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模仿自杀-章节
1
皎洁的月亮高挂在校舍上空。
梓关掉室内的所有灯光,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在棉被里,坐在窗边的床上看着外面。月亮把世界照得一片明亮。对高中生来说,世界就是这校园内的范围。月光隐隐约约地渗入操场的昏暗。她连暖气都关掉了,所以周围安静得像人类灭亡的地球。
──该怎么解释杀人的手法呢?
梓呼出寒冷的气息,如此思索。
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柏原。既然监视器什么都没拍到,凶手就只能从窗户入侵。而且要爬窗的话,第二操场那一侧的窗户比较不引人注目,从那边入侵的可能性更高。长时间待在第二操场的似乎只有柏原一个人,只要他能利用某种方法爬上窗户,要做案就很简单了。
如果没有方法能爬上二楼或三楼的窗户,是不是该重新思考从一楼窗户入侵的可能性呢?
要是窗户本来开着,只要爬窗进去做案再爬出来就好了。问题是,在那之后要怎么锁上窗户?她搜寻过从窗外锁上月牙锁的方法,找到了几个结果。只要窗户有缝隙就能做到,但是需要专用工具。但是这种方法会留下痕迹,再说警方不可能没调查过这一点。如果她说那种会留下证据的做法就是真相,警方会接受吗?
梓摇摇头,告诉自己「我是侦探」。侦探总是能看穿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诡计,给出合理的解释,让人们接受。
「侦探的任务就是说服读者。」
她想起了已故的久宝寺老师说过的话──无论再怎么难以实现都无所谓,总之就是要说服书中的其他人物以及读者。
对梓来说,这就是侦探的定义。使用专用工具的做法是说服不了警察的,更重要的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无论是谎言,或是难以实现,总之她若给不出有说服力的解释,就算不上侦探了。
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诡计啊……譬如说,对了,无人机怎么样?二楼的器材柜放着用于程式语言教材的无人机。梓读小学的时候,在学校里人手一台终端机,每周要上好几次程式语言课,而高中的资讯课也会要求学生写简单的程式。无人机就是用来当作这些课程的教材。
举例来说,用终端机写程式,设定一段时间之后启动无人机,前进二十公分,往左六十公分,用机身的某个地方勾住月牙锁……诸如此类的方法。无人机的螺旋桨上附有防护罩,要勾住月牙锁不是不可能。梓朝着月亮吁了一口气。
这方法当然行不通。
要操纵无人机很简单,因为那是教材,当然可以简便地操作。可是教材用的无人机是轻型的,没有足够的马力能转动月牙锁。如果只是要拉窗帘的话可能还拉得动,但她不认为月牙锁也扳得动。更基本的问题是……
想得头都痛了。梓坐到床边的书桌前,喝了口矿泉水。书桌上的书架里摆着教科书和几本小说,那都是弟弟的推理小说。
梓本来不爱看小说,最近几年才开始读这些书。她拿起其中一本,在月影下啪啦啪啦地翻页。旧纸的味道搔着她的鼻腔。抬起头来,看见了贴在书架上的一张活页纸。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文字上画了线。
纸上以歪扭的字迹写着「死前想做的事」。下面列出几项愿望,最后一行写的是「当侦探」。
如今她正在逐渐成为侦探。她逐渐实现愿望的心比深夜的操场更沉静。
由于这份沉静,她的心敏锐地注意到一个微小的念头。
对了,辻老师的女友住过的房间会不会就是这一间?梓突然想到。辻老师确实说过她的房间在「二楼的南侧角落」。
她一边回忆辻说过的话,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隔了八年的现场勘验。梓打开的天花板灯光肆无忌惮地充满了室内。
梓试着还原辻的行动。她先到屋外,打开门走进来。右边是墙壁,左边是浴室和厕所。继续往里面走,进入三坪大的长方形房间。房间底端有一扇横拉窗,房间备有的床横向坐镇在窗户下方。床边摆着书桌和书架。除此之外,房间的左侧还有一座衣柜。
梓萌生了疑惑。
这个房间哪里可以上吊?是怎么吊的?
她观察四周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房间里衣柜上方的墙壁有施工过的痕迹,壁纸的材质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座衣柜的门现在没那么高,但是原本应该接近天花板,只要打开衣柜门,再挂上绑着绳子的勾子,就能上吊了。天花板超过两公尺,高度很充足。
说着「他杀」的老人声音浮现在她的脑海。
如果八年前的死亡是他杀,那就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啰?到底是谁做了那种事?目的是什么?此外……
辻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梓抱膝坐在衣柜前,把脸埋在膝盖之间。一小片黑暗笼罩着她。木质地板冷得像冰块似的。八年前的辻老师说不定也坐过她此时坐着的地方。辻老师看到女友死亡时是什么心情?他是怎么逃过之后的人生才走到了今天?
她想着今天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年轻男老师。
他存在感薄弱,佯装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和刑警说话时平淡疏离,但是在凝重的沉默降临时又会轻声出言相助。看到她和伊达起了摩擦,还会闯进来帮她脱身。他的性格像是磨光了所有棱角,圆滑得无处可抓。
一想到辻,梓的心胸深处就涌起些许暖意。
这当然不是爱情,多半不是。应该是类似亲切感的东西吧。每个人都站在各自的路上,在人生旅途中会和其他人的路径交错,但站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却很少。不过辻就站在和梓同一条路上的前方不远之处。她是这么觉得的。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有共通点,就是都亲眼见过朋友的死亡。
梓冷得浑身发抖。她爬上床,用棉被蒙头盖住自己。宇宙一般的黑暗蔓延开来。无重力。梓感觉没有受到任何束缚。
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呼吸停止,大脑功能停止,立了坟墓,被人遗忘。她觉得每一项都没错,但她却接受不了。梓的心中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
死亡就是告别。
太简单的问答引来困意。意识很快就模糊了。
2
玲人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在自己的房间里,胃袋摄入睽违半天的固体食物。他早上烤了一个可颂来吃,然后直到现在都没吃过任何食物,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饿。他中午在体育教官室喝咖啡,接着在第二操场喝咖啡,然后又在体育教官室喝咖啡,回到职员室以后又喝了咖啡。每一杯咖啡都是微温而苦涩。
喝第四杯咖啡时,太阳已开始西沉。深野走进职员室,站在东堂的座位前向他招手。
玲人走到她身边,她才压低声音向东堂报告,说柏原一个人待在第二操场时没看到任何可疑人物,但是看见了伊达。
东堂低声问道:
「那么,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柏原老师啰?也就是所谓的没有不在场证明?」
「目前是这样没错。」
深野无力地点头。她看起来似乎很累,又像是很焦虑。东堂也发现了,问道:
「……在理事长室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啦!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有点累了。」深野慌张地高声回答,然后鞠了一躬。「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再继续。」
临别之际,她抬头望向玲人。
「那个,我想问一下八年前辻老师女友的事……」
「嗯。」
「……她是自杀的吧?」
玲人回答「是啊」。
「真的吗?」
她仰望的眼睛有点湿润。眼中浮现一抹疑惑,很快就消散了。玲人觉得奇怪,不知道该如何解读。但深野只是慢慢摇头。他看着态度不干不脆的深野离开后,学校随即召开了紧急职员会议。
深野当时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玲人停止了正要把棷榄油香蒜义大利面送进嘴里的动作,再度陷入沉思。如果那不是自杀,还会是什么?她想说那是他杀吗?就算要当侦探,也没必要连八年前的事都挖出来吧?那件事和这次的事明明没有任何关联。
不对。玲人转念一想。或许真的有关联,两件事都和久宝寺肇这个人有关。
玲人读高中的时候,久宝寺已经奠定不可动摇的作家地位,同时还身兼教师一职,显然是天赋异禀。高中生对他的成就多少会抱持敬意,但玲人并没有看过很多他的著作。高中生是很忙的,又要读书又要参加社团又要谈恋爱。班上顶多只有两、三个喜欢看小说的人吧。玲人之所以能自然地和久宝寺频繁交流,就是因为他也是这两、三个人之中的一个。此外,沙奈枝也是其中之一。
有一次玲人问久宝寺「为什么您身为小说家还要教书呢」。当时是黄昏,地点是司书室。沙奈枝也在他身边,一双圆眼闪烁着兴致盎然的光芒。没错,沙奈枝总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久宝寺想都不想就回答:
「是因为骄傲。」
「骄傲?」
「我就是忍不住要去推动别人。写小说是为了感动人,从事教育是为了引导人。要推动别人终究得靠话语。小说是透过文字去推动人,教育则是透过口语去推动人。就像这样,我想要推动各式各样的人。」
玲人似乎可以理解。他想起了自己阅读久宝寺的小说的感觉。读完书、阖上封面时的那种漂浮感。他确信,读完这本书以后,世界变得和读小说之前不一样了。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到达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地方。沉溺于话语的海洋之后,抵达了自己从未想像过的地方,真是太有趣了。
玲人那时说了「话语确实具有力量」。
话语具有把人带到某处的力量。搬运、推动、传播情感的力量。一旁的沙奈枝也深深地同意。
对于沙奈枝的印象,玲人最先想起的是她的步伐。
她的步伐比一般的高中女生大多了。可能是因为大步行走,手臂也会被离心力甩得很高。她在校舍内到处走动的姿势,就算比不上早上走在公园里的中年妇女那么生猛,也相差不多了。而且这副姿态还如实展现了沙奈枝的个性。
换句话说,沙奈枝是个行动派。她很重视行动和经验。玲人第一次认识像她这样又爱看书又有行动力的人。至少对高中时代的玲人来说,沙奈枝是崭新的类型。她迈开大步向前走,回头看玲人时露出的洁白牙齿非常迷人。
后来,沙奈枝突然死了。
玲人的心思回到了公寓的房间里。从那天以来经过了八年,如今这所学校又有学生死了,她和沙奈枝一样是久宝寺的学生,而且这次连嫌犯也几乎全是久宝寺的学生。这件事是否隐含着什么意义?
义大利面已经凉透了,黏在塑胶容器的底部。
玲人打开电视,新闻节目还没播报这个案件。女主播笑盈盈地说出「接下来是体育新闻」时,手机发出了震动。
是邮件。烟谷寄来的。说警察要找他,他明天会去学校。看来警察确实很重视那份遗稿的下落。
玲人隐约觉得,搞不好那份遗稿就是这桩案件的关键所在。
警察一定早已查清了案发现场的情况和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轴,可是都过了一天还没办法做出合理解释,这实在太不自然了。可能是因为被害人的行动和嫌犯的行动还是对不上。就像久宝寺的作品一样。名侦探们总是能精采地翻盘。
说不定那位小侦探能解开谜题。
没化妆的脸蛋,大大的眼镜。对任何事都兴致盎然,而且是个行动派。为了找寻证据,一双细细的脚迈着大步,到处奔波,非常拼命。
「……」
为什么他会这么注意她呢?
窗帘开着一条缝,玲人为了关好窗帘而走到窗边,看见皎洁的月亮。或许那位自称侦探的少女也正独自看着月亮。一想到这里,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在他的胸中扩散开来。那种感情冷得恰到好处又绵软,像水一样捞不起来。
感情是液体,话语是固体。要让液体变成固体,就需要适合的装置。
他并不具备这种装置。从高中以来,一直都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月光刺眼。
3
隔天星期五,校舍里从一大早就特别忙碌。
大概是因为共通考试就在明天吧。梓在走廊上疑惑地歪头思索时,看见东堂小跑步朝她而来。
「啊,东堂老师!」
「嗯?早安,深野。有什么事吗?」
平时总穿运动服的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套装,远远看起来青春洋溢,但是靠近一看,脸上充满疲惫的神情,黑眼圈从遮瑕膏底下透了出来。
「老师好像很忙的样子。」
「喔喔,是啊。」
东堂摸摸扎起的头发。
「因为学校突然决定今天中午要举行家长说明会。」
「家长说明会?」
「只针对高三生。也有人觉得共通考试就在明天,等考完再办比较好,不过在这个年头,凡事若不说明清楚可不行呐。」
说明。梓在心中复诵着这句话。说明。
「是要说明什么?」
「这得由理事长和校长决定,但我觉得多半会说到谋杀案的事,还有今后的应对方式吧。好像还要紧急加派辅导老师之类的。此外还有尽量避免考生受到影响。」
「……会提到柚的名字吗?」
东堂回答「这就不知道了」,像是在用力翻找心中的活页资料夹。她犹豫了片刻,但个性认真的她还是没办法对梓说谎。
「我想恐怕不能不提吧,昨天的职员会议也提过这件事。毕竟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了,至今都还没流传到网路上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唉的一声,梓回以气球漏气般的叹息。她好想直接瘫倒在地。校方准备公开柚被杀死的事。家长会结束后,网路上一定会立刻出现柚的名字,媒体可能也要闹起来了。
东堂离开以后,梓不知为何不想去教室。「家长说明会」这个硬邦邦的词汇让她深感消沉。理事长要在公开场合讲述案件的概要和柚的死亡吗?这件事终究会被媒体报出来,连细节都会被公布在网路上,永永远远地流传下去?
「……」
梓四处徘徊,像是在找寻什么。
她在事务处前遇见了辻。和辻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她的视线移向辻身旁的男性。那是一位比她更瘦小的中年男人,身上的西装带有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很高级。比刚才遇见的东堂所穿的套装带着更鲜明的光泽,整件闪亮亮的。
「这位是久宝寺老师的责任编辑烟谷先生。」辻介绍得很简略。「他是来找遗稿后续部分的。」
即使面对高中女生,烟谷还是很有礼貌地鞠躬。
「除此之外,周刊部门也拜托我帮忙调查一下这次的案件。」
烟谷如橡实般的小眼睛眯得更小了,彷佛在表示无奈,但又表达得不太明显。
辻从她身边经过时,隐约飘来一阵香气。和平时的菸草味道不太一样。虽然有烟熏的感觉,但是余香比菸草更浓,还有些甜甜的。
「辻老师,你换香菸品牌了吗?」
「没有。」
回答「啊」的反而是烟谷。他慢慢地掏着怀里,拿出一张名片。接着拿起小香水瓶,喷在空中,让名片从水雾中掠过。
「应该是这个香味吧。刚才我给了辻老师名片。要给特别的人名片时,我一定会像这样在对方面前加上香味。印象很深刻吧?我特地选择烟熏调性的香水,也是为了让人对我的名字留下印象。」
烟谷说完,把名片递给了梓。上面印着「池田出版社第一文艺部编辑烟谷武司」。
「我只会送有香味的名片给特别的人,所以你运气很好。就算是大牌作家,我都不一定会给呢。」他戏谑地笑了。
「辻老师也是特别的人吗?」
「当然啊,因为他是重要的往来对象,而且我今后还得仰赖他提供案件的相关消息。对于辻老师以外的老师,我可不会给出喷香水的名片。我连刑警都不给呢。」
「那我是沾了辻老师的光才有幸领受这份殊荣吧?像个VIP似的,真开心。对了,编辑是怎样的工作呢?」
为了找理由不去教室,梓如此问道。
烟谷频频点头,笑逐颜开地说「很高兴编辑这个职业还能引起高中生的兴趣」。
「光看文艺部的话,编辑就像是作家的经纪人吧。帮作家打点好一切,让他们能做出最好的表演,就是我们的职责。」
「好像很辛苦呢。要是遇到讨厌的作家就惨了吧?」
「听说以前有些作家很不好应付,现在已经没有那种事了。」
「久宝寺老师是怎样的作家?」
对话停顿了一下。
在这短暂的空隙里,烟谷垂下视线,嘴角扭曲成复杂的形状,最后提起双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光是这样就能看出烟谷对久宝寺的感情。
「久宝寺老师啊,嗯,他也是个体贴的人喔。他对作品比别人更讲究。他不是把小说当成一门生意或一种媒介,而是把小说视为艺术的那种作家。他的想法是,艺术没有完成的一天,只有放弃的时候才会完成。要这样说的话,根本没办法截稿嘛。我谈到销售量的时候还被他痛骂过呢。」
「是吗?真意外。他在学校里可不是这个样子。」
「喔?怎么说?」
「虽然他是个怪人,但是对学生很好。我从没见过他发脾气呢。」
烟谷神情寂寥地摸头。
「这或许是殊途同归吧。久宝寺老师对自己珍爱的作品不会作假,对自己的宝贝学生也不会作假。枝干不同,却是同根生。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这准确的形容很有编辑的风格。梓自己在看人时,看到的顶多就是枝干之中的一根。她想起了朋友们的面容。京香、伊达,还有柚。一想到柚展示给她看的只不过是无数枝干之中的一根,她就觉得难以承受。不过,她大概也只会让大家看见自己的一根枝桠。
烟谷垮下肩膀,说着「不过」。那瘦小的身躯变得更小了。
「我真希望他能稍微听一下我的请求。他八年前突然宣布不再写推理小说,即使我一再劝他回心转意,他还是坚持不肯答应。」
「八年前吗?」
「是啊。我认为系列作不写结局根本是背叛读者,也背叛了自己的作品。」
烟谷又大声说「但是」,彷佛极力挤出关于久宝寺的正面消息。
「去年秋末的时候,他突然联络我,说『我要写侦探左近的续集,你帮我刊登在杂志上』。还说『要尽快刊登出来』。虽然他一再推托,想必还是很爱自己的作品吧。」
「是《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吗?」
烟谷的脸色亮了起来。那与其说是编辑的神情,更像是读者的神情。他以强而有力的语气说:
「虽然没找到结尾,但结尾一定就在某处。久宝寺肇在推理领域遇上瓶颈之后,仍然继续写儿童文学。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克服瓶颈而写下的作品,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遗稿,付梓出版。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使命。」
「光凭那点情节有办法出版吗?何必这样勉强出版……」
「确实很困难,不过把未完成的遗作交给其他作家代笔,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我一定会把结尾找出来给你们看。」
他说得像连珠炮一样滔滔不绝,一旁的辻刻意把左手腕抬到眼前。
「啊,耽搁太久了。我先告辞了。」
烟谷一边频频鞠躬一边离去,虽是中年人的外表,看起来却像个孩子。他说起话来强劲而坚定,那是立志贯彻某件事的人特有的声音。梓十分感慨,没来由地相信他一定能达成目标。不管能不能找到遗稿的后续部分,他多半还是会想尽办法出版吧。
梓有一瞬间感到悲伤,但悲伤很快就转变为尊敬。我也要像他一样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我现在可是个侦探。
预备铃声响起,梓迈着稍微变轻的步伐走向教室。
4
他有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彷佛一步步都是别人安排好的。这副身躯到底有多少部分能一口咬定是属于自己的呢?尤其是忙碌的时候,他更会这样怀疑。
这一天过得特别快。
看着深野和烟谷交谈的样子,玲人想到的是女友自杀的事。她的朋友死了,依照久宝寺的遗稿而死了。可是这位编辑完全不提这些事,只顾着谈久宝寺遗稿的下落。他觉得深野一定很不舒服,所以想尽快打住,然而她却始终冷静地对话。玲人心想,这女孩真让人摸不透。在便利商店门口不顾旁人流泪的她,和这个轻松聊天的她实在搭不起来。
和深野分开后,玲人领着烟谷去到职员室,为了让他搜索久宝寺办公桌的周围。久宝寺在职员室的办公桌比司书室的整洁太多了。短短五分钟左右,他就检查完了所有的抽屉和档案夹。
「看来果真不在这里。」烟谷有点失望地摸了摸后颈上凸起的黑痣。「司书室才是重点吧。」
「可是警方似乎已经查过司书室了。」
辻为了慎重起见,对烟谷说出这件事,但他根本听不进去。此时他显然已经不是编辑,而是受到读者的热情所驱使。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去找。从那份情节的内容看来,后面不可能还有大量稿件,说不定只有一张笔记。但是无论再怎么少,一定还是有结尾。」
「你能进司书室吗?」
「应该没问题,本来就是警方把我叫来的。」
「这样啊。」
临走之际,这位编辑像是意犹未尽地叫住玲人。
「辻先生不想知道遗稿的结尾吗?」
「嗯,没渴望到那种地步。」
「为什么?那可是久宝寺肇在临死之前想要留下的作品,其中一定灌注了难以想像的感情。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我不太相信话语的力量。」
编辑默默地等他说下去。玲人本想结束对话,见状只好说下去。
「无论灌注了多少感情,话语终究只是话语。当然,我不认为话语一点力量都没有,但我相信行动比话语更能推动事物。」
烟谷说着「原来如此」,频频点头,细细品味这番问答。就像在只有行家才知道的餐厅享受今日主菜的顾客。
「话虽如此,辻先生,这番对话也都是话语。你觉得我们刚刚的对话也是毫无意义,推动不了任何事物吗?」
「……」
烟谷说「告辞了」,转身离去。
之后玲人都在忙着准备家长说明会。布置体育馆,调整机材,筹备接待。从下午两点半开始的家长说明会,一开始先由理事长说明现状。一连串的说明结束后,就是回答家长的提问。
他原本以为回答问题的环节会发生纠纷,但第一个问题和对此的回覆,决定了整场说明会的方向。
第一个提问的是戴着珍珠项炼的中年妇女。
「那个,理事长,您刚才说他杀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警方会全面协助是吧。还没抓到凶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们家长在意的是杀人的动机。如果做案的不是校外人士,那就是校内的人啰?被害人是会跟人结仇的孩子吗?若是如此,这间学校的教育是怎么了?这里的教育教出了杀人凶手,叫我们要怎么付学费给这种学校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促,连麦克风都没办法顺利收音。站在体育馆后方的教师们面面相觑。头一个人问的就是他们最怕的问题。
虽然没人发号施令,但所有教师的视线都集中在被害人的班导柏原身上。他像是忍住呕吐,一脸苍白地低着头,拱着背,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昏倒。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理事长缓缓地拿起麦克风。
学校要承担的管理责任,责任归属,还有赔偿问题。现下什么都还没搞清楚,没办法对所有问题做出明确的回答。看到校方回答得含糊不清,这位家长一定会以为校方有所隐瞒而继续追究下去。接下来的风向会怎么吹,决定了这场家长说明会的结果。
等麦克风的啸叫停止之后,理事长说了一句话。
「被杀死的是我的亲孙女。」
全场一片哗然。
之后理事长什么都没说,而是放下麦克风,从深深的皱纹底下注视着提问者。提问的妇女好不容易才开口。
「那个,所以动机是……」
理事长没有回答。
坐在轮椅上的九十岁老人看起来像岩石一样庞大且沉重。最后那位中年妇女默默归还麦克风,像是被他震慑住了。
之后提问的人没再谴责校方,从头到尾谈的都是现实的问题。课堂怎么样,共通考试怎么样,警察要调查到何时。玲人远远地看着理事长,心想这个人果真是怪物。他劈头一句「被害人是我孙女」,家长们就强硬不起来了,因为理事长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仅凭一句话,他就推动了全场所有人。
这令玲人不得不修改「话语没有力量」的看法。
适当人物说的适当话语,的确能推动人。但终究只限于适当的人物。
家长说明会结束于下午四点半。收拾完体育馆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回到职员室后,每个教师都露出安心的表情。还有不少该做的事,但校方成功避免了和家长之间的对立。气氛十分松弛。
玲人还是一样,从头到尾都从上方恍惚地看着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疲倦呢?他有一种错觉,觉得近日那桩没真实感的案件终于告一段落了。目前什么都还没查清,但人类或许就是会遵循本能找到救赎的生物吧。
换句话说,他完全大意了。
他以为案件已经跨越了一道难关。
但案件可不见得只有一桩。
时钟指针过了五点半。打破这平稳气氛的是一位女警。她慌慌张张地冲进职员室,站在望着天花板的玲人面前。
「辻先生,请你立刻跟我走。」
「呃……」
「有一位嫌犯死在器材室了。」
松懈的氛围直接化为零度以下。
冻结成冰,随即碎了一地。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东堂。
玲人也跟着跑出去。他无法压抑不祥的预感。两天前,三条柚被杀了。今天又有人死了。他实在不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联。牵涉最深的人物是谁?他的心脏跳得这么快,不只是因为奔跑的缘故。
器材室位于第二操场。东堂经过餐厅之后放慢速度。那边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是九曜和像鹦鹉的年轻刑警。
「那个,是谁……」
东堂气喘吁吁地问道。
回答她的九曜一脸空虚。
「烟谷先生死了。」
「──」
玲人心想,这双眼睛所见的事物,有多少是真实的?
这冻僵的手、麻痹的脚、发不出声音的喉咙,真能说是属于自己的吗?
这世界太没有真实感了。
跟着玲人和东堂而来的老师们都回职员室了,只有他们两人还留在那里。
如针刺般的寒风毫不留情地从西装的缝隙间钻进来,但他根本没有心思顾及这一点。刑警对他们似乎也没有半点体谅之心。
九曜微微咂舌,开始询问。
「我想要请教你烟谷先生今天的行动。」
「请、请等一下!」
东堂焦急地叫道。
「我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呢。烟谷先生?你得先跟我们解释情况啊!」
玲人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没靠近任何明确地标,背后是北楼,前方是通往器材室的单一路径,右边是操场。校舍传出的光线很弱,光源仅有前方几公尺的一盏灯。
九曜的表情被夜色掩盖,看不清楚,但他显然很不高兴。
「久宝寺肇的责任编辑烟谷先生被人发现倒在器材室里,发现者是四位学生。他们发现后就立刻去叫学校里的警察过来。警察到达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二分。死因应该是烧蜂窝煤造成的中毒致死。很可能服用了安眠药。细节还有待鉴识,但是从蜂窝煤的燃烧情况来看,可以推测是今天中午十二点的前后两小时点燃的。此外……」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年轻刑警和平时一样站在他的斜后方,站姿挺直到上身几乎后仰。
最后,九曜就像把车票插进票闸一样自然地说道:
「此外,器材室的门从内侧贴了胶带,像是要封死似的。」
「……」
时间融进了黑暗中。
过了整整十秒后,东堂才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器材室应该只有一个入口……」
「是的。」
「也就是说,烟谷先生是自杀的?」
九曜没有回答。他转向阴暗的操场,瞪着那边看。
「目前还在调查中。」
年轻刑警急匆匆地帮他回答。
「所以要请你们告知烟谷先生今天的行动。」
九曜像是很生气似地急促问道。没有发出那句口头禅「唔呣」。玲人详细地叙述了今天早上的事。
「──他去司书室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样啊。他的确去过司书室,是我们的一位同仁陪同的。他在那里翻阅纸张、调查电脑大约三十分钟,后来没跟刑警交代一句话就出去了。」
玲人回答「这样啊」,漫不经心地看着吐出的白烟。又喃喃说了一次「这样啊」。
后来发生了某些事,如今他正倒在器材室里。校舍投来的光线把湿润的操场照得到处闪闪发亮。
东堂按捺不住地问道:
「发现他的四位学生是谁?」
「是四个高三学生,说是为了制作毕业文集什么的才会留在学校。其中两个学生和第一件案子有关,一个是田中京香,另一个是伊达遥。」
「那么……」
东堂正要开口时,黑暗之中传来呼唤玲人的声音。
「辻老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跑过来的是深野梓。她应该早就回宿舍了,可能是听见骚动才赶来的吧。她还穿着制服。呼出的白烟一再升向夜空。
「有事的话你一定得告诉我,我才是侦探啊……」
下一秒钟,深野微笑的脸孔因恐惧而扭曲。因为九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迅速,而且非常粗鲁。
那老练刑警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过来。」
他恶狠狠地这么说道,拖着深野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向器材室。玲人和东堂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呆呆地张着嘴看着他们走掉,过了大约三秒才急忙追过去。唯独年轻刑警依然惊得僵立在原地。
深野大概也吓到了,吭都没吭一声。她如同被卷入山洪似的,任凭九曜的手揪着她的身体。九曜快步走在通往器材室的泥土小径。玲人是在器材室的铁门前追上他们的。两位背着相机、穿着鉴识服的男人睁大眼睛注视着九曜。
「你看吧。」
要看什么根本用不着问。
器材室里倒着一个男人的身躯。
天花板有两根日光灯,其中一根坏掉了。一根日光灯的光芒微弱地照着静默不语的男人,他身体右侧贴着水泥地,背脊弯成了半月般的曲线,手臂摺叠在胸前,身上穿着和早上见面时一样的西装,即使死了依然整齐笔挺。他的左眼闭着,右眼微微睁开。问过「话语没有意义吗」的嘴唇一半贴在水泥地上。后颈的黑痣依旧凸起。
烟谷死了。
可能是因为外面的风太冷,室内感觉半热不冷的。或许也是因为烧过炭吧。空气之中确实残留着烟雾,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一吸气,喉咙深处就感觉到像人工甘味剂一样不自然的粗糙感。
「你看吧。」
九曜再次说道。声音像生锈的铁块一样沉重。
「你把这个当成什么了?侦探游戏的小道具吗?为什么你可以像这样把现实当成故事呢?」
她一句话也没回答,只是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伫立不动。从头发的缝隙间能看见她血色尽失的后颈。
「玩弄别人的死亡很有趣吗?」
她的垂肩终于开始发抖。没穿裤袜的双腿战栗似地喀喀作响。
玲人迅速地朝她伸出手去。下一秒钟,深野就在他的怀里瘫倒。玲人跪在地上,搂住深野的胁下。这位把埋头猛冲当成座右铭的高中女孩的身体纤细软弱又无力。他的胸口感觉到了深野炙热紊乱的鼻息。
「……真是蛮横的教育方式呢。」
玲人知道自己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他仍跪在地上,抬头瞪着九曜。
「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
他的情绪很久没有这么高涨过了。大概是对刑警蛮横不讲理的主观认定感到愤慨吧。那是看到有人妄自评论别人时会有的异样感。她,深野,绝对不是在玩弄别人的死亡。
「她的朋友才刚过世。」玲人拼命让自己的发言冷静下来。「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她感到困惑,她只是想借着持续行动来转换心情,绝对不是轻视死亡。」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玩侦探游戏。」
「有些人就是得借着行动才能收拾心情。」
「……不对。」
「哪里不对了?」
「这家伙只是沉迷于死亡。她看太多死亡情节了。」
玲人本想反驳「她并不是因为自我陶醉才做这些侦探般的行为」,结果还是打消念头。因为他从九曜的表情里看到的不是愤怒或不屑,而是沉静的忧郁。
「唤醒沉溺的学生是老师的工作。」
九曜说道。
他发出像是喝了劣酒之后的苦涩叹息,接着说:
「如同破案是警察的工作一样。」
刑警用沉重坚硬的语气说着「出去」。
靠在他肩上的深野感觉轻飘飘的。
舍监看到他扶着深野的双肩回到宿舍,惊讶地睁大眼睛。
「小梓?怎么啦?」
穿着拖鞋啪哒啪哒跑来的她顶着满头白发,让玲人感受到了时光的流逝。玲人读高中的时候,她还是一头黑发。
「一言难尽。可以麻烦你把她的晚餐送到房间吗?」
「当然。交给我吧。」
没有任何事物比这个岁数的女性说的「交给我吧」更令人安心了。
得到舍监可靠的承诺后,玲人和东堂一起扶着深野上二楼。深野的房间很朴素。他在桌前看见一张用拙劣字迹写的「死前想做的事」。端看她用文字写下这些东西贴在书桌前,就能感觉这房间清楚地展现出她的为人。
玲人将后面的事交给东堂,然后离开宿舍,走向职员室。今天的夜空同样高挂着月亮。又白又细又美,让人感到害怕。
短短几天,这所学校里死了两个人。
光是这样已经让人很郁闷了,更何况这两个都是玲人认识的人,这令他情绪更加低落。事态太严重了,让他没办法用简单一句「想再多也没用」就甩开一切。玲人俯瞰着低头走在操场上的自己的肩膀。
果不其然,九曜就在职员室的门口,跟他搭档的年轻刑警也在。九曜下巴一抬,沉默地示意他跟着走。
玲人到达的地方是以前九曜向他问话的狭小会议室。到处都冷飕飕的。房间冷,身体冷,心里多半也是。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九曜说道。声音很凶狠。
「我没隐瞒过任何事,今后也不打算隐瞒。」
「你觉得烟谷先生为什么会被杀?」
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烟谷先生果然不是自杀的。」
「警察的脑袋没有那么简单,不会看到门的内侧贴了胶带就认为他是自杀,还得思考他在那里自杀的合理原因。警察是要懂得看人的。以常识来判断,像烟谷这样的人在那里自杀,一点好处都没有。那是模仿自杀的他杀。」
玲人在心中复诵了一次「模仿自杀的他杀」。这句话被他心中的冰冷冻住,一次心跳后就轻易地摔碎了。
「所以我是嫌犯吗?」
玲人叩叩地敲着白色的桌子。这个声音也很冰冷。他的脑袋乱成一团。
九曜回答得很客气。可以说是体贴,也可以说是就事论事。
「我没这么说。和烟谷先生有关联的人不多。和两个案子都有关的人,目前只有深野梓、田中京香、伊达遥,还有你。」
「学生们为什么会去器材室?」
「照我所听到的,似乎是出自好奇心。他们在中央楼的走廊看见器材室那边亮着灯,不知是谁先提议过去看看。一打开铁门,就看见门内贴着胶带,但是很容易地就被撕下来了。胶带是贴在两扇横拉门交叠的地方,像是要封死似的。此外,室内的器材堆得像路障一样,有破掉的跳高垫、不会动的投球机、坏掉的跨栏架。他们搬开那些东西以后,看见后面的尸体,就立刻去叫警察来。」
九曜有条不紊地开始描述案发现场的情况。
「器材室只有门,没有窗户,墙壁和屋顶之间也没有缝隙,是个密不透风的水泥方块。和第一件谋杀案一样,就算不把门封住也足以让人中毒。贴在门上的胶带是一般的封箱胶带,器材室的柜子里也有同款的胶带。」
「烟谷先生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他的口袋里只有钱包和名片夹之类的寻常物品。钱包里还有钱。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可疑物品掉在现场,譬如遗稿结尾的原稿之类的。」
他骨节分明的右手递出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死者的全身照,第二张是从器材室门口拍摄的室内全景,第三张是器材室门前地面的照片。
和前天的烟谷相比,尸体看起来像个白皙的人偶。器材室的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左侧是蒙上一层沙的木头柜子,右侧是已经没在使用的体操垫。和玲人读高中的时候没啥两样。玲人把脸凑近第三张地面照片。因为昨天下雨,地面留有浅浅的脚印。此外还能看见轨迹。那是防滑轮胎的两道轨迹,看得出来是理事长的轮椅留下的。可是一堆鞋印和轨迹混在一起,无法判断哪个鞋印是谁的。
玲人看着照片问道:
「学生是全部一起去叫警察的吗?」
「不是,只有两个人去,田中京香和伊达遥留在现场,所以凶手不可能留在室内。话说回来,凶手本来就不可能留在充满一氧化碳的室内。」
「或许吧。」
「理事长听到骚动也过来了,他和警察差不多同时到达。推轮椅的是柏原老师。」
「理事长一开始就来了?」
「是啊。他说本来正在闲逛,看到警察在奔跑,就赶紧跟过来。听说闲逛确实是他的例行公事,昨天也有不少人看见柏原老师陪着他在校舍里到处走。」
远方传来尖锐的警笛声,玲人无意识地望向时钟。快到七点了。
「学生们还没回家吗?」
「警方正在向最先发现尸体的三位学生问话。」
「三位?」
玲人反问。最先发现尸体的应该是四个人啊。
「伊达遥到达现场的时间比其他三个人晚一点,听说是因为先去了厕所。」
玲人心想,从结果来看,这真是件好事。不单单是因为他免于率先近距离看见尸体。考虑到明天的共通考试,他不必被留到这么晚也是万幸。
接着九曜向他提问。
「平时学生老师若要去器材室,鞋子要怎么办?」
「我没什么机会去那边,所以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应该是因人而异吧。有人会去校舍门口的鞋柜换鞋子,不在乎的学生就会直接穿着室内鞋过去。」
「室内鞋是学校指定的吧?」
「是的。」
正在写字的年轻刑警站在一旁不住地点头。警方必定尝试过从鞋印找出凶手,但是那里本来就不可能留下清晰的鞋印。那边的土地比较松软,顶多只会留下浅浅的凹痕,要靠鞋印揪出凶手想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用监视器画面来厘清烟谷先生的行踪不就好了?」
听到玲人的提议,九曜拉长了脸孔。
「虽然北楼的每层楼都有监视器,但除此之外只有校舍门口、校门等少数地方装了监视器。我们正在调查,但是这条路多半也行不通。」
玲人试着在脑中简单地整理情况。
烟谷今天上午九点左右和玲人分开之后去了司书室,之后的行踪就不知道了,只能推测出他中午十二点左右在器材室。
之后,包括京香在内的一群学生下午五点左右在器材室里发现了烟谷。
「学生们的情况怎么样?」
「慌张,焦躁,还有一点激动。没办法,高中生都是这样。只有田中京香比较镇定,静静地站在门口盯着尸体看。」
九曜仔细观察沉默不语的玲人,接着突然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带有一种体贴陪伴的味道。
「……真是的,小孩实在不好应付啊。」
九曜把驼着的后背靠在椅子上。铁管发出难受的轧轧声。
「尤其是国高中生。他们讲话我听得懂,他们的想法我也看得透,但是在某个更基本的地方却老是格格不入。这是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
「因为职业的缘故,我跟很多案件的凶手谈过话。多半是成年人。那些人都疯了,脑袋都不正常,可是经过交谈,我还是可以理解他们的逻辑……思考事情的思路。但十几岁的小孩就不一样了。」
九曜像是勉强拿出不想碰触的东西一样,眼睛望向其他地方,搔抓着一头乱发。
「几年前发生过一件灭门惨案,只有一个国中生活下来。兄弟被杀了,母亲也被杀了,做案的父亲逃亡了。你也看过那个新闻吧?刚才向那些小孩问话时,让我想起了当初和那个幸存的国中生对话的事。根本没办法沟通啊。」
几根毛躁的头发翩然落在桌上。
「这里的学生每个都很优秀,也懂得很多词汇,可是我跟他们说话时,偶尔会有一种无法沟通的错觉。彷佛是在对着很深的洞穴喊叫,莫名地感到心神不宁。」
玲人默默闭上眼睛。他很清楚这种感觉。
问题是出在如何看待年岁增长这件事。九曜多半把年岁增长视为累积吧。无论是知识、经验,或是技术,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加熟练。
但玲人在这几天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年岁增长其实是在消耗。很多东西都会变得愈来愈少,逐渐消灭。
九曜用「我是在面对比我更渺小的人物」的心态去面对学生,所以才会心神不宁。但玲人开始觉得其实学生可能比自己更浩大,也更伟大。
「辻老师,你们最好别再玩侦探游戏了。」
在眼皮底下,九曜的声音传了过来。玲人慢慢地睁开眼睛。九曜张大鼻孔,长长地呼着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坚持当侦探。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她是想借由行动来收拾心情吧。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健全的做法。这可是真的出人命了,老师。」
他说的话大致正确,更重要的是用意良善。没想到刚才痛斥了深野梓的刑警会有如此关怀别人的心情,玲人感到很惊奇。
但他也觉得刑警这份关怀不太适合十几岁的青少年。
「我会跟她说说看的,但她想必还是听不进去吧。我并不是适合说这种话的人物。」
玲人站了起来。九曜也没拦他。
「烟谷的案件大概很快就会查明了。」
他对稍微转过来的玲人说道。
「贴在门上的胶带沾着指纹,只要勘验那是谁的指纹,几天之内就能破案了。」
玲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敲在走廊上。刑警说的话如残影一般,依然缭绕在他的耳膜。
5
梓醒来之时,照进窗帘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慌张地心想「要迟到了」,随即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拉开窗帘一看,校舍里静悄悄的。汗湿的衬衫黏在背上。冷空气钻进窗户,逐渐冷却了她的身体。
桌上摆着舍监昨晚送来的乌龙面,面条浸在高汤之中。她虽然没有食欲,但是想到舍监担心的表情,又不忍心倒掉。她用微波炉重新加热乌龙面,吃起了吸饱高汤的软烂面条。
带着高汤香味的热气让她的眼镜蒙上雾气。微苦高汤的香气又勾起了昨天的景象。残留在室内的烟雾味道,男人空虚的眼神,瘫软的肢体。她再也吃不下去,捂住嘴巴,努力忍住呕吐。
为了强制切换脑中的影像,梓一跃而起,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疑点。昨天那个「那个东西」,我好像曾经在哪里……
有人在敲门。舍监的声音传来。
「东堂老师和辻老师要找你。你想怎么做?」
「咦?啊,呃……」她看看时钟,看看剩下几条面的大碗,又看看镜中的自己穿着睡衣的身影。「我立刻下楼!」
梓用一分钟换好制服,用一分钟刷好牙,用五分钟梳好头发。宿舍入口有个小厅,辻和东堂并肩坐在双人沙发上。
「早安。身体怎么样了?」
东堂一脸担心地迎接梓。梓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最后只能挤出笑脸。她知道自己的眼镜滑落,笑得非常傻。
「昨天真是抱歉。我不知怎地就没力了。」
这不是谎话。不知为何,她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刑警说的话令她心如刀割,肺像是抗拒输送氧气给细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受到那么大的刺激。
她能想起来的,只有辻在她虚脱的脑袋上方帮她争论了一番,此外就是潜伏在辻西装内的菸草味。
「听说烟谷先生陈尸的器材室里的胶带上沾了指纹。」辻直视着梓说道。「和被害人的指纹不一样。警察判断昨天的案件是他杀。既然找到了指纹,可能很快就会破案了。」
梓立刻明白,这就是他们一大早来找她的原因。她也知道辻想说什么,一定是「警察很快就会破案了,你自己决定是要静待警方解决,还是要贯彻侦探的身分」吧。
她看见辻的眼睛显出一种奇妙的氛围。他的视线既没有老师常有的颐指气使,也不是卑微地窥探学生的脸色,而是像夜空的月亮一样,单纯地待在那里。看不见的月光倾注在梓的身上。
梓完全清醒了。
「我要调查。」梓说道。「因为我是侦探。」
辻「呵」地笑了一声。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苦笑之外的笑容。
辻把准备好的资讯一一说出,包括昨天器材室的情况,门内贴了胶带,以及第一发现者京香的态度。
最后他拿出一张照片。
「我手上只有这张器材室周围情况的照片。我觉得这张照片里可能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所以向刑警借来了。」
这照片拍的是器材室门前的地面。梓一下子就明白了警察拍这个地方的理由。泥土地是湿的,留有一些鞋印,但是数量太多,看不出有几个人。轨迹有好几道,大概能分成两种。一种跟脚踏车的轮胎一样宽,而且清晰地留下了防滑的胎纹,附近也有同样宽度的轨迹,但是没有防滑的胎纹。从宽度来判断,梓认为这些轨迹应该都是理事长的轮椅留下的。此外还有另一种轨迹,比脚踏车轮胎更宽,她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这是什么东西的轮子?」
「应该是放跳高垫的推车吧。」东堂从一旁望向照片。「轨迹……有三种吗?」
「是两种。轮椅的轨迹有些带着防滑胎纹,有些没有。」
「喔,原来如此。」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辻向梓问道。
虽然梓说要继续当侦探,但是从昨天的情况来看,警察不太可能再让她进入案发现场。她不觉得光靠这一张照片能知道什么。
「昨天最先发现尸体的学生今天也会来学校吧?」
辻苦笑着摇头,说:「今天是星期六,而且还有共通考试。」
梓「啊」了一声。她连这件事都忘了。一想到此时此刻全日本跟她同年龄的年轻人都在拼命地解题,她就觉得很奇妙。在这些人之中,唯独她自称是侦探。
她并没有为此感到特别骄傲,也没有为自己的特立独行感到羞耻。
她才不管这些,她只顾着行动。
「既然如此,我想去找理事长打听看看。因为从这张照片看来,理事长应该去过现场。」
「喔,那就去理事长室吧。」
天空虽然晴朗,但寒风刮得很猛烈。才走出第一步,梓就开始后悔自己只穿着制服出门了。她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
「傍晚好像会下雪。」
东堂全部往后梳、紧紧扎起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从校舍连接到电线杆的电线像橡胶一样弯曲。
「如果可以在那之前结束就好了。」
东堂这句话的主词多半是共通考试,但梓不由得感到她说的是这个案件。梓不知道比对指纹需要花多少时间。搜集相关人士的指纹去比对,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只要一天就能完成了。
如果是警察先找到了凶手,那深野梓还算当了侦探吗?
门上贴着纯白的胶带,像是要遮掩漆黑的缝隙。关在里面的是一具尸体。只有一具不会说话的躯体。可是,这比什么都要来得有说服力。该走的路明确地摆在梓的眼前。
她加大了步伐,不只是寒冷的缘故。
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六,校舍没有开暖气。回荡在寒冷走廊上的脚步声真是令人焦躁。
「今天是周六,大可不必穿制服嘛。」东堂这么说道。她温柔的语气令梓放慢了脚步。「社团活动也都停了,没有高三学生会在周末穿制服的。」
「所以我才要穿啊。因为以后都没办法再穿制服了,所以就算是周末,我也一定要穿制服。虽然全学年只有我会这么做。」
理事长室透出了灯光。她一敲门,就有个低沉的声音回答「请进」。
室内有一点暖。理事长的脸色比昨天更加死气沉沉,双颊无力地垮下。
「怎么了吗?」
即使如此,他的语调还是尽量打起了精神。
「理事长昨天几乎和警察同时到达器材室吧?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梓因为焦急,措辞显得不太客气。或许是因为这样,理事长的脸上难得显出了不悦。
「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回答比梓想像得更冷淡。梓不禁后悔自己不该太过横冲直撞。这下子根本没办法谈下去嘛。
「对了,理事长……」在哑口无言的梓背后,辻淡淡地问道。「您和烟谷先生说过话吗?」
「没有,我们没交谈过。」
「你们也没见过面吗?」
「我不擅长应付出版社的人。」
辻平静地回答「这样啊」。他不慌不忙的语气令梓全速运转的引擎冷却下来,该问的事自然而然地浮上了心头。
「请问您到达器材室的时候,门前有几个学生呢?」
「四个,大概吧。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您看过地面吗?」
「地面?……喔喔,你是说鞋印吧?很遗憾,我也没注意到那里。」
「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会去器材室呢?」
「当时我和柏原老师在校内闲逛。我看到警察跑得很匆忙,于是就跟了过去。」
梓正要继续提问,理事长却重重地咳嗽,打断了她。他按着太阳穴,紧紧闭上眼睛。
「……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情,我都快要撑不住了。很抱歉,请让我休息一下。等一下警察还要找我过去。」
「可是……」
辻按住梓的肩膀。接触到脖子的冰冷触感让梓察觉到自己激动过头了。
「打扰您了。」
梓鞠躬后离开了房间。在厚重的门关上之前,她扫视了房间一次。总觉得和前天不一样,感觉十分协调。或许是因为极具存在感的房间主人已经累坏了,才让这朴素房间的一切恢复了协调吧。
那无力地低着头的怪物用阴暗的眼眸持续注视着梓。
现在的时间是正午十二点三分。
梓犹豫之后,还是下定决心按下手机按键。开启扩音的手机传出的铃声空虚地回荡在只有梓、东堂、辻三个人的教室里。
铃声执着地响了两分钟左右,梓正想放弃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怎么了,梓?」
京香有磁性的声音让梓放下心中大石。这次的案件线索太少了,除了拜托第一发现者京香以外,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现在方便吗?」
「要说方不方便嘛,应该是不太方便吧。我说梓啊,其实我今天要参加共通考试。虽说我也不知道来考这个有什么意义。」
京香一如往常的语气让梓松了口气。她莫名地觉得好想哭。
「是昨天的事?」
京香试探地问道。她那边听起来闹哄哄的。现在应该是午餐时段,朋友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和紧张的气氛中接听了她的电话。
「是啊。我想知道你昨天的行动。」
「我已经回答过警察了。有个侦探在,搞得我还得再说一次。」
京香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才开始说:
「昨天傍晚五点左右,我在中央楼那一带漫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太早回家还得听父母啰嗦,待得也不舒服。他们嘴上说我读哪一所大学都无所谓,其实心里还是希望我读国立大学。
「这时我突然遇见了三个人,一个是伊达,另外两个是高一时同班过的女生。你可能没跟她们说过话吧。伊达和平时一样嘻皮笑脸地黏了过来,我真想一拳把他揍飞。反正他也没戴眼镜,时机正好。正要握拳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说『咦?器材室开着灯耶』。」
那边传来京香放下手机的声音。那喀啦喀啦的声音大概是在开宝特瓶吧。
「这种时候照例会有人说『去看一下吧』、『真想知道谁在那里』。我个人是没什么兴趣啦,但是为了女生之间的交情,我只好一起去。伊达在途中跑去上厕所,所以我们三个人先去器材室。走到门前一看,里面没有半点声息。我们把门拉开时,贴在内侧的胶带被扯了下来。室内有很多杂物,堆得像路障一样,杂物后面好像有人,所以我们赶紧把东西搬到外面,然后……」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不用说,然后她们当然是发现了尸体。
「是你提议去叫警察来的吗?」
「是啊。晚来的伊达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硬邦邦的头发和身体和眼镜都没有半点动静,僵硬得像是会碎成一块块。说不定用手指一戳就会倒下。」
「警察很快就来了?」
「我也不确定。大概三分钟……不,五分钟吧。」
「这段期间你什么都没做吗?」
「什么都没做。太冷了。」
「京香……」梓知道自己正要问的事情和案件多半无关,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问。「你看到尸体时是怎么想的?」
个性爽快的京香难得停下来思考措辞。最后她简短地回答:
「我在想,这人死了吧。」
京香的声音很厚实,彷佛是从深邃的洞穴传出来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我本来在想,一定要赶快急救,但是看到那人的身体,我就知道多半没救了。因为我家里是寺庙,我也会帮忙葬礼的事,所以看过几次尸体。你知道吗?尸体有一种独特的存在感。很奇妙吧?明明人都已经死了,却还是有存在感。躺在器材室里的躯体散发出尸体特有的存在感,所以我觉得『啊啊,这人应该死了吧』。」
尸体特有的存在感。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梓觉得,即使是京香这样能言善道的才女也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吧。
「抱歉,我没办法解释清楚。」
京香似乎把梓的沉默当成了否定,所以说出道歉的话语。
「当面聊的话,应该可以表达得更清楚吧。我进行文化交流的时候也为此深受其扰,有些事情就是得面对面、用身体去感受才行。我根本不能确定你现在的表情和气氛,真叫人着急。」
周围的喧嚣让京香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但梓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京香对她的关心。她好想见到京香。
好想哭。
为了忍住眼泪,她开口说道:
「谢谢你。考试加油喔。」
「嗯。星期一再见。」
她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京香的声音带着确切的余韵飘荡在安静的教室里。星期一再见。
梓深深地期盼着和她再见。好想低头看着她娇小的身体,当面被她气势逼人的声音轰炸。想看京香喝着她最爱的草莓牛奶,一边散发着甜美香味,一边对伊达恶言相向。
「知道什么了吗?」
东堂的声音把梓拉回了现实。
「什么都没有。我唯一知道的……」
她正要说「只有很想见到京香」时,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起初只是一丝丝的异样感,把那种感觉拉近一看,才发现它强烈到不能称为异样感。与其说是异样感,更该说是疑窦。她一直怀着疑窦,如今才看见全貌。梓牢牢地把这个黑影握在手里。
──有一个人在说谎。
「深野,你要去哪?」
「……我想一边散步一边思考。」
梓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笔直前进。
6
「……真的很像。」
东堂看着深野离开教室后,喃喃说道。从她随兴的语气可以听出来,此时她不是以体育老师的身分对玲人说话,而是以朋友的身分。
「深野很像沙奈枝。」
她可能一直很想这么说吧。东堂像窥视似的,战战兢兢地瞄着玲人。玲人坦然地承受了她别有深意的视线。那沉稳洗练的表情及柔和的目光让他感觉到八年的岁月。
或许是因为玲人没有回避东堂的视线,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沙奈枝跟她一样是个行动派,凭着直觉行事,也非常敏锐。有什么疑惑都会立刻去请教老师,而且没有归属于特定的小圈圈,就像中立国一样。你还记得高一暑期培训营队有人因为房间分配而吵起来吗?」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两个关系很差的女生被分配到同一个房间。沙奈枝是另一个房间的,不知为何硬是跑去她们那一间过夜。到了早上,关系不好的那两个人竟然成了好朋友。听说是沙奈枝硬是介入吵架的两人之间,拉着她们玩大老二玩了一整夜,不断地从中调停。」
东堂吐着舌头说,如今想想她用扑克牌游戏来化解嫌隙还真是莫名其妙。
「……我一直都很崇拜她。」
她低声说道。
回忆着八年前的她眼中毫无光采。
玲人试着搜寻该说的话语,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找。
东堂恢复教师的表情说「所以啊……」。她很快就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回来了。长大成熟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知道你要帮助深野时,我有点开心。你依然把沙奈枝放在心上呢。所以才会当深野的助手,从旁协助她吧。」
「谁知道呢。」
玲人本想用含糊的话语简单带过,却没办法简单带过心中的情绪。
一团话语卡在胸中。
不说出来实在不舒坦。玲人无可奈何地开口。
「……硬要说的话,我是把自己投射在深野的身上。」
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态而失去朋友的高中生。
从这点来看,深野梓和玲人立场一致。
但是,相较于什么都没做、茫然迎接毕业的玲人,深野却是拼了命地想要做些什么。当然,他并不理解她是发自怎样的感情而导出「当侦探」这个结论,但她拼命想要往某个方向前进却是无庸置疑的。
那是高中时代的玲人绝对办不到的事。
「我不忍心抛下努力挣扎的深野……不,说不定我是想透过深野来修正自己的高中时代吧。」
玲人愈说愈觉得丢脸。
他的心中没有身为一个人的体贴,也没有身为教师的荣誉,有的只是留在枯井底下的平凡的后悔。
「我觉得这样也很温柔。」
如同黏手的麦芽糖一样,东堂始终抓着这个话题不放。玲人大概能猜到她提起这个话题的用意。沙奈枝的死,后来的纷扰,以及朋友之间的隔阂。过了八年以后,她又想跟他拉近距离了。要说出「当时莫名其妙地疏远你真是对不起,虽然我不相信沙奈枝自杀是你害的,但我实在太混乱了」或许很简单,但是东堂没有选择这种方式。个性认真的她非常清楚,光靠这番话绝无可能消弭八年岁月的鸿沟。
玲人再次意识到个性认真的她舍弃了他的事实,心中涌出一股寒意。这冰冷的情绪经过喉咙,冷飕飕地脱口而出。
「我并不温柔。」
「可是……」
「杀死沙奈枝的人就是我。」
教室里的空气冻结了。
讲桌、黑板、柜子,一寸不漏地冻结了。当然,玲人和东堂也是。
过了一会儿,彷佛结了雾淞的空间开始回温,东堂小小地呼出一口温暖的气息。
「……她是自杀的吧?」
玲人也吁了一口气。比她更冰冷的气息。
「那天的前一天,她把我叫到器材室。」
「器材室?为什么?」
「那是沙奈枝第一次叫我出去。我去了以后,她直截了当地跟我说……」
「说什么?」
「她说『玲人,和我上床』。」
「……」
「她还说『可以不用避孕』。」
他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轮廓却像起雾一样模糊不清。沙奈枝的大眼睛成熟得惊人。她的视线与其说是成熟,更像是黏腻而执着,紧紧地缠绕着他。带着太过强烈的人性。鼻子闻到的是石灰和尘埃的味道。
高中男生面对这种情况,本来应该很高兴。事实上,玲人确实也有正常的欣喜,但是在他的心里,冰冷的恐惧还比欣喜之情更加汹涌。
东堂体贴地追问「然后呢」。轻得像是把竹叶小船放在河面上。
「你怎么回答?」
玲人在残留着夏天味道的器材室里思索措辞,不禁为自己脑袋的空洞感到讶异。他以前读过数不清的书,所以他的脑袋里应该塞满了数不清的话语,但是他无论怎么找,还是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
话语在他的脑海里。
但是没有在那里定居。
汗水沿着玲人的下巴滴在器材室的地上。满怀期待的沙奈枝眼睛湿润。西下的夕阳从门缝中划出橘色的线条。尘埃在光柱中晶莹地飞舞。
「玲人?」
「……结果我拒绝了。」
「你是怎么说的?」
「『我想要好好珍惜你,所以现在不行。』」
这确实是玲人的话语。
这是玲人绞尽脑汁想出,颤抖着喉咙说出的话语。是他驱动了所有知识,心力交瘁地酝酿出的东西。
而且,那当然只是话语。
没经过身体力行,也没有实际经验来当作支撑的陈腔滥调。因为他想了很久,所以连礼貌都说不上。既没有礼貌,也没有真诚。空荡荡的。空包弹。贯穿不了任何人。
他原本觉得读完一本书以后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确实只是看起来不一样。他仍然驻足原地,只是看着景色流逝。从书上看来的话语只是话语,感动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沙奈枝听到他那句话以后,先是低下头去,然后稍微抬起脸。这时她的眼中已经没了强劲的光芒。就像干燥的沙漠,只有一片苍茫的原野。
玲人的话语软弱无力。
隔天,沙奈枝自杀了。
「……那并不是你造成的。」
「我不这么想。我好几次想过,要是那时我顺着她的心意就好了。至少当时沙奈枝期待的不是话语,而是行为。」
后来校内传出了中伤玲人的谣言,但他并不在意。因为那些只是话语。就像玲人的话语进不了沙奈枝的心一样,那些谣言也进不了他的心。
可是,东堂「什么都没做」的行为却深深伤害了玲人。玲人心想,连她都相信了那些离谱至极的谣言。玲人觉得被她抛弃了。
而且这份伤害到现在都没痊愈。他确实想借着这番话来撼动东堂。像这样谈论那一天的事,绝对算得上是一种报复。
「所以我并不温柔。」
东堂无言地瞪着地面。搜寻话语。最后她抬眼瞄向玲人,露出了非常细微的笑容。
细微得如同不靠近就不会发现的野花。
「那是你的误解。你很温柔。绝对是。」
「谢谢。可是……」
「至少你的话语帮助过我。」
她的声音静静的,但语气很坚定。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高二那年,我在田径队陷入低潮期。当时你跟我说了《薛西弗斯的神话》。」
那是他以前读过的法国作家的书。内容几乎全都忘光了,但他至少知道那不是该对陷入低潮期的高中田径队女生说的话题。会提那本书必定是因为高中时代的他自视过高,以为自己很懂,其实他什么都不懂。在那个年纪,这种情况多的是。
「薛西弗斯不断地把大石头推上山。他明知到达山顶以后,石头又会立刻滚下去,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这么做。那本书谈论的,就是要怎么面对明知结果却还是继续做下去的荒谬处境。」
简单地解释之后,她挑起眉毛,问道「想起来了吗?」玲人感到难堪,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向窗外。
「说完那本书的内容,你这么对我说:『我也不明白,你又不可能获得全国高中大赛的冠军,为什么还要继续练习?但我觉得重要的或许不只是结果,也包括了过程。』」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对于正在协助侦探游戏的玲人来说,这句话跟他实在扯不上关系。因为侦探要是无法达成破案这个结果,故事就结束不了。
「你还说『有时会烦恼这段持续不断的荒谬过程毫无意义,有时又会从这苦涩之中发现喜悦,我想这就是人生吧』。你把我一直在纠结的事情清楚地表达了出来,让我顿时豁然开朗。啊啊,人生重要的原来是过程啊。」
真是太羞愧了。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凭什么谈论人生呢?
玲人耸肩说道:
「那些想必都是从书里现学现卖的。因为那是大人物说的名言锦句,所以才能感动你。」
「是吗?」
「从适当的人口中说出的话语才能打动人心。好比理事长在家长说明会所说的话,因为那是出自理事长的口中,大家才会听进去。」
东堂不好意思地说着「既然如此」。
她的笑容无比耀眼。
「对我来说,你就是适当的人吧。」
「……」
「因为你说的那番话让我听进去了。」
东堂害羞的微笑把暖意带进了寒彻骨的教室里。那是温柔的暖意。能用微笑升高房间温度的人并不多。她的个性很认真,不会欺骗别人,也不会欺骗自己。
她说「我去看看深野的情况」,逃跑似地走向敞开的门。
7
给我想!不知道这是梓第几次喝斥自己了。给我想!给我想!想得再深一点!再广一点!
那个人一定说了谎。
而且这绝对代表着那人和这次的谋杀案有关。问题是后面的事。如果是那人杀的,用的是怎样的手法?此外,密室又是怎么造成的?
或许再等一阵子警察就会破案了,但我是侦探,就算侦探思考过,如果结局是警察先抓到凶手,那我就算不上当过侦探,就没办法抬头挺胸地说我实现了梦想。
梓走出西楼,快步经过教室楼,在中央楼气恼地跺脚,然后又走回西楼。她已经沿着这路线走了好几回。
会在走廊转角撞到人也是难免的。因为她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碰撞时,眼镜掉了下来。
「没事吧?」
东堂急忙伸出手去。她的手很温暖。
「知道什么了吗?」
「……没有。」
「这样啊。」
两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着。经过图书室,左转走进教室楼。熟悉的教室在右手边。
「田中的家里是寺庙吧,所以她才会有那种绝世出尘的气质?」
东堂用闲聊的语气向梓攀谈,所以梓也暂停了思考。在同样地方持续打转的不只是身体,她的思路也在同样的地方绕来绕去很多次了。
「听说她家很大。她那种泰然自若的态度想必也是佛教的薰陶吧。」
「就算如此,她还是很了不起,看到尸体还能冷静地去叫警察。要是换成我,应该会逃走或躲起来,装作没这回事吧。」
「当老师的怎么能逃跑呢?」
说完以后,梓才发觉不对。东堂的优点就是她会逃跑,会老实地表现出弱点。做不到的事,她不会虚张声势假装做得到,总是用自己的真实样貌去面对学生。所有学生都很喜欢能苦笑着说出「我虽然个性认真却少了根筋」的东堂。
「如果是高中时代的我,一定会躲起来……成为第一发现者铁定没好事。」
「京香就是那种性格。她发现尸体之后的处置也很周全呢。请人立刻去叫警察来,在这段期间保持现场,而且不是单独留在那里。」
不过,就是因为她处置周全,才成功地造成了密室。梓咬着嘴唇说,如果有人躲在里面,那人一定就是凶手。
「可是器材室里烧过炭,凶手不可能留在室内吧?」
「如果凶手很惊慌的话就难说了。」
东堂突然停下来,视线望向远方,像是在沉思似的,语气平淡地问道:
「……嘿,深野,今天是共通考试吧?」
「呃?是啊。」
「关于补考……」
「嗯?」
「要怎样才能补考?」
「共通考试的补考吗?这个嘛……好像要有特别的事由才行,譬如得了流行性感冒之类的。可是补考的题目会更难,而且全国只有寥寥几个补考地点,所以甚至有老师说就算身体不舒服也要硬撑着去考试。」
听完梓的说明,东堂点点头,然后继续盯着窗外,说出了她对某件事的猜测。没有证据,那只是她的想法。这件事可说是只有东堂才想得到。
这正是梓在找寻的拼图。
这正是造成密室的原因。
「我说的话只是猜测……你全都想明白了吗?」
东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道。
梓点头承认「是的」。
「包括凶手的身分?」
「是啊。」
「也包括手法?」
「是的。这么一来,或许已经……」
梓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她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和遗稿里的侦探台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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