲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压低声音对我开口。
「——所以呢?」
「啊?」
「你到底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是指?」
「『在那座森林里偶然遇见』,那种话是骗人的吧?不用掩饰也行啦。反正我们都是身家不清白的人,彼此彼此。大家都是一丘之貉。」
「那个……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仍旧持续否认,大蒲便「唉——」地夸张叹了口气。
「什么啊,真的不是?那身山伏打扮也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确实是在修行途中——」
「啊啊,那套说词就免了吧。唉,白期待了。」
大蒲一脸悻悻然。
我这才猛然察觉。那些看不出共同点、年龄层也各不相同的住客……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他们的真面目了。
「原来如此。你们是因为那些『不清白的底细』,才被黑泽先生邀来的吧。难道——」
「对,老实说就是那样。」
有把柄、有污点的人被叫来聚在一起,最容易被联想到的,就是遭到勒索的画面。
只是,我搞不懂这个男人主动开口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用意。
「所以啊,我们才会在这种日子被迫聚集到黑泽先生的民宿来。真是头痛得不得了。」
我盯着大蒲的脸看,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喔」了一声,往后一跳。
「先说好,我可不会告诉你我的『把柄』是什么。没那个义务奉陪到那一步。」
你刚才不是还想打听我的吗?我正这么想,他又接着说:
「我这个人啊,对别人的秘密总是兴致勃勃。也许就是因为我是小说家吧。总之,我想着干脆套套你的秘密。毕竟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个稀奇的怪客。」
当着本人的面就直说「怪客」,这人的神经我实在不懂。不过我仍然姑且保持沉默听下去。
「就我查到的嘛,那个叫Joe的男人,大概两年前似乎被人抓到他牵涉内线交易的证据。去年他也同样被邀来这栋屋子,我们就是那时认识的。他一直提心吊胆,怕黑泽先生哪天突然开口要钱;不过去年黑泽先生似乎心情挺不错的,今年会怎样就不知道了……总之,内线交易可是犯罪。他虽然是个动不动就要吵架的人,但面对黑泽先生,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原来如此。」
「而我真正好奇的,是民井社长。她到底是被抓住什么把柄才会待在这里,我想知道得不得了。」
我慢慢点头。这男人的算盘,我渐渐看懂了。
「先说在前头,」我开口道。「我可不会插手你们的事。」
「哈哈,我知道啦。只是想说,你听了应该也会在意吧?你就是那种好奇心旺盛的类型,不是吗?不然你不可能突然答应这种邀请,跑到这种来历不明的屋子里来。」
说得一点也没错。
撇开大蒲的人品不谈,他的观察力,倒是让人不得不甘拜下风。
「依我看啊,」
大蒲又补上一句。
「黑泽先生是打算把你放在『监视者』的位置上。」
「监视者……是指?」
「你想嘛。他既然把我们找来,怎么可能一点戒心都没有?」
原来如此。把与此事无关的我也邀来,或许是想当成中间的缓冲,大蒲所谓的「监视者」也许就是那个意思。
虽然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能胜任那种角色。
「我很期待喔。」
那种期待,我一点也不想回应。
9
隔天早晨,我被一声女性的尖叫惊醒。
是民井由梨的声音吗?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床上爬起,往尖叫声传来的一楼走去。
我虽然没有被正式指派为大蒲所说的「监视者」,仍至少在二楼房间里竖起耳朵,以备万一;可是不知为何,我忽然被强烈睡意袭击,一觉睡死,直到听见尖叫才醒来。
在黑泽那间兼作展示室的书房前,由梨吓得腿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发生什么事了?」
「那、那边……」
由梨用颤抖的手指向房内。
不久,其他住客也陆续赶到。大蒲像是觉得能当小说素材似的,竟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我所害怕的事,终究成真了。
书桌的前方,只见黑泽仰躺在地上。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遭的景象。
大量的蝴蝶,团团围住了黑泽的尸体。
数量约莫八十只吧,大小各异。只见原本在墙上的玻璃展示盒全都被打开,里头的蝴蝶一只不剩,全被取了出来。
那些蝴蝶被固定标本的针刺在地板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完全无从理解。但那应该是凶手刻意做出的布置。
就像是用数十只蝴蝶,把黑泽的尸体华丽地装饰起来一般。
10
「那个,插得进去吗?」
「驼背」说道。
「……什么?」
「地板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地板,但昆虫针要能刺得进去,至少也得是木头或合板才行吧?」
山伏张着嘴,呆呆地一开一合。
——他该不会根本没想过这点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示他只是先想到「用蝴蝶把尸体装饰起来」这个场景,然后就一路硬着头皮编下去了。
「——是地毯。」
「咦?」
我不禁脱口而出。
也许是被我的声音吓到,山伏回过头来。
「我刚才忘了说。」
他像在辩解似地补上一句:
「黑泽先生的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是把针插在地毯上固定的。」
听起来确实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说法,但「驼背」没有再追问。
「啊,那就说得通了。」
说着,「驼背」又把纸餐巾递了过来。
「不好意思,那个……您刚才说那些排列着的蝴蝶,能把它们所有日文的和名都一一列出来吗?」
山伏摇了摇头。
「那样太花时间了,还是先不要吧。」
看起来是漂亮地躲过一劫。
他似乎也逐渐抓到跟那三个年轻人周旋的距离感,眼前这位山伏也开始不落下风了。到这里,反倒又多了另一种趣味。
「不过,」「眼镜」说。「『突然被睡意袭击』这点很让人在意啊。总觉得未免太刚好了点。」
山伏温和地微笑。
「这件事,会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揭晓。」
嗯。
我原以为他只会被人插话插得手忙脚乱,看来他逐渐也生出余裕了。
而且尸体都已经出现。故事差不多也该进入高潮了吧。
11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当地警方赶到后,我也被带去做了笔录与问话。
刑警自称佐佐木。
「你昨天是第一次见到黑泽先生,对吧?」
「你真的一直到早上都没醒来吗?」
我一再对同样的问题回答「是」、「没错」。回答着回答着,睡意又一点一点袭上来。
我只好把大蒲告诉我的事说了出来:这里似乎聚集了被黑泽握有把柄的人;而那些人,可能都有动机。
佐佐木点点头。
「这点程度的情报,我们也掌握了。」
竟然。
「所以你从大蒲先生那里,只听到关于浅木让先生的把柄。他可能牵涉内线交易,是吗?」
「对。」
「至于大蒲先生本人,以及民井女士,你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
佐佐木用圆珠笔的按压头揉了揉眉心。
「那么,情况并没有太大改变。」
「是这样吗?」
「是的。黑泽先生书桌的抽屉被翻得一团乱。看来是把勒索的资料来源全都带走了。而且是所有人的——」
犯人本来想处理的或许只有自己的那一份;然而要是只抽走自己的,很快就会暴露是谁下的手。于是连别人的份也一起处理掉了吧。当然,也不能排除「全部人都是犯人」这种可能。
「那么,你们怎么判断他们遭到勒索?是大蒲先生说的吗?」
「怎么可能。大蒲先生对我们可是守口如瓶啊。是抽屉有个双重底暗格,里头藏着一本手帐。纪录很简略,只写了缩写字母和要求的金额。」
勒索的把柄内容,果然仍然不明。
「死因呢?」
「被刀刺伤造成失血死亡。没有其他显著外伤。那把刀,你有印象吗?」
「没有。毕竟我真的是昨天才来到这里。」
「昨晚二十二点到二十三点之间,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所以我才说,没有。因为我在睡觉。」
那段时间就是推定死亡时刻吧。这刑警真是好懂。
「你说昨天突然很想睡,倒也不是说不通。」
「什么意思?」
「在厨房的垃圾区,发现了安眠药的包装。看来只在你的咖啡里下了药。」
竟然如此。
依照佐佐木所言,其他住客并没有突然嗜睡的症状。若动机是勒索,我既没有动机,也难以被栽赃。犯人可能是觉得「让你当监视者太麻烦」,所以只对我下药。另外,能把药混进咖啡里的机会,任何人都曾有。
佐佐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那些蝴蝶的安排,你没有参与吧?」
「安排是指……尸体周围有大量蝴蝶那件事……」
「对。」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可能参与?」
「唔。」佐佐木眨了眨眼。「我只是想,会不会是某种仪式之类的。」
看来他对山伏这身打扮有些误解。
「那么,有事我再叫你。」
佐佐木丢下一句,便干脆地放我走了。
木栈道上,大蒲正待在那里。听说由梨接在我后面,正去接受问话;浅木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问话如何?」
大蒲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我。
手帐的事,还是先别说为妙。
我问他昨晚的行踪,大蒲也说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听起来,由梨和浅木也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那些蝴蝶会全部被从玻璃盒里取出来,还被排成那样呢?」
「嗯,那确实让人在意。」
「大蒲先生,你不是拍了现场照片吗?那些资料还在吗?」
「资料交给警方了,不过我有备份。」
真是滴水不漏。
大蒲打开笔记型电脑,把照片叫出来。
黑泽仰面躺在地毯上,血就那样渗进了地毯里。没有拖行或移动尸体留下的血痕。初步看来,蝴蝶上也没有沾到血迹。
也就是说,犯人刺杀被害者之后,出于某种理由,把玻璃盒里所有蝴蝶全取了出来,并排成这副模样。
黑泽以大字形躺着,蝴蝶沿着他的轮廓围了一圈;连靠近胯下的地毯处,也有蝴蝶被针固定着,像是在把黑泽身体的外缘描出一道边框。
把蝴蝶从玻璃盒取出,在地毯旁蹲下来,一只只刺针固定。并不需要特殊工具。虽然有八十只左右,但作业时间大概十分到十五分钟吧。
大蒲摸了摸下巴。
「犯人难道是想装饰尸体吗?」
「如果真是那样,动机也太扭曲了。」
「或许是想把玻璃盒清空?」
「这倒是有可能,但到底有什么事会需要用到十个空盒子呢?再说,如果只是需要盒子的话,只要把标本拿出来随手扔在一旁就行了吧。」
「或者是想引人注意那些蝴蝶吧。比方说,那里面混有某种珍贵的蝴蝶,是黑泽先生用不正当手段弄到手的。犯人为了向警方告发这件事,才特地把蝴蝶拿出来放着。」
「嗯。不过那样的话,只要把目标那一只拿出来就够了。甚至用针把它固定在黑泽先生衣服上,反而更引人注目吧。」
「也许所有蝴蝶都是用不正当手段弄来的……」
「但我昨天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有自己采集的;也有买来搜集的。应该不至于全部都是以不正当手段取得的蝴蝶。」
我陪着大蒲一路推论下去。假如大蒲就是犯人,他也不会特地在这里把答案讲出来吧。
我半听半想,一边继续揣测犯人的真正目的。
「不过,『犯人的目标是某只特定的蝴蝶』这个推测,感觉挺有道理的。」
「哦?」
「例如,这只叫什么名字?」
我指着尸体左手旁的一只蝴蝶。橘色的翅膀上,有叶脉般的黑色纹路,色泽也十分漂亮。
「……达那乌斯·普莱克西波斯。」
「……啊?」
12
「……啊?」
「眼镜」照着山伏刚才的反应,原封不动地拷贝了一遍。
「达那乌……什么?您刚才说什么?」
「那个也能请您写下来吗?」
「西装」把写有人物表的纸餐巾递了出去。山伏一脸苦涩,还是把蝴蝶的名字写了上去。
「喂喂,别对这种细节穷追猛打啦。」「驼背」说道。「那可是特地在跟大蒲先生一对一的场面里提到的名字耶。肯定是什么伏笔啦。」
——不过,你这句话本身才是在把细节挑得更明显吧。
我又想吐槽了,但这三名年轻人聊得正起劲,根本停不下来。
「可是『达那乌斯什么什么』这种蝴蝶名,我根本没听过耶。蝴蝶的名字不都是什么凤蝶、纹白蝶那种吗?」
「那些是和名啦。『Danaus plexippus』(达那乌斯·普莱克西波斯)是学名。那是拉丁文,跟希腊神话有渊源。用和名来说的话就是——」「驼背」回答道。
「好啦好啦,那部分也会在后面的故事里出现。」
山伏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不知怎地,我开始觉得山伏有点可怜了。
13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Danaus plexippus (达那乌斯·普莱克西波斯)。」
「……啊?」
「不是啦,我只是……只从黑泽先生那里听过那一只蝴蝶的名字而已。其他的我完全不懂。」
大蒲像是突然把心门关上似的,话一下子变得很少。
黑泽只特地教他那只蝴蝶的名字,表示他对那一只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执着吧。可就算那个「达那乌斯」再怎么特别,也不足以成为把另外七十多只也全都取出来的理由。
我的思考又卡住了。
我在民宿里四处晃着时,看到佐佐木带着某个人走进了那间成为现场的房间。照理说,鉴识的作业应该早就结束了才对。
我便从贴着「KEEP OUT」封锁带的另一侧,偷偷窥视两人的动静。
「……唉呀,唉呀,真可惜啊。」
「尸体已经搬出去了,不过蝴蝶还照原样排着。因为血液都凝固了,所以也不用担心弄脏蝴蝶。」
「就算如此,这些收藏品也会全部变成证物吧?」
「大概会吧……」
佐佐木低声咕哝着。
「所以我才说可惜。」
「看着这些被排开的蝴蝶,你能看出什么吗?」
「栖息地、价值都各不相同,的确很像典型的个人收藏家。也有些保存状态不太好,大概是反覆从盒子里拿出来观赏过很多次吧。」
原来如此。佐佐木似乎请来蝴蝶专家担任顾问。只要我继续竖起耳朵,或许就能得到我想要的资讯。
「也就是说,几乎看不出什么偏好或倾向?」
「对。不管是作为收藏家的黑泽先生,还是把它们排成这样的犯人,都没什么明显倾向。硬要说的话……南美的蝴蝶比较多吧。有一类叫『Agrias』,用和名来讲就是『彩袄蛱蝶』。这一类的Agrias,看起来六种都齐了。」
「六种都齐了……是指?」
「这类蝴蝶的种内变异很多。依照翅膀的颜色来区分,主流看法是可以分成六种。」
佐佐木像是有兴趣又像没兴趣似地「哦」了一声,吐出一口气。
「那个……你说的Agrias是哪些?」
专家依序把六种全都指给他看:有的在右脚旁,有的在头附近。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排列意义。
「除此之外,那是红纹凤蝶、那是大蓝闪蝶、那是美丽彩袄蛱蝶、那是红蛱蝶,还有孔雀蛱蝶……」
列这么多我哪记得住。我到这里干脆放弃跟上他的话。
「啊。」
就在这时,佐佐木注意到我了。
「你怎么会在那里……!」
虽然被发现了,我还是厚着脸皮赖在原地。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我无视正快步朝我走来的佐佐木,直接对蝴蝶专家开口。
「什么问题?」
「Danaus plexippus……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蝴蝶?」
专家猛地睁大眼睛。
「真奇怪啊。」
「奇怪什么?」
「看你开口发问,我还以为你对蝴蝶不熟;没想到竟然会特地用学名来称呼。」
「学名?」
「对。用和名来说的话,是『帝王斑蝶』。分布在全世界热带与亚热带的一种毒蝶。」
「毒……」
就在我喃喃重复的同时,佐佐木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时,一名年轻警官冲了进来。
「佐佐木先生,您要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佐佐木把手放开。
「真快啊。」
「是的。跟佐佐木先生找到的送货单写的一样:那位木作艺术家Y先生,似乎是在前天白天把货交给宅配公司。宅配业者昨天指定十四点到十六点送达,十四点零五分交到黑泽先生手上。」
昨天我跟黑泽碰面,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
「木作艺术家送来的,就是书桌上那个树枝造型的摆设吧?」
我一问,年轻警官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大概是被我的装扮吓到了。
「是的。听说他一年会换新一次,所以对方有定期接下这份订单。」
「那旧的摆设找到了吗?」
「找到了。看来本来就打算丢掉,放在后院。树枝上开了好多孔洞。」
「黑泽先生似乎很喜欢把从盒子里取出的蝴蝶,用针刺在树枝上。说那样看起来像蝴蝶停在枝头上一样,感觉很有意思。」
「原来是这样!」
蝴蝶专家激动地提高嗓门。
「难怪保存状态会那么差。这简直跟小孩子的把戏没两样。」
「唔……」
佐佐木摸着下巴沉吟道。
「说不定,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么一回事,是指?」
「是这样的,」佐佐木甚至忘了我是个局外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之前向一位曾遭到黑泽勒索的受害者问过话。那个人似乎是被黑泽误会而遭到威胁,甚至还向警方报案过。不过,因为没有直接恐吓的言行,所以最后没能立案。
据说那个人被黑泽叫来这间民宿时,黑泽将一只蝴蝶固定在那个木制摆设上,展示给他看。虽然那个人忘了蝴蝶的名字,但他说那只蝴蝶整体呈褐色,边缘是黄色,还有着琉璃色的斑点。」
「那是黄缘蛱蝶。」专家说。「可是不对啊,这边排着的蝴蝶里没有那一只。」
「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人说,黑泽讲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误会了,脸涨得通红,竟然把那只蝴蝶标本抓在手里捏碎,捏得粉碎。」
「太过分了!」
专家叫了出声。
那段插曲,突然在我脑中成了一把钥匙。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你要问什么?」年轻警官说。
「第一个问题,现在书桌上那个木头摆设,上面有针刺过的痕迹吗?」
「有。只有一个洞。」
「那么,第二个问题。这是要问佐佐木先生的。那位被黑泽误会并遭到勒索的人,名字是不是叫这个?」
我说出了一个名字,佐佐木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完全正确。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如此,犯人肯定就是那个人了。」
14
「所以到这里,所谓的『问题篇』就结束了吧?」
「驼背」露出一抹贼笑说道。那副一派从容、游刃有余的表情,让人看了就不爽。
「最大的焦点是,」我为了炒热气氛似地说。「『为什么犯人要把所有的蝴蝶都拿出来排好』这个谜团对吧?」
「这还真是个令人费解的谜团。」床川不知是不是察觉了我的意图,很配合地接了话。「感觉在『问题篇』的最后,关于树枝摆设和黑泽先生的往事,情报量一口气大爆发了呢。」
「我知道了喔。」「驼背」说。「山伏先生说的那个『名字』。」
「咦?」
「我就直说了,就是姓『木部』吧。」
山伏睁大了眼睛。
「可是,奇怪的是……我没办法把嫌疑人缩到只剩一个。推理应该是对的啊,可是……」
「驼背」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
——糟了。
再这样下去,连「解答篇」的风头都要被他抢走。我慌忙打断。
「他说中了吗?」
「呃、嗯。没错,就是那样。」山伏点点头。
「大叔你没看出来吗?」
「驼背」用挑衅似的口气说。我心想也许被他看穿了,仍立刻摇头否认。
这点我当然知道。看得出来是看得出来。眼前山伏报出的蝶名,确实带着某种规律。就算他现在讲述的是个「虚构故事」,但这终究是为了「说给人听」而编造的,所以他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列出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蝴蝶名字。
因此,会猜到木部这个名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一码归一码。所谓的推理,终究还是希望能由一位充满风范的人物,条理分明地亲口说出来啊。
「接下来的部分,我想听地藏坊老师亲口说明呢。」
我话音刚落,店内传来一声像是倒抽一口气的动静。我虽然在意,却也无暇分心。
「——我明白了。」
山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正如刚才他所指出的,过去曾遭到黑泽先生勒索的那位证人,姓氏就是木部。然后,黑泽先生展示给他看的蝴蝶,名叫黄缘蛱蝶(Kiberi-tateha)。没错,就是都带有『木部(Kibe)』这个相同的发音。
我之所以能锁定方向,是因为我注意到:现场的蝴蝶名称,存在着某个共同点。也就是说,蝴蝶的名字当中,包含了嫌疑人们的名字。」
「原来如此。」
「西装」用手指在手边的「人物表」上敲了两下。
「大蒲(Ookaba)先生,对应的是帝王斑蝶(Ookaba-madara)。
民井(Tamii)小姐,对应的是美丽彩袄蛱蝶(Bea-tamii-rotateha)。名字的正中间,刚好有着『Tamii』的发音呢。
浅木(Asagi)先生,对应的则是浅葱斑蝶(Asagi-madara)对吧。」
山伏点了点头。
「现场虽然还有许多其他的蝴蝶标本,但其中一部分存在着这样的规律性。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可是,」「眼镜」说。「做到那种地步,不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推理小说式的『便宜套路』吗?说穿了,就像是死前留言之类的东西吧?纯粹就是谐音梗而已。虽然这个案子看起来不是那种『被害者紧抓着某只蝴蝶』的形式就是了。」
我在内心苦笑。
——拜托别说什么「推理小说式」啦。
「死前留言这个说法,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正中要害。」山伏说。「但一般的死前留言,是人在临死前才想出来的;而这个却是被害者在很久以前,就由他自己建构起来的。他是带着意图,去搜集那些『名字里包含特定拼音』的蝴蝶。」
「那是为了什么呢?」
我催他往下说。
「理由嘛,因为黑泽已经死了,我们只能推测。不过结合木部先生的证词,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也就是说,对他而言,蝴蝶象征着勒索的对象……他打算从每个人身上榨出钱来,所以我姑且称他们为『债务人』。这些『债务人』,就是被他用针钉住、关进盒子里的象征:他随时都能把它们取出来、拿在手上端详。」
「哇,真够扭曲的。」
「西装」一脸嫌恶,甚至「恶」地吐了吐舌头。
「当他把『债务人』叫到房间里要求拿钱时,为了向对方展示『你的命运掌握在我手中』,便会将与该『债务人』相对应的蝴蝶拿出来,固定在树枝摆设上。在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把柄可以勒索木部先生的瞬间,他之所以会一把捏碎黄缘蛱蝶,是因为对这个无法如自己所愿的对象感到恼火,同时那只黄缘蛱蝶的标本也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我和民井由梨小姐在案发前一天造访现场时,玻璃展示箱里之所以有一个空缺,那里原本放的应该就是黄缘蛱蝶的标本吧。」
山伏仍继续说下去。
「那么,若我们把被害者想成是拥有这种『嗜好』的人,停栖枝的摆设,就开始有了意义。」
「……嗯?」
床川歪了歪头。
「案发当天十四点零五分,民宿收到了一个全新的停栖枝摆设。而且,那块木头上只留下了一个针孔。」
「啊!」
床川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重点是——只有一个针孔。」
山伏一脸「正是如此」地深深点头。
「是的。也就是说,在杀人发生的那一晚,被害者把『债务人』中的其中一人叫进了房里。他大概打算把所有人一个个依序叫去谈。而在那个时候,含有那名『债务人』名字的蝴蝶,原本就钉在停栖枝上。既然他把『债务人』们都聚到这栋屋子里,自然是打算按顺序找他们谈;而针孔只有一个,就表示——他叫来的第一个『债务人』,在那一晚杀了他。」
「等一下。」「驼背」说。「光凭这点,第二个、第三个才被叫去的人,也一样可能是犯人吧?只要把针精准地再刺进同一个孔里面,不就行了。」
原来如此,有道理。
——那么,山伏要怎么回?
我忽然有种像裁判一样的心情,反倒觉得更有意思了。
「不可能。」山伏说。「就算想刺在同一个位置,角度与深度也会变;孔也可能因此被撑大。要是有这种迹象,佐佐木先生或鉴识人员早就会注意到了。而且,准备丢弃的旧停栖枝摆设上,据说有好几个孔。这就表示,被害者平常并不是总在同一个位置反覆刺针那种习惯。」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反驳,所以能先一步压下来。至少这一回合,是眼前的山伏得分。
「把目前的资讯整理起来,终于能够看出,犯人为什么要用蝴蝶去装饰被害者的尸体了。」
「哦?」
「驼背」探身向前。
「犯人带了刀来,表示这应该是某种程度上有计画的犯行。但犯人并不知道黑泽先生那个特殊的习惯,也就是蝴蝶的和名里含有『债务人』的名字。那个习惯,很可能是在犯人动手前不久,由被害者本人告诉了犯人。
于是,杀害之后的状况就会变成这样:地毯上,黑泽先生仰面躺着;而书桌上的摆设上,钉着一只『和名里含有犯人名字』的蝴蝶标本。」
「啊啊!」
「眼镜」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不就是变相制造出死前留言吗?虽然因为不是临死之际留下的,所以不符合严格的定义,但结果来说,却变成了指名道姓点出犯人的形式。」
「这对犯人来说,绝对是坐立难安的状况。谁也无法保证黑泽先生有没有把这个奇特的『习惯』透露给其他人。如果就这样把蝴蝶留在现场,自己就是案发前最后一个和被害者见面的人这件事就会败露……」
「也就是说,完全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对吧。」
我一说,山伏点了点头。
「可是,」「西装」说道。「这也不算什么大危机吧?光凭目前的推理,虽然还无法锁定当时拿出来的到底是帝王斑蝶、美丽彩袄蛱蝶还是浅葱斑蝶,但不管是哪一只,原本都是放在玻璃展示箱里的吧。既然这样,只要把它放回空着的位置,不就解决了吗?」
「没错。可是,犯人却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犯人是个对蝴蝶一无所知的人。」
「西装」「啊」地低呼一声。
「黑泽先生说过,他是依栖息地与种类来排列蝴蝶的。细节我也说不上来,但犯人至少知道:黑泽先生是按某种基准在排。然而不巧的是,案发当天的玻璃盒里,有两个空位。」
「一个是犯人那只蝴蝶的位置,另一个是黄缘蛱蝶。」我接着补充道。
「没错。而且,犯人不知道把蝴蝶放回哪里才是正确的。说到底,猜中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虽然也可以根据色泽或大小等特征,单凭直觉把它放回去,但犯人不想赌这一把。因为内行人一看,就会发现标本的排列方式很不自然,进而可能导致自己的名字浮出台面。犯人就是害怕这一点。」
山伏停了一拍,才说:
「所以,犯人决定把指向自己的那只蝴蝶,藏进大量蝴蝶之中。」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连其他蝴蝶也一起拿出来啊。」
床川低声赞叹。
「既然不能放回盒子,就干脆把盒子里的全部拿出来……」
「这就是逆向思考。之所以把针刺在地毯上,是因为标本用的针无法钉在墙壁上,刺在地毯上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如果刻意去移动尸体,可能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迹,所以犯人才会将蝴蝶布置成围绕着尸体的模样。」
连「驼背」刚才吐槽的点,也被他细细织进解谜里。我只能佩服。
「等一下。」「驼背」仍不死心。「既然只想藏起来,那把那只蝴蝶带走、或直接毁掉不就好了?」
「那样只会回到刚才的问题。」山伏说。「如果有人知道黑泽先生的『习惯』,那么当下缺少的、含有犯人名字的蝴蝶反而会更加醒目。带走或毁掉,两种做法都只会让情况恶化。」
「驼背」低吼一声,终于退了回去。
「到此为止,犯人的条件已经明朗了。犯人是被黑泽先生叫去的『债务人』之一,并且是『不知道该把蝴蝶放回哪个展示盒』的人。」
「因为无法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来缩小范围,所以实际上只有后段的条件才是关键对吧。」
我这么一说,山伏开心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那我们就具体来看吧。
首先是大蒲先生。当我指着现场照片里的帝王斑蝶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了『Danaus plexippus』这个学名。他恐怕是注意到『帝王斑蝶』这个名字里含有自己姓氏的发音,觉得不舒服;或是害怕被搜查的人察觉,才故意岔开。无论如何,能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学名的人,确实具备蝴蝶的知识。因此,大蒲先生可以排除。」
……真的是这样吗?这理由在我听来实在是很薄弱,但既然都说这就是「解答」了,那也没办法。
而且意外地,「驼背」也没有再跳出来反驳。
「接着是民井由梨小姐。她对蝴蝶了不了解,虽然不太好说;但她在案发当天白天就进过现场,是跟我一起。当时,我和她都亲眼看到:被认为原本放着黄缘蛱蝶的那个空位,是在最右端的玻璃盒里。
也就是说,要是由梨小姐是犯人,她理应能判别:那两个空位之中,有一个与自己无关。因为在黑泽先生取出美丽彩袄蛱蝶之前,右端就已经是空的了。那么,由梨小姐最合理的行动,应该是把蝴蝶放回美丽彩袄蛱蝶原本所在的空位。」
山伏摊开双手。
「基于以上推理,我们可以排除大蒲先生与由梨小姐。于是剩下的那一人……浅木让先生就是犯人。我之所以那样指名他,原因就在此。」
15
——原来如此。
我连连点着头。
从现场那种古怪的「装饰」出发,再用消去法的推理把犯人限缩成一个人。虽然蝴蝶的名字、被害者那倒错似的嗜好之类的小道具塞得乱七八糟,这点我不太喜欢;但作为一个故事,倒也相当有意思。无论这是眼前山伏的亲身经历——抑或抑或只是创作。
拿来当下酒菜已经绰绰有余。虽然让人有点提心吊胆,也被那三个年轻人搞得焦躁不已,但连同这些在内,也算是个不错的夜晚。
我把手边的Highball一口气干了。正想叫店家结帐离开时,「驼背」却开口了。
「请等一下。」
我差点没跌下椅子。
——喂喂,还没完吗。
「你说『剩下的那一人』,但是,还有一个嫌疑人没被消掉呢。」
「咦?」
山伏的肩膀猛地一跳。
「就是这个人。」
「驼背」指的,是那张让山伏写出来的人物表。
『浅木锭 不动产经营』
——哇。
我也许不小心把表情写在脸上了。这就是所谓的「挑语病」啊。
「名字写作『让(Yuzuru)』,却被取了个外号叫『Joe』的『浅木让』先生,和山伏先生写在纸上的『浅木锭(Jou)』先生——也就是说,这个事件里其实有两个发音相同的登场人物嘛。」
「等、等一下……」山伏看着人物表,脸色发青。「可是嫌疑人就只有三个人,这真的只是我不小心写错字而已啦。」
就连他写错字的原因,我都心知肚明。是因为贴在厕所里的那张电影海报《危险的事能赚钱》,以及那部电影的主演演员宍户锭。
「你有哪一次说过只有『三个人』吗?」
「咦?」
确实没说过。
山伏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但他确实没说过。我之前觉得这位山伏的故事听起来不太顺,其实原因也在这里:在「相遇」那一幕,你直接就说「今晚的客人看来就是这三个人」不就好了吗?然后再逐一描写、逐一亮相,「西装」也许就不会开口要「人物表」了。
更糟的是,浅木在故事里几乎没怎么出现,这也不妙。对话场景几乎都是大蒲或佐佐木的份;而为了满足「消去犯人」所需的条件,事件发生前一起去展示室兼书房的角色,反倒被由梨扛走了。要是这一切彻头彻尾都是真实发生的,人际往来本就有深有浅倒也罢了;但如果是编出来的故事,这种不平衡感原本是可以控制的。
山伏如今就被「驼背」戳中了这个破绽。
「驼背」嘴角浮起一抹恶作剧似的笑容——像柴郡猫笑起来那样。他八成也很清楚,这终究只是文字游戏;即便如此,他仍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山伏要怎么接招。
虽然挺同情山伏的,但这局面大概算是「驼背」的犯规获胜了吧。毕竟这等于是让这个故事身为「虚构之物」的肤浅之处,硬生生地被暴露了出来。
——果然,他是另一个人。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但我总算打从心底接受了。过去的幻梦是不可能重现的。
不管是真是假,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能让我舒舒服服地沉浸在骗局里,那样就好了。过去的「地藏坊老师」,拥有一种宛如魔术般的说话艺术。就连那些带有编造痕迹的破绽,也都散发着某种讨喜的魅力。
这真是不像我会有的感伤啊。
毕竟今天是长年坚守的店铺即将歇业的日子。或许我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吧。
我已经不忍心再看这位山伏慌张失措的模样了。我和床川相视点了点头,半起身准备离开这家店。
就在这时。
「——原来如此,这可真有意思。」
站在吧台旁的,是那个老人。就是先前在深处的桌席上,和看似妻子的女性并肩坐着的那位老人。
老人笑咪咪地走过来,在山伏旁边坐下。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连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手也停了下来。
「当然啦,这位山伏先生遭遇的那起事件,犯人肯定就是『浅木让』先生。写作『让』那个字、外号叫『Joe』的那位。因为若是现实中牵扯进去的案子,警方自然会仔细查明,补齐其他证据,最后立案的。对吧?」
「呃、是……」
眼前的山伏眨着眼,一脸茫然。
「既然如此呀,年轻人。」老人转向「驼背」。「你刚才那番话,就只是故意搅局,说到底,不过是文字上的游戏而已。当然,前提是把这个故事假定为创作。」
「……嗯。」
「驼背」有些不服地哼了一声,但看起来大体上也接受了。
老人身上有种奇妙的气场,像是能把在场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收服过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奉陪你玩玩这个『文字游戏』吧。要是有两个『浅木』,那么犯人会是谁?就让我以这位山伏先生为主角,把故事的后半说下去,如何?」
老人笨拙地眨了下眼。
「听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游戏吧?」
16
老人的故事——
场景仍在那间成为现场的房间里。当时在场的是我、刑警佐佐木、以及那位蝴蝶专家,一共三人。年轻警官因为去查某件事,已经离开了现场。
我把自己刚才思考到这一步的推理,原封不动地说给两人听。然而佐佐木只是皱着眉。
「可是山伏先生,光凭你的推理,案子还解不了喔。」
「怎么说?」
我对佐佐木的话歪了歪头。
「因为这个事件里,有浅木让(Yuzuru),也有浅木锭(Jou)——姓『浅木』的有两个人啊。」
确实如此。昨天我造访这间民宿时,木栈道上站着四个人:大蒲、由梨,还有两个浅木。两人碰巧都是不动产经营者,连姓氏都一样,真是巧;但看起来并没有血缘关系。写作「让」的那位浅木虽寡言,至少还会开口;而另一位写作「锭」的浅木,则从头到尾沉默不语。
「既然是『Asagi(浅木)』,那么对应的蝶果然就是『Asagi madara(浅葱斑蝶)』吧。」
「没错。」蝴蝶专家说。「围在尸体周围的蝴蝶里,浅葱斑蝶有两只。不过其中一只——」
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抬手示意他先停下。
「黑泽先生和我相遇时,正用捕虫网抓到一只浅葱斑蝶。我想,两个浅木之中,有一个人是临时才被叫来这间民宿的。于是黑泽先生就不得不再抓一只浅葱斑蝶。」
也因此,我才明白了黑泽那句「如果是这种的话,就算有再多只也……」真正的意思。那是我和黑泽碰面时,我指着浅葱斑蝶问「那很少见吗?」他给出的回答。如果是浅葱斑蝶,多几只也无妨——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那又能知道什么呢?」
佐佐木歪着头。
「我们顶多只知道:现场有两只浅葱斑蝶的标本。就这样而已。哪一只指的是哪一个浅木,根本判断不出来。这样就无法锁定犯人——」
话说到一半,佐佐木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我懂了。两个浅木都不是犯人。因为就算完全不懂蝴蝶,也至少分得出是不是同一种吧?而且如果是按栖息地和种类来排列,两只浅葱斑蝶理当会排在一起。
也就是说,不管是让还是锭,谁去见黑泽先生,只要把蝴蝶放回同种的旁边,就能躲开嫌疑。所以两个人都不可能是犯人。对吧?」
我缓缓摇头。
「不——不是那样。」
「为什么呢?」
「因为那两只浅葱斑蝶的标本,不可能在玻璃盒里相邻。有两点根据:第一,这里只有两只浅葱斑蝶;第二,昨天大约下午三点我遇到黑泽先生时,他才刚弄到第二只浅葱斑蝶。」
「啊——」
蝴蝶专家终于也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刚采集回来的啊。那就很明显了。」
蝴蝶专家在地毯旁蹲下身。
「你看,请看这里。我刚才正要说,只有这只蝴蝶还没干。」
「什么?」
佐佐木也蹲到专家旁边,盯着那只蝴蝶。
专家指的是一只看起来有些萎靡的浅葱斑蝶:翅膀没有展开,像被重力拉垂着。它藏在一只大蝴蝶的阴影里,所以我先前才没注意到。
专家语速飞快地说:
「做蝴蝶标本的时候,要把针刺进蝴蝶的身体,再把翅膀在展翅板上撑开,然后让它干。气候干燥的国家一天两天也许就干了,但在日本大概要两周左右。」
「也就是说?」
「也就是,事件当天采到的那只浅葱斑蝶,还没完全干透。」
我点了点头。
「黑泽先生说过,傍晚会做展翅的作业。如果他真照自己说的做了,那么昨晚另一只浅葱斑蝶,应该已经被展开翅膀固定在展翅板上,正处于等待干燥的状态。」
「所以……不在玻璃盒里……」
佐佐木喃喃道。
没错。当时还处于无法放进去盒子的状态。
「那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吧。大蒲之所以能掌握两年前那桩内线交易的风声,是因为他去年就在这里和本人碰过面。因此,大蒲先生当时提到的那个叫『让』的浅木先生,是从以前就和黑泽先生有牵扯的『债务人』。他对应的是已经做成标本的那只浅葱斑蝶。
那么,名叫『锭』的那位浅木,对应的就会是刚捕捉到的、也就是固定在展翅板上的那只浅葱斑蝶了。」
这样一来,犯人的条件就明朗了。
「接下来,让我们更具体地想像一下案发时的状况吧。
书桌上的树枝摆设上,留有昆虫针扎出的孔洞。也就是说,黑泽先生会将对应会面者的蝴蝶刺在木头上。然而,他不可能把还固定在展翅板上、制作到一半的标本刺到木头上。因为那根本还没完成。若要说到象征性地表现出『债务人』受制于人的处境并以此施压,甚至可以说被钉在展翅板上的状态还比较合乎逻辑。
既然如此,被固定在树枝摆设上的,肯定是已经做成标本的蝴蝶,也就是代表『让』的那只,别无其他。」
接下来,就只是同一套推论的重演。
犯人为了把「指向自己名字」的蝴蝶藏起来,才把所有蝴蝶从盒中取出,重新排列。
而他之所以把展翅板上的蝴蝶也扯下来,是因为他不知道那只还没干透吧。他也可能察觉那是和自己同种类的蝴蝶,所以才干脆把那只也混进群里,让它一起消失在大量蝴蝶之中。
因此,结论依旧不变,犯人就是浅木让。
17
酒吧里的众人全都看傻了。
这一次,连「驼背」也彻底哑口无言了。
那也难怪。
恐怕——对身为说书人的山伏(即故事中的「我」)来说,当他和黑泽相遇时,黑泽正打算捕捉的那只蝴蝶被迫「设定」成浅葱斑蝶,根本是一场意外。
原因在于,对山伏原本的构想里,「浅木」这个角色只有一个人;捕捉第二只浅葱斑蝶的描写,只会变成多余的伏笔。而那句「如果是这种的话,就算有再多只也……」又因为话题被不自然地打断,而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伏笔残留下来。原本那句台词,大概只是用来加深「他是蝴蝶搜集家」这个印象而已。
那么,为什么问题中的蝴蝶会被确定为浅葱斑蝶呢?
原因在于「驼背」当时突然插话,硬是把蝴蝶的种类与故事舞台都「钉死」了。
在那个时间点,关于被捕到的蝴蝶,其实只有翅膀色泽这种程度的资讯。老实说,完全也可以有浅葱斑蝶以外的解释。然而山伏面对「驼背」的插嘴,一不小心回了句「对,就是那样」,于是那个原本不必要的伏笔,就被当成既定事实确定下来了。
老人看穿了这一点。
因此,老人的推理本身,就是对「驼背」那种搅局式抬杠的反将一军。他把对方硬塞进来的「不必要伏笔」反过来利用,并且漂亮地纳入消去法的推理之中。这简直是杂技表演般的手法;但如果是他即兴想出来的,那实在是令人佩服。
「驼背」想必也心知肚明:被反将一军了。
他连耳根都红透了,只能低着头。
「哎呀,我是真的服了。收尾收得真漂亮。」
听到「驼背」那副嘴硬的口气,我和床川不由得对望了一眼,偷偷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从「驼背」的语气与吐槽方式里,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推理小说迷」的气息。虽然有点爱刁难人,但也许意外地不是什么坏家伙。至于「西装」和「眼镜」,大概只是陪着他闹、配合他的节奏吧。
「驼背」轻轻低头致意。
「山伏先生,刚才多有无礼,向您道歉。在意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是我的坏毛病。」
「不。」山伏摇了摇头。「我不介意。」
「托您这故事的福,今晚变成了很棒的一夜。」「驼背」笑道。「您的手腕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说着望向老人。老人只是耸了耸肩。
这或许该说是老人的手腕才对。「西装」与「眼镜」脸上也都带着笑。
大家各自结帐,差不多也到了离店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先是那三个年轻人结了帐;轮到山伏要付时,我抬手制止了他。
「老板,他的帐单算我的。」
「咦?」
山伏瞪圆了眼。
「这是让我听了一场有趣故事的报酬。」
「不、不行……我怎么好——」
——哎呀哎呀,伪装完全剥落了啊。
他原本好歹还想装出一副说书人的派头,现在这态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山伏向我深深鞠了个躬,接受了我的提议。
山伏朝我深深一鞠躬,接受了我的好意。
然后,他离开了酒吧。
「真是个有趣的夜晚。虽然知道是不同的人,还是有点遗憾。」
床川呵呵一笑。
「是啊……」
我一边应着,一边瞥向坐在身旁的老人。后方桌席上,那位看来像是他妻子的女性仍笑咪咪地端着酒杯。
「刚才那段推理,真是漂亮。」
「推理?不不。」老人摇头。「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这是对那个有趣故事的谢礼。」我说。「能不能像刚才的山伏先生一样,让我也替您结帐呢?」
——就像当年那样。
我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我觉得不对劲,是在我对着那位山伏叫出「地藏坊老师」的时候。那一瞬间,店里传来一声像是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那个声音,正是这位老人发出的。
因为「地藏坊老师」,是我和床川过去对他的称呼。
老人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邃了。
「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刚才那位山伏先生,常来这家店吗?」
老人像要回答似地动了动嘴,却又先把话收回去。再度开口时,他说:
「不,这次是他第一次来。」
不是老板也不是店员,仅仅是一个客人,却能说出这种话,未免太奇怪。
这几乎等于是承认了。
我放任想像膨胀——我看到那位山伏时最震惊的,是他的脸和昔日的山伏简直一模一样。也正因如此,我才会产生「昔日的山伏没变老、忽然出现在我眼前」的错觉。
但如果说他是山伏的儿子,长相相似也就说得通了。两人的年龄大约差了二十岁。我们以前在「April」见到山伏时,他恐怕早就已经有孩子了。
这正是我们当年想像的延伸:山伏曾是立志成为推理小说家的青年,为了锻炼故事,他在「April」讲述自己构思的推理小说情节。等到儿子也走上同一条路时,他便试探着对儿子说:我以前有个有趣的修行方法——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照这个想像来看,现任山伏从头到尾慌得不知所措、被客人的吐槽逼得手忙脚乱,也就完全能理解了。因为他是第一次站上打击区。老人之所以坐在里面的座位,或许是为了监督他,或只是觉得有趣;结果今天的客人偏偏特别难缠,所以最后老人干脆亲自下场,把「事件」解决掉了……
但我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我朝床川投去视线。他微笑着点头。
他一定也察觉了。
察觉了眼前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察觉到他就是「那个人」。
可是,如果把它说破,他恐怕又会从我们掌心里消失吧。床川一直都在后悔:当年自己曾脱口说出「山伏或许是立志成为推理作家的人」。所以,我和床川就算心里明白,也都不会说出口。
我们只是收下帐单,向他道谢。谢谢他带来一段有趣的故事。
就像那时候一样。
我和老夫妇结伴走出店外。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老夫妇背对着我们。我对着那背影开口:
「您很中意这家店吗?」
老人回过头,对我淡淡一笑。
「今天只是碰巧过来的。不……这也不单纯只是偶然。如果要举出两个理由的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是听说这附近有家老交情的店要收了。还有就是——」
他就那样指向「Fool's Mate」的招牌。
「我这人,喜欢谐音梗啊。」
主要参考文献
《世界最美的蝴蝶图鉴:寻花访水、翩翩起舞》(海野和男/诚文堂新光社)
《野外图鉴日本的蝴蝶》(日本蝴蝶类保全协会·编/诚文堂新光社)
《蝴蝶的学名其语源与解说》(平嶋义宏/九州大学出版会)
Special Thanks
《山伏地藏坊的放浪》(有栖川有栖/创元推理文库)——正文及户川安宣解说
《角落里的老人》(奥希兹女男爵/创元推理文库)——正文及户川安宣解说
《巴西蝴蝶之谜》(有栖川有栖/讲谈社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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