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三 小说家告别之前-章节
辻又点了一杯咖啡。这次他点的不是特调,而是美式咖啡。久宝寺问他要不要点其他东西,辻眯起眼睛看了一下压克力展示牌里的菜单,客气地拒绝道:「谢谢老师,我不喜欢吃甜食,不用了。」
「我一直很想问您……」
彷佛是要填补久宝寺制造的尴尬沉默,辻抛出了稀松平常的问题。
「您写小说时是怎么写的?我想问的不是写作的技巧,而是灵感的来源。」
这是小说家经常会被问到的问题,所以久宝寺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
「一点都不难,和写日记一样。」
「日记?」
「只要持之以恒地把每天想到的东西记下来就好了。」
「那您写日记就好了啊?」
「日记能表达的东西太少了。」
「的确。毕竟小说里的角色很多嘛。您是怎么想出那些角色的?」
「有时会有参考的蓝本。但是就算有蓝本,我也不会照样套用,而是会改变性别,改变个性,改变外貌和年龄,有时还会把几个人的特色放在一个角色身上。我也曾借用参考人物名字里的文字。」
辻隔着送来的咖啡的热气说道。这也是很多人对小说家说过的话。
「从零开始创造想必很困难吧。」
大家都这么说,甚至有些作家也会这么说。久宝寺不否定这点,但他也没办法赞同。
「这个世界没有『零』。」久宝寺重重地说道。「话语是会累积的,主要是以文字的形式流传下来。小说家只是在这些累积的话语之上继续叠加自己世代的话语。与其说是从零到一,不如说是将一兆加上零点一。只要有话语,世界从来都不会是『零』。」
辻默默地喝了口咖啡。看到他不带感情的双眼,久宝寺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又开始高谈阔论了。久宝寺早就发现,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之后,说起话来就更冗长了。
他并不怕死,但他害怕死亡会改变自己原本的样子。
「……我不是在责备老师。」
辻突然说道。他用侧脸对着久宝寺,抬眼望向窗外。像是在数着绵绵细雨,沉默了半晌。
「您经常陪沙奈枝谈心,所以您一定是不断地责怪自己拯救不了沙奈枝。您一定觉得还有很多话语能救她,自己却没有选择那些话。」
外面下着的秋雨很细小,感觉似乎很冷。经过巷子的雨伞像巧克力的包装一样缤纷。
「但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辻说道。
「沙奈枝看过很多小说、诗歌、电影以及其他作品。我觉得她是个好读者、好观众,她会坦率地接受所有话语,或是在检讨之后慎重其事地搜藏心中。可是那些东西并没有帮到沙奈枝。在沙奈枝上吊时,那些金句并不能让她的手放开绳子。我想,沙奈枝的心中一定怀着话语改变不了的烦恼。」
辻像是想要说服自己,言不由衷地说着「话说回来,谁都不知道救赎到底是什么」。
久宝寺也想过救赎到底是什么,但他非常清楚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久宝寺不想站在把生命当成救赎的短视立场,也不想站在把死亡当成救赎的厌世立场。他想站的地方,只有自己明明描写过那么多死亡,却没办法使沙奈枝这条生命远离死亡的事实。
而且,这件事实也令他想到了今后这所高中可能会失去的两条生命。他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些孩子远离那个还看不见全貌的谋杀案计画?
说出正题的时候到了。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只要我能做到。」
「我很快就要死了,等我死后,你能去我们高中接任我的工作吗?」
辻停住了正要把杯子端到嘴边的手。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喝一口咖啡。滋润了喉咙以后,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我去?我又没有教学经验。」
「因为我想要拜托你。」
久宝寺如实地说出心情,却没有说出谋杀案的事。他觉得就算说出那件超乎常理的事,辻多半还是不会答应。
除此之外,他还有其他打算。
那是和辻交谈之间泉涌而出的感情。话语是什么。小说是什么。推理是什么。死亡是什么。救赎是什么。
他冒出了一个念头,同时也感到绝望,因为他快要没时间了。
不过……他改变了想法。把所有事情都丢给自己的学生,这样还算是老师吗?我是个小说家,也是个老师,是我自己选择了这种人生。人生。不久就会终结的我的人生。
编织话语,推动别人。我能做的事别无其他。
我要写小说。久宝寺如此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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