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学生相约的地点是巷子里的咖啡厅。现在是下午，但微阴的户外却没有多少行人。不知从哪飘来的银杏叶黄得很刺眼。

明明是自己主动约人来的，久宝寺却发现自己至今还在犹豫不决。

他解释过自己的身体受到病魔侵蚀，说自己剩下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所以那人应该会来吧。但是那人会答应他的请求吗？就是在他死了以后代替他去那所高中工作，诸如此类的事……不对，更根本的问题是他到底该不该提出这种请求？

──可是在我想得到的人选之中，能托付的只有他了。

久宝寺用水润润嘴唇，不知道是第几次要求加水。他一直没动过自己点的咖啡。医生严禁他喝咖啡。

隔壁桌的高中男孩和女孩愉快地低声交谈。从班级近况聊到讨厌的老师和不擅长的活动，彷佛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们活泼的声音缓缓地撕开盖住他记忆的薄膜。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辻玲人，他是个深思熟虑的学生。

他裹在制服里的四肢纤细，看起来很文静，但在足球社里挥洒过汗水的肉体和精神都很强韧。他上国文课从来没有打过瞌睡，虽然常常在课本底下偷看课外书，但这个小缺点也是他讨人喜欢的地方之一。敷衍应付学校活动的学生不在少数，但他却会积极地加入团体，融入环境。他的朋友很多，其中感情最好的有三个人：东堂、柏原，还有那个已经不在世的女孩。

一回想起这件事，久宝寺就愈发悔恨。难道他没有其他话能对那女孩说吗？难道他不能用自己的话语更积极地去引导她吗？至少他对玲人有更多话可以说吧？这么一来，是不是就能谱写出不同的结局？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的人所能做的就是道出话语。他过去笔下的名侦探们起码会这样做。道出话语，推动某人。为什么他做不到呢？这一点如今仍刺痛他的脑袋深处。

话语。

像迷雾一样暧昧模糊的魔物。这迷雾可以是万灵丹，也可以是毒药。

他以文字为业已经三十年了，然而时间过得愈久，他对话语这种东西的敬畏却是有增无减。话语大得像是弥漫于宇宙的黑暗一样会无限扩张，又小得像是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超细微粒子。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把话语视为工具。话语才是世界的本质，能够撼动人类这种奇妙生物的灵魂，能够驱动一切。对久宝寺来说，话语就是神，而小说则是用神排列而成的圣经，诉说话语的声音犹如福音。

直到约定的时间为止，久宝寺一再地反刍该对他说的话。

他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出现了。脚步轻得彷佛融入咖啡厅雾蒙蒙的空气。一双灰色的New Balance运动鞋停在久宝寺的眼前。

「好久不见，久宝寺老师。」

辻玲人如此说道，向久宝寺投去了和从前一样稍微低垂的视线。和过去不同的是，他的眼中隐含着地下水道般的深邃黑暗。久宝寺看过这种眼神，那是背负着死亡的人会显出的柔和黑暗。

看到他那种眼神的当下，久宝寺的犹豫全都消散了。

果然还是该拜托他来接自己的工作。

今后死亡或许会降临那所高中。恐怕会丧失两条人命。应该是以凶杀案的形式。

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

萨提的〈我渴望你〉（Je te veux）从天花板倾流而下。窗外似乎也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