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解谜篇-章节

梓站在三年三班教室的窗边,仰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天气预报说入夜后会变天,现在看来就像假的一样。那蓝色是如此美丽,彷佛一吸气连肺部都会染上那片蔚蓝。

教室里除了梓以外,还有辻、东堂,以及九曜和他的属下。中年刑警似乎还在为昨天硬扯梓手臂的事耿耿于怀,刚才他在走廊上突然出现,立刻简短地问了她一句「手不痛了吧?」。他应该不是为了身为警察却硬扯市民的手臂感到羞愧,而是为成年人用蛮力欺凌孩子的事感到懊恼。这时辻正好跑来找她,于是构成了这个阵容。

梓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说着「好啦」。她扫视了每一个人的脸,心脏怦怦作响。捏住外套袖口的手更加用力。她已经整理过思路了。现在就是重头戏。这个解谜篇将会决定她能不能肯定自己当上了侦探。

「这次虽然有两个案件,但是我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梓故意用表演般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东堂用手指揉揉眼角,九曜咬紧牙关,年轻刑警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辻没有任何改变,他把右手插进口袋,只有拇指露在外面。

「我先整理一下疑点。首先就是第一桩案件最大的疑点:凶手是怎么不被监视器拍到而到达北楼的东侧?从走廊之类的寻常路径去案发现场,绝对会被监视器拍到,可是影像里什么都没有。」

梓停顿了五秒左右,但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她如同侦探般的说明。辻和东堂本来就自认是她的助手,而九曜不知为何也默许了她的行为。梓敏锐地察觉到那是出自成年人的隐忍,类似某种弥补吧。只有年轻刑警频频抿起嘴巴,一副很想插嘴的样子。

「这时应该要怀疑,凶手是不是从第二操场那一侧的窗户爬进来的。那时待在第二操场的是柏原老师。」

东堂瞄了九曜一眼。她听辻说过,警察已经调查了第二操场那侧的窗户有没有凶手闯入的痕迹。九曜似乎从东堂的匆匆一瞥看出她的想法。

「警察确实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九曜的语气平稳得出人意料。梓点点头。

「但是这个假设并不合理。如果凶手是从第二操场那侧的窗户进来的,爬的应该是一楼的窗户。如果凶手是从一楼的窗户进出,事后要怎么锁上一楼窗户呢?案件曝光后,一楼的监视器没有拍到任何人,也没有人搭电梯下来。要在案件被发现之后趁乱锁上窗户是不可能的。难道是用专用工具从外面锁上的吗?」

「窗户没有缝隙。」

年轻刑警迅速地说道。上司都已经开过口了,他终于能说话了。

「那种工具必须要有够大的缝隙才能使用。要是勉强使用,就会留下刮痕。」

「警察确实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并且现场勘验。」这次九曜不等别人看他就先主动回答。「但是目前没有找到凶手用过专用工具的物证,第二操场那侧的墙壁也没有留下鞋印或新的刮痕。当然,我们也调查过中庭那侧的窗户,同样没有可疑之处。第二操场那边也没有梯子能爬上二楼或三楼的窗户。」

「正是如此。」

梓特地出言肯定九曜的说法。不用说,这是为了表现出身为侦探的自己也知道这些事。九曜沉下了脸,但她假装没看见。

「也就是说,第一个案件的问题在于凶手是怎么进入案发现场的。这一点现在还解决不了,所以先来整理第二个案件的问题吧。

「第二个案件最大的问题,就是门的内侧贴了胶带。照理来说,这应该是被害人烟谷先生自己贴的,换句话说就是自杀。」

「可是他没有自杀动机,而且选在器材室自杀也很不自然。」

年轻刑警如此指出,梓也点头赞同。

好啦,接下来就是重点了。

梓吸了一口气。钻进裙底的冷空气令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先说结论吧,我认为杀害烟谷先生的凶手是理事长。」

「──」

教室里一片死寂。

……老师发问却没有任何学生回答时,就是这种心情吗?

梓反省了自己先前的上课态度,然后想通了只有自己说下去才能打破僵局。

「我之所以开始怀疑理事长,是因为发现他在说谎。我今天跟理事长说话的时候,他说他和烟谷先生没见过面。但我觉得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东堂像个战战兢兢举手的学生,僵硬地歪头说道。「和理事长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他态度很自然,也没说过什么可疑的发言啊。」

「因为理事长是怪物嘛,他才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高中生就乱了阵脚……我会注意到这点,都是多亏了九曜先生昨天的举动。」

九曜稍微眯起眼睛。

「我在案发现场看到了尸体。那是烟谷先生的尸体。我在那间器材室里亲眼看见、亲身体验到了原本活生生的人再也不会动的样子。有些事情不亲自体验过是不会理解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应该就是体验吧。」

九曜简短地问道:

「你感觉到什么了?」

「味道。」

「……味道?」

「器材室里弥漫着烟谷先生的香水味。有点像烟熏的味道。所以我才会发现理事长那句话是假的。」

九曜看了看东堂,又望向辻,像是要求他们解释。东堂一脸困惑,没有回应。辻坦然承受他的视线,并且简短地说明:

「烟谷先生昨天早上说过,他会在名片上喷香水再送给对方。她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在名片上喷香水?」

「是啊。如果要帮辻老师补充得更完整,烟谷先生是这么说的:『要给特别的人名片一定会像这样加上香味』。他还说过『对其他老师和刑警都不会给出喷香水的名片』。说得更详细点,他是在给出名片的前一刻才喷上香水的。我也拿过他的名片,他确实是先喷了香水再给我的。」

梓说这些是要表达烟谷不会把喷了香水的名片放在身上。如果喷了香水再收起来,其他名片也会沾上香味,或是连他自己的衣服都会沾上香味。他大概是担心,这么一来就显得没那么特别了。

她接着说道「可是」。

「可是烟谷先生的尸体却散发出那种香水味。他的身上有喷过香水的名片,应该是跟谁见面时给出名片又被退回来,或是本来想给却没给出去。不管是哪一种,他一定见过某个令他想给名片的人,而且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喷了香水的名片不会给辻以外的老师,也不会给刑警。如果烟谷说的话不假,他究竟想给谁名片呢?在这所学校里,既不是老师也不是警方相关人士的特别人物会是谁呢?

只能是三条理事长了。

「可是,就算理事长真的见过烟谷先生却不承认,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啊。」

「东堂老师说得没错。现场的味道只是引起我怀疑的契机。我要感谢九曜先生让我重新意识到尸体不是小道具。」

九曜闭上眼睛。像是想起了久远之前的往事,眼头用力挤出皱纹。

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继续推理吧」。

「理事长见过烟谷先生。地点多半是在理事长室,理事长在那里决定要杀死他。最好看起来像是自杀,所以选择烧炭的方式。理事长让他喝下安眠药,把他搬运到器材室,点燃蜂窝煤,然后去参加家长说明会。」

「慢着慢着……」年轻刑警像是按捺不住,插嘴说道。「这段描述有太多问题需要厘清。理事长是怎么把被害人搬运到器材室的?还有蜂窝煤呢?器材室里的胶带是怎么贴上去的?你忘了理事长是坐轮椅的吗?」

他一度闭上薄薄的嘴唇,舔了一下。「难道理事长的轮椅只是一种伪装,其实他能走路?我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么老套的诡计。」

「我当然不会这么说。」

「那你是想说他还有共犯吗?」

九曜插了一句话进来。

「是的。」

「是柏原老师吗?」

九曜紧接着问道。

梓慢慢点头。

「有很多人看见柏原老师推着理事长的轮椅在学校里走来走去。这一次,理事长的轮椅正是关键所在。」

梓把一张照片递给九曜。那是今天早上辻给她的现场照片的放大版。湿湿的地面印着难以辨识的鞋印和几道轨迹。

「这里有轨迹,表示曾经有轮椅经过。」

「发现被害人之后,理事长很早就到达现场了。应该是当时留下的吧。」

「请仔细看。轮椅的轨迹是不是有两种?一种是看得到防滑胎纹的深轨迹,一种是看不到胎纹的浅轨迹,对吧?」

「这是因为轮椅经过的地面硬度不同吧。」

九曜给出了非常实际的回应,这或许也表示他是很实际地去看待梓的假设。九曜紧盯着照片,简直要把照片瞪穿了。

他似乎发生了什么,缓缓地抬起头。

「……位置明明差不多,但是有些轨迹有防滑胎纹,有些却没有。」

「就是这样。坐同一台轮椅,经过同样的地方,轨迹的深浅却不一样。这差别是怎么来的?」

东堂睁大眼睛望着梓。

「……重量不同?」

梓点头。

「理事长把睡着的烟谷先生放在轮椅上,自己再坐上去。这样就能把烟谷先生搬运到器材室了。」

理事长的订制轮椅是配合他的巨大身躯而设计的,不但做得很大,还有沙发一般的吸震缓冲效果。

譬如说,可以让矮小的烟谷跪坐在轮椅上。他是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矮小中年男人,一个壮汉坐在他身上,从前方当然看不见他的身影。如果理事长再披一件大外套,从侧面也看不见了。在后面推轮椅的是体育老师柏原,就算增加五十公斤,他也能毫不费力地推动轮椅。

今天理事长的办公室里看不见前天挂在那里的外套。外套上或许沾到了烟谷的毛发什么的。他总不能把证据带到现场。

「昨天学校里有很多人看到理事长和柏原老师,就是因为这样。他一定是把烟谷先生放在轮椅上,自己再坐上去,然后前往器材室。当然,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去了器材室,所以得找机会。」

九曜微微点头。

「如果详细询问第一发现者那些学生刚发现尸体时有没有轨迹,或许能查出结果。」

梓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九曜说的没错,但又不是这样。

「是啊……不过京香她们并不是第一发现者。」

「你说什么?」

「这件事正好可以解释门内为什么贴了胶带。」

梓这次也是直接说出结论。

「第一发现者应该是伊达吧。」

「伊达……是慢一步到达现场的男学生吧?为什么他是第一发现者就能解释密室的由来?」

「因为他是伊达啊。」

光是这么一句话,一定没办法让刑警理解吧。如果他是第一发现者,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本来和京香她们在一起,去器材室的途中却独自跑掉了,等到被害人在案发现场被人发现,他又出现了。他声称是去上厕所,其实应该是先一步去了器材室。」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伊达遥。端正的五官,健壮的体格,天赋的聪颖。一个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真心归咎于环境的高中生。如果把自己和社会放在天秤上,他会严重偏向自己。也是因为这样,他的交往关系才会那么随便。

梓想起了先前和京香在电话里的交谈。发现尸体之前,他的身上没有平时的那个配件,但是昨天发现尸体之后,那配件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他身上了。

「我想,伊达多半是去器材室拿他的平光眼镜了。想必有某些事让他忘了眼镜吧。」

伊达三天前被目击到出现在第二操场,他想必是去器材室和女生幽会的。对象不知道是谁,他们做了什么事也不重要,总之他把眼镜忘在那里了。

若是平时的话,他可能不会太在意,事实上他直到昨天傍晚之前都没专程回去拿眼镜。之所以得回去拿,是因为京香要去器材室。如果伊达的眼镜出现在器材室,那就太不自然了。伊达正在猛烈追求京香,这么一来就会被她发现他跟其他女生私会的事。伊达一定很慌张,所以抢先一步去了现场。

然后,他发现了烟谷的尸体。

「伊达发现尸体以后非常焦虑。他陷入恐慌的脑袋应该是这样想的:『我绝对不能成为第一发现者』。」

九曜皱起眉头。

「为什么?因为那副眼镜吗?」

「不,是因为今天有共通考试。隔天就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能把时间耗在被警察询问。」

「胡说八道!」九曜激动地大吼。「他会为了这点小事而躲在可能充满一氧化碳的室内?躲在那破掉的跳高垫里?」

跳高垫。听到他说出这个词汇,梓就知道警方已经约略察觉到门内贴胶带的真相了。只要一查就知道了。除了指纹,伊达必定还留下很多痕迹,譬如衣服纤维和毛发之类。

「是的。不想成为第一发现者的伊达考虑过沿着来时的路线折返,可是通往器材室的路是一条没有岔路的小径,或许他会在路上撞见京香她们。这样他还是得跟她们回到器材室,无法避免成为第一发现者的其中一人。假如遇见京香她们,他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躲掉,可是地面已经留下了他的鞋印。

「所以伊达心想,既然如此就藏在器材室里,等风头过了再出去。他决定不当第一发现者,而是要当第二发现者。」

伊达进入器材室,关上门,把杂物堆在门前,让别人必须先把东西搬出去才进得来。他把跳高垫摆在最靠近门的地方,撕下修补用的胶带,钻进垫子里。

然后,他把撕下来的胶带贴在门上。

伊达的行动很自然。胶带在他的手上。因为事后得再贴回去,所以不能揉成一团。他打算把胶带贴在附近,最好是容易撕下来的材质。目标就在眼前。铁制的门扉。所以他把胶带贴在门上。

问题是,他正好把胶带贴在两扇横拉门交叠的地方。

就这样,门从内侧被封住了。

「竟然有这种事……」

九曜惊愕得说不出话。不过,辻似乎接受了梓的解释,连东堂都接受了。一般人或许不可能做出这种行动。发现尸体却视若无睹,决心假装没看见,而且躲在可能充满毒气的空间。这种判断简直是毫无常识,完全没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在那里,就算说得客气点也是脑袋不正常。

但是仔细想想,不正常的或许不只伊达一人。在学校里随处可见这种情景。比起实质性的事,有些人更重视意识形态或主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更何况,梓自己也是如此。

「贴在门上的胶带应该沾到了指纹,我建议可以对照一下伊达的指纹。」

听到梓这么说,九曜默默点头。

不可避免地,对话进入了短暂的停歇。

每个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东堂看着天花板,摸摸桌子,沙沙地抓头。从九曜下巴的动作就能看出他一再咬紧牙关。辻一直望着窗外的晴空,就像上班族担心回家时遇上恶劣的天气。

先开口的果然是九曜。

「为什么理事长要杀死烟谷先生?」

梓心想,或许也是出自虚无缥缈的理由吧。

「我想应该和九曜先生想的一样。烟谷先生找到了遗稿结尾,理事长才杀了他。」

「所以第一桩谋杀案也是理事长干的?他对自己的亲孙女下了毒手?」

这句话让梓感到极度疲惫。

接下来,名侦探该怎么回答呢?

她决定尽量说得简单扼要,但又不能有所遗漏。

「……我先说另一件事,请耐心听下去。久宝寺老师的遗稿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总共有好几项,其中最可疑的一项就是给读者的挑战书。他写道:『请聪明的各位读者想一想杀人凶手的身分和目的,以及该对杀人凶手说的话。』」

「你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吗!」

年轻刑警果然急匆匆地发问了。

「是的……该说是意思吗?说用意或许比较正确。久宝寺老师是一位很棒的老师,他经常陪学生谈心。不过,有些问题或许连久宝寺老师也回答不出来,有时他也会想请教别人该对学生说些什么话。」

「唔呣?」

年轻刑警探出下巴,催她快点说下去。他完全被上司的口头禅传染了。他这副积极的态度和刚刚的九曜很不一样,让梓有些困惑。

梓的叙述停顿了一下。

填补这段空白的是辻。

「……原来如此,难怪找不到结尾。」

他的视线从蓝天转向梓,眼里彷佛还残留着刚刚投射在其中的蔚蓝。

辻缓缓地继续说道:

「久宝寺老师拜托我来接任他的职位时,我们稍微聊了一下。他虽然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不再写推理小说,但最近又开始认同推理小说的力量。」

「什么力量?」

那高亢的声音和辻沉着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说推理比其他的小说类型更接近读者。久宝寺老师很信任读者,还说读者是名侦探。」

梓吞着口水,听着他们的对话如何发展。要插话吗?可是她没自信能做出正常的判断。她实在太疲惫了,可以的话就稍微让辻代劳吧。

「这个作品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首先是标题,侦探左近系列里的名侦探只有左近一个人,那为什么标题写的是复数『名侦探们』呢?再来是登场人物的问题。如果推理小说列出登场人物,凶手必须在其中,这样才算公平。可是这个作品的登场人物只有三个人:被害人、主角、主角的助手。最奇怪的一点,就是直到现在都找不到结尾。」

辻每说一段就看梓一次,表情像在问「这样可以吗?」、「我要继续说下去吗?」梓什么都没回答,现在她的心里只有疲惫和焦躁交织的情绪。

「深野应该想到了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吧。」

辻望向梓,但梓没有看他。

辻的眼睛除了残留的蔚蓝以外,想必还映出了一个累到惨兮兮的高中女生。

「到底是什么啊?」

那高亢的声音听得头好痛。

辻以不带丝毫表演性质的平凡语调回答:

「也就是说,死在储藏室里的被害人是自杀的。」

自杀二字一出,磨利了的寂静顿时降临在教室。就像学生对老师的提问给出了荒诞答案时的气氛。错愕、怀疑、紧张一齐从低空掠过。

「……这是要怎么解释一切啊?」

唯独年轻刑警挤出了这句话。辻面对这片寂静依旧不为所动。他已经没看着梓了。

「我想,或许关键就在久宝寺老师又突然开始写推理小说的事。」

辻平淡地说道。

「大致的情况可能是这样吧:久宝寺肇陪三条柚谈心,谈话内容是她打算自杀,以及自杀的方法。久宝寺苦思该对学生说什么,思索有没有适合的人选能提供她开导的话语。久宝寺肇想到了。确实有人选,就是他信任的读者。」

年轻刑警本想开口,却被九曜抬手制止了。

「他把三条柚所说的自杀方法直接写进推理小说,并且在最后加上给读者的挑战书。可是,那其实不是挑战,而是『作者向读者征求能对企图自杀的三条柚说的话』。」

辻又说「这么一来就解释得通了」。

「登场人物之中为什么没有凶手?因为凶手正是被害人。标题写的为什么是复数『名侦探们』?因为他把广大的读者定义为名侦探,这本小说就是写给他们的。遗稿的结尾为什么至今都没找到?因为对久宝寺肇来说,给读者的挑战书就是结尾。久宝寺肇是在向读者、向他信任的名侦探们征求能对企图自杀的凶手说的话,然后从里面选出适合的话语,传达给三条柚。

「久宝寺肇的遗稿从头到尾都是『三条柚原案、久宝寺肇执笔』的推理小说。」

寂静之中蕴含的错愕全都烟消云散了。

接着话语填补了空白。那是九曜的声音。

「……所以现实情况也是这样吗?三条柚把自杀伪装成了他杀?」

「这样才说得通。」

梓终于插话了。她努力鼓舞自己。我可是侦探呢,现在正是重头戏啊。

「被害人进入电脑教室,然后搭电梯到二楼,在二楼自杀。这么一来,监视器就拍不到凶手的身影了。」

九曜急忙打断。

「不对,这样说不通,时间对不上。蜂窝煤推测是在下午两点至两点半之间点燃的,这段时间被害人应该还在电脑教室开线上会议,她还录了影片。难道你要说录影的时间被改过吗?」

「被害人这个时候确实还在开线上会议,但是不一定在电脑教室,因为用了虚拟背景。」

「什么意思?」

「被害人是一边开会一边移动,并且在线上会议进行之间点燃了蜂窝煤。」

梓先声明「我只有状况证据就是了」。

「譬如说,在线上会议的途中,声音不是异常地中断了一阵子吗?或许那是为了掩盖电梯到达时的声音。因为电梯的声音很大,如果开着麦克风,就会被人发现她换地方了。她就是担心这点,才关掉了麦克风。然后,储藏室里摆着一张附轮子的椅子,我猜她就是坐着那张椅子从电脑教室滑过去的。」

「就算是这样,外面的胶带又要怎么解释?那是谁贴上去的?怎么贴的?」

「储藏室隔壁的器材柜里放着程式语言课程用的无人机,大概是使用那个吧。因为那架无人机是教材,所以平板电脑里安装了编写程式的软体。程式可以事先写好,设定往前飞几公尺,往左飞几公尺,遇到障碍物要怎么办……诸如此类。

「被害人开完线上会议后,离开储藏室,去器材柜拿胶带和手套,开着门贴上胶带。胶带只有半边贴在门框上,另外半边是悬空的。接着她把胶带和手套放回器材柜,回到储藏室里,用平板电脑启动无人机的程式,接着把平板电脑从门下方几公分宽的缝隙推出去。无人机自行移动,用螺旋桨的防护罩压紧贴了一半的胶带,把门封住,最后回到原本的位置。被害人自己服下安眠药睡着,然后就……」

看到梓低下头去,九曜就把原本要问的话吞了回去。辻恍惚地说道:

「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伪装成他杀呢?」

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蓝天清澈得令人害怕,梓在那之中什么都看不到。

「再说,理事长为什么要杀害烟谷先生?就算烟谷先生发现第一桩案件的真相是自杀,为什么这样就得杀了他?」

梓回答得出年轻刑警的提问。

没想到,回答他的人却是东堂。

「因为理事长打从心底痛恨自杀,自己的孙女自杀身亡这件事一定让他大受打击。若要否认孙女自杀,最快的方法就是杀死眼前这位声称她自杀的媒体人……是这样吧。」

梓接过她的话头,说道:

「理事长特意使用烧炭的方式杀死烟谷先生,或许是为了伪装成自杀,好让真相揭露的时间延后一些。理事长说过自己时日不多了。他或许是打算至少在自己死前不要让警察或周刊一口咬定他孙女是自杀的吧。」

飞机拖着一条白线掠过天际。

梓觉得那像是同情。

同情?

不对,或许是嘲笑。

「……以上就是案件的真相。」

就这样,名侦探讲完了几乎全部的事。

几乎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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