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二 小说家告别之前-章节
「感觉就像地上有个大洞。」
久宝寺这样回答。
辻在他的对面坐下,向女服务生点了热咖啡。服务生一离开,久宝寺也不叙旧,直接说出自己死期将近的事。辻只是喃喃地说「这样啊」。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或悲伤,但也没有拒人于千里的冷酷,而是像喝完热的罐装咖啡之后残留在掌心的一点余温。
然后辻低声说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呢」。这句话的语气也很奇特。不是在发问,也不像意义深长的自言自语,好像只是在说「附近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喔」。
久宝寺对此给出了回应。他说「感觉就像地上有个大洞」。
辻把菜单放到一旁,等着久宝寺说下去。
「我对死亡没有感到恐惧。这是真的。我只是不懂。什么都不懂。」
女服务生把咖啡杯送到辻的面前。她的脚步声很稳重,就像屋檐落下的雨滴,带着明确的节奏。
等她离开以后,久宝寺才开口说话。
「可以这么形容:地面有个黑漆漆的圆洞,而我正往那边靠近,就是这种感觉。那个洞先前就在那个地方,我也知道它在那里。但是我一直生活在远离那个洞的地方,所以从未特别注意。如今我彷佛被拉了过去,站在洞的边缘。我看不见洞的底部,可能很深,也可能很浅。我不害怕,而是觉得困惑,还夹带着一些好奇。我只是不懂。」
「原来如此。」
辻微微点头。他复诵了久宝寺那句「不懂」,像在细细咀嚼。久宝寺有一种受到责备的感觉。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所以我很后悔。」
连自己都形容不出的情绪酝酿出完全出乎预料的话语。但这确实是久宝寺渴望能在死前说出来的话语之一。
「我很后悔以前一直像那样冷漠无情地杀人。」
「什么意思?」
「有时在奇怪的洋馆里把人斩首,有时在电梯里炸死人,也曾在水族馆的水槽里把人体弄得支离破碎。更甚者,我还描写了开开心心试图破解这些事的不正常之人。」
眼前的青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小说内容。
「推理小说不就是这种东西吗?毕竟是娱乐作品嘛。如果不死人,或是死了人却不说明理由,那就不是推理了。」
辻的意见非常中肯。他无法否定,也无法赞同。
「我只是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久宝寺苦涩地说道。「描写死亡的时候,我并没有走近那黑暗的洞穴。我知道那里有洞,却不打算靠近……就是因为我一直都用半吊子的心态写作,所以那天之后再也写不出来了。」
辻似乎看出了话题的目的。他稍微皱起眉头,像在操作变更轨道的闸柄一样,硬生生地改变了话题的走向。
「作家又没必要深刻描写所有人的死亡。再说,死亡是很平凡的事。请您继续写下去吧,书迷们一定都在期待。」
「我又没有封笔。」
「您现在写的是儿童文学吧?但我觉得久宝寺肇终究是一位推理作家。」
这时久宝寺喝了一口水。感觉液体流入被癌症侵蚀的胃中,逐渐渗透到全身。
「在那件事以后,我一直很看不起自己从前写的东西……可是,我最近对推理这个类型产生了正面的想法。」
隔壁桌的情侣站起来了。那两人离开以后,座位四周彷佛仍弥漫着粉红色的空气。灿烂且充满生命力的人甚至能让空气都染上色彩。他或许也很期待小说能有这种效果吧。期待小说能将不在眼前的读者的心涂上其他色彩。
他相信,只要把适当的话语串联起来,就能让别人的心改变色彩。
此时此刻,他依然这样相信。
「推理这种小说类型就是能拉近作者和读者的距离。譬如给读者的挑战书之类的,这应该是最典型的例子吧。作者出题,读者回答。推理小说可说是建立在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信任之上,而我也是打从心底信任读者。我在写书时都是把读者视为名侦探,我对读者的敬意甚至大过校长和理事长。」
他又喝了一口水。
「换句话说,推理小说比其他类型更容易把作者的话语传递给读者。过去我没想得这么深,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了。如果写推理小说,作者的话语应该更能撼动读者的心、拯救读者的灵魂、改变读者的人生。」
学生第一次露出浅笑。那是空虚的笑容。久宝寺会这么觉得,或许是因为辻刚才说的话。他说「死亡是很平凡的事」。
该怎么办呢?久宝寺到此时此刻才开始犹豫。他打算把一切都托付给辻,但是她在那一天死去的事对辻的侵蚀可能比他想像得更严重。毕竟现在的他说话时感觉不到半点活力,彷佛只是在操作转辙器的闸柄,冰冷得犹如一板一眼地处理公事。虽说生命和死亡是一体两面,但他彷佛完全隐蔽了生命的气息。
他举起白色咖啡杯啜饮,然后稍微抬起视线。
「是这样吗?」他问道。「话语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辻的眼神变得更晦暗了。
「我只知道话语的力量救不了沙奈枝。」
久宝寺无言以对。
咖啡杯叩的一声放在辻的胸前,里面剩下半杯黑咖啡。
久宝寺看不出那黑色洞穴的底部是深还是浅。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