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四 小说家告别之前-章节

叮铃叮铃,清脆的铃声送走两人的背影。雨刚停的城市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到处闪闪发亮。冷风吹过了小巷。

「谢谢老师的招待。」辻礼貌地鞠躬。「在我来之前,老师喝过什么吗?」

「我就不用了,看着学生喝就够了。」

「您以前经常在司书室喝咖啡呢。陪学生谈心或闲聊的时候。」

「司书室现在一样是辅导咨商中心啊。我上周还用脸盆当托盘卖力地送咖啡呢。」

说完以后,久宝寺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特地加上一句话。他以不至于让辻提起戒心的程度再强调一次。「说到这个,我上周送两杯咖啡时打破了其中一个杯子,你随便买个新的补上吧,挑你喜欢的就好了。」

「……我没办法立刻答覆您。」辻摆出慎重的表情,说「请先让我考虑一阵子,到时再说吧」。

久宝寺也没继续坚持,只说「这样就好了」。我还有话语,如果连我的话语都不中用,那就借用读者的话语吧,我可是个推理作家呢。久宝寺决定一回家就要立刻打电话联络编辑。

久宝寺没叫计程车。他想在雨刚停的城市里走一走。辻说要去车站,久宝寺决定陪他走到那边。

「您打算怎么结束侦探左近系列呢?」

辻一边走一边问道。这时机也太巧了。久宝寺差点笑出来。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他已经有了续集的构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在天上看着自己学生惊讶的表情也挺不错的。

「天晓得。其他类型我不清楚,但侦探小说实在很难完结。不只是案件本身。我想不出一个好的结局。」

出了小巷以后,辻换到靠马路的那一侧,并且放慢脚步配合久宝寺的速度。久宝寺觉得他真是一个体贴的孩子。

「我说这话或许有些奇怪,不过仔细想想名侦探的责任真的很重大呢,要揭开一切的真相让读者能够接受,要想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深、比谁都投入。若非如此,就不能称为侦探了。」

「的确很辛苦呢。」

「我在写推理小说的时候,经常思考侦探到底是什么人。虽说名侦探是故事里的一个角色,但站在作者的角度,读者才是名侦探,因为他们会拼命地试图破解作者的意图。」

而且眼前这孩子也是读者之中的一人。久宝寺看着露出苦笑的名侦探黯淡的眼眸,真想咒骂自己过去为何不好好养生。他想献上话语的对象实在太多了。

「不过,你知道谁是最大的名侦探吗?」

久宝寺尽量装出开朗的语气。

「就是我。就是作者。因为一切都是作者想出来的。」

辻淡淡地回了一句「要这样讲的话还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学生的表情确实比今天刚见面时稍微丰富一点,这令久宝寺的胃痛比较缓和了。

「名侦探既是故事中的角色,也是读者和作者。比普通的小说更富人性,这正是推理小说啊。」

最后两人来到车站前。辻把手插进口袋,黯淡的视线看着久宝寺,像是不知该说什么。

久宝寺此时也发觉了。他该说什么来告别呢?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跟辻见面。不,一定是这样吧。思考最后的话语当然是老师的责任。

在一片喧嚣中,久宝寺思索着告别的话语。没多久他就想到了。

「莎哟娜啦,玲人。」

久宝寺说道。

「莎哟娜啦。」

辻也这么回答。

辻进入验票闸门,走向一号线的月台。

莎哟娜啦一词的余音依然缭绕在久宝寺的口中。他细细咀嚼、吞咽,品尝着这句话语流入喉咙的感觉。莎哟娜啦不像goodbye,也不像再见,既不是向神明祈祷,也不是期待再次相会,有的只是「既然如此」的淡泊达观。离别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是神佛或任何人都不能用感情去勉强矫饰。这句话表现着世事无常及豁达。

不过,莎哟娜啦的淡泊背后却是温暖。久宝寺这么想着。表面上是淡淡的、干巴巴的舍弃,底下却残留了些许温暖。

那是生命和死亡和人生的质朴暖意。

白发老先生过闸门时弄掉了车票,戴着耳机的上班族一脸厌烦地帮忙捡起。快步冲下楼梯的高中生把手机贴在耳边,看着手表。带着孩子的一家人欢欢喜喜地从动物园回家。窗上的雨滴被阳光照得亮晶晶,某处传来生煎包在铁板上煎烤的香味。

就算有人告别了,人生依然在此进行。

和别人的人生交会混杂,继续进行。

被人潮冲走的学生一度回头张望。久宝寺用力朝他点头,目送着那纤细的背影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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