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遗稿-章节

1

「梓,你上大学以后要做什么?」

「唔……」

梓假装吸到尘埃,咳了起来。这是让自己能慢点回答田中京香那威严十足的提问。

上大学吗……

高中生会聊的话题都是短期内的事,对于已经靠着推甄考上大学的高三生来说更是如此。诸如这周末的演唱会啦,下个月上市的限量彩妆保养套组啦,还有几个月后的大学生活。无论是哪一件,梓都不知道要怎么聊。

放眼假日、放眼月底的活动、放眼快乐的大学生活……她觉得好像在爬一道永无止境的螺旋阶梯。往上爬当然可以看到更宽广的景色,但是也会离她该站立的地面愈来愈远。

总觉得脚下虚浮,不知所措,还有一些晕眩。

「我不知道将来的事啦。」梓干咳一声才回答京香。「我只顾眼前的事,我的座右铭就是埋头猛冲。」

京香扬起一边嘴角,用磁性的嗓音向梓问道:

「对了,听说你前阵子还因为看深夜演唱会,差点被抓去辅导?」

「我的偶像终于来附近办演唱会了。我放学后直接穿着制服去,回家时被警察撞见,就在车站前上演了深夜的追逐战。明明还有其他穿制服的学生,干么只追我一个人呢?」

「警察一定认出你了吧?毕竟你还曾经闯进艺人的休息室嘛。」

「你是说『à la carte』吗?那都是一年前了。我实实在在地拿到了签名,也实实在在地捱了一顿骂。」

「要小心呐。不过具体实践埋头猛冲的你还挺帅的。」

很帅?我吗?

少来了。梓在心中像搞笑艺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吐嘈。京香有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和眼睛同色的微卷秀发披在肩上。一个身材娇小相貌稚嫩的美少女说起话来如此成熟,怎么想都是她比较帅啊。要是办握手会的话,一百个人之中想必会有一百个人去京香那边排队。

然而梓却双手扠腰,大大地点头。一个埋头猛冲的人根本没空顾影自怜或嫉妒别人。

「就是啊,就是啊。」

「那你就照着你的座右铭,别再偷懒,快点找久宝寺老师的遗稿吧。」

「说得也是。」

梓乖巧地点头,将视线从手中的杂志抬起。眼镜滑落到鼻尖,她从镜框上方看见了世界,几乎全是黑白两色,还有灰色,只有少数的原色,总之就是一片杂然,毫无秩序。

梓提起眼镜,自己所在之处终于恢复清晰的轮廓。她认出那些色彩几乎全是书本杂志和纸堆,再次意识到这里是高中图书室角落的小小办公室。信手写过的纸上排列着司书室主人的厚重字体。

可是写出这遒劲字迹的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久宝寺肇。

这位长年担任私立比企高中司书室主人的人物,上个月因癌症而过世了。

「……」

不知怎地,梓突然感觉到强烈的寂静。如同空调的风声戛然而止之时连皮肤都能感受到沉默,让人很不舒服。梓赶紧接话。若是不说些什么,心彷佛会因干掉的气氛而龟裂。

「久宝寺老师是几岁走的?」

「听说是五十五岁。」

京香努力伸长裹在西装外套之中、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身体,抽出书柜里的一叠纸。裙下的一双腿像植物的茎一样纤细。她翻动纸张时,红色缎带随之晃动。缎带的颜色依照年级而不同。最后她那双大眼睛望向梓,脸上微微露出缅怀故人的谨慎笑容。那种眼神简直就像葬礼的服务人员在看着幼童。

「真遗憾。他是一位好老师,毫无疑问,也是一流的小说家。」

久宝寺是司书,是国文老师,也是一位知名小说家。

他的死毫无意外,因为他的健康状况从夏天就开始恶化,瘦到脸颊都凹了下去,他也宣布过自己「只剩下半年时间」,十一月以后就很少来学校了。

所以梓不觉得意外,但还是觉得失落。他身为司书,一直很照顾梓他们这些图书委员。每周都要见几次面、闲聊几句的人突然离世了,如今才过了一个月,日常生活当然还是会有些不适应。

梓正要回话时,门被推开了一半。一位五官端正的男学生朝她粗鲁地喊了声「喂」。他名叫伊达遥,也是图书委员。

「还没找到那什么遗稿吗?」

「还没啦。」京香咬牙切齿地替梓回答。「你也是图书委员,快来帮忙啦。」

伊达摇头说着「我也很无奈啊」。长长的刘海从他的平光眼镜上方轻柔扫过。他露出潇洒的笑容,比他对梓展露的表情亲切多了。

「我周末还有共通考试(注:指全国性的大学入学统一考试,类似于学测,成绩可用来报考适合程度的大学,之后再去考每所大学各自的入学考试。)耶。我跟你们推甄派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你来图书室做什么?」

伊达之所以哑口无言,并不是被京香的气势所震慑。他会大摇大摆地跑来图书室,是因为京香叫了他。和关系到人生的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相比,眼前这位可爱女孩更令戴着平光眼镜的爱美男生伊达同学魂牵梦萦。梓一方面觉得他很可怜,又对这个奇特的生物感到兴趣盎然。

伊达粲然一笑,露出了顺眼的白皙牙齿。

「嘿,京香啊,别忙这些了,跟我一起放学嘛。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我们找啊?」

「是辻老师拜托我们的,没办法。」

「辻啊……」

伊达皱起脸孔。

久宝寺过世之后,由一位姓辻的年轻男老师来接任国文老师。他是个语气率性自然、相貌没有明显特征的二十多岁男人。

久宝寺很有存在感,辻却完全相反,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经常低垂的眼眸格外地炯炯有神。梓也不太记得有没有跟他说过话,或许曾经说过,但他的存在感实在薄弱到让她一点印象都没留下。

「我跟那家伙真是处不来。总觉得他跟假人一样没有表情,也感觉不到半点热情。身为男人,我都为他感到丢脸了。」

伊达一边抱怨一边瞪着天花板。这间司书室的天花板对身高一百八的他来说低了点,他的头都快撞到送出暖风的空调了。

此时伊达突然一拍手,大声说道:

「推理界巨擘久宝寺肇的遗稿就在这间司书室的某处,非得找出来不可,而这项任务落到了和久宝寺老师感情融洽的图书委员身上。这是无所谓,但重点是时间,你们已经到处找了一个小时,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啊……」

梓自己都觉得时机太巧了。

开口一秒之后,她抬起右手。

「……这个该不会就是遗稿吧?」

伊达皱紧眉头,朝梓拿在手上的那叠稿纸走近,一脸怀疑地盯着。这样他的脸必定会凑到梓的脸前,但他丝毫不在意。

伊达把整个人生都用来讨好异性,这话一点都没夸张。他甚至脸不红气不喘地放话说自己想考国立大学的医学系,也是因为医学生更有女人缘。虽说伊达如此热爱异性,但是当然仅限于「可爱的异性」。他认定的可爱除了长相以外,也包含了社会评价方面的惹人喜爱。总之梓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没有达到他的标准,埋头猛冲和可爱在伊达的心里是不能并存的。

梓对这一点并不难过,也不觉得不甘心。

「这就是遗稿?只有五、六张稿纸。」

「可是,你看,第一行写了像是标题的东西,还附注『暂定』二字。」

「让我看一下。」

梓从伊达身边退开一步,把稿纸交给京香。稿纸共有五张。这些薄纸似乎蒙上了看不见的灰尘,摸起来粗粗的。

京香只花一分钟就看完了,才女在这种时候也是非同凡响。换成梓的话想必得花上整整五分钟。

「这个与其说是遗稿……」京香解释道。「更该说是细纲吧,而且是久宝寺老师畅销系列睽违十年的续集。我还听过他不打算写下去了呢……真意外呐。」

她的话尾很罕见地显出了情绪。京香可能也是久宝寺老师的书迷吧。她的锐利目光朝梓射来。「你是在哪找到的?」

「这里,保险箱上面的纸箱里。」

「这真的是辻说的遗稿吗?」伊达怀疑地说道。他阅读的视线也移动得飞快。毕竟是几天后就得在九十分钟内写完五大题的人,想必他早已千锤百炼。(注:大学入学共通考试的国语科考试时间九十分钟,共有五篇阅读测验,现代文三篇、古文一篇、汉文一篇。)「说是细纲,这未免太简略了吧?搞不好是以前作废的构想。」

「上面写了日期,是他过世的不久前。上个月,十二月一日。」

「喔,真的呢。」

稿纸终于传到梓的手上,她也读了起来。

「……梓,看完了吗?」

过了一会儿,京香如此问道,梓含糊地点头,把稿纸递给她。京香像是理解她的心情,频频点头说:

「嗯,好吧,我就知道你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管再怎么简略,再怎么敷衍,遗稿就是遗稿。」伊达将双手交叠在脑后。「这样就行了吧。好啦,该解散了吧。」

京香抬头看时钟。指针指向傍晚五点半。接着她看看杂乱的司书室,做出决定。

「嗯,已经没事做了。」

走出司书室,视野顿时变得开朗。分量十足的巨大木制柜台外面是书柜整齐罗列的图书室。

位于校舍三楼,贯通一整层楼的宽敞空间兼具了静谧和庄严。深蓝色的地垫配上清一色枯叶色的木书柜和墙壁,如幽林深处一般弥漫着宁静。使用暖色灯光的地方只有图书室,这大概也是此般气氛的成因之一吧。介绍私立比企高中的宣传册,多半会加入这间图书室的照片。

在柜台之内,建了这间图书室的创始人三条理事长正坐在轮椅上,观望着夕阳完全西沉的一月份的窗外。帮他推轮椅的是和梓他们同年级的图书委员三条柚。

她一看见梓等人,嘴角就浮现笑意。她的笑容虽然优雅却又不显得过分高贵,任谁看了都会感到亲切。

「对不起,我也是图书委员,却把工作都丢给你们。」

柚的眉梢本就有些下垂,如今垂得更低了。

「怎么啦,柚,你有工作要忙吗?」

三条理事长移动着不像九旬耄耋老人的魁梧身躯,抬头看着孙女。量身订做的特大轮椅在一百公斤的壮汉身下发出高雅的轧轧声响。支撑着三条理事长壮硕躯体的轮椅就像一张皮沙发,轻柔地包覆着他。看起来很有吸震缓冲的效果。

坐着这架如移动沙发般的轮椅在校内闲逛是他每日的例行公事。学生们和他擦肩而过时,都会暗自期望哪天也能坐坐看理事长的轮椅。

柚的眉梢已经不再垂低,她稍微歪头,向祖父表示歉意。丝绸般的长发轻轻摇晃。

「嗯,有一些工作,我们得找出久宝寺老师的遗稿。」

「算是找到了吧。我想多半是这个。或许吧。」

听到京香这番话,柚捂住了嘴,说「真会吊人胃口呢」。

「要看吗?」

柚的视线下移没多久,就诧异地眯起眼睛。京香说「我理解」,如同先前对梓做过的反应。伊达从京香的头顶再次望向稿纸,梓无事可做,就拿起了书柜上的大学题库。在这片脱离现实的气氛之中,写实的红色书脊显得特别刺眼。

「久宝寺老师怎么了?」

三条理事长摇着头问道。梓每次看见白发的理事长,都会想到白色斗牛犬。

「呃……听说久宝寺老师留下了一份遗稿,我们就是在找那个。」

「喔,久宝寺肇的遗稿啊。真是令人感兴趣。」他那双毛毛虫般的眉毛上下蠕动,深深叹了口气,一副心事重重。他的头发都白了,眉毛也是白的。「失去他实在惋惜。」

「您一定很寂寞吧。」

「久宝寺老师在出版界是个知名作家,这份功绩是不可撼动的。但他在教育界也表现得非常杰出,没错吧?」

「是啊。」

「学生对他的评价一直都很高,继任的辻老师也是久宝寺老师的学生。久宝寺老师即使癌症末期被告知命不久矣,还是继续来学校。除了他,我从没看过如此真挚的老师。」

梓含糊不清地回答「嗯嗯」,视线移向柚。稿纸已经回到京香的手上了。

「那我要把这个送去给辻老师了。」

一见京香要走,伊达说着「我也要去」照例追了上去,梓和柚互望一眼,也跟着他们两人走了。因为京香显然对伊达不感兴趣,如果让她和伊达独处,梓会很过意不去。

图书室所在的西楼,走廊地板和墙壁都是毫无瑕疵的一片雪白。上方是长长一排的格栅天花板,因为是木头材质,让整个空间带有平静柔和的氛围。往下望去,中庭的草坪上摆了一圈长椅,竖立在长椅旁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路灯附有茛苕叶的纹饰,造型时尚。梓不禁思索,只看过公立学校的妈妈和弟弟如果见到这个景象会怎么想呢?妈妈一定会很惊讶地说时代不同了,而弟弟一定会坚持要考进这所学校吧。

「能待在这个校园的时间所剩无多了呢。」伊达边走边摸白色墙壁。「真寂寞啊。京香在毕业前也可以对我好一点嘛。」

「你上了大学以后一样会天天搭讪女生吧。」

京香毫不留情地吐嘈。

「何止是大学,他出社会以后也一样风流好色,永永远远都是这个样子。」

梓冷不防地从后方帮腔说道。她本来想再骂一句「器材室主人」,想想还是算了。埋头猛冲若是伤到自己还无所谓,要是会伤到别人,她就不乐意了。

位于第二操场的器材室长久以来都被当成男女幽会的场所,所有女学生都知道伊达三天两头就去那边。「器材室主人」是嘲讽他这种轻浮行径的女学生们才知道的绰号。

伊达明显一副老大不高兴的表情,回头说「你很啰唆」。他的大眼睛瞪着梓,像是在说「不可爱的女生给我安静点」。

「梓。」

「嗯?」

「那你将来要做什么?」

「当侦探吧。」

啊?伊达端正的脸庞顿时垮掉。

他这副呆呆的表情倒是挺可爱的。「咦?什么?侦探?」

「嗯。侦探。detective。这是我的梦想。」

梓模仿母语人士的腔调加上了一句英文。京香紧绷的脸突然咧开笑容,伊达拍手大笑,柚也难得笑出了声。

伊达演戏似地摊手说着「真拿你没办法」。京香说着「侦探呐」,用纤长的食指弹了一下手上那叠稿纸。

「如果发生了像这份遗稿写的凶杀案,我就请你来当侦探吧。」

2

辻玲人从上班的高中回家的路上,手机发出震动。

一月份的晚风吹袭着铁路上方的老旧陆桥。他把凉透了的罐装咖啡换到左手,掏掏右边的口袋。萤幕上出现的不是名字,而是数字,但玲人立刻猜到了来电的是谁。

『这么晚还打扰你真是抱歉,我是编辑烟谷。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烟谷武司的措辞彬彬有礼,很符合文艺编辑的风格。他的客气让玲人更慎重了。玲人已经很熟悉社会,知道夜晚打来的电话多半是麻烦的事。他大学毕业已经四年了。

玲人回答「方便」,小心翼翼地呼着气。碎成千百片的白烟缓缓上升。

『真的非常感谢你帮忙找到了久宝寺老师的遗稿。我收到的PDF确实是久宝寺老师的笔迹,内容和我听过的构想也是一致的。』

「这样啊,太好了。」

他下了陆桥,来到大马路。绿灯正在闪烁,他犹豫片刻是不是要过去,结果还是缩小步伐。一位上班族快步追过他。红灯在眼前灿烂地亮起。车头灯像箭矢一样掠过双线道,白茫茫的废气消散在大楼之间。尖锐如刀割的冷风从登山外套的缝隙钻了进来。

久宝寺葬礼当天也非常冷。

玲人在葬礼会场的自动贩卖机前喝罐装咖啡时,烟谷走过来向他攀谈。他早就看到有个矮小的男人到处找人说话,所以知道那个人可能随后就会来找他。

烟谷先自我介绍,说他是出版社的人。玲人不加思索地告诉他,自己准备接替久宝寺老师的工作,去那所高中教书。与其说自己在夏天辞职了,现在是无业游民,这样说还比较好听。

不过这样反而是弄巧成拙。烟谷顿时变了眼神,说出他的来意是「正在找寻久宝寺老师的遗稿」。他用了整整十五分钟热切地解释那份遗稿的价值,最后鞠躬请求「如果你在就职的高中得到什么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后来烟谷打过好几次电话给他。每次接到电话,玲人都会去找寻遗稿。他问过教师同事,也问过校长,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即使回报找不到,烟谷还是不肯死心,来电多到让玲人都有些厌烦了。

玲人无可奈何,只好拜托可能和久宝寺很熟的学生帮忙找遗稿,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了。他们在那间像垃圾场一样的司书室里找到了五张稿纸,真是了不起的成果。

烟谷说着「对了」,语气和先前不一样。他的声音后方传来印表机吐出纸张的声音。

『辻先生平时会阅读吗?』

「现在几乎都没在看书了。」

『也不看推理小说?』

「是啊。」

烟谷停顿片刻,可能是在斟酌要问的内容。

『你读过久宝寺老师的遗稿吗?』

绿灯亮了。玲人正走在斑马线中央,所以只是简洁地回答「没有」。他确实一行都没读过。他的同事东堂美绪和柏原太一倒是兴致勃勃地读了,好像还交换过一些讨论。

烟谷似乎已经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那就请你读读看吧。』

「现在吗?」

『有困难吗?』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烟谷很抱歉地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他虽然由衷感到惶恐,却没有因此退缩。『那就请你回家以后再读吧。』

接下来烟谷没再开口。那是安静强硬的沉默,彷佛在他到家前都会继续这样通话。

在这一个月里,玲人似乎已经完全明白了编辑这种人的行事风格。他心想,原来编辑是这么辛苦的工作啊。做这份工作就算被人拒绝也得继续巴结讨好,有时还得硬逼对方做什么。想必是很需要毅力的工作。

玲人当然无法反抗这么难缠的对手。既没有方法,也没有意愿。他喝光了罐装咖啡,把空罐丢进附近的垃圾桶。

「反正没有多长,我马上就读,请等一下。」

他从大马路转入岔路,来到住宅区。这里看不见车辆,四处充斥着冬天的静谧。两盏脚踏车的车灯从玲人身边经过。年轻男人愉快地说「这是新年初骑呢」,一旁的女人冷冷地吐嘈「都到一月中旬了还说这种话,也太尬了吧」。两人的笑声逐渐远去,玲人从耳旁移开手机,打开PDF档。

久宝寺的字体极富特色,但文字排列得很整齐,所以很容易读。

虽然那个人看起来是那样,其实骨子里是很守规矩的。

从以前就是如此。

『在图书室里』

『请求名侦探』

『就算她们告别了』

『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暂定)

○登场人物

.左近 瑞穗(SAKON MIZUHO)──私家侦探。

.伊丹 阳菜(ITAMI HINA)──左近的助手。

.佐藤 清 藤野优爱(FUJINO YUA)──私立如月高中三年级。女学生。

.

○背景──和私立比企高中一样。

※助手阳菜的第一人称视角。

阳菜和左近一起前往私立如月高中。季节是冬天。私立如月高中是阳菜的母校。校友聚集在母校,他们是来帮高中生上课的。阳菜将以校友身分讲课一个小时。

左近:「可是你到底能教什么呢?」

阳菜:「我就是在烦恼这件事,才会请左近老师一起来嘛。如果到时冷场了,我就把话题抛给您,随便您想讲什么都行,像是水族馆凶杀案,或是如月市连续纵火案。」

※侦探们去高中的理由也可以改成其他的。

阳菜和左近到达高中。

到达后,校长和学生会长藤野向她们介绍校园。※尤其是北楼储藏室附近的描述,要和比企高中一样。窗户位置、附近器材、室内状况都要保持原样。

四人之间的对话要聚焦在藤野的背景和想法。

(例:藤野的父亲是有权势的市议会议员,她在宿舍独自生活,性格直率又有行动力,但也兼具了优雅的仪态。)

藤野向侦探们诉说了自己的疑惑和烦恼(侦探们看到杀人凶手会怎么想?杀人代表着什么意义……又或者,自己是什么人?)。校长当然和她聊不起来,左近和阳菜也是一样。所谓的Z世代(注:一九九七年后出生、成长于数位时代的年轻人。)想法。(例:爱用社群网站、不擅长与人深交。孤独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自我展示欲望。)

阳菜的讲课开始了。

阳菜手足无措地谈起侦探的工作,讲到一半渐渐冷场,于是她开始和左近对话。

左近:「说到这个,我有时会思索最近的高中生到底都在想什么。该怎么说呢?实在是难以捉摸呢。」

阳菜:「老师也到了这种年纪呐。真是太伤感了。」

左近:「侦探的工作就是洞察人心。要钜细靡遗地观察别人,看穿别人的个性,分门别类地收进透明资料夹。简直就像小说家一样。可是,如果做不到这些……哎呀呀,那我这个老兵就该退伍了。」

课堂顺利(?)结束。两人在校内待了几个小时。

校长一个人惊慌地跑过来,说他巡视校园时,发现没人会去的储藏室门外贴着胶带。

阳菜和左近急忙跑去。藤野独自一人死在房间里。死因是烧蜂窝煤。门的外侧贴了胶带。这状况显然是凶杀案。

※诡计未经实验。伏笔的细节之后再写。

阳菜:「杀死藤野的会是谁呢?」

左近:「……原来如此。」

阳菜:「咦?」

左近直勾勾地盯着阳菜,话语流淌而出。

左近:「……或许已经到了该向一切告别的时候。」

给读者的挑战书

我离开推理界大约八年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事。又或者,我根本什么都没想。无论是哪一种,我会再次打算写推理小说都不是因为单纯的心血来潮。

而是因为相信推理小说的读者,仅是如此。

至此所有线索都已给出。请聪明的各位读者想一想杀人凶手的身分和目的,以及该对杀人凶手说的话。

※烦请把想好的答案写在信里寄到出版社。

以上,写于二○二X年十二月一日。

久宝寺那力道十足的字迹正好停在第五张稿纸的最后一行。

「呃……」

玲人呼出的白烟落在发出耀眼白光的柏油路上。「让你久等了。我读完了。」

『怎么样?』

「这是要我怎么说呢……」玲人缓缓地说道,一边找寻着适当的措辞。「那个,嗯,应该挺精采吧。」

『真的吗?这个故事精采吗?』

玲人不知道烟谷这种反应有何用意,只好放弃挣扎,决定如实回答。即使想要探究,对方可是遣词用字的专家,他一点胜算都没有。玲人决定随波逐流。他最拿手的就是放弃了,从以前就是这样。

「老实说,」玲人开口说道。「不怎么精采。这只是所谓的纲要吧?我是个外行人,光凭这些看不出来精不精采。」

烟谷笑了,一副很满意的样子。像是在说这正是他想要的回答。

『这份稿子连精不精采都看不出来,因为资讯太少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是啊。」

『我也这么想。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地方让我很在意。罢了,不管怎么说,资讯都太少了,根本有头无尾。』

烟谷清了一下喉咙。像是为了停顿而故意做的。

『最后还有给读者的挑战书。既然有挑战书,就不能没有解谜篇。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算是吧。」

『可是没有解谜篇。推理小说没有解谜篇,所以不可能精采。是吧?』

玲人终于听懂对方想说什么了。夜晚打来的电话果然没好事。他快步向前走,因为皮肤突然想起了冬风的寒冷。真想在家里慢慢地喝啤酒,他这么想着。

『辻先生,应该有解谜篇的。』烟谷的声音加重力道。『可以请你帮忙找找看吗?』

「我没办法啦。」玲人不想听到对方回话,所以接着说下去。「我已经找得很澈底了。我忙碌地到处奔走,问过同事,也拜托过学生,就连快要大考的学生都来帮忙了,可是最终找到的只有这些。说不定久宝寺老师根本还没写解谜篇,又或者放在家里了。」

『不可能的。』

烟谷不留情面地反驳。

『久宝寺老师是先写结局的那种作家。我已经搜索过他家了,一定是放在学校的某个地方。』

「可是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那就我来找吧。』

「啊?」

『这个周末我要去那附近办事,到时我会顺便去学校一趟。这样可以吧?』

「呃,啊,是。」

玲人顺着气氛点头答应了。得到他的承诺以后,烟谷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意气风发地准备结束通话。

在挂断之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对了,久宝寺老师停止写推理小说大概是八年前的事,当时你应该还是高中生,而且是久宝寺老师的学生,没错吧?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封笔吗?』

「……不知道。」

在一段不自然的停顿之后,玲人这样回答。

烟谷随即挂断电话。最后那个问题不过就是用来转移话题缓和气氛,免得下次见面觉得尴尬吧。人际关系的缓冲垫。玲人心想,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只有互相接触的时候才需要缓冲垫。

他回到家,还没打开暖气就先打开罐装啤酒。一房一厅附厨房的公寓里响起悦耳的声音。像是在淘汰赛下半场伤停补时三分钟,三比零输球时关键一球的声音。空虚的声响。

玲人从后方呆呆地看着自己站在小公寓的房间里的身影。这是玲人的习惯。他有时会觉得离自己好远,彷佛在观赏自己担任故事角色的电影或小说。自己的身躯在喝啤酒,而另一个自己像读者一样从后方稍高之处看着那具身躯。从那个时候以来,一直都是如此。

那个时候。

久宝寺不再写推理小说想必也是那个时期的事。

电视里看似无所不知的新闻主播投来了假装很认真的视线。若非每个人都像这样扮演各自的角色,这个社会就无法顺畅地运转。市内发生了强盗案,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四起了。高速公路上发生连环车祸,总共十辆车遭到波及。灭门惨案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犯案的父亲至今还没抓到。新闻没有播报找到久宝寺肇遗稿的事。玲人又想,这是当然的。电子音效响起,明太子义大利面香喷喷的味道飘来。玲人把啤酒罐放在小矮桌上,拉松领带。

那是八年前的事。私立比企高中有一位少女死了。

因为她的死,久宝寺自己放弃了写推理小说。她是久宝寺的学生。

此外,她也是玲人的女友。

3

私立比企高中有女生宿舍。

铺了人工草皮的操场东边伫立着小小的两层楼建筑,那就是宿舍。和白棕两色的美观校舍相比,这灰色的水泥方块看起来真是寒酸。

梓的寝室位于宿舍二楼的角落。高三生只有梓一个人,此外还住了五个高二生、四个高一生。住宿舍有很多好处,譬如可以和其他住宿生一起考前猜题,办女生聚会也很方便。不过梓首推的好处还是通勤时间极短。

早上起床,囫囵吞完早餐,一边梳理妹妹头一边换衣服。她不化妆,偶尔会擦个唇膏。接着就是上学。这样刚刚好十五分钟。

「早安!」

一如往常,梓在早晨班会开始的五分钟前赶到了教室。

大约有半数的同学回应了梓的问候,没回答的半数之中有一半是还没到校,另一半可能是正忙着啃参考书,所以没听见她的声音。这个周末就是大学入学共通考试,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学生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来学校。到校的学生意外地多,这可能是满怀热情的老师们一再呼吁「大考是团队合作!」的成果吧。

「早安,梓。你今天还是一样精力充沛呢。」

柚轻轻地微笑。有时柚向她露出微笑,会让她感觉到自己多么渺小。

「我说梓啊,你大概忘了吧,今天你是值日生喔。」

「咦?啊!对耶!」

梓赶紧跑去擦黑板。正打算补充粉笔,不巧的是粉笔用完了。她咒骂着可能半年都遇不上一次的倒楣事,匆匆跑向北楼。

冲过穿廊,进入北楼以后,整个环境都不一样了。以白色为基调的干净空间变成了充斥着湿气的水泥建筑。北楼几乎没在使用,所以也不进行修建。这里算不上覆古,又没有新意,是一个风格不上不下的空间。她经过没在使用的教室,经过储藏室,到达了位于东侧底端、用钢架搭建的器材柜。

文具类的旁边摆着用于程式语言教材的无人机,再旁边堆放着抹布。下层叠着几件尼龙长外套,外套上还堆着手套、胶带和米老鼠钥匙圈。她能在这堆杂物之中迅速找到粉笔,只是因为眼镜下滑,镜片的焦点碰巧对准了粉笔盒。

梓回到教室时,铃声刚好响起,一分钟后班导柏原走了进来。

「惊险上垒。」

梓夸张地做出擦拭额上汗水的动作,柚笑了。

「开始班会吧。值日生请喊口令。」

柏原今天也是朝气蓬勃地把短发抓得竖起。「高三的课到中午就结束了!因为周末有共通考试,所以自习室空出来了,想用的人放学后可以去用!」

他那股极力彰显自己二十几岁年轻活力的干劲让梓很有好感,会被高中女生看出他在刻意表现的笨拙之处也显得青涩可爱。柏原的长相说不上帅气,不过他的开朗在学生之间很受欢迎。

「更重要的是……」

他像是要挥开大考前的低迷气氛,说道:「其实我家宝宝昨天第一次翻身了!」

柏原的「我家宝宝成长报告」不知不觉成了一种惯例。有几位女学生开心地为他鼓掌。

「接下来就是爬行!新手爸爸每天都很期待!完毕!」

坐在讲台前方的男学生冷静地吐嘈了一句「是在报告什么啦」,时机抓得恰到好处,惹得全班哄堂大笑。不过班导似乎认为逗笑大家的是他自己,得意洋洋地走掉了。梓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说不清是痛还是痒。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紧张感都没了。」

坐在柚隔壁的伊达放下参考书,不屑地骂道。他戴上放在桌缘的平光眼镜,推了推鼻桥。他推眼镜的手指和昨天不一样,用的是中指,可能正在研究哪种动作看起来更帅吧。

「柏原真惹人厌。一样是体育老师,二班的东堂还比较好。虽然不爱化妆,但她可是贴上双眼皮贴就会改头换面的类型呢。对吧?」

梓想起了田径队顾问东堂那绷得死硬的脸庞。因为她都把及肩短发全往后拢,扎成马尾,本就细长的眼睛显得更锐利了。或许是怕热吧,她连冬天都只穿一件薄薄的运动服,是个强健的女性。即使没有美到让人擦肩而过时忍不住回头,但学生们都觉得她认真又不至于严格,还很关心学生。

「话说回来,一个成年人只会用古早价值观来评判幸福,以为有孩子就是幸福,这样很糟糕吧?」

「嗯,或许吧。」

柚笑咪咪地回了一句。在教室里向来都是柚负责听伊达的抱怨。

「也有不喜欢小孩的人啊。如果想到那些人的立场,正常人应该都说不出那种话吧。」

「就是啊。」

除了柚以外,附近的女学生们也出声附和。不用说,这正合乎伊达的心意,所以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

「把孩子丢进如此没有未来又不快乐的世界,只是父母的自私吧?」

梓本以为柚又会照例点头称是,结果她猜错了。

柚一副犹豫的样子,「唔唔」地拉长声音。

「对你来说这世界或许不快乐……」柚平静地发出抗议。「但是对柏原老师来说很快乐。我想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啊?」

「让幸福的人继续幸福下去不是很好吗?」

伊达没想到会被人反驳,形状漂亮的眉梢往上挑起。

柚不慌不忙,但迅速地露出了微笑,如同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依旧是那种会让人体悟到自己多么渺小的微笑。

「伊达同学动不动就引用社群网站上广受好评的语句,但我觉得这种人生才是不太幸福呢。」

「嗄?」

「总觉得你很容易改变立场、改变态度,好像只是随口说出在社群网站上看过、留在记忆里的语句。这些流行金句听起来确实挺像一回事的,能成为名言永久流传在网路上,看起来也挺帅的。」

「不,我是……」

「但你光会引用金句,却没有自己的中心思想,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幸福。」

在教室的一角,柚周边的空气冻结了。伊达半张着嘴僵在原地,陪在他身边的女学生们也都鸦雀无声。梓也很惊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柚至今为止有这么明确地反驳过伊达吗?

柚这个当事人似乎对旁人的反应毫不在意。她盘起双臂,盯着天花板。

「不过嘛,我想这种人在这世上大概占了多数吧。」

「……那你的人生幸福吗?」

柚的食指沿着裙子的格纹蜿蜒滑行。就像在画决定命运的爬梯游戏。

「当然。」柚说道。「我当然幸福啊。」

这句话如同爬梯的终点。

伊达不发一语,用力翻开参考书。一股幼稚而粗暴的冲动若隐若现,彷佛随时会动手打人。

此时数学老师正好走进来,于是众人结束了对话。柚再次转向前方。微笑已经消失了。

梓突然想到「啊啊,再过不了多久就要毕业了」。

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高中生活,但不会出现在现实高中生活的东西。梓心想,那就是自觉。也就是「自己是高中生,而且这件事总有一天会结束」的确切感触。电视剧里会有这种感觉,但在真实世界几乎不会感觉到。

所以光是有这份自觉,就能让景色变得像电视剧一样色彩鲜明,在眼里显得有血有肉。事实上,窗外人工草坪的绿意从未像现在看起来如此耀眼。她彷佛可以听见北风萧萧的声音。柚的每一根头发都反射出冬天的阳光。

梓感觉到,毕业前该做的事也开始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嗯。毕业前该做的事啊,这还用说吗?」

京香蜷缩着娇小的身躯吸食乌龙面。这是午休时间的学生餐厅。重视设计感的纤细桌脚和桌上的乌龙面实在是格格不入。这张四人座的桌子除了京香、柚和梓以外,不知为何连伊达也在。

京香虽然体型娇小,说起话来却很有威严。

「在毕业之前,我们图书委员不管再怎么勉强也得结束文化交流事业。」

文化交流事业。

大约在夏天的时候,久宝寺突然告诉她们「要和外国的高中进行交流,拿出一些成果来」。好像是文科省还是教育委员会提供了什么事业补助金吧。当然,大部分的高三生都没有这种闲工夫,但低年级学生也要忙着校外旅行之类的事。最后这项任务就落到了看起来很有空的图书委员会高三生的头上。

梓、柚以及京香在夏天已经大致底定了将来要读的大学。唯独才女京香要去考共通考试,但那只是因为校方为了提升国公立大学录取率而千方百计逼她去的,等于是考好玩的。伊达好歹也是图书委员,但准备考医学系的他享有不成文的特权,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参加委员会。简单说,看起来很清闲又像是能达成任务的三位高中女生就这么被迫扛下了这项杂务。

至今为止,她们已经和姊妹校在网上通话过几次了。台湾、新加坡、美国、加拿大。梓只会说些简单的英语,总之就是靠着介绍喜欢的食物和城市、聊聊热门景点来打发时间。因为时差的缘故,有时还得周末来学校,不过听外国学生介绍各国的城市令梓单纯地感到愉快。尤其是透过萤幕看着美国洛杉矶的介绍,让她品尝到了身历其境的临场感。梓十分满足,感觉实现了一个梦想。

可是十二月久宝寺过世之后,交流事业完全没有进展。

「那么,对于如何结束交流事业,你们有什么想法?」

京香环视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举手。「顺便问一下,你们至今和外国学生聊过什么?」

「没有值得一提的内容。」柚微微吐了舌头。「都是在闲聊,好像没有谈到算得上文化的事。」

「梓呢?」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不过我可能从棒球术语之中发现了文化差异。我们把棒球比赛中决定胜负的全垒打称作『再见全垒打』,但是在大联盟里,就连一般的全垒打都会在目送打者跑垒的时候说『再见』呢。」

圆桌周围响起了「喔」和「啊」这些不感兴趣的语气词。伊达则是哼了一声,说「原来你不知道啊」。京香格外认真地点头。

「或许可以从这点出发,进一步探索『再见一词的由来在世界各地的差异性』。我听过『goodbye』的语源其实是在向神祈祷,跟日本的『莎哟娜啦』不太一样。」(注:「莎哟娜啦」的语源是「左样ならば」,意思是「既然如此」。)

「哎呀,我们没有聊到那么深啦,忘了这个话题吧。不说这个了,京香觉得怎么收尾比较好呢?」

众人都停下了动作。每个人都想听听京香的意见。

京香轻松随意地抓了抓微卷的头发。真可爱。

「我觉得互相介绍自己喜欢的本国小说也挺好的。因为大人也会认同小说是文化的一部分,而且演讲应该比对话更轻松。在我的印象中,久宝寺老师好像也说过这个主意不错。」

「赞成。」

梓立刻举手附和。柚见状也像鸟鸣一般轻声细语地同意。柚纤细手指的前方摆着传统的曲木午餐盒,尺寸和大一点的手机差不多。

「什么嘛,太普通了吧。」伊达在一旁泼冷水。他便当盒里的香肠插着方便拿取的小签子。「互相介绍小说有什么建设性吗?」

他的语气和签子一样尖锐。想要吸引京香注意,再加上想要刁难柚,今天的伊达特别难搞。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想个替代方案啊。」

京香抬眼瞪着伊达。因为她眼睛大,显得更有气魄。伊达像小狗一样吭都不敢吭一声。

打破这僵硬气氛的是柚的发言。

「那我先跟外国学生讨论看看要不要用这种方式吧?台湾那边应该立刻就能讨论了。我大约两点左右去电脑教室联络他们。」

柚优雅地说道,现场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他们几人多少都会说点英语,但是能用英语进行日常对话的只有柚。

「谢谢,有劳你了。那我和梓负责讨论演讲的内容吧,两点以后在图书室开会。」

京香带着充满慈爱的微笑望向周围,然后以同样的表情向伊达说:

「当然,你不来也无所谓。」

然后京香独自走向餐具回收柜。就算不高兴也会规规矩矩地说「谢谢款待」,这就是她的风格。

伊达收起嘻嘻哈哈的笑容,一脸郁闷地抓了抓刘海。

「喂,你觉得我是不是被京香讨厌了?」

「是啊。」

梓立即回答。

「我该怎么做才能讨她喜欢?」

「先停止拈花惹草吧。你不是一个月前才刚分手吗?」

「你怎么知道的?」

「就算我不想听,还是会听到你的八卦。」

「总而言之,我现在只想和京香交往。」

「那就去告白啊。」

「呃,再怎么样也不能现在告白吧。」

「为什么不能?」

「什么为什么……你不懂吗?共通考试就快到了,那可是关系到人生的大事。一样是当医生,我还是想应届考上国立大学医学系。」

伊达在不破坏美观发型的范围内抓了抓头,放下二郎腿站起来。「掰啦。」

「嗯。莎哟娜啦,伊达同学。」

柚和任何人告别时都会隆重地说「莎哟娜啦」。梓则是用吸面条的声音向他告别。真是的,男生真麻烦。

不对,不只是男生。高中生有一大堆想做的事,像是「好想去东京支援偶像啊」,或是「好想和男友去外校的校庆约会啊」之类。想做这个、想做那个,全是在宣告自己的欲望。

但是她敢打赌,他们铁定不会去做的。明明想去东京支援偶像,却不去打工赚钱,也不向父母要钱,只会找借口搪塞,一直拖下去。

梓觉得,要做就做啊。

既然想做,那就放手去做。与其在那边考虑到底要不要做,还不如深吸一口气,停顿,全力冲出去。埋头猛冲,直直地向前冲。

「既然想告白,那就去告白嘛。」

看来柚也认同梓的想法。她的声音像小跳步一样轻快。

「就是嘛。人生才没有那么多时间慢吞吞地烦恼。」

梓喝光面汤,皱着脸说「今天的汤头比平时更咸」,柚弯起嘴角回答「你每天都把拉面的汤喝光,这样对身体不好喔」。

「我会在图书室等你喔。」

梓站起来,朝柚一笑。

「嗯,莎哟娜啦。」

柚露出高雅的微笑。

这是她最后一次和三条柚笑脸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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