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模仿谋杀-章节



1

用不着别人吩咐,玲人自动打开了教室窗户。

夜晚的气息从陷入黑暗的操场钻进室内。冰凉的空气吸得肺都痛了。如同冰霜在挡风玻璃上缓缓凝结成柱,冷空气逐渐渗入没穿外套的身体。

讲桌上方的时钟指着晚上六点四十五分。光靠空气的流通或许无法扭转这凝重的气氛,但只能试试看。室内的空气凝滞到了那种程度。玲人心想,这一夜似乎会很漫长。

三年三班的三条柚被杀了。

玲人回想着身着制服的女学生被救护车载走的模样。她的脸颊格外红艳,但那不是健康的红润,恐怕是造成她死亡的东西的症状之一。她的手指僵在微张的角度,阖上的眼皮紧紧闭着。玲人明白她再也不会睁眼了,她身上没有留下半点能感觉到生机的要素。

玲人和三条柚只认识了短短一个月。

因为他担任图书委员的顾问,以及教国文课,和她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他不记得和她说过话,但是对她的微笑有印象。她展露过各种类型的微笑,譬如说,和朋友相谈甚欢时,遇上不好回答的话题时,以及望向雨水滴落的窗外时。她会把微笑打包收进分类细致的柜子,再依照当下的心情拿出最适合的一种。

而她最后挂在脸上的微笑依然烙印在玲人的眼底。那是令他怀念的微笑。凉透了的死者被抬走的走廊上开着暖气。

玲人想着,又来了。

死亡这次又是半冷不热的。

「辻老师。」

玲人关上窗户,转过头来。

那是和三条柚同班的深野梓。她的嘴唇因紧抿而发白,眼睛因坚定的意志而闪闪发亮。玲人认为她会给人这种印象一定是因为那副大眼镜。没有人会因为朋友死了而眼睛发亮。

「警察还没来吗?」

「是啊。」玲人点头。「警察说要三十分钟左右才会到。」

玲人俯视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妹妹头女学生。他猜不出她的情绪,她紧紧揪着裙子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很害怕,但鼻子传出的重重呼吸声又像是很兴奋的样子。无论她是害怕或兴奋,新上任的玲人都不具备关怀学生的技能。

但是欠缺这种技能的似乎不只玲人一个。体育老师东堂和三条柚的班导柏原也在室内,但两个人都一直保持沉默。东堂抱着头,一副憔悴的样子,相较之下柏原则是卷起衬衫袖子、盘着粗壮的双臂盯着天花板。

「久等了。」

走进来的是个中等身材、让人想到小熊的中年男人。他有一张方脸,倒三角形的眼睛非常锐利,一看就知道是刑警。一位高的年轻男人跟在他旁边。中年男人报上姓氏九曜,年轻的刑警没有自我介绍。

「啊,匆匆忙忙的真是不好意思。我简单问几个问题就能结束了。」

九曜的声音混浊得像是喉咙里卡了痰。他的语气虽然柔和,却没有显出情绪,但又不至于机械化。那是经过长久训练的声音。

九曜不做任何铺陈,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想听听当时的情况。第一个发现异状的是谁?」

「是我。」

「你的名字是?」

「我叫东堂美绪,我教的是体育。」

她站起来,修长的身躯标准地前倾四十五度,低头鞠躬。即使看见学生丧命而憔悴,她还是一板一眼的。简单绑成马尾的头发披垂在后颈。她在校内总是穿着薄薄的体育服,但现在却像马拉松接力赛选手一样穿着尼龙长外套。没擦口红的嘴唇有些发紫,平时的活力半点都不剩了。

「那么,可以请东堂老师描述一下吗?」

「好,呃……要说什么?」

「啊,请你依照时间顺序说明,譬如你几点在哪里,做了什么,当时情况如何。」

东堂频频点头,然后像在回忆似地蹙起眉头。单薄眼皮的上方浮现几条皱纹。

「我……呃,大概在五点十五分吧,有事要去北楼,就从职员室去了北楼。我去到那里,不经意地看向储藏室的门,发现上面有白色的东西。我觉得奇怪,靠近一看,原来贴在门上的是白色胶带。那是封箱胶带。然后,我立刻想到要叫人来,就跑走了。我跑去图书室叫玲人……辻老师,接着一起回到储藏室,撕下胶带,走进房间……发现了学生。」

「唔呣。」

九曜盘起手臂。玲人第一次听见有人实际发出「唔呣」的声音。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啊,你回答自己知道的事就好了。」

九曜的眼睛往旁一扫,用发蜡把头发竖得像鹦鹉的年轻刑警正在手册上拼命地抄写。等他停下来以后,九曜才问道: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东堂老师去北楼做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找一间空教室来整理毕业文集的资料,所以过去看看。」

「有人能帮你作证吗?」

「职员室里有很多人在,一定有人看见吧,对啊。……咦?难道你是在怀疑我吗?」

东堂确认似地缓缓说完以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换句话说,她的头衔并非只是第一发现者。

九曜迅速地摇着四四方方的下巴说「没有啦」,同时抓了抓头发。

「啊,这只是例行公事啦。我们的工作就是尽量搜集资料。」

他立刻拉回话题,说「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之所以每次都要附上序数,可能是为了让年轻刑警方便记录吧。

「你看到储藏室的门上贴着胶带时,为什么不直接撕下来,而是先去图书室呢?你没想过自己去撕吗?」

「储藏室有窗子,可以看到室内。我从窗子望进去,看见有人倒在里面。我心想,一定要先去叫人来。」

「你没想过要尽快急救吗?」

「这个……」

「东堂老师的判断没有错!」

正面迎战的是柏原。他挺起胸膛,像是在展现壮硕的体格。

「要是东堂老师一个人进储藏室进行急救,就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忙,因为学生和教师都几乎不去北楼的。就算要进行急救,迟早还是得去其他地方叫人来。」

「我并不是在指责谁。真抱歉。」

九曜爽快地退让了。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去图书室?老师一般都是待在职员室吧?」

「我是无意识往那边走的……因为那边是离储藏室最近,而且可能有人在的地方。」

「唔呣。」

九曜说道,把视线移向玲人。他的黑眼珠发干,白眼球混浊。

「所以,当时待在图书室的人就是你?」

「是的。我是辻玲人,教的是国文。」

「我也要问辻老师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待在图书室?」

「我是图书委员的顾问。担任图书委员的学生有事找我,我才会去图书室。」

「第二个问题,东堂老师是几点去到那里的?」

「我那时没看时钟,我想大概是五点十五分左右。」

「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请你描述一下东堂老师到图书室时的模样,还有后来的情况?」

「东堂老师是跑进图书室的。她说『有人倒在地上,快过来』,所以我就跟她走了。去储藏室大约花了一分钟左右。储藏室的门缝被封住了,所以东堂老师和我撕下胶带,开门进去。深野一直在旁边看着。然后东堂老师进行急救,我去叫了救护车。」

「唔呣。」

玲人听到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本来已经放心了,不料九曜又继续问:

「辻老师看起来很镇定呢,好像很习惯这种事。」

玲人默默地垂下目光。这是否认的意思。他当然不习惯这种事,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尸体,仅是这样罢了。

「好啦。那么当时和辻老师一起待在图书室的就是你吧?」

「是的,我是三年三班的深野梓。」

她的声音透出一股力道,彷佛要唤醒夜晚的教室。这并不是说她咬字清晰或嗓音嘹亮,而是她的语调里带有坚定不移的意志。这种语调甚至让玲人感到莫名的怀念。怀念?他如此自问。我是在怀念什么?

中年刑警盯着深野看,还没到执拗地上下打量的地步,但他非常谨慎地斟酌要对她说的话。即使是刑警,对未成年人说话时还是得三思而后行吧。

最后,他确认似地问道:

「深野梓小姐,是吧?」

「是的。」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个,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当时会在图书室?」

「因为图书委员要开会,呃,我们约两点。我和京香先到,伊达在三点左右也到了,变成了三个人……柚去电脑教室了。」

「柚?你是说过世的那位学生?她本来也打算去图书室吗?她跟你们约好时间了吗?」

「没有约时间,但我觉得柚应该会来,因为她也是图书委员。不过柚的个性比较我行我素,而且我们也不是特别急着叫她来,所以就三个人开会了。」

「你看见她去电脑教室了吗?」

「我没看见,但我听说京香看着她进去了。然后,五点以后东堂老师来到图书室,我和辻老师一起跑过去。我在途中超越了东堂老师,结果就……」

深野原本讲得很顺畅,讲到这里却中断了。她难受地扭曲脸孔,一再调整镜框。这种举止就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真是令人不忍卒睹。

「唔呣。」

九曜温和地点头。同样一句应答也有不同的语气。

他说着「然后」,从深野身上移开视线。

「然后东堂老师和辻老师撕下胶带。辻老师去叫救护车以后,最早从职员室赶过来的就是你吧?」

「我是柏原太一!三年三班的级任导师!」

「你为什么会来储藏室呢?」

「因为辻老师跑进了职员室。」

「你知道当时的时间吗?」

「大约五点二十分吧。」

九曜又回应了「唔呣」。他似乎问完了,向高的刑警瞥去一眼。那位刑警收到暗示,便阖上手册。

「我大概了解情况,不过还是请你们在这里多待一会。毕竟是这种状况。」

「你说的状况……」

插嘴的是深野。她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说道:

「是指谋杀案吗?」

九曜定睛注视着女学生。这次他的视线显然是在打量她,眼底浮现了不加遮掩的冷硬。

「你刚刚说的事,到目前为止还不能判定。再说,就算真的是谋杀案,那也是警方的工作,用不着旁人出于兴趣而插手。」

刑警们说着「那就请各位稍待片刻」,转过身去。梓咬了一次下唇,但还是朝他们的背影尖声喊道:

「可是,凶手一定跟那本小说……」

「那本小说?」

有反应的是高的年轻刑警。没想到他的声音这么高亢,让人乍听时还得想一下说话的是谁。

「你说的小说是?」

接着九曜也缓缓问道。那声音带有狰狞的味道,如同猛兽藏起了巨爪。深野并没有显出畏惧。

「我说的是推理作家久宝寺肇的遗稿。昨天我们刚从这所高中的司书室找到那份遗稿。这次的情况和那份遗稿的内容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这是……」

「……难道是模仿谋杀?」

又是那位年轻的刑警。他不只发型像鹦鹉,连声音也像。

现场一片寂静。那是一种涣散的沉默,不是出自强烈意志而存心不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找不到能说的话。

「久宝寺肇?」

九曜抬头望向年轻刑警,像是要求他解释。

「他是有名的作家,虽然这几年不再写推理小说,改写儿童文学了,但他身为推理作家的地位和名气依然没变。代表作是『侦探左近』系列,此外还有其他不少佳作。」

「你刚刚说的模仿谋杀是?」

柏原接着问道。梓和年轻刑警互看一眼,这次是由深野来回答。

「就是指模仿某种文本去杀人。譬如模仿童谣的歌词,或是照着既有故事的情节去杀人。这次的情况则是模仿久宝寺老师的遗稿所做的模仿谋杀。」

「久宝寺肇的作品中也有几件类似的案例,譬如说……」

年轻刑警急匆匆地正要说下去,却见九曜长吁一口气,他立刻就闭了嘴。九曜吐完气以后,他挺直背脊,若无其事地把冷静的视线投向九曜的头顶。

「警方之后会再来请教你们的意见,包括这件事在内。」

说完再会以后,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就走了。九曜迈着开阔到无以复加的外八字,年轻刑警则是走得像全身关节都装了直尺一样硬挺。他们截然相反的姿态让人不禁莞尔。

不过,想当然,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

玲人心想,这会是漫长的一夜。

2

夜晚的便利商店灯光为什么会如此温柔呢?

梓有时会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个灯光比圣诞灯饰和钨丝灯泡的黄光更温暖。在寒冷的冬风中,就算不刻意去看,也会自然地注意到那个招牌。招牌一进入眼帘,脚就会不自觉地走过去。一旦走近,胸中就会涌出一股气息。那是温暖的气息,彷佛要抚慰被寒风吹得干渴的喉咙。

「吃宵夜会变胖喔。」

走在一旁的东堂语气也很温柔。

刑警问完话时,已经是九点半了。五分钟后梓回到宿舍,一进房间就立刻倒在床上。刚洗好的床单散发出柔软精的人工香甜气味。

她要感受一些事,也要思考一些事。

说得更正确点,她希望能感受一些事,也希望能思考一些事。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能做一些事。可是她太累了,全身各处都没办法正常运作。她拿起智慧型手机,在社群网站的搜寻栏里输入高中的名称,只看到有人提到警察来了,但是没人提到谁怎么了。搜寻引擎也一样,她输入柚的名字,当然没找到任何消息。这是当然的。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搜寻这种事。

为了让脑袋和身体清醒一点,梓决定吃点东西。她穿上喜欢的粗呢大衣,走出宿舍时,正好遇见东堂。

「我才不管会不会变胖,既然老师要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光是冰淇淋我就要买五种,啊,可以再加个关东煮吗?」

梓刻意装出开朗的语气。路灯的光芒在东堂的凤眼之中摇曳不定。梓感觉自己的装模作样好像全都被她看穿了,随即慢吞吞地扣起大衣的钮扣。

要去最靠近学校的便利商店,必须穿过铁路。如果走车站前的那条路,行人比较多,也比较安全,但是要绕远路。东堂和梓选择了只供行人通行的老旧陆桥。

陆桥只有正中央设有路灯,其他部分全是一片昏暗。铁栏杆生锈,隔网有些地方还破了洞,不太安全。月亮看起来像是在冷冽的空气中颤抖。梓突然有种感伤的情绪,思索自己上一次仰望月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话说回来,她最近根本没有注意过月亮。她想,现在我的心可能不正常吧。

「你要买什么冰?」

东堂绝口不提那桩案件,这对此时的梓而言真是值得庆幸。她不痛不痒地回答「雪见大福是一定要的」,东堂说「我想吃牛奶糖雪派」。

梓发现那个人,是在便利商店的门打开的时候。

「咦?辻老师?」

她情不自禁地叫道,低头抽菸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来。像是「啊啊」或「唔唔」之类,辻单薄的嘴唇发出不成句的呻吟。

「辻老师会抽菸啊?」

梓叫住他之后,能想到的只有这句话。话是说出口了,但抽菸这个话题不容易延伸出去。辻低头看着指尖的纸卷香菸,短暂地瞥了东堂一眼。他吐出最后的白烟,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

「只是偶尔抽一根。」

感觉他好像是刻意回答得简洁。梓看见他似乎准备立刻离开,终于想出了能问的话。

「辻老师很习惯这种事吗?」

黑色登山外套停止了动作。

「这种事?」

「出人命的事。因为老师看起来非常冷静。」

辻把右手伸进口袋,像是在摸索什么。他拿出来的是烟盒。那大概是无意识的动作吧。东堂出言批评,辻用鼻子长长地呼气。右手再次插入口袋。

「怎么可能习惯。我都吓坏了。」

「一点都看不出来。我当时还觉得你真是个冷漠的人呢。」

「没这回事,玲人从以前就……」

这种偏袒又固执的口吻一点都不像东堂,但最令梓在意的不是口吻,而是「玲人」这句亲昵的称呼。她歪头问道:

「玲人?」

东堂「啊」了一声,做出人在失言时会表现的所有动作。

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惊慌失措,眼神游移。

「呃……」她含糊其词,转过身去。「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玲……辻老师,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东堂没有解释,直接快步走掉,还被路缘石绊了一下。梓呆呆地看着她小跑步离去的背影足足十秒。

辻若无其事地说「那我也要走了」,眼看就要转身离开。梓急忙叫住他。

「啊,请等一下。等一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

「东堂老师和辻老师是什么关系?」

「是同事啊。」

「同事会直接叫名字吗?」

「也不是不行吧。」

「呃,难道你们两人……」

「不是啦。」

辻终于表现出情绪了。他第一次对梓展现的情绪是不耐烦。

「我们只是老同学。我和东堂老师都是这所高中的校友,我们以前是同班同学,其实刚刚在场的柏原老师也是。」

「喔?那东堂老师为什么会那么慌张?」

辻一脸厌倦地抬头望天,可能正在思索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眼前的学生吧。梓也跟着望向远方。她漫不经心地找寻星星,但是便利商店的灯光太亮,办公大楼又太高,狭窄的天空只能看见灰色黯淡的无助月亮。

「我和东堂、柏原本来是朋友。东堂是我当时女友的好姊妹,柏原和东堂都是田径队的,所以感情很好。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可说是要好的四人小队。」

最后辻大概想通了,实话实说才是最快的捷径。

「本来是朋友?说得好像你们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

辻的下巴投射出角度尖锐的影子。便利商店的灯光照得他的眼睛隐隐发亮。

「从某方面来看,或许真是如此吧。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女友死了。」

「咦?」

「沙奈枝……这是她的名字,她在高三那年秋天自杀了。在那之后,我跟东堂及柏原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所以我想我们大概已经不是朋友了。」

辻的视线拉回梓身上。他的动作太自然,让梓来不及收起好奇的神色。辻抓抓耳朵上方,像是放弃了抵抗。

「那一天吹着不冷不热的秋风……」他开始说起往事。

那件事发生在我高三那年的十月。

那年夏天受到异常气候侵扰,到了十月依然暑气未消。当年的比企高中还没安装空调。在那个时期几乎所有学生都还穿着夏季制服,少少几人已经换季,穿着西装外套。

那一天,我的女友沙奈枝因为身体不适而请假。

「放学后去探望她吧。」

这句话应该是东堂说的。我记得地点是学生餐厅。东堂很小心地吃着咖喱乌龙面,以免沾到白衬衫。东堂从以前就比任何人都更谨慎、更认真。就像刚才一样,她只要说错话,或是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就会立刻慌了手脚。所以她说「我的头脑不灵光,不用身体记住就抓不到要领」,别人拜托她任何事她都会做,是个一根筋的女孩。这种人基本上都很善良体贴,所以我想提议去探望的人一定是东堂。

「探望?很好啊!我顺便买个布丁带过去吧!」

柏原热情地赞成。他一直都是个阳光男孩。阳光又随和,练习标枪的大个子。

不过我还是一个人去探望沙奈枝……不,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碰巧那天提早放学,而且我觉得身为男友应该第一个去探望才合理。只是这样罢了。

一楼有舍监,我说我是来探望的,舍监就让我进去了。照理来说,男学生是不能单独一人进女生宿舍的,我想现在应该还是有这条规定吧。或许是因为我女友身体不适,舍监才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沙奈枝的房间在二楼的南侧角落,那是有卫浴的套房,厨房则是共用的。虽然门牢牢地关着,但是没有上锁。

我一进去就看到,沙奈枝上吊了。

「那天的事,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吧。」辻彷佛忘了梓在旁边,自顾自地说着。「悬挂半空的她身上平整无痕的白衬衫、白袜子、缎带、依然开着的冷气,还有……不冷不热的空气。」

沙的一声,某种声音从辻身上传出。大概是他的手用力握紧了烟盒吧。他尴尬地再次把手插进口袋。白茫茫的长叹袅袅升上没有星星的夜空。

「那个……后来呢?」

梓有些顾虑地问道。或许不应该追问,但她实在忍不住。在那之后,大家有什么反应呢?跟她自杀一事相关的人怎么了呢?

辻的语气之中没有感伤,令人联想到无限延伸的水泥路。

「多半和你想的一样。后来东堂和柏原来了,东堂又哭又喊,哭得西装外套都快湿透了,柏原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没留下遗书。后来……」

他平淡的语调停滞了片刻。

「……过不了多久,开始传出谣言,说她是因为被我施暴才自杀的。这是最容易被人们理解的理由。」

「怎么可能嘛。」

「当然,我没有碰过她。我们只有日常生活中的接触,但是,那个,从各方面而言我都没有伤害过她。」

辻补了一句像是解释的话。他大概是顾虑到她是个女学生,所以选择了比较婉转的说法,又小心避免了因解释不足而留下任何隐忧,遣辞用句极为谨慎。这样的表现让梓对他做出了评论。

这个大人应该不是坏人。他是个比梓想像得更有感情,而且愿意听学生说话的老师。

这绝对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管怎样,要好的四人小队变成了三人小队,而且传出那种谣言之后,剩下的三人小队也没办法再要好下去了。与其独排众议帮我说话,害自己也变成箭靶,还不如和我切割、明哲保身来得轻松。结局就是这样。」

说完了漫长的往事,辻像是很疲倦地抬起肩膀,又轻轻放下。

梓只动了嘴唇,喃喃说着「原来如此」。

「原来老师有过这种经验,难怪在凶案现场和警方问话时还能那样处变不惊。」

「如果我看起来很镇定,或许真是因为这样吧。」

辻的语气虽然冷淡,但他这种不把话说死的口吻让梓很有好感。错不了的,这人铁定是个好人。

如果是他的话……

梓在犹豫之前就先开口了。埋头猛冲。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该做的事都得立刻去做。

出其不意地,她明确地宣言:

「我想要当侦探。」

辻把远眺的视线拉回梓的身上。他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说不定是冷得无法动弹了。

「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破解这桩谋杀案,请老师帮助我!」

她深深鞠躬。

即便如此,辻还是没有开口。仔细想想,从刚才开始一丝微风也没有。一个身穿套装的女人走出便利商店,直盯着他们两人看。穿制服的女孩向二十多岁的男人鞠躬。梓冒出了不祥的念头,要是那女人想歪了,搞不好会去报警。

「我不了解你的理由,但我觉得最好不要。」

辻终于说话了,他的语气毫不迟疑。

低沉,平淡,还带有相当程度的冰冷。这是大人常有的语气。想和别人保持距离时会有的音色。梓早就猜到他会这样回答,但他冷静的口吻还是稍微动摇了她的决心。

「可是,可是……」

梓拼命地争辩,愈说愈激动。

「我非当侦探不可!因为,那个,我跟柚是朋友,我们一直很要好,所以我至少……」

她还来不及想到「糟了」,泪水就盈满眼眶。

热泪流下脸颊,被冬天的空气冷却之前,又有泪水接连不断地溢出。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糟了」。

糟了。

从各方面来说都很煎熬。

她知道自己还流出鼻水了,但她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仔细想想,她这几个小时一直在忍耐。真是太糟了。为什么柚非得用那种方法独自死去呢?为什么她得在冷硬水泥校舍的角落独自结束十八年的人生呢?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好不容易止住泪水,一条手帕递到她的眼前。她慢慢地擦干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然后才看到了辻的脸。笔直的眉毛、乌黑的眼睛、瘦削的脸颊像是很困扰地扭曲。

「我明白了。」他用不掩疲惫的声音如此说道。「你想当侦探就当吧。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也会帮忙的。这样行了吧?」

梓默默地点头几下。这次她及时想到「糟了」。眼泪又快要决堤了。她为了忍住泪水,一边吸着鼻水一边说:

「好是好,不过在那之前……」

「嗯嗯。」

「请你先买冰淇淋和关东煮给我。东堂老师答应要请客的。啊,我要五个冰淇淋。」

辻恢复了扑克脸,摸摸右边口袋。

他叼起香菸,点火,索然无味地抽了起来。香菸上下晃动,像是在喃喃说着什么。他铁定是在对东堂说「我帮你请客,所以你就容许我抽菸吧」。

「你家在哪里?」

辻捻熄香菸以后向她问道,接着淡淡地加上一句「我送你」。梓回答「不用了,我住宿舍」。她意外地想着「原来他不知道啊?」,随即转念想到,他又不是班导,本来就没必要那么关心学生。

「我不觉得寂寞啦,我妈妈和弟弟可能还比较寂寞。」

梓抢先回答了对方可能会问的事。辻只说「这样啊」,彷佛不感兴趣。

便利商店的门打开,温暖的空气迎向两人,如同另一个世界。

3

案发隔天,玲人依照平时的上班时间前往学校。

职员室延续了昨天的情况,四处闹哄哄的。平时不会跟玲人聊天的老师们纷纷跑来找他说话,而他从头到尾都回答得很简洁。因为这可能是谋杀案,而且警方正在调查,所以他不想多说。

围到玲人身旁的老师们都露出不满的表情,又纷纷朝柏原涌去。柏原像说书人一样唱作俱佳地讲述了警察问话的细节。

「职员会议要开始了。」

校长来了,但他的声音也没能传遍宽敞的职员室。一分钟左右,室内才恢复安静。

「花了一分二十秒才安静下来呢。」要是校长这么说,应该会有人笑出来吧,但他当然没开这种玩笑。再过几个月就要退休的校长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没有半根头发的头皮毫无血色,眼睛下方挂着深深的黑眼圈。他原本就很瘦小,才过了短短一天,看起来彷佛又瘦了五公斤。

「嗯,关于昨天那件事,基本上全权交由警方处理。而我们校方嘛,嗯,总之目前先不停课,只改成上半天课,下午一点全校统一放学。这件事我已经咨询过文科省了。接下来……」

之后校长说话时,问题一个一个抛了出来,但是大家问得愈多,会议内容就愈偏离主轴。「学生餐厅会营业吗?有些家庭没办法准备午餐。」「会的,不用担心。」「那图书室呢?」「图书室不开放。」「可是共通考试快到了,应该开放才对啊。」……

在那之后,「从根本来说」或「站在学生立场想想看」之类的发语词一再出现。职员会议通常不是用来讨论事情的,而是用来报告和宣布的。只是因为这些报告和宣布的事没有先经过协商,该决定的事项和日程也都不清不楚的,所以看起来才像在开会的样子。

在那些来来回回的对话中,玲人想起了昨天在便利商店发生的事。

深野梓。他在嘴里喃喃念道。

三年三班,已经被大学录取,担任图书委员,一副大眼镜老是下滑。玲人对她的印象只有这些。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学生呢?自从接下这份工作以后,玲人第一次关心起学生了。当然,玲人只要敲敲键盘就能查出她的成绩、家庭状况,以及交友关系,但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背景资料。

那个学生哭着央求说「我想要当侦探」的模样,让玲人有些疑惑。

理由他可以理解。那学生的朋友被杀了,而且显然是基于某种意图被杀的,否则没理由特地模仿小说情节。他理解那学生的懊恼心情,理解她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抓到凶手。

虽然理解,但他无法感同身受。

玲人会答应她的请求绝对不是因为感同身受。为什么会答应她,连他自己也不懂。当然,很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场面主动答应她的请求才是最快的脱身方法。不过,更重要的是他从那学生的眼泪之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共鸣也不是怜悯的某种东西。

他有一瞬间想到,某种东西是什么?

想归想,但他没有继续深思。

众人停止说话。因为准备铃声响了。简短的班会结束后就要开始上课了。

校长说着「总之」,松弛至极的喉咙肌肉勉强加重力道。

「请大家像平时一样按部就班地上课,关于学生死亡的事,请不要对媒体多说。报告完毕。」

原本情绪激昂的老师们默默地呼了一口气。玲人注意到,这是死亡一词的力量造成的。即使是出自校长软弱的语气,死亡一词依然蕴含着能让七嘴八舌的老师们安静下来的奇妙力量。

玲人曾经思索过死亡这件事。

那是在他的高中时期,女友自杀之后。

不实谣言到处流传,朋友们都信以为真,开始疏远他。不知不觉间,他成了孤零零一个人。高中时的玲人深受打击。除了女友死亡的打击之外,被朋友切割这件事更是深深地伤害了他。那是确切的伤害,一旦碰触还会真的伤到身体。他夜夜不能成眠,胃痛,流鼻血,体重减了十公斤。在混乱之中,他逃跑似地去到关东,开始一个人生活。独自一人置身于东京这个大都市,令他切身感受到自己是澈底孤单。理解自己的孤单之后,他无法不去想死亡这件事。

早上起床,去大学上课,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打工时间。他会盯着白色天花板好几个小时,然后出门打工。炸好熟食,装入塑胶盒,摆放在店里,有时也会打打收银机。他曾经因为商品装入购物篮的顺序不对而被顾客骂过,也曾经拿过外国人给的小费。在此期间,玲人心里想的全都是死亡。死亡,生命,还有活着。就像打棒球的高中生在课堂上把玩棒球、熟悉皮革的触感一样,他会从各种角度去看待死亡这件事。不是为了找寻答案,只是非常仔细地观察。

不用打工的日子,他会在夜里不停地游荡,家附近都走完以后,就搭四十分钟电车去到港口,沿着左方的黑暗大海走在坡道很多的小路上,走到双腿都僵硬了。背靠着石桥下的主梁抽菸,嘴里一再叨念着「怎么回事」。最后抵达的只是一片黑暗,只是静默到耳朵发疼的世界。

那时的他心想,如果他也去自杀,或许就能轻松解决一切。

可是玲人没有选择寻死。这种生活大约过了半年后,有一天玲人发现自己俯瞰着自己。就像在看电视剧一样,他看见了正在打收银机的自己。

他心想,这就是我吗?

辻玲人穿着满是油烟味的围裙,把牛奶放进购物篮,把高丽菜和萝卜摆在一旁,上面叠了两盒猪肉,最后放上洋芋片和优格,然后盖上最大的塑胶袋。顾客礼貌地轻轻点头,玲人也依照程序说了「谢谢惠顾」。这出戏没有故事性,也没有壮阔的剧本,有的只是高丽菜之类浑圆无处可抓的事物,以及包装得闻不出半点味道的肉块的血色。

玲人确认了「这就是我」。

既是确认,也是重新发现。如同一直盯着复杂的汉字,看久了之后会觉得不像字,但是几天之后不经意地再次看见那个字,它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重新发现的汉字一副理所当然地摆在那里,比先前看到的时候更理所当然。同理,他不经意地再次俯瞰自己。出现在那边的还是辻玲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就是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所以存在感非常薄弱。

没活着,也没有死。

有的只是缺乏戏剧性的一连串行为。

在那之后,玲人不再思考死亡了,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轻,而且彷佛包在肥皂泡之中,外面裹着一层薄膜。此外,他从上方俯瞰自己的怪癖一直都没改过来。

职员室不知何时只剩下玲人和其他几个人。

玲人启动了睡眠中的电脑。接替久宝寺职位的玲人没有担任班导,他只负责教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职员室安静得像漆黑的海底。他还在当学生时觉得唯独职员室笼罩着一股异于学校的气氛,但是进来一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因为唯独这个空间是社会人士的职场,是蔓延着疲劳和责任感和牢骚的小空间。

他感觉有人站在背后。原来是校长。

近距离一看,他比远看的时候苍老多了。每次张嘴,深深的法令纹就像有自己意识的生物一样蠕动。

「辻老师,警察请你过去。」

职员室里几道目光一齐投向玲人。

玲人站了起来。他从后方定睛看着自己随校长走出去。

昨天是在空教室里问话,今天用的是可容纳八人左右的会议室。这长方形小空间平时都是用于某年级或某科目的会议。房间中央以长桌排列成「口」字型,角落摆着纸杯和即溶咖啡粉。窗上的百叶窗帘被放下来了。玲人想起职员室的窗帘也是关着的。他想不起通勤时的天气。当时似乎没下雨,所以可能是阴天或晴天。

「辻老师,在你百忙之中还来打扰,真是抱歉。」

玲人重新打量九曜。他的穿着和昨天一样,深灰色单排扣西装,肩上散落着雪花般的头皮屑,手表是国产品牌的银色指针式手表,像是会出现在小钢珠店、又像是从办公大楼高楼层下来的老练工程师。

玲人到会议室不久后,年轻刑警走了进来。他的头发今天也竖得像鹦鹉一样。看来这两人应该是搭档吧。

「我想请教一下昨天说的,呃,他叫久宝寺老师吗?是关于他遗稿的事。」

「和我昨天说的一样啊。」玲人回答。「编辑拜托我找出遗稿,我请图书委员帮忙就找到了,然后我把东西交给了编辑。」

九曜把厚实的手掌朝向玲人。

「当然,事情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要请教的是你的感想。那份遗稿是什么样子?换句话说,有没有价值呢?举例来说,模仿那份遗稿来作案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问我呢?不是还有其他人读过吗?」

「除了你以外,东堂老师、柏原老师、图书委员田中京香、伊达遥、深野梓也读过。如果把校外的人算进来,出版社的烟谷编辑也读过。至今为止,能确定读过那篇文章的总共有七个人。」

他不用看手册就行云流水地念出一串人名。玲人不禁愕然。不是惊讶刑警的记忆力太强,而是因为他重新意识到这是一桩谋杀案,而且嫌犯铁定读过那份遗稿。这表示杀害三条柚的嫌犯共有七人,而他自己也确确实实地被列在其中。

九曜用混浊的声音说:

「总而言之,我听说你是久宝寺老师的继任者,所以才想要由你问起。」

「我不知道那份遗稿有没有价值,不过那可是久宝寺肇『侦探左近』系列的续集,一定有很多人在引颈期盼吧。」

年轻刑警的直角肩顿时一抖。九曜没有回头,但他一定注意到了。

「久宝寺肇是那么出名的人物吗?」

「我想全国各地的大小书店应该都有他的书。」

「喔?没办法,我不看小说的。那你说的『侦探左近』系列是?」

「那是久宝寺肇的代表作。」

「写的是怎样的故事呢?」

「发生离奇的凶杀案,美女名侦探干净俐落地破案……之类的吧。」

「就是常见的推理小说嘛。」

年轻刑警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对他来说,这想必不是「常见的推理小说」。玲人自己在国高中时期也会读久宝寺肇的推理小说,确实和一般的推理小说不一样。故事背景稀奇古怪的诡异谋杀案,以及用合乎逻辑的方式破案的侦探,这可是久宝寺肇的独门绝技。年轻刑警必定也是这么想的。

但久宝寺却为这部作品感到羞愧。那天在咖啡厅里,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么,那部小说的续集在哪里?」

九曜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年轻刑警微微抬起下巴,看得出来他很紧张。玲人暗暗想通了。原来如此,看来这才是警方真正要问的事。

同时他的心中也冒出疑惑。为什么警方这么在意那部小说?这个案子确实模仿了小说情节,但是模仿归模仿,只要用科学方法按部就班地调查案件本身不就好了吗?

九曜见玲人默不吭声,稍微往后瞥去。他瞪着表情显然很紧张的年轻刑警,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想从那部小说里找线索。」九曜的语气里透出放弃的音色。「只是想作为参考罢了。」

「小说能作为参考吗?」

「或多或少吧。」

「为什么?」

「因为监视器没有拍到凶手的影像。」

他的语气没有改变。

但是一双倒三角形的眼睛锐利地观察着玲人的反应。

「那间储藏室前面不是有监视器吗?如果有人经过走廊,一定会被监视器拍到。你明白吗?」

「明白。」

「可是那边的监视器没有拍到凶手。一个人都没拍到。」

「简直像推理小说的情节……」

玲人忍不住喃喃说道,九曜提起嘴角,彷佛一直在等他说出这句话。

「所以我们才想知道那部小说的后续。」

玲人知道对方在刺探自己,但他只能困惑地歪头。

「我也跟编辑说过,我真的不知道后续的部分在哪里。」

「你找过哪些地方?」

「职员室里久宝寺老师座位的周围,还有司书室。已经发现的原稿是担任图书委员的学生在司书室找到的。」

「你自己没有找过司书室吗?」

「找是找过,但是那个地方不太容易找东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唔呣。」

九曜下巴一抬,年轻刑警立刻快步走出去。警方今后八成也会开始调查司书室了。

「说到监视器,我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没拍到任何人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在意。昨天明明是平日,为什么北楼的监视器没有拍到任何学生或老师呢?」

「大概是因为北楼几乎没人使用吧。」

「三楼的电脑教室里有不少电脑,那里也没人用吗?」

「我以前会用。」所谓的以前,是指玲人还在读高中的时候。现在的情况和当时完全不同了。「现在我自己就有十一寸的高效能平板电脑。资讯课应该也都是在原班级上课。」

「唔呣。」

如同在输入资讯似的,九曜用食指敲了敲鸟窝般的头顶。

「对了,你是在被害人参加的图书委员会担任顾问吧?我们已经确认,被害人当天去了北楼三楼的电脑教室,你知道她是去做什么的吗?」

「知道。听说是为了文化交流事业去跟外国的高中生开线上会议。」

「关于那个文化交流事业,可以请你说得详细一点吗?」

九曜稍微抬高粗短的下巴。这不是问话的表情,而是打量的表情。玲人接下来要说的资讯,他一定早就知道了。

「今年我们学校被文科省的委托事业选中,事业的目标是尝试促进高中生的全球化。这件工作全权交由图书委员负责,先前他们好像只是在网路上和外国的姊妹校随意地进行英语对话。不过这既然是事业,就得做出一些成果,于是他们决定用『互相介绍自己国家的小说、深入了解异国文化』当作成果。听说三条柚昨天去电脑教室,就是作为代表和姊妹校讨论这件事。」

玲人回答的语调比读课本更缺乏抑扬顿挫。

明明是九曜自己要问的,但他听到一半就不耐烦地拉拉耳垂。他耳垂的形状看起来像油炸蚕豆一样坚硬。

「为什么会选择『互相介绍小说』这种题目呢?」

「听说那本来是久宝寺老师的提议。他就是这种人。」

「唔呣?」

「也就是说,他相信话语可以拯救人。他也相信话语集合而成的小说具有力量。」

「你不相信吗?」

「谁知道呢。」问这种问题对警方有什么用处?「我觉得话语基本上没有力量。」

九曜拉起两颊肌肉。那是对熟人展露的笑容。玲人有点讶异,没想到刑警还有这种表情。

「你很实际嘛。我也有同感,当了刑警,有时候真的会对话语的无力感到反胃。一个人挥舞着小刀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对满身是血的幸存少女说什么话也打不进她的心。」

他说「最后再请教你」。真的是最后吗?玲人在心底提起戒备。

「被害人跟你倾吐过什么事吗?」

「没有。我上个月才刚上任,而图书委员每周集会一次,我跟她只见过几次面。」

「她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我没这个印象。」

「被害人的班导是谁?」

「是柏原老师。」

九曜向他低头致谢。头发根部看得见零零散散的白色块状物。

「不过,哎呀,或许要等到下午才能找柏原老师问话。」

玲人出自礼貌没有立刻接话,九曜很厌倦地说下去。

「校方要求我们尽量不要影响到学生。当班导有这么忙吗?」

「只要说『请配合警方调查』,应该没有人会拒绝吧?」

「事情没这么简单啦。毕竟理事长是个大人物。他现在是收敛多了,但以前的他可是绰号怪物的名嘴呢。既然他开口要求了,警方行事不能不低调一点。」

「而且被害人又是理事长的孙女。」

「就是这么回事。」

如同受到牵引似的,一个单纯的疑问从玲人的嘴里冒出。

「她为什么会被杀呢?」

说出「被杀」一词比他想像得更容易。

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因为这是个典型的问题,九曜格外严肃地回答:

「目前还在调查中。」

4

这一天的梓整个上午都在摸鱼。

昨天她在便利商店前哭得像个坏掉的水龙头,回到宿舍后又哭了好几次,彷佛止水栓一直没修好。她流了多少泪水,就吃了多少东西。她总共吃了三个冰淇淋,一个关东煮的炸豆腐丸子,心里总算冷静一点了。

我非做不可。

上课时,梓一直盯着手机看。当然,她是在搜寻昨天那桩案件的报导。令人意外的是,这件事并没有登上全国新闻,只有几家区域性的媒体报导出来,而且只是提了个大概,并没有大书特书。谋杀案都是这样的吗?可是这件谋杀案发生在学校,应该会大肆报导才对啊?思索至此,梓才想到消息或许是被理事长压下来的。

她在搜寻引擎打上三条理事长的名字,找到很多篇访谈。她读了几篇,只知道他好像是个了不起的人,却摸不清楚他的底细。维基百科上的来历、业绩、荣获奖项……页面卷轴拉了半天还没看完,于是她就不看了。简单说,他出身富裕,家世显赫,以思想家的身分写了不少书,又以建筑师的身分创下惊人的成绩。无论看了多少资料,梓还是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对梓来说,他的真面目就是个在校内坐着豪华轮椅到处闲逛、看起来挺慈祥的胖爷爷。

她在社群网站输入比企高中的名称。有人提到那件事,但是没写出被害人名字之类的细节。梓不认为理事长的势力大到能操控社群网站,或许大家都是用不公开的帐号来讨论吧。本校学生的道德之高尚真是令她肃然起敬。

每次从手机画面抬起视线,她即使不情愿也会看见眼前的空位。

梓急忙闭上眼睛,这样当然改变不了任何事。坐在空位右边的伊达今天没有对梓说过一句话。要是在平时,他铁定会开些没意义的玩笑,或是说些惹人不快的发言,今天的他却格外沉默寡言。

第二节下课时间,梓终于按捺不住,走到伊达的桌前。或许是柚的死亡给了他什么触动,他今天的发型比平时更朴素,也没有戴平光眼镜。

「你听说柚的事了吗?」

伊达艰涩地从课本抬起视线。

「嗯,听到了一些传言。」

「你怎么想?」

「你是指什么……」

「你觉得柚的人生幸福吗?」

伊达沉默了。这是他昨天对柚说过的话。伊达像是在思考什么。梓有一点期待,不知道他会说出多有深度的回答。

「共通考试快到了,别烦我啦。」

「……嗯。」

梓当然明白,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各自的优先顺序。

伊达的人生应该能获得令所有人羡慕的成功,而他的第一步就是共通考试。这绝对不是坏事,梓也不打算否定他。只不过,看到他把考试看得比柚的死亡更重要,让梓有些失望。她甚至感到可怕。即使朋友死了,大部分的人也不会因此改变人生。梓领悟到,大家上大学之后一定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她觉得好悲哀,又好空虚。

死亡只是这点程度的小事吗?

第四节课的下课钟声一响,梓立刻冲出教室。目的地是职员室。她到门前时,门正好打开。出现的是东堂。

「咦,深野?怎么了?」

东堂和平时一样穿着薄薄的运动服。她今天穿的是亚瑟士的白色运动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已经忘了昨天的事。当然,这只是装给学生看的样子。她难得化了浓妆,铁定是为了遮掩眼下的黑眼圈。

「我有事要找辻老师。」

听到这一声「辻老师」,东堂短促地吁了一口气。

「……昨天辻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以前是同一届的同学。」

「除此以外呢?」

「呃,他还说你们以前是朋友。」

梓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还来不及判断就说了出来。埋头猛冲的个性在这种时候真叫人头痛。梓没想到东堂竟会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一听到梓那句话,她顿时睁大眼睛,接着咬紧嘴唇,低着头好一阵子。她慢慢吐出一小口气,把忍住的东西全部吐出以后,抬起头来,依然没恢复平时活力充沛的表情。她非常难过地皱着脸孔,许久之后才恢复原本的表情。

「……那我去帮你叫辻老师。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东堂带着辻走过来,她看都不看辻或梓的眼睛就要离开,梓连忙叫住她。

「那个,东堂老师。」

「嗯?什么事?」

梓叫住东堂不是为了什么事,只是想要解释自己不是存心惹她伤心。不过辻现在就在旁边,不方便说这种话。这次梓沉住了气,确切地犹豫了一番。

「那个,呃,如果老师不排斥的话就一起调查吧?」

糟了。

梓心想,自己或许说了蠢话,但是一旦冲出去就停不下来了。

「调查昨天的案件。我和辻老师约好了,我当侦探,而辻老师担任助手支援我。东堂老师要不要也一起来?」

……我果然是笨蛋。

说完以后,梓简直想抱头。伤害了东堂老师之后再说这种话,只会令人想到「约无意伤害的朋友放学后一起开零食派对」之类的情节。发生谋杀案时被邀请去当侦探助手,这样怎么可能抚慰东堂的心情嘛。

东堂疑惑地看着辻。

「辻老师答应当她的助手?」

辻望向远方,中指无意义地摸着下巴。梓看得出来他想要摇头否认。的确,他没说过要当助手,但这是梓对他的期望。如果她要当侦探,就需要有一个承认她是侦探的人。这个人就是助手。

她本来以为辻会否认,但他只是说:

「就某种程度而言,是这样没错。」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像政治人物一样,听起来有点可笑。东堂看着面带微笑的梓和撇开脸的玲人,用食指按住太阳穴,像是在思索什么。

「……嗯,好啊。我也来当助手吧。」

说完以后,她朝职员室望去,大声宣告「东堂要去体育教官室!」,随即迈开脚步。

梓赶紧追上去。

「呃,去那里做什么?」

东堂继续大步向前行。

「自然是分享资讯啊。玲人今天又被警方找去问话,我刚刚也被叫过去了。这些事不方便让其他人听见,所以今后就把体育教官室当成侦探事务所。玲人也同意吧?」

东堂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像是甩开了什么,而且她似乎决定像从前一样称呼辻为「玲人」。也有可能正好相反,说不定她是想要借着称呼辻为「玲人」来甩开其他一切。

这是梓第一次来体育教官室。

四张办公桌朝着墙壁一字排开,桌上没有相框也没有装饰,看起来像在竞争谁更无趣。柏原坐在其中一张办公桌前。三个人走进来以后,他露出难以形容的奇怪表情,既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柏原含糊地把嘴张成「O」形,可能是在笑吧。

「真罕见的组合啊……你们有什么事吗?」

看到柏原这副疏离的态度,梓才赫然想起他们三人曾经是要好的四人小队之中的三个成员。用玲人的话来说,就是「以前的朋友」。对柏原来说,想必也是一样。

「我要借用一下旁边的和室。」

东堂这么一说,柏原点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似地站起来。

「警察差不多要找我问话了吧,我先去职员室了。」

看着柏原逃命似地离开时,东堂的表情也很奇怪,像是咬着脸颊内侧的肉。梓看不出她是悲伤还是怜悯,总之这两人的关系好像也很不自然。辻的表情完全没变,一直望着堆满厚厚云层的窗外。

体育教官室的右侧有个狭小的茶水间,茶水间前方有一区地板架高的榻榻米空间。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和室啊?」

「听说这里以前是值夜室,现在是老师的小歇场所,可以在这吃吃零食、喝喝咖啡。」

「太奸诈了。」

「才不奸诈呢。」东堂突然换了一种放松的语气。「职员室也有热水壶,但是在职员室喝咖啡,味道就像泥水一样。因为那是积满压力的负面空间,想必连味道都会改变。」

「怎么可能嘛。」

「真的啦。」

东堂一边说一边拿出咖啡杯,倒进即溶咖啡粉,注入热水壶的开水。一下子就泡好了三杯黑咖啡。

「深野,要加糖和奶精吗?」

「我都喝黑咖啡。」

东堂揶揄地说「装成熟呢」。没有讽刺的意味,语气之中充满温情。

当然,东堂很尽心地在关怀梓。学生在朋友过世之后突然说要当侦探,看在旁人眼中,多半会觉得这学生的心理状态有点异常吧。就算东堂嘴上不说,身上还是散发出了想要陪在学生身边观察情况的意图。

「好啦。」啜饮一口咖啡以后,东堂如此说道。「那就开始分享资讯吧……呃,这样可以吗?」她朝梓使了个眼色。

「当然可以。」

东堂把梓捧为侦探的笨拙演技让她浑身不自在,但是为了柚,她非得当侦探不可。梓借用了一旁的便条本和原子笔。

「东堂老师,辻老师,请你们说说从警察那里听到的消息,什么都行。」

梓朝辻看过去,辻歪起脖子,骨头轧轧作响。

「我被问的主要是遗稿的事。警方问了我的感想和见解,以及有没有后续。」

「是说那篇情节的后续吗?」

「他们似乎觉得,既然有给读者的挑战书,应该会有解谜篇。」

「喔?警方也会参考这种东西啊?我还以为他们只在乎现场证据呢。」

「基本上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听说现场的情况不太自然。」

「怎么说?」

「听说监视器没有拍到凶手的影像。」

「……」

梓想不出该回答什么,东堂倒是接连点头。

「我也被问到了监视器影像的事。被害人先去三楼的电脑教室,影像有拍到这个部分,可是后来就没有拍到任何人了。这点实在很奇怪……深野,笔可以借我一下吗?」

东堂用三色原子笔的黑色笔头开始描绘案发现场的示意图。她只花几分钟就画好了。

东堂用笔指着三楼走廊的部分,接着说道:

「我把刑警说的话归纳一下,被害人当天的行动是这样的:

「下午两点前,她到电脑教室,两点开始进行线上会议。是田中京香看着她去的,而且三楼监视器也拍到了她走向电脑教室的影像。可是,北楼东侧三个楼层的监视器在那之后都没拍到任何可疑人物。」

梓想起了自己昨天也去过同样的地方,就是拿粉笔的时候。东堂画的监视器位置和她的记忆相同。通往北楼的穿廊位于北楼西侧,所以要去北楼东侧铁定会被监视器拍到。

(见附图)

「那电梯呢?」像是讨厌沉默似的,辻开口说道。他的视线投向了梓。「电梯里通常都有监视器吧?」

梓摇摇头。

「北楼很老旧,所以电梯里应该没有装监视器。」

「那被害人就是搭电梯去二楼了。要是走楼梯的话,就会被监视器拍到。」

听到辻这番话,东堂不经意地摸了摸额头。这大概只是她的习惯动作,但是的确给人一种很认真的印象。

东堂想了一下,开口说道「对了」。

「对了,从刑警的话听来,被害人在线上和外国的高中生讨论了三十分钟。电脑教室里的平板电脑还留有上网纪录及录下来的影片。被害人两点半结束会议后,为了某种目的搭电梯到二楼。」

「什么目的?」

「不知道。顺带一提,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被害人惹上了麻烦,而且她在这一年里只请过两天假,就是去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和十二月的第一天。」

「……充满了谜团呢。刑警发表了什么见解吗?」

「他说『被害人的行动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

难以理解。这个词像一根小鱼刺,扎在喉咙的深处。

媒体没有大报特报,或许是被理事长压下来的,但这可能只是因为警方对很多事情都还没厘清头绪。咖啡好苦。梓并没有靠咖啡因而清醒,她早就清醒了。柚的死不是一场噩梦。事实上,在现实中,她的朋友死了。

漆黑的水面泛起涟漪。

「被害人的死因是什么?」

辻向东堂简短地问道。在空气变得凝重之前,他在绝妙的时机抛出这句话。

东堂叹了一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拿起糖包,在咖啡里加了整整一包砂糖。

「听说是烧蜂窝煤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房间角落不是摆着炭炉吗?」

「那种地方怎么会有蜂窝煤?」

「学校预备的防灾用品里面也有蜂窝煤和炭炉啊。不过这次用到的似乎不是学校的东西,而是凶手在外面买了以后带进来……警方好像是这么想的。」

梓不理会下滑的眼镜,继续振笔疾书。被害人、嫌犯、当天被害人的行动。

「我能分享的资讯只有这些……是说你的字真的很漂亮呢,深野。」

写了一阵子以后,东堂对她说道。梓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唯一擅长的就是写字了。从小学开始,我就经常被夸奖写字像范本一样漂亮。」

「真希望你把这种才能分一点给我。」

东堂喝了口咖啡,低头看着自己画的校舍平面图,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又板起脸来,默默摇头。

等梓放下笔以后,东堂问道:

「然后呢?要怎么做?好像有几件能做的事。」

梓盘起手臂。能做的事……确实有几件。她屈指计算。

「这个嘛,先把能做的事都列出来吧。

「第一件是现场勘验。既然监视器没有拍到凶手,那凶手就是以不寻常的方法去到北楼的储藏室。也就是说,凶手应该使用了某种诡计。这一点必须实际去现场勘验才行。

「第二件是搜集目击情报。去找最后见到柚的京香或其他人打听『有没有看到谁接近北楼』应该会有所收获,或许能从意想不到的情报之中锁定谋杀案凶手的身分。

「第三件就是找出遗稿的结尾吧。既然这是模仿谋杀,如果有解谜篇的话,或许找出结尾才是最快的捷径。再说……」

梓在说话之间想到了一件事。眼前的两杯咖啡已经喝光了,只有玲人的杯子底部还有浅浅的黑色液体。

「再说,如果遗稿还有后续,而上面还写了其他的谋杀,就会变成连续谋杀案了。」

空气发出咻的一声。

那是东堂吸气的声音。东堂中性的嗓音响彻了小小的和室。

「那不是得快点找出遗稿的后续吗!否则又有人要死了!如果后续部分在司书室的话……」

「冷静一点。」

辻的声音响起。那是毫不紧张,反而很散漫的晦暗音色。不过他的声音却像传得很远的钟声,有一种绵长的穿透力。

他花了大约五秒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梓看得出来他是故意喝得很慢。为了给东堂时间平复激动的心情。

他慢吞吞地说道:

「找东西是很简单的事,我想警方应该会先搜索遗稿的后续部分。此外,久宝寺老师的责任编辑前阵子也说过要来找遗稿的后续。他一定会帮忙的,所以到时再找就好了。」

「可是……」

辻望向梓,用眼神表示「你才是侦探吧?」梓点点头。

「既然如此,现在应该不需要太在意遗稿的事。比起找寻遗稿,我更想先去现场勘验或打听消息。」

「可是,那份遗稿如果还有后续,而且写了其他谋杀案,一定要阻止才行。」

东堂还是很犹豫。

梓再次提议说:

「那就这么办吧,我和东堂老师去现场勘验或打听消息,辻老师去找遗稿。那位年轻刑警看起来很在意遗稿的样子,要不要去问他看看?」

东堂终于点头了。她说「也好」,露出一丝微笑,彷佛在鼓励大家。

梓正要起身,辻给了她一个建议。

「与其去现场勘验,我觉得先去打听消息比较好。」

「为什么呢?」

「因为学生一点就要放学了。」

「我知道了。」

天空的灰色逐渐加深,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梓一手拿着便条本去找京香。她很后悔脱下了西装外套。校舍里开着暖气,所以不会冷,只是便条本没地方放。制服裙子没有口袋,只有西装外套有两个外侧口袋和一个内袋。比起红色缎带什么的,她更希望裙子加上口袋。

她把便条本从右手换到左手,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跟京香说话。昨天发生那件事以后,她跟京香还没见过面。京香个性冷静,想必不会在人前掉泪。京香是不会把悲伤写在脸上的那种人。虽然她和京香是上了高中才认识的,但她还是知道这点。

梓很在意走在一旁的东堂和她之间弥漫的沉默,所以试着找寻话题。

「东堂老师是不是喜欢辻老师啊?」

「什……」

东堂连耳根都红了。看着她的脸愈来愈红,梓有种怀念感,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老师真容易看穿呢。」

「哎呀,讨厌啦。别笑我了。」

「辻老师哪里好啊?」

「玲人他……」她才刚开口,就立刻咬住嘴唇。「……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东堂像是要甩开什么似地摇摇头。她大概是想起了那句「以前的朋友」吧。东堂的视线落在走廊上,看到她认真的侧脸,梓轻而易举地理解了「她真的很喜欢辻老师」,同时也为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的鲁莽行为感到羞耻。

……我老是说错话。

梓心想,要是能好好管住自己的嘴,不知道会过得多轻松呢。只是想想而已,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她老是把自己的事丢着不管。

往图书室一看,京香在里面。她坐在学习区的边缘,撑着脸颊望着窗外。披在肩上的微卷秀发被暖气吹得啪哒啪哒飞舞。

「京香。」

梓小声叫道,她一开始只把视线移向这边,零点五秒后才把脸转过来。梓看不懂她的表情。

京香本想说话,但又闭口不语。周围坐着几位死命啃着参考书的高三生。京香抬了一下形状优美的下巴,示意梓去设置在图书室一角的谈话室。走向谈话室的途中,梓往司书室望去,看见有几个像是警方相关人士的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梓,没事吧?你的脸也太难看了。」

谈话室是位于图书室角落、以玻璃隔开的空间。一走进去,京香开口就是这句话。梓忍不住摸摸脸颊,指尖留下了和平时一样没化妆的干燥肌肤的触感。

「有吗?我的皮肤一直都是这么干啊。」

「傻瓜,我是说你脸色很差啦。」

「啊,有吗?」

「毕竟才过了一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京香的语气虽然冷淡,却蕴含着情感。梓一想到京香用自己的方式关怀着她,心情立刻就放松了,嘴巴也自然地跟着放松。

「是啊,我就是要说昨天的事。我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梓说出开场白以后,京香看了看她的身后。梓这时才想起了自己早已遗忘的助手。

「你不用在意东堂老师,她是来帮我的。」

「喔。那你要问什么?昨天的事吗?」

「就是啊。昨天最后见到柚的人是你吧?」

「是呀。」

听到柚的名字,京香锐利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动摇,摇晃的只有短短几公厘的黑亮睫毛。

「你是几点看到她的?」

京香说「警察也问过我呢」,随意地抓抓头。

「我是在两点前见到柚的。我正要从教室去图书室时被她叫住了。她站在走廊上,彷佛是特地在那里等我,手上还拿着平板电脑。因为我不赶时间,又觉得把工作丢给柚一个人实在不好意思,所以陪她一起走到北楼三楼的电脑教室。我说『和姊妹校开会的事就麻烦你了』,柚回答『我会再来报告的』,然后走进电脑教室。」

那句「再来」刺进梓的耳膜,久久未消。她的「再来」没有成真。今天的此时此刻,柚已经不在了。

「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三条带着平板电脑?」东堂插了进来。「要开线上会议的话,用电脑教室里的电脑不就行了?」

梓和京香互看一眼。平板电脑出现在学校里已经很久了,但老师的理解程度和她们差太多了。

京香用小指梳着耳后的头发。

「因为那里只有老旧的桌上型电脑,连镜头和麦克风都没有。」

「既然如此,不就没必要特地跑去电脑教室了吗?」

「因为电脑教室的网路最稳定。我们之前的交流都是在电脑教室进行的。」

东堂思考似地仰望着天花板。京香一直在等她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反而是梓先问道:

「昨天柚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应该没有吧。话说回来,她这个人本来就怪怪的。」

「啊?有吗?」

「你若问我根据什么说她奇怪,我也答不上来。总之她老是给人一种离得很远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理事长孙女的身分造成的,还是她自己想要这样。」

梓第一次和柚说话,是在高一夏天的黄昏时分。

即使放了暑假,梓依旧天天待在宿舍。住宿生几乎都不会回家过暑假。大部分的高中女生都一致认为住宿比待在家里更轻松,梓也不例外。

鼻优草螽开始鸣叫时,梓走出宿舍,前往便利商店。即使是暑假,即使是周末,她出门还是穿着制服。理由很简单,只是懒得花时间挑衣服。天空堆积着沉重潮湿的空气。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伞,又不想浪费时间犹豫,于是加快了脚步。

可是才走到陆桥阶梯前,就开始下雨了。梓停下脚步仰望天空。大滴雨水落在镜片上,视线很快就模糊了。

梓心想,由他去吧。这并不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态。

高一的夏天。

这个日子很适合沉静又有些柔和的豁达。制服慢慢被雨水浸湿的重量让她觉得很舒坦。

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从自己身旁经过。心里冒出疑惑。她用淋湿的裙子擦擦眼镜,往那边看过去。那是一位同样穿着制服的女学生。她也没有撑伞,看起来却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走着。

「那个……」

梓叫住她,女学生转过头来。从制服缎带可以看出她也是高一生。摇曳的长发乌黑亮丽,不只是魅力十足,还散发出一股高雅气质。

「呃,下雨了呢……」

说完以后,梓心想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然后她才发现自己怀有某种期待,就更困惑了。

「是在下雨没错。」

她用尖细的声音回答。那声音很奇妙,彷佛是从头顶发出的。原本应该会因为雨声而听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入梓的耳中。

「不过这是傍晚的骤雨,很快就会停了。」

女学生继续说道,抬头望天。乌云不知何时变成灰色,大楼后面的远方天空露出了青色。

她神情泰然,一副随兴的样子。她带着这份气质要上哪去?

「到何处去……」

梓畏畏缩缩地喃喃说道。不知为何说不出话。

「什么《到何处去》?正宗白鸟怎么了?」

她像是很感兴趣地问道。这是梓家里书柜上也有的冷门小说。这句回答让她忍不住笑出来。

梓直觉认为自己和这个女孩一定能成为朋友。不是需要硬找共通话题的那种浅薄交情,她和这女孩一定能成为心灵和话语都能完美契合的知心好友。

她的期待成真了。后来梓和柚成了朋友。

然后,柚独自一人死了。

「你怎么想?」

短短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京香说着「什么?」,视线回到梓的身上。

「柚死时在想什么?」

京香盘起手臂。

「我不知道柚有没有看见凶手,我想多半是看见了吧。我想像不出她看到那个人会怎么想。是说我根本无法想像她会被人憎恨……」

京香说得有些犹豫。梓第一次看到她这种犹豫的模样。

「……哎呀,我不知道啦。我实在看不出谁是怎样的人。就算是那样恬静的柚,也有可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其他的样貌。」

京香说完以后就猛抓头。那纤细的手指看起来用力得出奇。

5

玲人离开体育教官室,朝餐厅走去。他不是要去找刑警,而是要去买咖啡。

餐厅所在的建筑前方摆了三台自动贩卖机。玲人投入百圆硬币,等待黑咖啡注入纸杯。有红色的数字在闪动,那是咖啡制作完毕的倒数时间。

他恍惚地想着,在任何情况下,预期都很重要。

所以课程一开始就要先说明学习目标,进路指导也是从高一就开始进行,就连咖啡贩卖机都会显示完成的时间。学校这个环境里充满了预期。在这些对未来的预期之中,唯独这个案件始终难以预料会如何发展。事实上,他根本没想过要去预料。

玲人左手拿着机器找回的十圆硬币,右手拿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在北侧的第二操场前的长椅上。刻着「毕业纪念」的木制长椅历经风吹雨淋,已经有些腐朽。玲人被强风吹得缩起肩膀,喝着刚做好的咖啡。北侧的第二操场平时都是静悄悄的。这个地方虽然称作操场,其实只是一片小小的空地,除了泥土操场、单杠、跳远用的沙坑以及器材室以外,就没有其他设施了。有时会用来上体育课,但他没看过哪个社团在这里活动。运动社团都是使用铺着草地的操场。

可是此时的情况和平时不一样。警方的人聚集在操场一角,有的观察地面,有的拍摄墙壁。那里是北楼的东侧,靠近案发地点储藏室。

「辻先生,今天早上多谢你了。」

高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玲人差点把咖啡掉在地上。转头望去,站在那边的是高的年轻刑警。他的脑袋像鹦鹉啄食饲料一样频频晃动。

「呃,不客气。」

玲人给出了最安全的回答,一边想到深野拜托过他去找人,而眼前的刑警就是那个目标。大大的眼睛,突出的嘴唇,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不过他似乎比玲人更年长。

他轻轻地坐在玲人身旁,彷佛在炫耀自己安静无声的动作。

「久宝寺老师……」刑警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说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说「老师」。这个称呼隐含着莫大的敬意。他尊敬的想必不是久宝寺的学校教师身分,而是小说家身分。看他都称玲人为「辻先生」就知道了。

「他人很好。」

「怎么说?」

「他是个严以律己的人,虽然能言善道,但他绝不自吹自擂,所以学生都很尊敬他。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他就经常陪学生谈心,直到死前都是这样。」

「和小说给人的印象一样呢。」刑警满意地点头。「诡计周密,情节大胆,文字质朴。如果不是诚挚思考直到脑袋冒烟,一定想不出那种点子的。」

「或许吧。」

「辻先生读过久宝寺老师的书吗?」

「以前读过一些。」

「那你应该发现了这次的遗稿有些异样吧?」

他说出「异样」一词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干巴巴的,透出了类似伤口刚愈合又撕下痂皮的痛楚。玲人喝了一口咖啡,问道:「异样?」

「是啊。那份遗稿……《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实在太不自然了。」

「因为没有结尾吧。」

「我说的是结尾以外的地方。」

「有吗?」

「第一点是……」刑警竖起拇指。他数数时用的是欧洲的手势,这和他的高身材及深邃五官倒是挺搭的。「登场人物里面没有嫌犯,只有主角侦探左近、助手伊丹、被害人这三个人。」

玲人想起了在夜晚回家的路上看过的手机画面。

「你想说杀人凶手或许就是侦探或助手吗?」刑警向什么话都没说的玲人慢慢摇头,动作有些夸张,像个电影演员似的。

玲人注意到了,刑警现在是在扮演名侦探,而他就是被选来和侦探演对手戏的人。

「辻先生,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久宝寺肇一再提到『我绝对不会把系列小说里每集都出场的角色写成凶手』。」

「或许他转换了想法啊。」

「当然有这个可能,但更可能的是他设计了身为真凶的第四号人物。在第三位登场人物的旁边有个意味深长的黑点,暗示着第四号人物的存在。」

年轻刑警已经完全化身为逻辑推理的名侦探了。

那句「更可能」的关键台词让玲人感到很怀念。他想起故事中的名侦探经常说出「这样更可能」或「这样更自然」之类的关键台词。

玲人心想,所谓的「更」有可能,到底是跟什么比较而来的?如果不能量化为数值,「可能」和「自然」的程度就只能靠侦探凭借经验而培养出的直觉来判断。他很怀疑,这样还算是符合逻辑推理的剧情吗?

话说回来,这位年轻警官根本没见过久宝寺肇这个人,也没跟他交谈过,凭什么论定哪种情况更有可能?对侦探来说,洞悉人心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他又竖起食指。

「第二点是标题。《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这个标题好像太感性了点,这倒是无所谓,但『名侦探们』用的是复数,而出现在遗稿里的侦探只有左近一个人。」

「那毕竟只是暂定的标题嘛。」

「不对,就算是暂定标题也修改过好几次了,不能说是随便取的。」

最后中指也跟着竖起。

「然后是最重要的一点──给读者的挑战书内容太不自然了。」

他折起竖立的三根手指,把拳头贴在额头上。

「给读者的挑战书一般只会要求找出凶手,为什么还叫读者思考要对凶手说什么话?我不明白思考质问凶手的话有什么意义。」

玲人沉默不语。刑警并不是要他回答。

「无论如何,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久宝寺肇。他一定安排了技巧高超的诡计,足以解答我刚刚说的那些异样之处。我怀疑那份遗稿可能是书中的故事,也就是小说里的某本小说的情节。你怎么想?」

玲人说着「谁知道呢」,喝下已经凉透的咖啡。

一想起久宝寺在咖啡厅里的模样,玲人就觉得「技巧高超的诡计」这句话和他实在太不搭调了。遗稿最后面附上写完的日期「十二月一日」,那是知道死期将近的久宝寺最后想写的作品。他瘦弱的身影和技巧高超一词实在太不协调了。

不过玲人并不打算特意指出这一点。刑警并不认识久宝寺。玲人当然也不知道久宝寺的一切,但至少知道他衰弱的情况,因为他甚至连那么热爱的黑咖啡都不能喝了。

玲人的沉默让刑警短暂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很快就转换心情,皱起眉头。从侦探的面貌恢复了警官的表情。

「关于我刚才说的那些异样的地方,你想到了什么吗?」

「没有。」玲人立即回答,停了半晌又问道:「如果找到遗稿的结尾,应该就能搞清楚这一切了。那件事的情况如何了?」

「先说结论的话,目前还没找到。我先失陪了。」

年轻警官只说了这句话,离开时和出现时一样突然。玲人心想,既然是「先说」结论,接下来就该「再说」过程,这样才合理吧?他把杯子举到嘴边,但咖啡已经没了。

冰冷的雨水落在额头上。

总之他已经达成了深野的请求,照这样报告就行了吧。玲人起身走向校舍。

玲人进入谈话室都十五分钟了,深野和田中京香依然聊个不停。深野的白衬衫袖子卷起,田中规规矩矩地穿着西装外套,手指捏着下摆。光看制服的穿法也能多少看出这两人的性格。

「你为什么会想帮深野的忙?」

背靠墙壁的东堂用闲聊的语气问道。她的语气僵硬不自然,如同勉强转动不契合的齿轮。玲人把右手插进口袋。里面放着烟盒。他在口袋里用指尖捏着滤嘴转动把玩。

「顺着话头就答应了。」

东堂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半途打住,只是耸耸肩,用唇语说「这样啊」。

把话吞回去以后,东堂接着说出的是原本一个月前就该说的话。

「好久不见,玲人。你好吗?」

「嗯。」玲人点头。「还过得去。」

「听到来接替久宝寺老师的人是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你为什么会想来这里工作?」

「顺着话头答应的。去年十一月我和久宝寺老师见过一面,于是他就拜托我来了。」

东堂的嘴角有个小小的凹洞。玲人心想,这个梨涡是她高中时就有的。不过,有些东西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无论是他自己或是她。

「久宝寺老师为什么会拜托你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你和久宝寺老师以前很聊得来吧。」

「谁知道呢。」

「你大学时都在做什么?」

东堂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对玲人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简直像个怕黑的幼童。

「真惭愧,没什么值得说的。只是不特别勤快地上上课,在不至于饿死的范围内打打工。大概就是这些吧。」

「会为此感到惭愧,很有你的风格呢。」

「是吗?」

「你的兴趣还是没变吧?就是阅读之类的。」

「没有,我现在不太看书了。」

「为什么?」

玲人试着思索理由。在沙奈枝过世之前,他还挺爱看书的。一年会读若干本,还会在社群网站上发表书单、分享感想,甚至会分门别类地认真探讨那一年的畅销榜单。玲人觉得久宝寺会那么关照他,大概也是因为欣赏他这些行为吧。

玲人特别喜欢看小说,而久宝寺的小说也是他阅读纪录里的一笔。他觉得读完一本小说后,自己彷佛来到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地方。小说提供了多到数不清的思考方式,他可以透过别人的经验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世界、去思考。

可是在大学时代那一段成天想着死亡的空虚时间里,他从未萌生过看小说的念头。在这个世上,描写情人死亡的故事必定多如繁星。读两、三本这类小说,说不定能找到支撑自己的力量。参照书中角色的人生,说不定能借由他们的对白而得到帮助。

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

这是为什么呢?

「算了,总之深野助手的工作麻烦你了。你看嘛,我的脑袋不太灵光,凡事若不亲自体验就没办法理解。总觉得我帮不上深野的忙。」

「辻老师。」

听到这声呼唤,玲人只用视线回应深野。个性直率的学生站在玲人面前,意志坚定的大眼睛在镜片底下闪闪发亮。

「接下来是现场勘验,你会去吧?」

在那笔直目光的注视下,玲人不自觉地点头。

「总之就去看看吧。」

玲人感觉东堂的视线朝他射来。他注意到了,原来是这样,东堂特地问他为什么会帮助深野,原来是因为这么回事。

的确,深野梓的气质和那个人很像。

三人离开图书室,经过穿廊走到北楼,从北楼西侧的楼梯走下二楼,去到走廊底端的储藏室。在事发当天,玲人去储藏室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径。当然,此时储藏室的前面拉起了封锁线。几位警方相关人士忙碌地走来走去。

「有什么事吗?」

九曜的声音同时带有亲切和威严。

玲人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时,东堂率先站出来说:

「是这样的,学生想要来悼念。那个,能不能让我们进去一下……」

九曜盯着深野的脸,深野急忙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但她手上的便条本不可能逃得过九曜的眼睛。这所高中的制服裙子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口袋,衬衫也只有一个小得像装饰品的胸前口袋。

「那就请你们在这里祈祷吧。」

「不过,还是去里面比较……」

「深野小姐,我了解你的心情。身为朋友,你一定很想做些什么吧。真是个体贴的学生。不过这可是警察的工作喔。」

「当然,是这样没错……可是,怎么说呢,我还是想要进去看看……」

九曜一脸无奈地猛抓头发。「……到底是为什么想做这种事?」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嘹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原来是三条理事长。他浑圆肥胖的身体坐在订制的轮椅上,额头上全是汗水。帮他推轮椅的是柏原。

「怎么会没关系……」

九曜低吼般地反驳,像一只发现可疑人物的看门狗。

「你能不能也顾虑一下我们的立场啊,理事长。我们已经退让很多次了。原本应该全面封锁北楼的,图书室也是一样,都是因为校方要求『不能剥夺学生受教育的机会』,让我们做起事来绑手绑脚的,现在还要警方陪你们玩侦探游戏?」

三条理事长缓缓点头。虽然他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眼下却挂着黑如焦糖的黑眼圈。这模样让他今天的态度显得更有分量。

「第一发现者是东堂老师、深野同学和辻老师吧?让他们进入现场,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不是吗?」

「这些事在问案时就能问出来了。」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在现场才能亲身感受到。是这样没错吧?」

「或许吧,但是……」

「五分钟。」

「啊?」

「认真诵念一遍般若心经顶多只需要五分钟左右。只要五分钟就好了,请你务必让他们去现场祈祷。」

三条理事长深深鞠躬。九曜看看三条的头顶,看看深野,接着仰望天花板,然后再次望向深野。

「只有五分钟。」

听到九曜这句话,三条理事长又深深鞠了一躬。

他生于名门望族,在战争中失去一切,又以建筑家身分获得多项荣誉,身为思想家时言辞犀利、辩才无碍,被誉为「怪物」,这样的他到了晚年却决心把一切投注在教育上,耗资重金买下私立学校,备齐了所有设备。

怪物三条理事长如今简直成了学生的仆人,只要说是为了学生,他什么都会答应,就算要自掏腰包也不会心疼。从他在这十几年来对教育投注了非比寻常的热情,就足以看出这怪物的怪脾气。

面对一个这样的人,九曜没有拒绝他的恳求,而是乖乖地答应了,绝对是正确的判断。就算他想拒绝,三条也一定会花上几十个小时坚持不懈地继续谈判,直到警方答应学生的请求为止。一个优秀的刑警能察觉到这一点,而理事长也是故意表现得让他能察觉到这一点。

储藏室亮着日光灯的白光。房间里有两位像是鉴识人员的警方相关人士,口罩上方的眼睛瞪着他们三人,像是要求解释。

「第一发现者要进行现场勘验。我有一些在意的地方,所以让他们来看看。五分钟就结束了。继续做事吧。」

九曜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那两人又默默地回去做事了。

接着九曜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问道:

「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事?譬如昨天在这里看到了哪些奇怪的地方,或是储藏室窗户其实是打开的,或是发现胶带被做过某些特别的处置?」

东堂也跟着搭腔。

「嗯,请让我想一下。呃,储藏室的窗户确实是锁着的……是吧,玲人?」

「我记得储藏室的窗户和朝向第二操场的走廊窗户都是关着的。」

他扫视了大约三坪左右的室内。这里说是储藏室,其实本来是个小房间。墙上贴着白色壁纸,进门后的左手边摆着长桌和附轮子的椅子,右边堆了一人高的纸箱,空着的地方立着摺叠的铁管椅。房间底端有一扇横拉窗。窗户和昨天一样是关着的,窗上附了一般铝窗的月牙锁。玲人昨天是第一次来这间储藏室,就算里面多了或少了什么东西,他也不可能发现。

「这间储藏室的门平时不会上锁吧?」

「是的。」

「警方到达的时候,一楼至三楼朝向第二操场的走廊窗户都是锁着的,朝向中庭的一楼储藏室和三楼电脑教室的窗户也锁着,只有案发现场的这个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这间储藏室的窗户本来真的是关着的吗?」

玲人回答「是的」,东堂也挺身应战:「是关着的。玲人开窗的时候我也有看到。」

「一直留在现场的只有东堂老师吧?有人用过电梯吗?」

「电梯吗?这件事我在问案时应该回答过了。」

「请你回忆一下。」

东堂低下头,像是在搜索记忆。

「……我还是认为没人用过电梯。那架电梯开门关门的声音很吵,因为很老旧了,但我不记得有听到那个声音。再说,不管要去职员室还是其他地方,走楼梯还比较快。」

刑警默然无语,但玲人没有忽视他的右手在裤子上用力拍腿。

刑警看了看手表,连珠炮似说明。大概想在对方耗费时间询问之前先主动说明。

「入口的门是往内开的,门下有一至两公分左右的缝隙。凶手用封箱胶带贴住门的四边,包含这道缝隙在内。此外,这个房间里没有换气扇。蜂窝煤有四块,那是从下方点火的款式。照理来说,在二十四小时通风的三坪房间燃烧四块蜂窝煤,人待在里面三小时左右就会出现严重症状了。」

刑警另外补充一句「当然,这和燃烧程度也有关系,时间很难说得准」。

「这次的情况是在不通风的房间燃烧四块蜂窝煤,所需时间可能不太一样。老实说,用胶带封住门没有多大意义,因为这个房间一点风都没有,就算不贴胶带也有足够的气密性。目前还在等待鉴识结果,不过以五点十五分发现的状态反推回去,蜂窝煤应该是在两点至两点半之间点燃的。」

「请、请等一下……」

东堂用右手按着额头制止他说下去。「我需要整理情况……被害人两点去电脑教室,在那里和外国学生在线上通话。结束的时候是,呃……」

「是两点半。」

帮她补充的是深野。她目光如炬地盯着室内,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像是很亢奋地迅速整理案情。

「两点至两点半之间,柚在三楼的电脑教室开线上会议。凶手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到二楼的这个房间烧蜂窝煤的。是这样吧?」

九曜默默点头。他皱着眉头,歪着嘴角,表情写满了不高兴。

「蜂窝煤是用什么点燃的?」

「常见的打火机。掉在室内地上。如果蜂窝煤上附有燃料,用打火机就够了。」

「柚……是不是被人灌了什么药?我昨天看见柚的身边有个宝特瓶。」

「她服用了安眠药。这一点也得等待鉴识结果,不过里面加了药锭,多半错不了。」

深野紧紧闭起了眼睛,或许是为好友死前没有受到丝毫折磨而感到安慰。东堂也闭上眼睛,低下头去。

九曜又看了手表。

「胶带是一般的封箱胶带。现在正在核对指纹,目前只查到了两人的指纹,也就是东堂老师和辻老师的。」

「应该是我们在撕胶带的时候沾上了指纹吧。」

「那胶带是谁贴上去的呢?」

「这个……」

东堂因慌张而睁大眼睛。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因为个性太认真,所以不擅长预判对话的发展。

「一定是戴了手套吧。」

玲人如此说道,刑警也点点头。

「这个揣测很合理……如果你和东堂老师不是凶手的话。」

那句「如果」尖锐地戳中了他们两人。深野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说:

「胶带和手套会不会是这间储藏室旁边的器材柜里面的东西?」

话才刚说完,深野就快步走出储藏室。往右转,那边摆着老旧的钢架,架上堆满各式各样的物品,有文具、外套、理科实验器具,以及程式语言教材。深野凝神扫视,把手伸向放在最前方的无人机。

「别碰!」

玲人还来不及开口,后面就传来怒吼。九曜凶神恶煞似地走向深野。但她没有畏缩,而是挥了挥右手。她的手上抓着一条手帕。

「我可没打算沾上指纹。」

她那近乎无礼的态度似乎让九曜顿时消了气。他因怒气而膨胀的身体长长吐出一口气,沉默了三秒左右,一双小眼睛盯着深野的眼镜。

「不是隔着手帕就不会沾上指纹。要保持现场才行。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东堂代替深野鞠躬致歉,九曜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问道:

「对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无人机?」

「这是程式语言课程要用的东西,但是多了一架。」

九曜紧盯着深野看。他想必很想找到瞪她的借口,像在挑毛病似的,气势汹汹地说:「你还真清楚呢。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是我拿来放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吧。」

「你跟谁说过你把无人机放到这里的事吗?」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事。」

九曜用鼻子应了一声,拉起衬衫袖子,报出时限说「五分钟到了」。刚刚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问答可能就是用来耗时间的。九曜的手推向玲人背后。

玲人心想,这状况真奇怪。

听到监视器没拍到凶手时他也很讶异,但是总觉得可能还有其他侵入的方法。不过这次就……

玲人眯起眼睛时,从眼角感觉到一道目光,于是转头望去。在走廊的正中央,柏原站在轮椅的后方往这边回头。

他彷佛在找寻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炫目似地眯起眼睛,直盯着这边。

6

梓央求说「我想看看监视器影像」,没想到刑警答应得非常爽快。或许是因为理事长还在旁边吧,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位中年刑警似乎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她靠近现场。她只不过是伸出拿着手帕的手,他就凶得不得了。梓心想,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刑警把三人赶到封锁线外面时,突然冒出一句:

「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问我为什么……」

她的脑浆搅了起来。因为我想当侦探,而且这是一桩谋杀案,然后,还有……她能想到的理由都太幼稚、太拙劣了。梓答不出来,只是凝神注视着眼前中年刑警的脸孔。方方的脸,口头禅「唔呣」。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他们去事务处调出监视器影像。十天内的每个小时都存了档案。首先播放的是三楼的影像,从天花板可以清楚看见整条走廊,大致上和东堂的描述一样。他们快速播放了昨天下午一点至两点的档案。

一点五十七分,三楼出现了人影。是两位女学生,确实是柚和京香没错。柚把一台平板电脑夹在腋下。两人朝着电脑教室的方向走出画面,大约过了十秒左右,京香独自一人走回来。和京香的证词一样。之后他们用快速播放看完了所有档案,但五点之前没有拍到任何人。五点至六点的档案出现了人影。在五点三十九分,有两个人从楼梯走上来,看似要去电脑教室。那是穿着外套的东堂,以及卷起衬衫袖子的柏原。

「我们是去确认北楼有没有可疑人物。」

东堂简短地解释道。老师们大约过五分钟左右就下楼了。

看完到六点为止的影像之后,梓扶起眼镜。指尖微微地颤抖。

「……接着来看二楼的吧。」

二楼的档案也一样,五点之前没有拍到任何人。第一次出现人影是东堂在五点十五分走过来的画面。梓自然而然地瞥了东堂一眼,只见她紧抿着嘴巴,死盯着萤幕。

画面里的东堂穿着薄薄的运动服,从北楼的西侧出现,她从画面中消失一分钟之后,镜头拍到她慌慌张张地跑向图书室的身影。又过了几分钟,这次出现的是梓,东堂和辻也相继到来。之后辻跑去叫救护车,然后由柏原带头的一大群人陆续涌来。梓吓了一跳,竟然来了这么多人。当时的她茫然若失,瘫在地上,所以几乎全不记得了。

接着又看了一楼的监视器影像,但是从下午一点到六点之间都没有拍到半个人。

要去案发现场那间储藏室,一定要从某架监视器前面经过。可是监视器并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物。和刑警说的一样。

「……还要看吗?」

东堂轻声询问不知何时望向天花板的梓。梓不发一语地摇头。

当然,如果看了上午的影像和前一天之前的影像,应该会看见接近北楼储藏室的人。要是看到了这个人,或许就能确认有可疑人物潜入储藏室。但警方应该会最先怀疑这个可能性,就是因为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警方才会把目光转向被当成谋杀范本的久宝寺遗稿。

要离开事务处时,辻刻意抬头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东堂注意到这点,问道:

「深野吃过饭了吗?」

「还没。」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现在不想吃。」

「这样啊。那么至少喝些热饮吧。体育教官室有我珍藏的红茶。」

体育教官室里空无一人。三人默默地走到和室,坐了下来。东堂从和室角落的附轮小置物架上拿起福南梅森的粉红色包装盒,把茶叶放进水壶,注入热水。蔓越莓的浓郁香气随着蒸气轻飘飘地弥漫在整间和室。挂在墙上的圆形时钟走到两点半了。

「好香喔。」

东堂露出梨涡,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就是啊。这是久宝寺老师送的。他常常来用这里的茶水间,所以送红茶作为回礼。」

「为什么久宝寺老师会来用这里的茶水间?」

「你想嘛,久宝寺老师不是常常像辅导老师一样在司书室陪学生谈心吗?他来这里是要准备谈话时喝的饮料。他说『要是使用职员室的水壶,就会掺进愚蠢大人的恶意』。」

「很有久宝寺老师的风格。」

「他在过世的不久前,也曾端着给自己和学生的两杯咖啡,从这里走到图书室。那大约是十一月的时候吧。结果他在途中摔破了一个杯子。」

她的视线望向远方。

「久宝寺老师从我们读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在司书室陪学生谈心了。」

东堂拿出两个杯子,倒入红茶。辻已经自行泡了即溶咖啡。梓只能在心中默默说着「以前的朋友吗……」

好一阵子东堂都在静静地品尝红茶。梓趁着这段时间翻开便条本,拿起笔来。

过了一会儿,东堂问道:

「话说深野侦探发现了什么吗?」

「确实很困难呢。」

梓一边在记事本里写字,一边回答。很困难,比她预料得困难多了,困难到没办法敷衍过去。

「我把情况整理了一下,能请老师帮忙看看吗?」

梓展示出她在东堂画的平面图旁边加上的资讯。

○被害人

三条柚

○死因

烧蜂窝煤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两点至两点半之间点燃。还被灌了安眠药。

○嫌犯

读过遗稿的人。读过遗稿的有辻老师、东堂老师、柏原老师、田中京香、伊达遥、深野梓、编辑。

○被害人当天的行动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和京香在电脑教室前分开。

下午两点~两点半──开线上会议。

下午五点十五分──东堂老师发现被害人。

○监视器的内容

【三楼】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被害人和京香前往电脑教室。京香很快就离开了。

.下午五点三十九分──东堂老师和柏原老师走向电脑教室。

之后没有变化。

【二楼】

.下午五点十五分──东堂老师在储藏室发现柚。一分钟后走向图书室。

.下午五点十八分──深野、东堂老师、辻老师依次跑向储藏室前。

.下午五点十九分──辻老师去职员室叫救护车。

.下午五点二十一分──柏原老师从职员室赶来。

之后其他人陆续到来。

【一楼】

没拍到任何人。

「你写字真漂亮。」

东堂又夸了她一次。不过这和现在的事没有关系,所以梓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情况很奇怪,警方都还在思索。蜂窝煤是在两点至两点半之间点燃的,而柚两点半之前都在开线上会议,之后才出了事。

「也就是说,凶手的行动是这样的:两点至两点半之间进入储藏室点燃蜂窝煤,两点半以后给柚灌了安眠药,然后把她丢在二楼储藏室,在门上贴胶带。可是,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靠近北楼的东侧……是不是用了什么诡计呢?」

「诡计?」

「利用某种方法点燃蜂窝煤,把柚从三楼移到二楼,从门外贴上胶带,并且躲过监视器的诡计。」

梓边说边想着「真是技巧高超的诡计」。简直就像久宝寺肇的小说嘛。是利用机械装置自动点火吗?或是建筑物本身具有障眼法?柚看起来好像在三楼,其实是在二楼?

凝重的沉默和浓郁的香气形成了对比。

「……我是不是被怀疑了啊?」东堂艰涩地开口说道。「你们看嘛,刚才刑警都说了胶带上只有两人的指纹。第一发现者果然都会遭到怀疑吧。」

「啊,没这回事啦。」梓慌张地摇头。「虽说东堂老师是第一发现者,但是从老师出现在监视器影像到跑去图书室为止,时间不到一分钟。那么短的时间没办法实施诡计啦,光是贴胶带都很难了。」

东堂无力地笑了。没有光芒的眼睛盯着浅橘色的液体。

开口说话的是辻。

「事态或许没有那么复杂。至少警方是这样想的。」

「怎么说?」

辻用纤细的拇指擦了嘴唇一下。

「警方多半认为凶手是从走廊那一侧的窗户进去的。」

听到「走廊那一侧的窗户」,梓的视线落在北楼平面图上。那里确实有窗户,可是……

「那边的窗户应该锁上了啊。」

东堂说出了梓的想法。

辻的深蓝色领带微微一歪。因为这样才能看出他以非常轻微的动作耸起肩膀。

「譬如说,一楼走廊的窗户可能本来是开着的。凶手从窗户爬进来,在储藏室里点燃蜂窝煤,用某种方法让被害人睡着再搬进储藏室,然后从窗户爬出去。」

「要这么说的话,那窗户是什么时候锁上的?警察来的时候,窗户明明锁着。」

「啊,对了。」梓终于明白警察刚刚的问题是什么用意了。「是电梯吧。」

「什么意思?」

「警察可能认为,凶手是在老师发现被害人之后、警察赶来之前锁上了一楼的窗户吧。这么一来凶手就必须使用电梯了。既然一楼的监视器没有拍到任何人,那凶手就是从二楼或三楼搭电梯到一楼锁上窗户的。」

「是的。可是电梯似乎没有使用过。」辻朝东堂瞥了一眼,大概是因为刚才东堂确实是这样说的。他很快又看向梓。「所以警察可能猜测凶手是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进来的。若是这样,关窗就很简单了。如果是从二楼进来,趁着冲向案发现场的时候找机会关上就好。如果是从三楼进来,也能趁着五点三十九分去电脑教室确认没有可疑人物的时候关上。」

「所以凶手是从走廊那一侧的窗户,也就是朝向第二操场的二楼窗户或三楼窗户进来的?」

「这只是警察的想法。因为储藏室里的窗户朝向中庭,容易被人看见,而警察刚刚在第二操场进行过现场勘验。」

东堂慢慢地起身,穿上鞋子,跑向自己的办公桌,然后又小跑步回来。她的手上拿着一张影印纸。那是课程表。

她虽然不喘,说话速度却变得很快。

「那个时间有人在第二操场。」

「是谁?」

「柏原老师。他应该独自在那里准备隔天的教学。」

「……假如凶手是柏原老师……」梓强调了「假如」二字。「他是怎么爬上二楼窗户的?那里没有树,也没有围墙,总不可能徒手爬上去吧。」

「唔,的确。」东堂摸了摸扎起的头发。「第二操场的器材室里没有比较高的设备。那里放的只有旧足球、坏掉的跨栏架、用胶带补过的破跳高垫,还有不会动的投球机。」

简单说,器材室已经沦为垃圾场了。梓也没有进去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那里才会变成学生的知名幽会地点吧。虽然脏了点,但是有不少高中生喜欢没人去的地方,也有人觉得就是脏污才有青春的味道,好比说外号「器材室主人」的伊达遥。

之后梓和东堂各自提出一些设想,但推理还是掉进了死胡衕。梓指出了凶手搬来梯子的可能性,但是遭到东堂反驳,因为梯子放在事务处,去搬梯子铁定会被人看见。其他器材也一样,想要不被任何人发现而使用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柏原老师是利用第二操场有的东西爬上窗户的。」

东堂说得好像已经确定柏原是凶手似的。梓想起了辻说过的那句「以前的朋友」。或许东堂和柏原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朋友了。这让梓体悟到要好的同学过世会带给人多么巨大的影响,也让她重新意识到这就是如今正落在自己身上的现实。

「话说回来……」辻改变了话题,像是要拦住一个劲往前冲的东堂。「凶手为什么要模仿久宝寺老师的遗稿呢?」

这是很合理的疑问。这桩谋杀案要成立,还有好几个障碍必须克服。但是,也只能一个一个克服。梓鼓励着自己,只能去做了。

室内的红茶香气淡去,晒过的蔺草香渐渐地回来了。

在自然的发展之下,梓决定去找柏原老师问话。为了找他,梓在校内走来走去。校舍里开着暖气,她的脖子都出汗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中庭的草皮上,水珠映出冷光。

「梓,你在干么啊?」

梓在楼梯间遇见伊达。他身穿制服,背着大大的背包。原来他还没回家啊。伊达大步朝她走来,而且不悦地噘着嘴唇。梓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啊。呃,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图书室读书。有获得许可。虽然我家的情况和你不同,但我也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那你咧,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啊……嗯,在当侦探啦。」

她又说话不经大脑了。话语总是擅自满溢、胡乱蹦出,把情况搞得乱七八糟。

和梓预料的一样,伊达稍微用眉笔画过的眉毛朝脸的中心挤得死紧。

「……侦探?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为了昨天的事。我跟警察谈了很多。」

伊达的眼中明显掺进了敌意。

「……是你吗?」

梓不由得往后退,但背后只有墙壁。

「你知道我今天被警察找去问话吗?」

「不、不知道。」

「好像是因为我昨天跟柚有过一些摩擦。是你告诉警察的吧?」

「不,我没……」

「我被他们拖住了一个小时喔。共通考试就在后天。我却被当成了嫌犯。你知道吗?我跟你不一样,共通考试可是关系到我的人生。人生,是人生耶,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伊达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帅气脸庞凑过来,只有嘴巴流畅地动着。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这点比什么都让梓害怕。冷汗从太阳穴流下。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吗?还是会挥出坚硬的拳头……

「深野。」

沉静的声音传来。是辻。

他用平时的步调爬上楼梯,以泰然自若的晦暗眼神望向两人。他稍微歪头看着伊达,然后再次向梓说道:

「我知道柏原老师在哪了。走吧。」

说完以后,辻就轻快地走下楼。

伊达明显泄了气。他毫无意义地捶着墙壁时,梓慌忙地朝辻追过去。

「那、那个,老师……」梓在楼梯的尽头追上他,问道:「呃,柏原老师在哪里?」

「不知道。他刚刚还和理事长在一起,多半是在理事长室吧。」

这句回答让梓明白了,他刚刚不动声色地跑来打岔,只是为了把她从那个场面拉走。

「……谢谢老师。」

辻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话都没说。就算他双手插在口袋,梓也毫不在意。反正他能拿出的顶多就是香菸。

「……」

……她明白东堂喜欢辻的理由了。

因为辻的个性和东堂一样认真。

到达理事长室时,梓快得像警钟的心跳也镇定下来了。敲门之后,走进室内,在里面的是坐在轮椅上的理事长以及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柏原,九曜和年轻刑警站在一旁。九曜很明显地叹了一大口气,望向天花板。

「那个,我有事想要请教柏原老师……」

「喔,进来吧。」

理事长用低沉浑厚的声音邀请梓。

她是第一次进理事长室。没想到房间这么小,不过看起来还是挺宽敞的,梓觉得可能是因为家具不多、色调统一,还留了足以让轮椅通行的宽阔动线。短毛的象牙白地毯想必也是为了方便轮椅活动而搭配的吧。理事长挂在衣帽架上的黑外套实在太大件了,只有那里显得特别突兀。

梓在柏原斜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张桌子。她不会分辨席位的尊卑,只是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总之离门最近的就是末位」。她没有看向理事长。

「理事长,你不会又要帮这位小姐说话吧?」

九曜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之间挤出来的。那是威胁恐吓的意味。

「只是让她待在这里也无所谓。这是被害人开线上会议的影像吗?就让她一起看吧,毕竟她也是图书委员。辻老师也来吧。」

理事长的语气太自然了,九曜只能沉默以对。年轻刑警把手上的笔记型电脑朝着理事长打开。梓和辻都走到理事长的后方。

在小小的萤幕上,柚面对镜头坐着。背景是附有这所高中校徽的虚拟背景。虽然画质很差,但那确实是柚的笑容。她以流利的英语展开了对话。

因为双方都不是英语母语人士,所以梓大致听得懂。他们聊的是文化交流内容的提案、今后的时间表,偶尔穿插一些闲聊。

听着他们的交流,梓又一次感叹「能用英语对话真是厉害」。她自己和外国学生说英语时,对话总是像说明书里的常见问答一样僵硬不自然。

几分钟以后,笔记型电脑没了声音,柚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过了十几秒又恢复正常。柚道歉说「音效出了问题,真抱歉」。之后柚又轻松地继续对话。她转着笔,有时掉落,又再捡起来,自始至终都很放松,轻松到不像正在用英语对话。

「对话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线上会议的影像结束后,九曜如此问道。时间从短暂的沉默之间溜走。过了大约三次深呼吸的时间后,理事长才摇头。梓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九曜公事公办地说一句「谢谢各位的协助」,打断了正要扩散的沉痛气氛,离开了房间。

「对了……」辻静静地开口说道。「深野有事要问柏原老师。」

众人回过神来。就连梓也一样。她早就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理事长室的。

「有事要问我?什么事?」柏原老师清晰明快地问道。

梓说出了先前讨论的事,也就是监视器没有拍到凶手,因此他们自然地推测凶手是从第二操场那侧的窗户入侵,以及柏原老师当时正在第二操场。

「简直像侦探似的。」这是柏原老师的第一反应。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有力,但还掺杂了一丝疲惫。「我跟警察也说过了。我当时确实在第二操场准备课程,但我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他接着又说「当然」,这次他的语气带有剑拔弩张的味道。「我什么都没做过。」

「是的,这个,没错……老师在第二操场有没有看到谁呢?」

「我那时正在画线,为课程做准备,不可能一直注意附近,所以我什么都不确定。啊,不过我看到了伊达。」

「伊达?他在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瞥了一眼,看见他在器材室附近徘徊。」

柏原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理事长没有忽略他这个动作。

「柏原老师,你昨天也是拖到很晚才下班吧?今天就早点回去吧,家人都在等你呢。」

柏原抬头望向墙上的时钟。梓也看了手表。卡西欧黑色电子表显示着三点。她突然感到饥饿。仔细想想,昨天夜里吃完冰淇淋和关东煮以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柏原起身鞠躬准备离开时,梓和辻也很自然地跟着站起来。不过理事长叫住了她。

「深野小姐,你能陪我聊一下吗?」

「啊?我吗?」

她忍不住望向辻。辻不知道从她的眼中看到什么,默默地跟她一起坐了回去。

我该说什么才好呢?

梓在尴尬之中搜索枯肠。祖父失去孙女会是多么地悲伤?对于如此悲伤的理事长,我该说什么才合适?

她还来不及说出「请节哀顺变」这句搞错场合的场面话,理事长就先开口了。

「深野小姐为什么要做这种侦探般的举动呢?」

他似乎刻意放慢了语速。大概是表示这只是在闲话家常。

「没有啦,我就是想要当侦探嘛。」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蠢,根本算不上回答,但真的是实话。

「你是受到了久宝寺老师的影响吗?他笔下的侦探确实很美、很聪明。」

「嗯,是啊。不过我第一次读推理小说是在中学的时候,我并不是特别了解推理小说。」

「你读过哪些作品?」

「读得最多次的是《漫长的告别》。此外还有江户川乱步和横沟正史等等。至于久宝寺老师的作品嘛,就是《侦探左近》了。」

「钱德勒吗?我也读过那部作品。我对洛杉矶的印象都是从那本书来的。书里有很多名言佳句呢。唔,像是『To say good-bye is to die a little.』之类。」

「『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是吧?我也喜欢这句话。」

梓还重复说了一次「很喜欢」。

「如果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那么不告别的话就连一点点都不会死了,你不这么觉得吗?我知道这话不合逻辑,却又觉得这样至少灵魂不会死。」

理事长的嘴角微微扬起。

对话至此中断。在这里停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梓没有足够的知识能继续和他聊推理小说,而且她也没有这种心思。

两人都在思索措辞,沉默的帷幕稍微降下。

「辻老师,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辻看了梓一眼,默默地起身。等到关门声响起,理事长才打破沉默。

「深野小姐,你和柚这么要好,我真的很感谢你。」

这句话想必才是正题。话中带有足以作为正题的严肃语气。

梓终于直视理事长的脸。他那浑圆肥胖的身体平时总是充满力量,脸颊、脖子和每一根手指都像香肠一样饱含着闪亮亮的生命力。如今那些力量全被榨干了,彷佛连抬个头都万分艰难。

说完正题以后,他像是稍稍松了口气。

「柚在家里聊起朋友时,经常会提到你。真的很谢谢你。」

「这样啊……」

梓想起了柚的乌黑长发、白皙下巴的曲线、笔挺的站姿,尤其是她身上独有的超然气质。即使咬紧牙关,声音还是溜了出来。喉咙的颤抖不知道有没有压抑住。

「……柚也经常对我提起您的事。」

「是吗?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好祖父。」

理事长的身体深深陷进订制轮椅的椅背,像是在回忆过往。他看起来好苍老。

「请问,您没事吧?」

「是的,我没事。其实我也得了癌症,一年前就被宣告时日不多,大概剩下不到几个月了吧。每天早上我都会清楚意识到死亡正在逼近自己。」

他盯着奶油色的天花板说了起来。那是电视剧里的老人常有的神情。经历过太多事情的自负和骄傲。

「除了那孩子以外,我没有其他家人。我的父亲在战争中死了,母亲在我二十岁的时候也病死了。妻子在我四十五岁的时候因癌症而过世。独生子和儿媳妇──就是柚的双亲──出了车祸,留下柚而死了。当时那孩子只有三岁。我只剩下那个孩子了,那孩子也只剩下我了。」

梓早就听过这些事了。柚在叙述自己的身世时,依然散发着那种超然的存在感。如今梓才想到,或许可以说她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身世,才会有那样的气质。她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那个地方和大多数普通学生站的位置都不一样。无论是流行事物引发的狂热或期末考造成的忧郁,都到达不了那里。

那里是不是很孤独呢?

「我放弃了所有事业,用全副心力去栽培柚。」理事长接着说道。「全副心力,这句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大。我真的是拼了命。我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给她最好的环境,一心期望她过得幸福。我向快要倒闭的学校法人买下学校,也是为了打造出避免那孩子走错路的环境。」

为了孙女而买下学校。梓的脑海浮现一个词汇。

──怪物。

「……太厉害了。」

除此以外,她没其他话好说。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温和得彷佛能包容一切。

「因为我深爱家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家人更值得珍惜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是实在的?」

「不知道。」

「是地位吗?还是名声?金钱?」宽厚的下巴左右摇晃。「都不是。战争让我明白,这一切都会化为灰烬。结果当时留下的是什么?是我的躯体。是我从历代祖先继承而来的血脉,还有父母给我的教导。血脉和教育。我认为只有这些才是不变的,只有这些才是这世上最实在的东西。」

梓一副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态度,理事长可能看出她消化不了他的发言。他轻而易举地换了另一种表达方式。

「最实在的东西,换个说法就是我活在世上的意义。血脉就是基因,就是双螺旋的DNA。把基因传承给下一代,然后子孙留下了某种功绩,这样就成了我活着的意义。教育就是思想。把自己的思想连绵不绝地传承下去,继承这思想的人可以改变世界,这样就等于我继续存在这个世界。」

「……该怎么说呢,您的格局好像大了点。该说是被血缘束缚吗?还是该说否定了自己这个独立的个体?」

「你说得没错。个体本来就没意义。」

「您否定个人主义吗?」

「无论是集体主义或个人主义,都在那个夏天被烧夷弹烧光了。」

梓心想,真是怪物。

这个人确实是怪物。

从刚才那番话归纳下来,他伤心并不是因为孙女死了,而是因为形同他生命意义的自身血脉和教育断绝了,才令他如此憔悴。

咬紧的臼齿好痛。

因为太痛,没办法发出声音。

「因此我不会原谅自杀的人。就算我没有资格谈原谅,我还是看不起自杀的人。我不能容许这种为了自私的理由而斩断血脉和教育的行为……八年前的那件事,对于身为教育家的我来说真是可恨至极。」

话题突然跳到八年前,让梓脑袋里的断路器顿时落下。资讯和感情的流量太大了。

八年前。

……对了,辻老师的女友就是在八年前过世的。

「您说的是辻老师的女友吗?」

梓一边费力地把断路器扳回去,一边这么问道。理事长诧异地睁大眼睛。

「是辻老师告诉你的吗?还是柏原老师?」

「是辻老师。老师说他是第一个发现女友自杀的人。」

理事长握住轮椅的扶手,转换角度,望向窗户。从半开的百叶窗可以看见外面栉比鳞次的大楼和公寓。雨水如同一条条银色的细线。

「她真的是个好学生,好奇心旺盛,又有行动力,朋友也很多。没想到她竟然会选择自杀……」

空调的声音突然停止。

因此梓才能听见理事长朝着窗外的喃喃低语。他的语气很冰冷,感受不到半点感情。

「……不对,那说不定是他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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