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轮廓如是说-章节

今村昌宏(いまむら·まさひ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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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生于长崎县。二○一七年以《尸人庄杀人事件》获鲇川哲也奖出道。二○一八年,该作荣获本格推理大奖〔小说部门〕。另着有《魔眼之匣杀人事件》、《NEMESIS I》、《凶人邸杀人事件》、《DiSPEL》、《明智恭介的奔走》。

四月,那些因新生入学而充满青涩嗓音、喧腾不已的日子已过;熬过了黄金周带来的五月病,时序进入六月后,校园终于重回平静。学生们身上的长袖也逐渐减少,为了迎接真正的酷暑,轻便清凉的装扮一天比一天显眼。到了大三,这样的变化也成了小小的季节风情。

平静很好。对于上个月才在木曾山中某个村子里,卷入一场世所罕见怪异骚动的我来说,更是深知这份安稳弥足珍贵。

然而,有些问题也正因为这份平静而浮上台面。

很遗憾,我们英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今年并没有招收到新成员。既然是同好聚集的非正式社团,倒也不必看得太严重;但总之,这个新血停滞的推理研,五名成员中有三人已经是大四生,全员到齐的机会骤减。因为这个缺口,我原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日常,总觉得有点干巴巴的。

「阿望学长他们今天会来吗?」

午休时间,在前往学生会馆的路上巧遇麻里亚——也就是有马麻里亚,她一走到我身旁就这么问。她穿着胸前印有大Logo的白T恤、配上浅蓝色牛仔裤,这身清凉的打扮让她那带着红棕色调的及肩长发,看起来也格外飒爽。

她口中的「阿望学长」,指的是推理研的前辈、经济系大四的望月周平;而「他们」,指的则是同为经济系大四的织田光次郎。这对推理研的名产搭档,因为被找工作逼到了悬崖边缘,最近很难看到两人同时露面。

顺带一提,同为大四的前辈还有文学部的江神二郎社长,但他不算在「他们」里面。经历两年重考、随后又反覆留级四次,明年三月就要被大学扫地出门的江神学长,完全看不出有在认真找工作的样子;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轻易见到他。上述这四人,再加上有栖川有栖——也就是我——就是推理研的全体成员。

「阿望学长我不清楚,不过信长学长到昨天为止应该都还在跑联合征才博览会。好像是在名古屋吧?」

信长是织田在推理研里的绰号。他也因为父母的期望,正试着在老家名古屋找份工作。

回过神时,我已从牛仔裤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几天前和织田互传的讯息。手机这玩意儿真是个磨人的东西:方便是方便,可一有点空档就忍不住想滑。它常常妨碍读书与写作的专注力;再加上纸本书销量下滑的现况,身为一名立志当小说家的人,我对这种装置的普及,实在很难坦率地表示欢迎。

「希望他们两个都能早点定下来就好——爱丽丝那边呢?新作品还没好?」

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麻里亚选在这个时机开口。她和学长们至今读过我写的几篇习作,也给过感想与建议;然而我现在写的这一篇,明明写到一半,却已卡关整整一个月。因为多少习惯了写作,欲望也跟着变大,不想只是「写出来就好」,而是想把它打磨得比以往更新颖、更能让读者惊叹——于是便开始犹豫:照着现在的架构写下去真的好吗?虽说还称不上什么低潮——

「好不容易想出的设定啊。不想凭着一股气势把它消耗掉,我想好好把它完成。」

「既然卡住了,不如先写出个雏形,反而比较轻松吧?」

她无心的一句话刺到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想你又不懂我这边的辛苦,便忍不住反驳:

「你要是这么想,怎么不去对江神学长说一样的话?」

话一出口我立刻感到羞愧:这岂不是像在吃莫名的飞醋吗?于是我连忙补上一句。

「麻里亚你明明也很想读读看吧,那部《赤死馆杀人事件》。」

所谓《赤死馆杀人事件》,是传闻中江神学长正在执笔的长篇推理小说。因为我曾亲耳听他说过,想来确实是有在写;但据说从我入社之前进度就毫无进展,因此在推理研里已成了某种都市传说。

幸好,麻里亚立刻咬住了这个话题。

「那个标题,是把《红死病的面具》跟《黑死馆杀人事件》合在一起吧?会变成什么样的故事呢?」

完全想像不出来。以江神学长那种接连遭遇多起杀人事件、又将其导向解决的经历,或许他把那些经验当作奇想的种子,就像建造了百年仍持续施工的圣家堂那样,构想至今仍在不断膨胀也说不定。

我们穿过乌丸通,走进学生会馆。二楼交谊厅深处的一角,就是推理研的基地。

上了楼梯,从入口探头一看,便见到平常那张桌旁坐着一位长发及肩的男人。他靠在长椅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凝视着斜对面无人的座位——是江神学长。与其他桌边喧闹的学生不同,他安静得彷佛对周遭不感兴趣;看着他,我不由得联想到动物园里在人工岩山上打盹的狮子。

「唷。」注意到我们的江神学长举起一只手。

「您一个人吗?」

「嗯啊。我从中午前就待在这儿了,不过阿望跟信长都没见着。」

「真可惜。那种『失去以后才知道的寂寞』,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麻里亚说了句要是被本人听见、肯定会立刻被吐槽的话。

以前,我们也曾用手机互相确认隔天能不能在学生会馆集合、大概几点会到;可是一旦「知道有人不来」,不知怎地就会带着一抹像是被放鸽子的莫名寂寞感来到学校。看来不只我这么想,于是我们达成共识:「既然如此,不如抱着『也许能见到』的期待集合,反而更有趣。」从此推理研除了重要联络外,便不再用手机确认行踪。

不过,唯独江神学长总是用各种理由推托,至今别说是智慧型手机了,连一般的手机都没有。

我们三人交换了一阵子最近读过的翻译推理小说的情报后,偶然抬起视线的麻里亚忽然「啊」了一声,发出开朗的惊呼。

朝门口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对眼熟的高矮搭档——望月和织田的身影。这下社员总算久违地到齐了。

「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忙啊。」社长出言慰劳道。

「是江神学长你看起来太闲了啦。」身形纤瘦、戴着眼镜的望月一边嚼着东西一边顶回去;个子矮小、留着短发的织田也接着说:「那边的两个人也别以为事不关己喔。找工作可是要有计画的,懂吧。」果然这两人一到场,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我问织田:

「名古屋怎么样?」

「我原本以为吃了小仓吐司,乡愁就会一股脑涌上来,结果也没那回事。再说,我几乎只在名古屋车站周边晃,哪来什么思乡情怀。说到这个,味噌猪排也好、棋子面也好,名产全集中在名古屋车站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观光客和当地人都往同一个地方挤,就不能想点办法改善一下吗?」

「……看这样子,找工作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呢。而且好像也没带伴手礼回来。」

我带着些许挖苦的语气这么说,织田却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放心吧。虽然没办法填饱肚子,但我带回来了一个很适合推理研的『伴手礼故事』。顺便也把阿望带来了,你就尽情借用他的脑袋吧。」

「别随便把人当成伴手礼啊。」

望月虽然呛了一句,但身为本格推理迷的他,眼里已浮现出兴趣。

我和难掩喜色的麻里亚面面相觑,并悄悄观察江神学长的反应。

长老开口了。

「真是个懂事的社员啊。那就立刻说来听听吧。」

织田参加的联合征才博览会,是在距离名古屋车站不远的一栋复合设施大楼展示场举行的。现场聚集了五十多家以爱知县为中心、与东海地方关系深厚的企业,在各自的摊位说明公司概况与招募资讯。

不过,大四的六月才办说明会其实算晚了,参加者都怀抱还没拿到内定的焦虑。每个人一本正经的表情背后,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狂热气氛,彷佛拼了命想把自己塞进一辆看不见的客满电车里。织田也下定决心,勤奋地跑着各个企业摊位。

手提包被文宣塞满后,他决定到大楼的咖啡区歇口气。那里的空间大约就便利商店大小,白色的圆桌与椅子整齐排开,和他一样穿着不太习惯的求职西装的「求职战士」们坐满其间。织田也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找了张空椅子坐下;然而在那种交织着紧张与不安的独特静默里,心情怎么也定不下来。于是,他从包包里拿出了为了在新干线上解闷而随身携带的文库本小说。

是罗斯·麦唐诺的《威彻利家的女人》。

他已读过好几遍,内容全都在脑中。想找回平常心时,这种书反而最合适。潜入文字之海,把身心交给舒适的休息数分钟后,眼前的椅子被人拉开,有人坐了下来;他抬起头,只见对方露出「啊」的惊讶表情。长脸、橄榄色的皮肤,中分的头发带着光泽,彷佛甲虫张开的翅膀。

织田也立刻想起来:那是刚才在某家企业摊位旁坐在他隔壁的男人。记得那家公司是以东海地方为中心开设牛排餐厅、在东证Prime上市的连锁餐饮企业。说明会进行时,织田听见旁边传来喀嗒喀嗒的声响,转头一看,才发现对方正因为原子笔断水而苦恼;他便从笔袋里拿出备用笔递过去,问了句「要用吗?」对方做了个小小的手刀动作,回了声「帮大忙了」。而且那句话还带着关西腔的语调,所以织田记得特别清楚。

「刚才谢啦。」

「没什么。累积阴德也是找工作的一环嘛。」

「难不成,你是关西人?」

「我算是『养殖』的吧。老家在这边。我姓织田。」

织田接着报上自己是英都大的学生,对方则自称古林。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关西私立S大学的学生,住在大阪。两人交换了一会儿彼此的求职情报后,古林把目光落在织田手里的文库本上。

「在这种地方也在看书啊,真是爱书人呢。」

「不瞒你说,我在推理小说研究会待了四年。」

至于那不是大学官方认证、而是同好会性质这一点,织田决定先不提。

古林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还真巧啊。我也在推理研究会。虽说叫研究,其实名不副实,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本来还想着总有一天要写小说,结果最后也受挫放弃了。」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啦。」

织田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偶尔会遇到真的案件」,连忙把空了的咖啡罐送到嘴边装作在喝,以此掩饰;这时古林喊了声「对了」,直直盯着他。

「织田先生,你对解谜有兴趣吗?与其说解谜,不如说暗号解读吧。之前朋友对我搞了个很恶劣的恶作剧,但真相我一直搞不清楚,心里闷得很。」

依照他的说明,事情是这样的。

时间是去年的十一月。古林报名参加了某家保险公司的实习,内容是实际前往东京总部,进行为期三天的职场体验。

职场体验本身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古林第一次接受社会洗礼,被折腾得七荤八素,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从东京回到大阪的公寓;然而他一进房间就吓了一跳。

房间地板正中央,有人用像白色粉笔般的东西画了个巨大的「人体轮廓」。那感觉简直就像命案现场为了留下遗体位置而画下的那个「东西」。附近还滚着一个小侧背包,湿纸巾与手机等内容物散落一地。

白色的人形没有脸,因此分不清正反面,但双腿看来像是无力地伸直着;从古林的视角来看,左侧手臂笔直下垂,右侧手臂则弯起手肘,呈现手放在耳旁的形状。

更让古林瞠目结舌的是:右手指尖的前方,还留下了像是文字的痕迹。

「乍看之下,就像是倒卧的人在临死之际留下的讯息,也就是那种『死前留言』一样。」

到底是谁干的,他很快就心里有数。

因为现场留下的那个侧背包,他有印象。背包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备藤、比他大两岁的朋友,而备藤也知道古林要去东京实习的事。

青才

古林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当时的讯息。织田一边端详,一边问道:

「你有跟备藤本人确认过吗?」

「当然有。对方倒是很干脆承认做了恶作剧,但关于讯息的意思,却死都不肯透露半句。」

「这个嘛……如果把用白粉笔画的人形当成受害者,那意思就是要你指出犯人的名字,对吧?」

「要是还有别的含意,我倒希望能直接告诉我。」

古林叹了口气。

「那个讯息是怎么写上去的?是用麦克笔?还是直接刻在地板上的?」

「是红色涂料啦。那不是我房间里的东西,是用肩背包装着带进来的。我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血,吓了一大跳。还好那东西连同粉笔人形都能擦得干干净净。」

「现场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

很自然地脱口说出「现场」二字,织田不禁觉得有点难为情;幸好古林似乎没放在心上,手托着下巴说道:

「房间窗户确实关着,也锁好了。至于掉在肩背包旁边的那支手机,萤幕裂了,电源怎么按都打不开。」

「是掉在地上摔坏的?」

「不,我觉得那是布置的一部分。因为我传讯息问本人,结果对方马上秒回,所以那支应该不是平常使用的,而是特地另外准备的。虽然我不懂干么做到这种地步。还有——对了,日历的日期变了。」

「日历?」

「我在书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那是专题讨论课的教授从某家厂商那里拿到的,非常普通的那种。上面的日期原本应该停留在我要出发去东京的那一天,结果却变成了两天后——也就是我从东京回来那天的日期。」

觉得这似乎暗藏玄机的织田,接着追问:

「被撕下来的那几张,去哪了?」

「就跟我平常做的一样,揉成一团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古林耸了耸肩。

他说,这就是目前能想起来的所有线索。

「就一个恶作剧来说,这手法也太费工了吧。那个人该不会对推理很有研究?」

「嗯。备藤是推理研的……」古林语塞了一下,露出苦笑。「前社长啦。现在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虽然跟推理完全沾不上边就是了。」

聊到这里,两人发现下一场求职咨询会的时间快到了,便交换联络方式,起身离开。

「我去问问我们社团的人。这阵子日子太平静,他们大概都闲到发慌了,肯定会抢着解谜的。」

「帮大忙了。我自己怎么想都想不通,正想听听别人的推理。」

互相祝祷在求职战线上武运昌隆后,两人便分道扬镳。

「那个讯息,就是这个吗?」

我们凑上前去,窥视织田从名古屋带回来的便条纸。

上头写的东西简单到称不上暗号,看起来就像两个字。

「『青』和『才』……吗?」

麻里亚一说完,望月立刻接着道:

「不是『才』啦。硬要说比较像片假名的『オ』(O)吧。或『木』字写到一半。」

如果将其视为死前留言,最自然的推测就是:受害者是在写下「青木」的途中气绝了。正这么想着,我的视线就和看向这边的织田撞个正着。

「爱丽丝,你这家伙该不会在想『他是在写下青木的途中断气了』这种事吧?」

想什么是我的自由吧。真希望他等我实际说出口之后再来发火。

「死前留言是受害者榨干最后力气留下的东西。比起刻意耍花样,用最普通的方式去解读才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作为一道谜题来说,是有点差强人意啦。」

「跟出题的古林君道歉去。」织田滑着手机,把萤幕转向我们。看来他回来后又跟古林联络过,已经确认了几个答案。古林的头像是一张黑色斑驳花纹的面具,看起来就像个可疑的魔术师。

「他说叫青木的熟人只有一个国中同学,现在也没什么联络了。」

「也可能是青林,或青本。」

「有意思。光否定也没意思,我就补充一下情报:全国叫『青才』的人大概有四十个左右。但不幸的是,古林君的熟人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望月像是在说「无聊对话到此为止」似地插话:

「就算真有符合的人,那也不代表就是正解。要是那样,这谜题设计得就太失败了。」

虽然一时没搞懂他在说什么,但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光因为讯息「能那样读」,就断定某人是犯人,逻辑是说不通的。

麻里亚也点了点头。

「做这个恶作剧的备藤是推理研的前社长吧?那应该会准备更刁钻、更意想不到的答案才对。」

不过,如果相信古林给的便条,那个「青」写得就是端端正正的汉字,要硬把它解释成别的符号未免太牵强。既然如此,只能把第二个「オ」的解释放宽。虽然它在「青」旁边,但未必就是汉字。那会是——?

一直沉默的江神学长,这时才慢慢开口。

「照古林氏的说法,房间里还有几个奇怪的地方吧?是不是也该并入思考?」

「江神学长,你该不会已经解开了吧?」

望月看起来不太高兴。

看来喜欢推理的人,要是没办法把思考谜题的过程、或读完后的感受跟别人分享,乐趣就会减半。

当然,阅读基本上是一个人进行的活动。但在推理小说中,读者可以找出作者在各处埋下的伏笔,或是为了解导出符合逻辑的解答,而去解读作品所设定的写实程度。这里面包含着一种与身为「神」的作者享受思想抛接球的乐趣。表面上看似一个人阅读,实际上却是与宛如镜中倒影般存在的作者,共同分享着推理的乐趣。

如果用所谓的后设阅读,也就是利用作品内容以外的现实状况或不成文规定来猜中犯人,作者之所以会不高兴,大概就是因为缺乏了这层「共享推理乐趣」的过程吧。

不过先不管这些。

江神学长轻轻挥了挥手。

「别把我想得太厉害。现在只是想法四散,想不出正中核心的答案。为了帮我整理思绪,你们能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反而帮了我大忙。」

这么说起来,在我大一那年去的矢吹山夏令营。在那里发生的杀人事件中,我们也曾对留在命案现场的死前留言进行过一番争论。

在真正的杀人案里,留下的讯息终究只能任人强加主观解释,所以最后的结论是:这对锁定犯人并没有实质帮助。不过这次的现场是备藤用恶作剧做出来的,其「有用性」就很值得思考了。

这时,江神学长刚才提到的「奇怪的地方」掠过我的脑海。

「啊……」我不小心漏出声音,立刻被织田敏锐地捕捉到。

「爱丽丝,你想到什么了。快说。」

「请等一下。我还在想,这次的『现场』到底要和现实连结到什么程度,脑子还没整理好。」

从四人的表情看来,他们似乎没抓到我想讲什么,我便举个例子。

「用粉笔线画出的受害者是『谁』?既然这是给古林的谜题,死前留言的答案理论上应该是他认识的人。可是粉笔人形没有脸,不代表一定是古林认识的人。既然这样,犯人也可能是古林不认识的人。」

「等等,那不对吧。」望月立刻吐槽。「为什么在古林的房间里,会有跟他毫不相干的人被杀?这剧情也太莫名其妙了。」

「嗯,所以我才在想,会不会从一开始的前提就是:『请把这里当成不是古林的房间,而是某栋别的公寓的一室』?」

这下连麻里亚都一脸狐疑。

「你的意思是:某处发生了某人被杀的事件,要我们去想犯人是谁?」

我大概想得有点太远。「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不,满有趣的。」意外地,织田反而帮腔。「的确,我们被死前留言牵着走,反而忘了先确认现场与受害者。不管是本格还是冷硬派,这都是必要的程序。」

织田抱着手臂,右手食指轻轻敲着。

「不过嘛,答案八成会很无聊。先说受害者,现场掉着备藤在用的肩背包,这不可能和事件无关。粉笔人形八成就是要你把那人当成备藤。」

「信长学长,还留着别的配角可能性喔。」麻里亚像抓到机会似地插嘴。「是犯人喔。既然受害者和犯人的脸都不清楚,也可以想成备藤跟受害者扭打后,把肩背包留在现场就逃走了。」

这个逆转倒是有点意思,我不禁佩服。

一开始就堂堂正正将名字曝光的人,不是受害者而是犯人。很像懂推理的人会设的梗。

但望月的反应却不怎么热烈。

「要是备藤是犯人,那受害者留讯息的技术也太烂了。连古林本人都没把讯息跟备藤连起来。」

「嗯——也是啦。」麻里亚看起来能参与讨论就很满足,倒也不怎么失望。

总之我们暂时得到结论:先把受害者视为备藤较合理,织田便往下推进。

「再来是现场。备藤是趁古林君不在,特地去布置恶作剧。那就可以解读成:要你把这间房当作事件发生地,对吧?」

很老套的想法,但我有个在意的点。

「说到底,备藤到底怎么进得了古林的房间?古林从东京回来,就发现房间被动过了,对吧?」

「平常把备用钥匙藏在信箱之类的地方不就好了。」

织田看来也没听说更详细的内情。

但「谁能进古林的房间」,其实具有重大意义。

「刚才不是才说先把受害者当作备藤吗?如果是在古林房间里备藤被杀,那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古林。那么这又和『备藤用死前留言留下犯人名字』相矛盾。」

在古林的房间被杀,却又指名古林是犯人,根本毫无意义。

「但是,假设犯人另有其人,那问题就变成:犯人和备藤到底怎么进得了古林的房间?」

麻里亚歪着头推测。

「会不会是古林把两人请进来,自己去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趁他不在时发生事件?」

「那犯人不就明摆着了?死前留言还有什么意义。」

「啊……对耶。」

看她理解了,我接着说:

「所以才回到我刚才的疑问:是不是把这里当成『不是古林的房间』会比较合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该纠结的重点可能偏掉了。」

江神学长撩起长发说道。

「身为出题者的备藤,特地潜入古林的房间里制造出这个状况。正是因为这个死前留言是针对他所发出的吧。如果这留言的收件人不是古林,而是想拿一件发生在他毫不知情的某处事物来出题的话,应该是不会费这种工夫的。」

这时望月举手插话。

「会不会是『比拟』?」

「比拟?」

「就是……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备藤和古林都牵扯其中。备藤重现当时的状况,是想动摇古林。」

这种艾勒里·昆恩信徒式的解释,江神学长只是摇头。

「你忘了最基本的前提。是古林氏主动把这件事跟信长说的。要是真牵扯到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他不会到处讲吧。」

望月说了声「您说得是」便缩了回去。

我们一直离题。得整理一下。

出题者备藤之所以在古林的房间布置恶作剧,是因为有话要传达给古林。从现场遗留物来看,受害者应该视作备藤本人。按照江神学长所言,把它当成「在古林房间发生的事件」,那又因死前留言的存在可推知:古林不是犯人。

不然,何必费这么多工夫……

「对!就是工夫!」

我忍不住喊出声。

我竟然为了那种「差点被杀的受害者留下死前留言」的固定桥段,忽略了重要的矛盾。

「现在这时代有手机啊,哪还需要什么死前留言。报警不就好,或传讯息给谁也行。受害者为什么不那样做?」

「爱丽丝,你太粗心了。」麻里亚冷静指出。「手机萤幕裂了,电源根本开不起来。备藤大概就是为了避开这种讨论,才特地另外准备一支手机丢在现场。」

「那打开窗户喊就好了啊。喊一句『犯人是有马小姐!』不就结束了。」

「是他没力气了啦。你连推理的公式都要挑毛病吗?」

我本来想回「比起公式更该重逻辑」,最后还是吞了回去。以后我也可能写到死前留言,现在先别勒死未来的自己。

就在这时,织田像想到什么好点子似地一拍手。

「我从爱丽丝刚才那段话得到灵感了。手机不能用所以才写死前留言,这可以接受;但为什么那讯息古林君就是看不懂?」

「请说,信长学长。」

「交给我。结论很简单:被杀的备藤,根本不知道犯人的名字。别问对方为什么会闯进古林君的房间。当成是小偷、或什么都好。总之,为了留下那个素未谋面的犯人的线索,备藤把对方外表上的特征写了下来。」

外表特征吗?那样就不会冒出青木、青林之类的名字,也就很合理了。

望月催促地问道。

「那『青オ』指的是什么特征?」

「就是指——穿青色衣服的男人(Otoko)!」

沉默笼罩着桌面。

「O开头的话,穿蓝色衣服的女人也行啊。」望月开了第一枪,我们也跟着起哄:「穿蓝色衣服的大叔也可以啊。」「大婶也行啦。」「老爷爷、老太太也通通算进去好了。」

结论就是,小孩算是很幸运地被排除在嫌疑之外了。

「吵死了!刚才那只是打个比方啦!」遭到围攻的织田愤慨反驳。「但这逻辑说得通吧?如果那是在表示犯案时的服装或身体特征,那古林君没有头绪也是理所当然的。」

该说「只有逻辑说得通」吗?作为可能性确实有趣,但要当成能锁定犯人的线索,还是稍嫌不足。

这跟要去找「青木」、「青林」,或是找「穿蓝色衣服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至少如果现场掉了一张拍到嫌疑犯的照片就好了。

「对了,会不会现场那支手机里存着犯人穿蓝色衣服的照片?犯人发现了才把手机弄坏的。」

「手机都弄坏了,最关键的死前留言却放着不动?对线索的处理差这么多,我可不服。」

我的意见立刻被望月否决。

讨论又一次失去重心,开始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次换望月说:「我看果然还是备藤和古林君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备藤吃了亏,就布置这次的现场给他看,想传达『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落到这种下场』的怨气。结果古林君根本没自觉,所以真意才传达不到。」织田则吐槽道:「传达不到的话,那不就跟我的说法半斤八两?」

到头来,不管死前留言指的是人名、外表特征、甚至是怨言,像我们这些几乎不了解古林的人,再怎么把推理滚来滚去也找不出正解,我们终于钻进死路。就在放弃的气氛开始弥漫时——

「话说回来,那本日历是不是也有什么含意?」

麻里亚低声说道。就是那本被撕掉两天份的手撕日历。

连回答「不知道」都懒得开口的我们沉默着,她便像要煽动我们似地加重语气。

「对啊,我们一直拼命想讯息的意思,但是如果只靠讯息就能让人理解,那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布置命案现场。当成暗号测验写在纸上交给他就好了嘛。一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资讯。搞不好连古林自己也漏掉了。」

「你就算这么说,那也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古林君也不太可能突然又想起什么新细节吧。」

「那就请他回头想想,过去的人际往来里有没有结怨的可能。」

「这要怎么问啊?难道要我说是面试练习,请他讲讲大学生活的回忆吗?」织田一脸为难,摸了摸自己那颗修剪得短短的平头。

「这就该由出题者信长学长想办法了。以后出了社会,每天都得面对年纪、出身各不相同的人,就当作职前演练吧。」

我正替麻里亚这种硬塞任务的行为感到同情时,江神学长伸出援手:

「我也同意光靠现在这些情报是不够推理的。可是要对只聊过一次的人刨根问底,信长也很辛苦吧。那就用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去戳古林氏看看。」

「戳……吗?」织田对这不太吉利的措辞皱起眉。

「我说资讯不够,更精准地说,是我认为古林氏有意隐瞒了某些资讯。他可能觉得那跟解谜无关才没说——恐怕备藤是女性。而且,大概是古林氏的女朋友,或者前女友吧。」

「真、真的假的?」

织田震惊得往后一仰。

「线索在哪?我完全没看出来。」麻里亚也说。

「他讲述的过程里有几个地方说明不完整,还有些地方我觉得他是刻意含糊其辞。把那些综合起来,备藤小姐是古林氏女友这个推论最合理。第一,刚才爱丽丝也提过:古林氏不在时,备藤小姐到底怎么进得了他房间,这点一直不清楚。最直接的想法就是:两人是能交付备用钥匙的关系。」

江神学长又在食指旁立起中指。

「第二,古林氏拜托信长解谜时说过:『想听听别人的推理。』他自己明明在推理研究会,为什么不去问社团成员?这种谜题,推理研的人肯定会抢着讨论。会不会是他不想被人知道,怕被当成感情纠葛的麻烦事?更何况备藤小姐还是前任社长。正因为是自己人,才会有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吧。」

被他这么一解释,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切似乎都变得理所当然了。织田抱着头沉吟道。

「确实……古林君从头到尾都没说备藤是男的。他解释时还在『推理研的……』那里不自然地卡住。那一下也许本来想接『推理研的OG』,却在当下本能地避开了,不想让我们知道对方是女生。」

他当时没有使用「OB」(男性校友),改口说成「以前当过社长的人」,这点大概也反映出古林心里多少有点不想撒谎的意识吧。

江神学长说「还没完呢」,立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信长问他讯息怎么写上去时,他回答『红色涂料』对吧?白色人形他明明就直说是粉笔,为什么到了这里却用『涂料』这种模糊的讲法?如果是麦克笔、蜡笔之类,他应该能说得更具体。放在肩背包里、而且一说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女性的『涂料』——那就是口红。」

麻里亚听完皱起眉。

「房间地板上画着恋人的尸体轮廓,还用口红留讯息……突然就变得很有爱恨纠葛的味道了。要对初次见面的人开口求助,这话题确实太沉重。」

我原本以为死前留言的谜,只能用暧昧的方式收尾,没想到却朝着意外的方向滚动起来。

「我明白了。虽然要踩进古林君的私生活,我也不太愿意,但既然都上了船——不,该说是被对方硬拉上船了。我会想办法把情报套出来的。」

以织田这句话为讯号,今天的社团活动便宣告结束。

回家的路上,我和麻里亚顺路一起走了一段。

或许是因为久违地全员到齐,在推理游戏中动了脑筋的缘故,我感觉脚步轻飘飘的,街上的喧嚣听起来也十分遥远。明年望月和织田就要毕业,江神学长也会被强制离开大学。明明以后再也无法体会到相同的光景了,我却依然无法具体想像那一天的到来。当然,更别说是那之后的事了。

「江神学长,明年打算怎么办呢?」

麻里亚的这句低语,是我们已经谈过无数次的话题。

就算跟在求职活动上已经有点落后的望月他们相比,江神学长也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焦虑的样子。彷佛只把它当成「不是学生就比较不好来学校了」这种程度。

「搞不好他会为了再重新入学,从秋天左右就开始摊开赤本准备重考呢。」

我半认真地说。

江神学长在高中时遭遇家族离散的不幸,还失去了哥哥。沉迷某种占卜、近乎狂信的母亲曾预言哥哥的死,甚至在自己病逝之前,还留下了江神学长的死之预言。

——活不到三十岁。恐怕会以学生身份死去。

江神学长彷佛在反抗这个预言似地,一再重读留级。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想到:他或许会去重考。如果他想彻底打破预言,比起单纯退学,更应该会想办法维持「学生」这个头衔。

我就这样一边忍受午后的闷热,一边把这些话说给走在身旁的麻里亚听。

「爱丽丝,你听我说好吗?但你不要跟任何人讲。」

她嘴上这么叮嘱,却没等我回应就开始说:

「我觉得江神学长,可能是在陪着他已故母亲留下的那句话走下去。要是他想否定预言,最确实的方法其实就是干脆毕业就好。虽然留下『儿子会死』这种话很残忍,但也是他母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那是亲子之间最后、也是悲伤的连结。」

等预言的时刻一过,和母亲之间的连结也就断了。

她也许不是个好母亲,也许是家庭崩坏的原因。但即便如此,那些话仍是活着的母亲最后的残渣。

所以江神学长既不憎恨,也不甩开,而是选择贴近它吗?因为和死者既无法争辩,也无法修补关系。

麻里亚的想法究竟对不对,我不知道。就算问江神学长,他大概也会巧妙敷衍过去。

所以我只能这样回答: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隔天的学生会馆。第二堂课临时停课,我和麻里亚去交谊厅探了探,还没看见江神学长。我们到一楼食堂吃了个稍早的午餐再回来,意外地,望月和织田那对高矮搭档已先帮我们占好位子。

从织田那张充满生气的脸色就看得出来:他从古林那里挖到了新收获。

望月还在压着他说「难得机会,再等江神学长一下吧」,织田却已坐立难安地反覆翻看那叠像是记了新资讯的活页纸。

过了正午,学生开始变多之后,江神学长终于现身。

「让你们久等了?没想到我居然垫底。」

他才一坐下,织田就清了清喉咙开口:

「先讲结论——江神学长的推理中了。古林君确实跟备藤小姐交往过。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补充资讯很多,我觉得还是从头重新说一遍比较好。」

事情的起点,是古林参加的实习,时间在去年十一月四日到六日。

四日清晨,古林被闹钟叫醒,吃了早餐。接着在整理仪容之前,他想起今天是收垃圾的日子,便把房间里的垃圾收拢起来。他住的公寓有十一层楼,一楼入口设有自动门禁。垃圾集中处就在正门入口旁边,所以古林拿着垃圾袋和钥匙圈,没有锁房门就出去了。

丢完垃圾、走在回到自动门禁入口的路上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拿出钥匙圈。没想到房门钥匙似乎半卡在双环上、卡得不上不下,结果从钥匙圈上脱落,穿过脚边钢制格栅,掉进侧沟里。更糟的是,隔壁大楼的管理老人正好用水管豪迈地冲洗建物前的柏油路,钥匙一下子就被水冲走,转眼间消失在一连串混凝土盖板下的暗渠之中。

古林一度愣住,但很快回神意识到:他接下来得去东京。幸好房门钥匙他是留着没锁的,所以还能回房间去收拾准备。

他跟着其他来丢垃圾的住户一起通过自动门禁,回到房间后总算还是照预定行程出发了。前往东京的路上,古林联络了自己的恋人备藤。她在京都的一家出版社工作,手上有古林房间的备用钥匙。

他用讯息说明早上的状况,并请她在他实习回来之前,把备用钥匙寄到大阪的公寓。对方立刻回覆「了解」。古林因此放下心来,精神抖擞地上京,然而——

「据说他从东京回来、打开信箱一看,里面有宅配的再配送通知单。他以为备藤小姐照约定把钥匙寄来了,就先打算进房间。因为玄关门锁理应还维持着他出发时的状态——也就是没上锁。可是他说,正要进去时,不知为何门竟然反而锁上了。」

织田一口气说到这里,像是在观察大家反应似地停下来,江神学长便问:

「确认一下。古林氏回到公寓、要进大楼时,也跟丢垃圾那次一样,是跟其他住户一起通过自动门禁的吧?」

「是的。」

「好,继续。」

面对上了锁的门,古林不禁歪头纳闷:难道是公寓管理员注意到门没锁,好心帮他锁上了?不,要是那样的话,管理员理应会联络身为住户的他才对。

那么,难道是备藤特地从京都跑到大阪,替他把房门锁上了吗?可如果真是如此,她大可不必把用过的钥匙拿去寄宅配,直接放进信箱就好了。

古林虽然一头雾水,还是先向宅配业者申请再配送,顺利收到了钥匙。等他终于打开门、走进房间时——

「据说里头就是我昨天跟你们说的那种状态。他说他对我们隐瞒的只有一件事:用来写临终讯息的口红。除此之外,他都照实告诉我们了。」

「备藤小姐没告诉他临终讯息的答案,这也是事实吗?」

织田一脸尴尬地点头。

「他说那天发现现场后,传讯息问:『这是你做的吗?我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备藤小姐回他:『这也没错。』之后,那个……」

「分手了?」这下连江神学长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好像是。她立刻把讯息App的帐号删掉,所以对话纪录也没留下来。不过分手是对方提的。最后一句话是:『至今谢谢你了。包包里的钱请拿去当房间的清理费。借给你的书也不用还了。』」

也就是说,古林被丢下的恐怕不只是单纯的解谜,而是足以左右两人关系的某种含意。

我忽然很想知道备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感觉是个很特别的人呢。你没问备藤小姐的为人吗?」

「古林君应该也不太想讲,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追问出来了。」

织田的声音里也混进了一丝苦涩的重量。

备藤比古林大两岁,学年也高两届,曾经担任推理研的社长。她给人一种高冷、难以亲近的印象,但其实很会照顾人,据说在学弟妹之间人气很高。古林大二时向她告白,两人便开始交往。现在的推理研,除了每年发行一次评论刊物外,平时就是个大家随兴群聚、闲聊的松散社团;但在备藤担任社长时期,社内聚集了许多推理狂热者,刊物上甚至登载了大量的原创小说,是个气氛相当「硬核」的社团。备藤更是其中的狂热本格推理信徒,对于锁定犯人的逻辑与诡计有着独到的见解。她常逮到机会就热血地对社员强调,就像后期昆恩问题常讨论的那样:作品中展开的逻辑体系,不能只是独厚侦探这种特殊存在,必须妥善安排伏笔,让读者也能循线抵达同样的真相。

织田最后总结道:自从古林开始找工作后,两人时间越来越难凑在一起,能直接碰面的机会大概一个月才一次,不过备藤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状。

「如果她在英都大,我总觉得我们应该能处得来啊。」望月笑着说,但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古林的话能信吗?他也许还在说谎,或是隐瞒了什么。尤其是男女关系这种事,只听单方面的说词很有问题吧?光靠这些资讯就想推理,也称不上公平。」

「有什么关系嘛。既然信长学长都这么努力了,我们就再动动脑吧。」

听到麻里亚这么说,江神学长也附和了一声:「也是。」

「真相恐怕只有备藤心里有数——我们不得不这么说。不过多亏信长,原本缺失的那块拼图终于露出轮廓了,看来值得动脑想一想。但在那之前……」

江神学长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织田手边的笔记。

「我想先把钥匙的线索再整理一次。钥匙总共两把:一把是古林氏掉进水沟弄丢的,另一把是备藤小姐手上的备用钥匙,没错吧?」

「他说没错。因为是很难复制的凹点钥匙。」

「管理公司当然会有备用钥匙。但古林氏弄丢钥匙的当下,有没有立刻联络管理公司?」

「据说是从东京回来之后,才打电话说明的。他说重配钥匙花了不少钱和时间。」

也就是说,在古林从东京回来之前,管理公司并不知道钥匙已经遗失。

「好,下一个。把备藤小姐那把备用钥匙的动向再厘清一下。首先十一月四日清晨,古林氏把钥匙掉进水沟弄丢。那时另一把确定在备藤小姐手上。两天后,也就是六日古林氏回到家时,门锁却是锁上的,这表示备藤小姐曾到过房间,并将门锁上。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织田扫视着笔记本。

「根据再配送通知单,带着钥匙的宅配员在六日早上曾经来投递过一次。单据的受理时间是五日,地点在京都府内、备藤小姐住处附近。能使用那把钥匙的时间一定早于受理时间,所以应该是四日或五日比较早的时段。」

江神学长像是得到了预期的答案,点了点头。

「昨天你提过,房间里的日历不知为何被翻到古林氏回来的日期——也就是六日,对吧?」

「对。事隔半年,他把房间现在的样子拍照传给我了。」

织田的手机画面上,是一张贴在墙上的日历:位置在靠墙的书架与书桌之间,差不多人头的高度。书架上几乎都是没有晒黄的国内文库本;而在稍微宽一点的最上层,只放着两本精装书,书背看起来有些陈旧,搞不好就是备藤说「不用还」的那两本。

「粉笔画的人形轮廓在地板正中央。从那个位置看来,就算被害者伸手也不太可能够得到日历。果然,六日这个日期应该有某种特别含义,而且是区别于死前留言所指对象的另一种意义。」

江神学长再三强调,我也在笔记本上大大地记了下来。

十一月四日

清晨,古林弄丢钥匙。联络备藤。门锁保持未上锁。?

备藤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间。布置现场,并将门锁上后离开。

十一月五日

备藤从京都将钥匙寄出(宅配)。

十一月六日(=日历日期)

古林回家。信箱里有再配送通知单。门锁是锁上的。

虽然不知道备藤的排班表,但她在接到古林联络后,至少隔天就特地跑了一趟大阪,如果说这只是恶作剧,未免也太费工了;而且这也不太像刚才听到的那种高冷、一板一眼的人设。

像是要率先打破沉默似的,麻里亚开口了。

「首先,这件事——我就先称它为『事件』好了——在事件发生后她立刻提分手,而且从分手的内容来看,可以确定对两人的关系造成了负面影响,对吧?」

她环顾众人,望月替大家回应:「是不是负面影响我不敢断言,但至少没有变好。行,你继续。」

「好。推理的焦点会落在『备藤小姐在死前留言里藏了什么含义』,但这里就会冒出昨天也提过的问题:讯息内容可能不是像人名那样单纯,而可能是备藤小姐的心情,或是两人过去的某个秘密。如果是这样,我们根本无从验证答案。」

织田用力点头:「没错。要是去逼问古林君『备藤是不是对你有这种不满』之类的,绝对不行。昨天我都已经讲那么久电话了,他八成觉得我是个来找麻烦的家伙。」

「可是刚才那段话让我意识到,我们一直有个很大的盲点。说到底,这则死前留言,真的是被害者写的吗?」

麻里亚这句话不只推翻了昨天的讨论,简直连最基本的前提都要掀掉。也许她从我的眼神读出了不满,便先一步压住话头。

「我是有理由的。备藤小姐可是狂热的本格推理信徒,连后期昆恩问题都很认真在钻研,对吧?死前留言本身所带有的那些逻辑矛盾,她当然不可能没想到。」

麻里亚说得没错。既然备藤的情报更新了,我们就得重新想像,她到底经过多深层的思考才布置出这个现场。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这则死前留言的一部分、甚或全部,会不会是犯人动手留下的?」

如果犯人在现场停留了很长时间,或者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现场,就会发现被害者留下了留言。我们不能断言犯人没有在上面进行伪装或动手脚。

「如果是犯人伪装的,难道不会弄成将嫌疑指向其他人的内容吗?目前看来,古林君看到那个留言,并没有联想到任何人的名字。这种毫无效果的伪装,我不认为真正的本格推理信徒会觉得这样做没问题啊。」

面对织田的疑问,麻里亚很没礼貌地回了一句:「也可能只是古林太废了而已。」

明知道这种假设堆叠假设的讨论很没建设性,但我还是忍不住反驳:

「犯人只对死前留言的一部分进行伪装,这在心理上是不太可能的吧。要是麻里亚你是犯人,你把〈麻里亚〉稍微动手脚改成〈阿葵亚〉之类的,就能放心离开现场吗?我看你反而会想干脆整段涂掉,让人看不出来才安心。如果说整个留言全都是伪装的,那也只会徒增费事和留下多余物证的风险而已吧。」

似乎是已经无牌可打了,麻里亚双手一举,表示投降。就在这时,望月意外地抛出一句:

「那有没有可能是自杀?犯人只是刚好发现备藤小姐正在自杀或已经自杀,为了伪装成他杀才去窜改讯息。反正他实际上是无辜的,所以爱丽丝说的那种风险,他几乎不必承担。」

「备藤小姐特地跑去古林的房间自杀?」织田皱起眉头。

「他们是恋人,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吧。」

我花了点时间,把望月的假说在脑中转了转。

讯息到底指向谁这个谜仍然未解,但至少关于「为什么要伪装」以及「伪装的风险」这两点,看起来反而是目前最说得通的。

而且我还想到一个能支撑自杀说的线索。

「我原本以为备藤小姐把门锁上只是出于防盗习惯,但也可能是想传达这里面发生的是自杀。」

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资讯而言,似乎也算摸到了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大家正准备稍微松口气,然而——

「是这样吗?自杀的假说里,还有无法解释的疑点喔。」江神学长盯着笔记,语气平静地丢出一句。「你们忘了?日历的日期被翻到了六日。」

那又怎么了?看着我们一脸困惑,江神学长宛如喂食般,耐心地详细解释道。

「是谁撕掉了日历?关于这一点有两种思考方向。第一种,是题目中的犯人出于某种理由,为了湮灭证据而撕走了两天的日历纸的可能性。另一种,则是身为出题者的备藤小姐,为了强调事件发生日的设定就是六日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是「题目内」的人物干的,还是「题目外」的出题者干的。

「如果是前者,那被撕下的两天日历纸应该要被妥善处理掉才对。但古林氏说,那些纸就跟他平常撕的一样,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这就很难认为是湮灭证据。顺便一提,『被害者为了留下指向犯人的线索而撕日历』这点也可以排除,因为人倒在房间正中央,手根本构不到日历。由此看来,合理的答案是后者:也就是出题者备藤小姐在表达请把事件当作发生在六日这一天。」

江神学长的说明合情合理。即便如此,我们仍搞不懂他口中所谓「无法解释的疑点」到底是哪一件。

「回想一下你们刚才整理的时间线。备藤小姐在五日就已经办完钥匙的寄送手续了,到了六日,已经没人能动到那把钥匙。既然如此,如果六日在古林氏房间里真的发生了自杀事件,那伪装留言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把门锁上的?」

一瞬间,我脑中把「现实中的备藤」和「作为被害者的备藤」混淆在一起,脑袋瞬间打结。望月似乎也一样:

「不、等等?备藤小姐是先锁门,然后才去办寄送手续的……」

「你会那样想,是因为现实里备藤小姐并没有死。你试着想像一下,如果六日古林氏回到家,打开的是一间已上锁的房间,而备藤小姐真的死在里面。那钥匙的寄送手续必须得在她死前才能办理。也就是说,她必然是先在京都把手续办完,才来到房间。那么,到底有谁能在六号把门锁上?那时古林氏还没联络管理公司,所以排除管理公司。」

为了整理江神学长所说的「事件里备藤的行动」,我修正了刚才的笔记。

十一月四日

清晨,古林弄丢钥匙。联络备藤。门锁保持未上锁。?

备藤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间。布置现场,并将门锁上后离开。

十一月五日

备藤在京都办完钥匙配送,寄出(宅配)。

十一月六日(日历上的日期)

备藤再度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间,自杀。

某人发现遗体,伪装讯息,把门上锁?

古林回家。信箱里有再配送通知单。门锁是锁上的。

原来会变成这样。确实,到了五日,钥匙就已经交给配送业者了。

要让某人拿到钥匙,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京都那边办理寄送的时间点往后延。

「那有没有可能是:备藤小姐六日自杀时其实还没办理寄送,而是把钥匙放在肩包里带来?这样犯人在伪装留言后,就能用那把钥匙把门锁上,再回京都去寄——」

「爱丽丝,那也不可能。如果六日才在京都办寄送,那古林氏同一天回家时,信箱里不可能已经有再配送通知单。」

对。六日古林回家之前,宅配员就已经先上门投递过一次。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太荒唐了。光是一个日历日期,就把自杀说整个推翻了。

不,事情甚至更严重。望月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江神学长,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如果事件发生在六号,那就算备藤小姐不是自杀、而是被某人杀害的,情况也完全一样啊。犯人根本没办法把门给锁上不是吗!」

江神学长神情严肃地点头。

「没错。古林氏也没察觉,但备藤小姐布置的这个现场,从一开始就交织着密室之谜。」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原本我以为只是死前留言的解读而已,应该不会多难。没想到问题不知不觉间脱离了留言的解读,不仅牵扯出被害者身上发生的谜团,甚至还把一道围绕着一把钥匙的密室之谜抛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何等充满层次的作品啊。一想到这居然是一位前推理研究社女社长想出来的,我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我们推理研里也有人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阿望会提出自杀说,是因为死前留言的必要性可以用『为了伪装成他杀』来说明。可是现在我们知道:现场是在备藤小姐死后才被布置成密室的。这明显和自杀说矛盾。世上可没有那种明明想伪装成他杀,却把现场搞成密室的笨蛋啊。所以这终究还是他杀。这样一来,为什么偏偏选古林氏的房间当现场也解释得通了,因为那里具备了『只有备藤小姐一个人拥有钥匙』这个让密室成立的条件啊。」

「等一下,江神学长。」

望月虽然是本格推理迷,但突然登场的密室谜题,似乎仍让他有些困惑。

「如果照江神学长说的,全都是备藤小姐算计好的,那确实很了不起。我也不反对沿着这个方向推理。只是,这可能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想法——但如果要推理解开密室诡计,是不是太缺乏『刻意留给我们看的线索』了呢?」

我能理解望月说的意思。

在小说里,作者通常会为了那些无法亲临现场的读者,把作为诡计核心的线索描写得彷佛在喊「看这里!」一般。像是门锁旋钮上的刮痕、破门后第一个冲进房间的人当下的举动、或是不自然湿掉的地板之类的。读者以此为基础思考,就能从无数可能性之中,筛选出作者设下的机关。

但这次,我们手上有的只有「门窗都上了锁」这个密室已确立的事实,却没有任何能解开「密室是如何构成」的线索。

到底是用了某种工具从门外上锁?还是从密室外杀死了在室内的备藤?又或者是在古林毫无察觉时发生了钥匙调包?可能性实在太多,根本无法缩小范围。

如果备藤真的是个本格推理迷,很难想像她会犯下这种疏漏。

当然,也不排除是古林漏看了房间里原本存在的线索。

但江神学长的想法不同。

「如果备藤小姐真如我想像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一定有好好留下密室的线索。刚才阿望提出自杀说时,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推理会缺乏切入点是因为现场只剩粉笔画的尸体轮廓,根本看不出死因。这点我们再挖深一点——刚才已经说明了这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爱丽丝也解释了犯人没理由去伪装死前留言。如果这真的是被杀害的被害者亲手留下的讯息,那『死因』的条件会是什么?」

被江神学长盯着,我像在课堂上被点名似地,谨慎地开口: 「既然被害者还能写下讯息,就表示不是当场毙命。」

江神学长的眼神透出笑意,像是在说「很好」。麻里亚紧接着说下去。

「从现场情况看,不像毒杀,也不像是伴随大量出血的死法。也没看到绳子之类的凶器,所以应该也不是勒杀。」

望月「啊——原来如此!」地叫了一声。「因为没出血,所以才用随身的口红写讯息吗。」

不流血的死法。是殴打致死吗?如果是颅内出血,现场没有血迹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我脑中闪过刚才谈到的密室诡计,忍不住喊出声:「原来如此,是像『心包膜填塞』那样,利用直到死亡为止有时间差所布置出来的密室诡计吗!」

江神学长耍帅似地弹了个响指,另外三人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发出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不确定她是心脏被刺但没拔出凶器,还是头部遭到重击。总之备藤小姐是在外面的走廊被犯人袭击,趁着门没锁逃进房里,并从内侧锁上了门。然后她榨干最后的力气写下死前留言,才断了气。如果是凶器插在背上、或是殴打造成的内出血,地板上自然不会留下血痕和凶器。这样一来,房间、日期、钥匙的状况就全都能解释了。出题者备藤小姐设计的事件构图,大概就是这个答案吧。」

用粉笔画出的尸体轮廓、日历上的日期、上了锁的门。没想到仅凭这些简单的要素所构成的现场,透过层层推理,竟然真的能得出答案。

自从遇见江神学长以来,这究竟是第几次像这样感到惊讶了呢?

「那备藤小姐为什么要去古林的公寓呢?」

「这不能断言,但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在寄出钥匙后,才想起门一直开着没锁,觉得不放心所以才去看看。」

「原来如此……剩下的问题就是死前留言的意思了,不过那就只能问备藤小姐本人了。要是她真的只是刚好在走廊遇袭,那犯人很可能是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这话一出,不知为何,织田露出为难的表情沉默了。

我正觉得奇怪,望月却用轻松的语气说: 「具体意思虽然不知道,但备藤小姐的目的很明显吧?」

「目的?」

「对啊。古林等于是被测试了推理能力。结果他没能推敲出答案,所以备藤小姐就死心了,提了分手。」

真的是那样吗?对我而言,这种解谜终究只是知性游戏;把它拿来当作评断人的考试,我实在很难接受。再怎么精密的谜题,正因为挑战者会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想,这个游戏才迷人啊。

又或者,备藤是那种狭隘到无法容忍「偏离自己预设路径」的理论派吗?

「阿望,抱歉,我觉得不是那样。」织田沉沉地开口。「我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你们说,我又向古林君打听到更多细节。毕竟更涉及两人私事,我原本打算只有在判断跟解谜有关时才讲。古林君说,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就隐约觉得这段关系迟早要结束了。」

「……是其中一方有了新对象吗?」

「不是。古林君否认了,也说备藤小姐没那个迹象。他只说『就只是那种感觉,只能这么说』,真的很难解释清楚。我也问不出任何具体不满的地方。大概是交往一年多累积下来的感觉、或是备藤小姐出社会后彼此距离拉开了,那种只有当事人才懂的理由吧。」

望月像是觉得不好开口,仍硬着头皮说:

「虽然这话我已经说过了,但那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视角吧。说不定备藤小姐对他抱有很大的不满,出这道题是打算当作最后通牒呢。」

「这个……确实也无法反驳。」

织田彷佛在说这已经没有讨论下去的余地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

听着两人的对话,麻里亚低声说道:

「那如果古林答对了,备藤小姐就打算继续和他交往吗?人的感情……真的能这么轻易地就给出截然相反的评价吗?」

那带着寂寞的语气,让我想起昨天回家路上聊过的话题。

——我觉得江神学长,可能是在陪着他已故母亲留下的那句话走下去。

「备藤小姐回覆古林的询问时,是回『这也没错。』对吧?」

在四人的视线下,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口。

没时间整理思绪了。就算说得有点笨拙,也只能顺着这股气势说下去了。

「古林虽然没能得出最终解答,但他并没有答错,不是吗?备藤小姐只是想确认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而已。」

「那不就是在试探他吗?」

我对望月摇了摇头。

「备藤小姐的心情其实跟古林一样。她也察觉到这段关系迟早要结束;而且在『并没有讨厌对方到受不了』这一点上,两人也是共通的。这种矛盾大大动摇了备藤小姐的信条。她是狂热的本格推理信徒,特别是对诡计和逻辑的理论体系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非常重视推导出结论的过程——简单说,她就是讨厌『逻辑不清不楚』这件事吧?」

没有人反驳。看来我还能继续讲。

「古林把分手的理由说成『只是那种感觉』,但备藤小姐不接受。也许认真的她觉得没有明确理由就斩断恋情,太不近人情了。所以她想找出两人关系其实早已破裂的证据,而且是要看得见、有形的那种。就在这时,古林联络她说钥匙弄丢了。」

这个谜题的构想,也许是她以前为了推理评论之类的素材而想过的。

总之,为了把这突如其来的好机会用到极致,备藤小姐前往了大阪的公寓。

「对备藤小姐来说,古林能不能答出『正确答案』只是其次。就像我们从昨天讨论到现在的,这个谜题设计本身就有好几个推理分岔;中途推往别的方向也无所谓。她只是想确认古林愿意陪她的谜题耗多久而已。可是古林送出的讯息却是……」

——这是你做的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

那短短两行的文字,正是他心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剥落的、对备藤的关心的具体展现。备藤或许是在看到了那个之后,才终于能够接受分手的决定吧。

我总算把话说完,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不自觉看向江神学长,发现他仍低头看着笔记,心里不免有点不安。

「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不是。」江神学长抬起头。「其实我也隐约觉得古林氏的反应是关键,你刚才那套解释讲得很漂亮,我听了都佩服。也多亏你,我觉得死前留言的意思,好像也看得到答案了。」

「真的吗?」

在大家骚动起来之前,江神学长已经拿起了笔。

「解法很单纯。先用罗马拼音把青木写出来。」

笔记本上写下了:AOKI(青木)。

「讯息里的『木』没有写完,所以把英文字母里的最后一笔,也就是最后那个I删掉。剩下的就是AOK。这个意思,听了刚才爱丽丝那番话我就通了。就是这个。」

笔尖俐落地写出两个单字。

ALL OK

「英文有时会缩写成A-OK。ALL OK,也就是『怎样都好』。备藤小姐对本格推理造诣很深,当然知道死前留言会引出无数种解释。所以就算被指成谁是犯人,她也无所谓。正如有栖所说,重要的是为了走到那个答案,你愿意花多少心力。」

收得也太漂亮了。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完全折服于备藤对谜题的执着。

就像望月说的,如果她是在英都大,我们至今经历的那些事,又会被她带往怎样的方向呢?把她送出的那所S大推理研,如今却成了只是群小说爱好者的松散聚会,怎么想都让人惋惜。

「那,怎么办?要怎么跟古林说?」望月问。

织田无力地摇摇头。

「总不能跟他说『我们应该再多想想谜题』吧。备藤小姐恐怕也是预料到会这样,才下定决心做的。我们顶多只能跟他传达:钥匙的动向、密室这一段,再加上一句『死前留言也许可以这样解读』,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我也觉得那样最好。」麻里亚点头。「毕竟那两位都已经走上新的道路了。」

其他成员也像在表示无异议似地,坐回了原本前倾的身体。

漫长的解谜暂告一段落,江神学长说了句「我去抽根菸」便离开了交谊厅。自从这栋学生会馆也设了吸菸区后,江神学长反而过得更绑手绑脚了。

麻里亚和望月开始聊起去年秋天出版的安东尼·霍洛维兹的新书。

我想让久违被操劳过度的脑袋休息一下,便在一旁看着织田用手机慢慢打着给古林的讯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照这步调,恐怕会变成一篇长文。希望不要让古林觉得「英都大推理研都是一群麻烦的家伙」才好。

这时,我偶然注意到织田手机画面上,对方的头像。

「信长学长,对方是古林对吧?」

「是啊,怎么了?」

「他的头像……是不是换了?」

昨天还是偏黑的面具,现在却变成了漂在海上的夕阳照片。

「今早注意到时就已经变那样了。」

织田似乎不太在意,继续回去写他的作文。 古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换头像?我们挑战备藤谜题的这两天,他肯定也被迫挖出了各种记忆。难道之前那个头像,也跟他和备藤的回忆有关?

黑色面具。总觉得哪里卡卡的。

——借给你的书也不用还了。

书。对了,那张撕页日历的照片里确实拍到过。

「不好意思,日历那张照片……可以再借我看一次吗?」

织田一边抱怨「怎么了突然」,一边在我苦苦拜托下还是把手机借给了我。 我叫出那张照片,放大书架角落那两本旧书的书背。

现代教养文库版《黑死馆杀人事件》。

创元推理文库《爱伦坡小说全集〈3〉》。

古林跟织田聊推理研时说过,他本来想写小说,但最后受挫放弃了。要是这两本真是跟备藤借的,他是不是想拿它们当参考来写小说?

而《爱伦坡小说全集〈3〉》里,正收录着那篇有名的〈红死病的假面〉。

难道他之前那个头像,是从这两部作品的标题发想出来的? 那两个,都跟江神学长的小说……

「喂,可以了吧?」

织田担忧地看着盯着萤幕僵住的我。

这种事,终究只是巧合与妄想的产物。

就算我们和古林、备藤待在性质相似的社团里,也不代表一定会走上一样的路。

就算学长们离开了大学,就算我和玛丽亚的立场发生了改变,我们也一定没问题的。无论经过几年。一定——

「怎么了,爱丽丝?」

从吸菸区回来的江神学长,带着一脸神清气爽的表情。

我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对他说:

「请快点把小说写出来吧,我们都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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