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章节

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

1

玲人走在平时从高中去便利商店的那条路上。空气干燥得彷佛短短两小时前的晴朗都是假的。天上乌云密布。夜幕逐渐降临,街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点亮。

他望向走在一旁的深野。是她说有话要跟他谈,把他带到校外的,但此时的她却文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上唇盖住下唇的一半,眨眼也眨得很慢。他觉得她的头上好像可以看见读取图示正在转圈。玲人不知道她到底在踌躇什么、烦恼什么。

他无可奈何地主动打开话匣子。

「你刚才真厉害,刑警也夸你简直像个名侦探呢。」

那场推理剧过了一个小时以后,刑警就来通知玲人说理事长已经认罪了。玲人当时正在餐厅前,喝着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纸杯装咖啡。

「之后警方会再详细询问他,不过大致上都跟你们那位学生说的一样。我们刚刚得知了卖出蜂窝煤的店家。监视器的影像不太清晰,但还是能看出购买的人穿着这所学校的女生制服。从缎带颜色来看,是高三的学生。会在星期日跑去买蜂窝煤的高中女生应该不多,所以购买的人应该是三条柚。由此可见被害人是自杀的。」

九曜站在玲人身边,把零钱投入自动贩卖机,拿出了像是大学生会喜欢的富含咖啡因的饮料。他低声念着深野梓的名字。

「她有朋友,又有老师照顾,真是个好学生。」

他感慨良多地说道。玲人觉得这大概是出自老刑警的风格吧。

「烟谷先生被杀真的是因为他知道三条柚死亡的真相吗?」

「是啊。司书室不是有电脑吗?依照理事长之言,那位编辑似乎是从邮件草稿得知了内情。警方调查过久宝寺肇的收件匣和寄件备分,没想到会在草稿里。」

「草稿里写了什么?」

「久宝寺肇打算找专家商量学生暗示企图自杀的事。编辑从这份草稿看出了遗稿的目的,也看出了学生死亡的真相。然后编辑向理事长表示想要报导学生自杀的事,于是理事长决定杀死编辑,并且选择柏原老师作为助手。柏原老师服从理事长的原因还不确定,不过理事长暗示过自己握有柏原的某个弱点。」

对话稍微停顿片刻。因为玲人想到一件事,但又立刻抛开了。

「如此看来,你们那位学生真是个名侦探呢,光靠这么一点线索就能挖掘出大致的真相。年轻人的感性真是不能小看啊……那孩子将来到底会走哪条路呢?」

「我也不知道……对了,九曜先生,你是不是也隐约觉得她一定能看出真相呢?」

连玲人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问,刑警看起来更是惊讶。

「怎么会呢?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因为你告诉了她很多资讯嘛。照理来说,警察不太可能对嫌犯说出这么多资讯,就算理事长是大人物,我也不觉得你会因此优待深野。我只是觉得,你对她好像有一种出自个人的信任。」

九曜低头看着蓝色饮料罐。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倒三角形的眼睛很锐利,但其中的平静更大过锐利。

最后他干燥的嘴唇吐出的是转换话题的「好啦」二字。

「今后这案件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呢?」

那是精心控制过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别有深意,又像是敷衍了事。依照听者的想法,似乎往哪边解释都说得通。玲人想到「适当的人说出适当的话语」。

玲人没有回答。其实他也回答不出来。

「不管怎样,总之希望那孩子能过得幸福。」

听玲人转述他和刑警之间的对话之后,深野把头摇得几乎甩掉眼镜。她难得这么谦虚,说自己哪里算得上什么名侦探。

「侦探应该是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人。要揭露所有真相,让大家都能信服。但我……」

听她的语气好像有什么隐情。深野停下脚步。在跨越铁路的陆桥上可以不受遮蔽地看见天空,昏黑的夜幕渐渐掩盖大楼的顶端。

「……但我还没揭露真相。」

多亏了无声的风,让深野的低语得以传入玲人耳中。她在陆桥正中央停下脚步。

抬头向上,盯着天空,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我刚才的推理是错的。」

「咦?」

玲人忍不住问道。深野犹豫了一下,但她已经做出决定。一旦跑起来就会持续勇往直前的她,靠着与生俱来的冲劲毫无滞涩地说:

「我刚刚说,柚是利用无人机把胶带贴在门上。那不是真的。或许她真的设定了无人机的程式,但这种事是不可能做到的。小型的无人机不可能精准地、严丝合缝地把胶带贴在门的四周。」

「你是说,三条柚并非自杀?」

「不,柚是自杀没错。」

「那么……」

「胶带是东堂老师贴的。」

玲人死盯着深野,良久不动。

他的大脑神经喀啦喀啦地晃动,如同电线在台风天被吹得飞起,光是要维持思考免于断线就费尽全力了。

「那里的胶带显然是有人亲手贴上去的。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第一发现者东堂老师吧。」

她没有强迫别人接受的意味,但是说得很肯定。确实是这样。玲人很快就接受了。

若是这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只是我的揣测……」

深野不干不脆地说道。她用右手拇指抚摸戴在左手的手表,彷佛希望时间停止。

「柚用我刚才描述的诡计自杀了,但她没办法把胶带贴牢。过了一段时间,东堂老师发现储藏室的异状,胶带半贴在储藏室的门外,平板电脑掉在门前。东堂老师进入储藏室,看见柚死了。就像刑警说的一样,因为房间不通风,就算不把门封死也足以让人中毒身亡。」

深野继续说「接下来」。

「东堂老师亲手把只贴一半的胶带压紧,之后才跑去图书室。」

说到这里,深野就停了下来。

玲人也明白了,这样的确一切都解释得通。他还在震惊之中,但是面对着学生总不能一直惊慌下去。他冷静下来的脑袋注意到,得以解释清楚的不只是胶带一事。

譬如说,平板电脑也是。三条柚从门缝中把启动无人机的平板电脑推到走廊上,后来应该是被别人拿回三楼的电脑教室。

能做到这件事的也只有东堂。

监视器没拍到平板电脑被人从二楼带到三楼,电梯也没有动过。那是十一寸的平板电脑,尺寸还挺大的,没办法轻易藏起来。案发之后去过三楼的是柏原和东堂,柏原只穿运动服没穿外套,但东堂那天穿了长外套。

深野彷佛看透了玲人的想法,肯定地说道:

「东堂老师应该是暂时把平板电脑藏在器材柜那边,之后再找时机穿上器材柜里的长外套,把平板电脑藏在外套里。然后东堂老师和柏原老师爬上三楼,去了电脑教室。就这样,她悄悄地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营造出柚一直在那边开线上会议的假象。」

「也就是说东堂是共犯……」

「不是的!」

玲人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深野尖锐地打断。她的语气相当坚决。

「东堂老师多半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体谅柚的心情。她进入储藏室时,柚已经没救了,门边留下了做到一半的伪装工作。而东堂老师比谁都关怀学生……」

深野重复说着「她只是体谅学生的心情」。

学生选择自杀且伪装成他杀的心情。

要体谅这种心情实在太沉重了。

深野畏畏缩缩地露出微笑。

玲人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犹豫了,她是担心他会责怪东堂。

「烟谷先生案件的第一发现者是伊达,这件事也是东堂老师想到的。她真的总是以学生的角度来思考,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

从高中时代开始,东堂的体贴就已经远胜过其他人了。她自认笨拙,说自己「因为脑袋不好,没有亲身经验过一次就没办法做得好」。不过像她这样也可说是耿直。她为人踏实,一切都是从亲身经验学来的。

可是连这样的人都舍弃了玲人。

「……」

风赫然增强,而且异常地有些微温。或许是电车从下方掠过时带起了一阵风,又或许是因为血气上冲到脑部吧。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往事浮上心头,带起一股情绪。情绪连系着思绪,而思绪勾勒出了一个结论。

说不定……

说不定我完全想偏了。

玲人无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掏出手机,盯着漆黑的萤幕,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用干燥的指尖点开电话簿。拇指微微颤抖。他颤抖着按下按键。

「别这样!」

深野叫道。她的声音透出了悲痛。

「请别责怪东堂老师!她真的……」

玲人没有理会,深野却把手伸过来。手机传出铃声。看来是他们其中一人的手按到了扩音键。

只响两声,东堂就接听了。

『玲人?有什么事吗?』

「是你吧?」

玲人没关闭扩音模式,直接问道。这彷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比他想像得更低沉,虽不至于慌乱,底下却有一股迫切在翻腾。

『你是说什么事?』

东堂回答。

「沙奈枝的事。」

『……沙奈枝的什么事?』

「第一个发现沙奈枝上吊的人是你吧,美绪?」

东堂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一样率直,一样客气。

『你终于和过去一样叫我美绪了。』

她笑了。

在玲人的面前,深野睁大眼睛。她伸出的左手像被冻结似的,一动也不动。多亏了戴在她纤细手腕上的手表的秒针,才能看出世界仍在运转。

『都过那么久了,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件事?』

说得一点都不错。

玲人在心中吁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僵直的深野。埋头猛冲的名侦探,深野梓。他盯着她滑落的眼镜,盯着眼镜上方的漆黑眼眸。炯炯有神,蕴含着意志,这双强而有力的眼眸真是动人。她已经尽了全力,而我辻玲人又是如何?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风景,和高中时代没有任何差别。

「我想自己也差不多该往前走了。」

玲人说「所以你就稍微陪我走一段吧」。东堂回答「当然」。语气隐藏了感情,如同她平时的风格。

他一开头就说「这是深野告诉我的」。

「听说伊达是第一发现者的事是你想到的,除此之外,在三条柚自杀的储藏室贴上胶带的人也是你。深野说,你真的很关怀学生。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很重视别人……如此善良的你怎么会舍弃我呢?」

她没有回答。

「想到这点,我就回忆起当天有几件事很奇怪。」

看不到东堂的表情,察觉不出东堂的态度,让玲人非常迷惘。他心想,真想当面谈谈。想跟她见面。想跟她说话。这种心情已经出现多久了?

「我发现沙奈枝自杀的那天,舍监阿姨让我进了宿舍。这是为什么?宿舍明明严禁男生单独进女生房间,就算我是去探病的,她会那么轻易就放我进去吗?会不会是因为已经有人来了,所以她才觉得让男学生进去也无所谓?」

『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吧。』东堂说道。她的语气依然听不出情绪。『那位阿姨从以前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她随便煮的高汤乌龙面都很好吃。』

或许吧。玲人表示同意。

「但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天沙奈枝的房间半冷不热的。」

死亡总是半冷不热的。

与其说是回想起来,应该说他一直都这么觉得。死亡的味道总是乘着半冷不热的风从某处而来。

「那一天很热,沙奈枝的房间里开着冷气,可是应该一直关着的房间却异常温热。我在猜,或许有人比我更早来,而且开着房门做了一些事。」

他都说到这个分上了,东堂还是没有回答。

「美绪……」玲人沉稳地说道。「我到达之前,你在她的房间里做了什么?」

『……』

「你本来穿夏季制服,后来却变成冬季制服。跟这件事有关吧?」

玲人闭眼几秒,然后睁开眼睛。喧嚣。噪音。各种嘈杂的声响。校舍里也有同样的声响。人制造的声响。

『是啊。』

东堂简短地承认。

脚拇趾的前端使了劲。鞋底下的小石子刮着水泥桥面。

『那天最早发现沙奈枝自杀的人是我。但我必须隐瞒这件事,就像伊达一样。』

准备吐露一切的她声音非常清澈,除此之外也很厚实。她怎么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呢?玲人不禁有些羡慕。

『那天沙奈枝死在房间里,令人不忍直视。旁边还放着我更不想看的东西。』

「……是遗书吗?」

『是的。我看了。那时我根本没想到是非善恶那些道德伦理,不知不觉地就拿起来看了……可是那份遗书写的内容不是谁都能看的。我拿着遗书,慌乱地想要逃出去,却听到楼下传来你和舍监阿姨的声音。如果我直接下楼,就会跟你们撞个正着。但是我们学校的夏季制服没有口袋,连裙子都没有。我的身上没有地方能藏遗书……所以我借用了她的。』

她的声音顿时压低。

眼前的深野倒吸一口气。

「难不成东堂老师……」

玲人抬手制止她,等着电话另一端传来话语。

就算那不像东堂会说的话,他还是想听东堂亲口说出来。

东堂说着『我……』

她温柔地,认真地说道。

『我从上吊的沙奈枝身上脱下了制服外套。』

劈里一声。

彷佛能听见空气龟裂的声音。

『……我只想得到这个方法。如果把遗书藏在那个房间里,校方或警方的人一定很快就会发现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得把遗书带出房间。若是藏在白衬衫里面,褐色的信封会透出来,别人一眼就能看穿。我慌张地想,如果衬衫不行,那就只能穿上西装外套了。

『我从上吊的沙奈枝身上脱下制服外套,把遗书藏在胸前内侧口袋。过没多久,你就进来了。我躲在厕所里,再找机会现身,装作和你们一样震惊。第一发现者是你,第二发现者是我。而你这个第一发现者作证说房间里没有遗书。』

玲人没办法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太清楚了。

东堂很善良。遗书里包含了会伤害某人的内容,她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而那个人多半就是他。

「可以告诉我吗?」玲人说道。「可以告诉我遗书的内容吗?里面写了什么?」

沉默。

那不是深厚的沉默。但是只要她愿意,就能达到深厚的沉默。玲人想到了她人格之深厚。她的心胸实在太宽广、太深厚了,玲人不禁为了自己肤浅到从未注意到这点而感到羞耻。

『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她的声音既迷惘又痛苦,低沉得像呻吟似的。

『那封遗书并非写给特定的人,但是就连高中时的我都知道那些内容必定会影响到很多人……玲人啊,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吧?就是因为不知道,你才能一直停留在那天。我觉得这样多半没错。』

「或许吧。」玲人姑且同意。「至今为止,我一直停留在那天。或许是为了看穿真相而定睛注视,或许是为了逃避而转开目光。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没有拿出任何行动。」

他接着说「但是」。

「但是我不想再驻足不前了。」

发现三条柚死亡的那天,东堂在贴胶带时一定深深地纠结过。她把学生的名誉和社会规范放在天秤上衡量,最后还是用胶带封住了门缝。谁都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她只是想救自己的学生。她看见了超越生与死的救赎,并且加以实行。

久宝寺也是如此。为了拯救三条柚,他在临死之前写下了遗稿。

深野梓也一样,为了自己想做的事,心无旁骛地向前冲。

理事长多半也有自己的信念吧。

每个人都在生活。

他们活着、挣扎着、渴求着,走在各自的人生路上。

「我也差不多该开始生活了。」

一声长叹。

就像长年锁住的门扉终于开启的声音。爬满铁锈、唤起悸动的声音。

『她有宝宝了。』东堂的声音很细微。『沙奈枝的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孩子的父亲是柏原。』

「──」

世界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恢复原状。

东堂察觉到这一点,于是耐心静待玲人的回答。不知过了五分、十分,还是只有几秒。他有一种坠入黑暗洞穴的感觉,又有一种往上飘浮的感觉,不过飘浮的速度比下坠缓慢多了。

「……久宝寺老师也知道这件事吧?」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久宝寺老师和理事长。沙奈枝找久宝寺老师商量过,而久宝寺老师告诉了理事长。沙奈枝在遗书里对他们两人说了不少话,至于你……』

她停顿片刻。

『她写到你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的人……」

温柔的人。

归根究柢……

这句话该怎么解释才好?

东堂说话的速度变快了。她这态度更甚于悲伤,直叫人心痛。就像小孩向老师辩解似的。她明明不需要向任何人辩解。

『后来同学之间都在谣传你可能对沙奈枝做了过分的事。流言一下子传遍了全校,我虽然不支持,但也没有积极地否定。』

东堂的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

『因为,多亏了这个流言,才能藏住沙奈枝怀孕的事实。如果这个流言消散了,接下来或许就会传出沙奈枝怀孕的流言,我一想到这点就害怕。而且,如果孩子父亲是柏原的事曝光了……我担心连你都会自杀。』

玲人一直误会自己被东堂舍弃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认真的东堂一直很犹豫、一直很烦恼。她并不是要舍弃他,而是吓坏了。

『我那时要考虑很多事情。』

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

『生与死,温柔与残酷,救赎与舍弃,同样的事情一次次地在我的脑袋里打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救不了沙奈枝的事实。』

东堂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悲切和伤痛,刺痛眼睛的风和干燥至极的夜空。

东堂的话语完全是发自真心。

有力地贯穿了玲人的胸口。

『我不希望连你都失去……』

夜色掩盖了城市,灯光一个接一个亮起。

『我绞尽脑汁,拼命思考要怎样才救得了你。可是,对不起,因为我太笨了,除了对遗书的事保密以外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我对你说了谎,没脸再若无其事地待在你身边。这么拖着拖着就毕业了,所以……』

玲人总算想到,他在这些年里其实还是有所斩获的。

他获得了关怀别人的柔软心肠,获得了和老友相约居酒屋的小小勇气,获得了看着电视哈哈大笑的放松心情,也获得了在月影摇曳的房间里独自安静反省的谦虚态度。

总归来说,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荒谬的过程。

玲人心想,自己一直想要抹消这一切。我借着抹消自己的人生来惩罚自己,但这只是扭曲的自恋行为,我跟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荒唐行为的伊达根本没两样。我不该只顾着抹消自己的人生,而是该去关怀别人。

正如玲人有自己的人生,东堂也有她的人生。活着就是在各自人生的交会之下持续地向前走。若是他不再舍弃自己的人生,朝她迈出步伐,她的人生应该也能前进到和现在不同的阶段吧。

他花了整整八年才想通这件事。

是这位朋友给了他这段时间。

「我一直……」

玲人声音沙哑,艰涩地说道。

他终于说得出来了。

「一直受到你的拯救。」

深深吸气。像是要吸进八年份的所有空气。

「美绪,真的很谢谢你。」

东堂说了些什么。她的声音太含糊,透过手机实在听不清楚。

为什么东堂在哭呢?想要哭着道歉的明明是我。

日暮后天空一片漆黑,把手浸泡在其中一定很沁凉舒爽。世界的轮廓清澄而明确。下方电车亮堂堂的一排车窗如鱼群般游过铁轨。喇叭声是闲散周六夜晚的声响,棕耳鹎的叫声听起来格外像警笛。

我活过来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眼中所见的世界都变得鲜明了。

『拯救什么的……才没这回事呢。我当时连话都不敢说,什么都帮不了你。』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东堂带给他的东西比这些更大。玲人希望能清楚地描述那一切,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到现在都还在后悔,不知道告诉你真相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真的觉得,还是别结束才好,就算没有结束也无所谓……就是因为追求结束和结果,就是因为追求美好的终结,才会有寻死的学生。』

东堂说起了三条柚的死。

她说起了自己当天发现储藏室贴着胶带的事,胶带贴得不澈底的事,进去一看发现三条柚已死的事,还有摸不到她的脉搏、知道她已经没救的事。

『三条显然想营造出他杀的假象。当然,她做得很拙劣,但现场的情况简直就像留下多处橡皮擦痕迹的考卷,充满了她努力过的痕迹,让我没办法置之不理。就算她是错的,我还是想不顾一切地帮她打勾……此外,更让我在意的是深野的事。』

东堂似乎吞了一次口水。她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即像洪水一般倾泄而出。

『好朋友死了,而且是自杀身亡。那孩子的心情大概没人比我更懂了,因为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我知道她一定很混乱、很憔悴,很想帮她排解心情,所以才会陪着她像侦探一样查案。比起告诉她三条自杀的真相,我更想陪伴在她身边,就像八年前沙奈枝死后,久宝寺老师一直陪伴着我那样。如果没有久宝寺老师,说不定我也会选择自杀。如果没有和久宝寺老师在司书室一起喝咖啡的那段时间……』

东堂突然陷入沉默。

一辆电车从下方飞驰而去。

『……我问你,玲人,你最后一次和久宝寺老师说话是在哪里?』

「在市内的咖啡厅。」

『当时久宝寺老师点了什么?』

「喔喔。应该是咖啡吧,不过他没有喝。」

她又叫了一次「玲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的语气变了,变得尖锐刺耳。

『你现在在哪里?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电话突然挂断。

玲人望向眼前的学生。深野把手伸向他的手机。是她切断了通话。

眼前的名侦探露出阴沉的微笑。她咧开嘴角,像是准备说话。难道这位名侦探又发现了什么吗?

抬头仰望夜空,雪花飘降。玲人恍惚地想到,说不定久宝寺老师的那份遗稿也是写给深野梓这位名侦探的……

突然间,四周的声音消失。

……《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

「名侦探们」?

名侦探到底是谁?

对久宝寺肇而言,名侦探的定义是什么?

如尖刺般的寂静。

尖锐得令人疼痛的沉默。

她的红色缎带在雪中飘舞。

拼命追寻真相的她。

拼命。

……慢着。

等一下。

玲人在满心焦躁中注意到了空气。

半冷不热的空气。

2

雪终于落下了。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轻柔飘落在粗呢大衣上,一下子就消失了。

在梓的眼前,辻慢慢抬起右手。

纤长的手指一把抓住刘海,抓住以后还使劲好几次,像是努力抓住准备逃逸的思绪。每当他的拳头一动,黑色登山外套就会发出磨牙般的粗糙声响。又像很懊恼的样子。

辻低着头,嘴唇动得如同颤抖。梓看不到他的眼睛。

「原来如此。」他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梓问了「怎么了,老师?」

她的声音哑到连自己都很意外。

「我们快去便利商店吧,老师。」

梓勉强挤出开朗的语气出言催促,还无意义地晃动裙子。寒风涌向膝盖后侧。可是辻一步都没移动。

他放下抓住头发的右手,搔搔脑袋,抬起细瘦的下巴。看起来好像是在犹豫。犹豫,迷惘,其间喉咙起伏了好几次。

最后他似乎下定决心,乌黑眼眸定在梓的身上。眼中带着柔和的光辉。像深夜便利商店的光芒一样,明明是深夜却还是理所当然地亮着。白天明明那么普通,晚上却显得异常温柔,还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拜托,不要用那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三条柚原案的推理小说吗……」

他的声音也和便利商店的店内一样温暖,梓甚至觉得好像能听见背景音乐。

「这句话……说错了吧。」

「哪里错了?」

他低下头去,摇着头说:

「我说过,《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里面的名侦探们指的是读者,所以才用了复数的『们』。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不能断定只有这层涵义。因为久宝寺老师也曾把名侦探定义为作者。他说过名侦探『也是读者和作者』。信仰话语的久宝寺肇不会毫无理由地随便下标题,那个标题多半具有双重涵义。换句话说,名侦探们指的既是读者,也是作者。」

「……」

「稿纸上的《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这个标题旁边列出几个划了删除线的标题,前一个标题是这么写的:《就算她们告别了》。我再说一次,久宝寺老师也把名侦探定义为作者。而名侦探们就是『她们』。其中一人当然是想出原案的三条柚。」

电车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晃动桥面,扬起了迟来的冬天空气。

梓在焦躁中注意到风。那是从后方追来的焦躁,其中还夹带着认分。从站前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发出巨大噪音。

风吹得好冷。

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奈到近乎生厌。

「原案是两个企图自杀的人。一个是三条柚……另一个是你,深野梓。」

风变大了。

电车的摩擦声慢慢远去。留下的是寂静、沉默,以及空虚。平时的梓都会积极填补这些空白,此时的她却没有这么做。

她觉得还没轮到自己说话。

「依照我的假设……」

辻似乎明白了必须由自己来说。他的语气像北海道的地平线一样宽广而平坦。冷酷得很不真实。他眯着眼睛望向斜上方,彷佛在楼房屋顶看见了什么。

「十一月的某一天,久宝寺老师在图书室里陪学生谈心。他准备了两杯咖啡。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帮自己和三条柚准备的,可是,那时的他已经不能喝咖啡了。他的健康恶化得很严重。也就是说,和久宝寺老师谈心的学生除了三条柚以外,可能还有另一个人。」

他接着说「然后是……」

「去买蜂窝煤的那个学生。监视器的影像不清晰,但警察说那人应该是三条柚。警察看得出她是我们学校的三年级学生是因为她穿着制服,看缎带的颜色就知道是哪个年级的。问题是,那一天是星期天。究竟有多少高三学生会在星期天穿制服出门呢?」

「假使真是如此……」梓姑且试着辩解。喉咙隐隐作痛。「这样推测很自然,不过你也不能确定那个人是我吧?」

辻握着头发,嘴巴微微地动了,像是喃喃说着「没错」。

「……的确,我对你的为人或许还没熟悉到能说出『这样推测很自然』。」

呼出的白烟一次次地在辻的眼前消散。最后他开口说道「那么,这些又要怎么解释……」。

「久宝寺老师听了企图自杀的学生所说的原案后,把那些构想写进遗稿。那是十二月一日写的。但无人机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才放到器材柜的。无人机是你放的,而且你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顺带一提,三条柚在这一天和十二月一日都请假了。如果东堂说的话没错,三条柚这一整年只请过那两天假。

「知道器材柜里放着无人机,而且能在十二月一日之前把这个无人机诡计告诉久宝寺老师的人,除了你以外不可能还有别人。想必是你把无人机的诡计告诉了老师,后来再跟三条柚分享的。」

他接着说「还有另一件事引起我的注意」。

「那就是遗稿里写的被害人姓名。久宝寺老师本来已经取好名字,却又换了另一个名字。改名可能有很多理由,最普遍的考量应该是为了在名字里添加意义吧。遗稿里的被害人姓名是『藤野优爱』。久宝寺老师说过,他有时会借用参考人物名字里的文字。『藤野优爱』(FUJINO YUA)借用了『三条柚』(SANJO YUZU)的『JI』和『YU』。其余的『FU』、『NO』、『A』又是从哪里借来的呢?」

……真是令人惊讶。

久宝寺老师竟然连角色姓名都藏了玄机。

「『FU』KA『NO』,『A』ZUSA──『深野梓』。这种一致性能说是自然吗?」

梓用力咬紧牙关。

舌头后方分泌出苦涩的唾液。黏黏的,味道又恶心。她有些艰涩地吞下口水,长叹一口气。这声叹息也很苦涩。

雪花纷纷落在如墓碑般罗列的大楼之上。真是的,雪花白到了极点,天空又黑到了极点。

那是同情吗?还是嘲笑?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世界有的仅是无情。

梓之所以决定寻死,是因为那天下了雪。

父亲杀死母亲和弟弟,是在她国一那年的冬天。

那一天的前阵子,她就注意到了父亲的异样。

父亲是生意人,做的不是什么大事业,而是向公家机构批发文具的小生意。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还算小康,至少生活不愁吃穿,周末还能去购物中心。

如今想想,转折点应该是疫情爆发吧。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型态改变了,父亲愈来愈少从早上就出门工作,倒是愈来愈常在自己房间里对着电脑,而萤幕上是一张张的股市走势图。这种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以后,父亲原本圆润的脸颊日渐凹陷,肚子却异常地鼓起,嘴里开始飘出烟味。

父亲母亲吵架的时候,梓和小五的弟弟窝在两人共用的房间里。

「爸爸这个人就是自尊心太高了。」

快要升上六年级的弟弟讲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妈妈不也老是抱怨吗?她说爸爸乍看好像很随和的样子,自尊心却高得出人意料。他就连喝啤酒都一定只喝顶级啤酒。」

「你又在大放厥词了。」

梓对着坐在书桌前的弟弟的浑圆脑袋用手刀轻敲一记。弟弟天真地佯装生气,骂了句「母老虎!」。他的头型是完美的圆弧,里面的脑袋具备了胜过梓好几倍的处理能力,更下面还有一颗体贴的心。

从公寓八楼看见的天空和弟弟的心灵一样蔚蓝清澈。

「差不多快下雪了吧?」

弟弟忧郁地说道。

「问这个做什么?」

「我很喜欢下雪出不了门的日子,让人觉得『哎呀,今天什么都做不了呢』。像这样少一点选项,反而更安心。」

梓觉得弟弟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学生。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她似乎可以理解。

「话说你一直趴在书桌上做什么啊?」

「不告诉你。」

弟弟一个劲地在活页纸上写东西。如今想来,她只觉得那是一种暗示。

那天父亲也喝了顶级啤酒。不同的是他平时都喝两罐,那天只喝了一罐。

值得庆幸的是,那一夜的事情梓几乎都不记得了。

出现在一片漆黑中的粗重鼻息。她知道那声音来自父亲。父亲的手上抓着刀子。闻到鲜血及汗水的味道,她想到的是「对了,学校即将举行马拉松大赛,我得开始练习了」。父亲说着「我也会立刻去死的」的虚假保证。

接下来就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记忆。纯白的单人病房。那时旁边有位长相漂亮的护理师,带着女神般的微笑看着恍惚醒来的梓。她嘴唇的角度很美,像个在镜子前练习过几百遍的女演员。

最后有位穿白衣的中年女性走进来,同样挂着温柔的微笑。或许是因为皱纹很深,她的微笑比护理师更自然。

「不用勉强去回想。」

她这么说道,但还是问了几个问题,梓都回答得很简短。

「我弟弟呢?」

眼前的两人表情扭曲,让梓明白过来。鲜血的味道浮上心头。她在床单上呕吐了。味道非常难闻,就像多年没清理的排水沟。然而现实却更加丑恶。

父亲因为负债拖着全家自尽而未遂。

父亲杀死了母亲和弟弟,却没有杀死梓。父亲下落不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被杀,总之幸存下来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六神无主。世界离得好远。

她的身边一直有人在慌忙奔走。除了医生以外,警察也来了,那是一位体态丰满的女性和一位壮年男性。男刑警的方脸上下移动,点着头说「唔呣」。连她不记得名字的亲戚也来了,那人说话的样子比警察更小心翼翼,给梓签署完某些文件就走了。她看不清楚所有人的容貌,只能看见他们朦胧的轮廓。梓如同勤奋工作的蚁群之中的一颗小石子,她自己文风不动,只有围绕在她身边的环境变动快到令人眼花撩乱。

梓住进儿少安置机构一阵子以后,有纸箱寄了过来。那是亲戚去梓的家里帮她收拾的必需品,里面多半是她桌上的东西。要挑出没被鲜血溅到的东西想必费了一番工夫吧。

里面放着一张纸。那不是梓的字迹。

「──」

看到那张纸时,她的心头顿时揪紧。

视线一次次地扫过纸上。从第五次开始,她出声朗读。

「『死前想做的事』……」

这是弟弟在那天写下的东西。

梓不再是小石子了。虽然手脚冻得干巴巴的,头发也长长了,但她确实是深野梓。搓手指会因为摩擦而疼痛,咬嘴唇会尝到苦味。死前想做的事。宝贝弟弟没有完成的十个梦想。

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彷佛十年都没站起来过,腿部肌肉抽筋了。她吃力地走到窗边。

下雪了。弟弟期待的雪。这令她想起弟弟噘着嘴说出「下雪会让选项变少」的那一幕。雪确实就在那里,连接了天和地。梓感觉弟弟就在身边。她回想起以前向弟弟借来看的书里有这么一句话:「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那么,若是不告别又会如何呢?

梓心想,这样弟弟和妈妈连一点点都不会死了。

弟弟想做的事一件都没有完成,更重要的是,弟弟和妈妈都没有告别。

带着雪味的空气吸入肺里,流过血管,在她的体内形成了决心。因下雪而减少的选项为她指出了一条路。

梓心想,啊啊,我要完成那份清单,完成以后我就去死。

我要向弟弟和妈妈告别,然后自杀。这么一来妈妈和弟弟只是比我早一点死,我可以立刻追随他们而去。

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其实我不清楚柚想寻死的理由。」

对着眼前的辻,梓最先说出的是这句话。

她不想揣测自己的死意。她的死意连她自己都不太了解。那东西没有逻辑,也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就像身体的中心有一颗炽热坚硬的石头,她的选择和意图都是围绕着那颗石头而旋转。无论如何都碰触不到中心的东西。她想都没想过要去触碰。

「柚并不是把死亡当成目标。」

梓说道。

「她最在意的是,自己究竟是什么。她老是说『这副躯体是我父母的性行为制造出来的,不是我制造的,思考模式和伦理道德则是祖父灌输给我的。那我到底算什么呢?』。她又说『我死了以后还能继续存在的东西才属于我』,『所以我想死一次看看』。」

梓现在才明白,她和柚合得来,可能就是因为拥有同样的心愿而互相吸引吧。柚打从心底相信这种像是中二学生会有的愚蠢想法,而梓也是打从心底相信妈妈和弟弟还没死,希望能三个人一起死。

就某个角度来看,她们两人的想法都不太正常。

「柚只想找个让自己的名字留在世上的死法。如果光是自杀,没人会记得她的名字,若是用奇怪的方式死在奇怪的地方,人们就会记得她了。柚最想要的是让自己的名字像刺青一样留在网路上。而她留在网路上的名字会被加上什么资讯呢?生平?性格?外貌?……这就是柚所期待的。」

看见柚死了的时候,梓先是愕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柚的遗愿是什么?该怎么做才能实现柚的遗愿?

柚的遗愿很明确。首先就是要伪装成他杀。

梓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那些不合理的地方,譬如胶带贴得很牢固,以及平板电脑被放回三楼。总之柚希望自己的死亡被当成谋杀案来处理,至少在柚的名字以可靠消息的形式出现在网路上之前,要让警察误以为这是谋杀案。梓在警察问案时暗示了这是模仿谋杀,并且一再对身边的老师说这是一桩谋杀案。

为了不让人发现这是利用无人机完成的自杀诡计,她还考虑过是否要带走无人机。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做到,所以她决定用手帕盖住无人机,心想这么一来应该就没人会发现无人机被使用过了。但是因为九曜的一声大吼,这个计策也失败了。

柚的第二个遗愿也很清楚。本来的计画是两人一起自杀,为什么柚却独自执行呢?

这当然是为了让梓当上侦探。

弟弟死前想做的事之中,最大的一项课题就是「当侦探」。柚是为了帮她挑战这个难题而独自死去。她想借着自己的死来帮助梓实现梦想。

因此,梓才想要当侦探,为此拼命地努力。如同字面所示,她真的是拼了命。她要扮演一个让自己能深深信服的侦探,只要达成这个目标,视野自然就会改变吧。

而现实的情况却是一位老师挡在她的眼前。

「不管怎样,我已经完成了『死前想做的事』。」

梓没有其他的话想对他说了。

她转身离去。眼前是破洞的栏杆隔网。

下方的电车轰隆隆地来来去去。那股诱惑轻轻地搔动梓的心。

雪片落在脸颊上。

她感到一阵沁心的凉。

3

深野的背影变得好小。

玲人仍哑口无言时,她已经走了三公尺远。

深蓝色的裙子随风起舞。栉比鳞次的大楼亮着灯光,像海面一样闪闪发亮。读高中的她前方有个一脸呆滞的二十多岁男人。玲人像在看故事一样,从自己身后看着这一幕。

玲人不着边际地想着,如果这真是一个故事,读者和观众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他用感人的话语说服她吗?还是期待悲剧的结局?

不管他们期待的是什么,都不是认真的。或许有人稍微心跳加速,或许有人紧张得吞口水,但他们都不是认真的,没有人会由衷地懊恼苦思若是换成自己该怎么做。他们只是看着这一幕,并不会设身处地着想。

名侦探们永远只会看完结局。

看完,放下,接着又去寻求另一个案件。

反反覆覆,没完没了。

他感觉他们默默阅读文字的平淡视线刺在冰冷的桌上。

「……」

深野钻出栏杆,消失在眼前──玲人看见了这样的幻想,看见了没有脸孔的人们在观赏这一幕的幻象。他们之中的一人坐在安乐椅上,为了猜到结局而开心,一个人戴着猎帽,难过得肩膀颤抖。扮演着某些角色的他们都匆匆忙忙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有脸孔。她是沙奈枝。身穿制服。夏季制服。脖子吊在绳子上,口水从嘴里流出。口中像深邃洞穴一样漆黑。她的声音从不会动的嘴里传出,像是小石头掉进井里的声音。

「你真温柔。」

电车轰隆作响。随后刮起一阵风。感觉温温的。

温温的。

他心想,这是当然的。

因为活着啊。

没错。我和深野都还活着。

「──」

玲人回过神来,试着找寻话语。他等着话语自动溢出,但是什么都没出现,就像那天一样。这是当然的,因为他的人生从那天以来都没再前进过。

他放弃找寻话语了。

相对地,他慢慢地走近她。带着迷惘走了五步,带着迷惘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那是一只温暖的手。但他立刻就被甩开。

深野转身面向他。她的表情并不尖锐,反而很平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压抑着情绪。

玲人意识到,深野梓是铁了心想死的。

柚死了,留下她独自活着。深野一定不希望这样。对她来说,活着并不是救赎。正如活着对沙奈枝来说也不是救赎。

此外,玲人还意识到自己觉得她想死也行。他不认为这种想法很冷酷。东堂之后被警察问话,应该会说出是自己把胶带贴牢的。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协助自杀,但她想必无法坐视不管。他也可以同样放任深野自杀,背负起和东堂同样的罪。

……不对。

两者情况不同。东堂的行为是为了别人着想,但他刚才的妄想不是为了任何人,那只是他自己的逃避。他不是才刚决定不要再驻足原地吗?

玲人又一次握住她的手。

这次他握得很紧,很用力,让她没办法再甩开。

「我可能没有规劝你的话语吧。」

玲人终于开口了。

「久宝寺老师说过,话语可以拯救人,但我没有那样的话语。既然如此,我只能用行动去救人了,但我又不可能像这样一直抓着你的手。话说回来,我根本不确定活着到底是不是救赎。」

玲人意识到胸中有一团东西。他尽其所能地让那团东西从口中涌出的时候依然保持原本的样子。话语不会推动人,适当人物说的适当话语才能推动人。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只能挖掘定居在自己心中的东西。不是找寻别人说过的话,他只能拼命找寻心底那团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现在获赠了什么?

我长久以来获赠了什么?

吸气,吐气。

一团白烟冉冉上升。

像雪一样融化消失。

玲人说:

「所以,我觉得你可以死。」

这就是他心中那团东西原本的样貌。

但他没有忘记补充。

「不过,做完『死前想做的事』再死比较好吧?」

「……你在说什么啊?」

深野随口应了一句。但她带着笑意。那是看不起人的轻蔑笑容。笑他酝酿了半天,结果只能说出这种话。

她也真的出言驳斥了。「我已经完成啦。仅剩的一项『当侦探』也在这次达成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真的是这样吗?」

「啊?」

「你真的完成死前想做的事了吗?」

「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至少『在洛杉矶散步』这项还没完成吧?」

她说着「这……」,短暂地瞄向上方。停顿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后,她才说「无所谓」。

「我已经在网上看过了,所以无所谓。外国高中生也在线上向我介绍过了,已经够了。」

「但你不是说过吗?」

「说过什么?」

「『有些事情不亲自体验过是不会理解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体验』。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吧?」

「──」

这是深野对九曜说过的话。她说看到烟谷的尸体之后才注意到某些事。就是因为亲眼看过,她才能找到真相。

深野第一次显得困惑。镜片底下的眼神摇曳不定。白蒙蒙的呼气一再升起。成团的白烟像行星一般被风卷走。

像是强调似的,玲人再次问道:

「你那张『死前想做的事』真的完成了吗?」

「可是,那个,已经……」

深野像是在找理由,视线不断游移。但是想找理由就表示她自己也接受不了。

她是为了完美地达成「死前想做的事」才当侦探的,所以她才会那么执着于当侦探。她也可以敷衍了事随便交差,但她自己不能容许。玲人实在不相信,她能一边执着于当侦探,一边把清单上的其他愿望视为无物。

「要完成那份清单,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玲人获赠的东西。长久以来获赠的东西。

那就是时间。

她被时间逼得太紧了。她活着只是为了完成那份清单。她虽有积极的行动,却极度缺乏话语。她没有话语能质疑自己从前的决定,就算别人告诉她这类话语,她想必也听不进去。

玲人所能做的,就是帮她争取时间。

十八岁的少年成长到二十六岁以后才发觉了某些事。他如今才发觉了十八岁时想都没想过的事。身为人生的前辈,身为一位教师,他必须设法帮她争取这段时间。

救赎的定义为何,只有自己知道。

只能在荒谬的人生过程中慢慢摸索。

玲人为沉默不语的梓拂去头发上的雪。

「毕业以后……」梓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上大学以后,我会立刻去洛杉矶。」

玲人不发一语,默默地点头。

「然后我就会自杀。这样也行吗?」

玲人再次点头。直勾勾地注视她的双眼。

如果她自己能接受,觉得这就是救赎,那就由她去吧。他也觉得,在那天到来之前必须在自己心中好好地培育出能对她说的话。不是囤积别人的话语。若非牢牢扎根于自己心中的话语,就没有意义了。这想必是一件亟需毅力的工作,同时还会伴随着刻骨铭心的痛。久宝寺持续这份工作几十年了。他觉得这就是作家久宝寺肇的伟大之处。

雪花静静地飘落。

受到高楼风的吹拂,迟疑不定地翩然落下。从深野脸颊滑落的水滴并不是雪。她的表情严肃得不像在哭。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定是关于生死吧。那是人在思考生死问题时特有的表情。对活着的罪恶感,对死亡的恐惧。活着代表什么,死亡又代表什么。

她放松了咬紧的牙关。

「可是,柚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像这样继续苟延残喘,果然还是……」

面对这句软弱的发问,玲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还没在自己心中找到适当的话语,只能先借用别人的了。

「你觉得告别就等于死亡,是吧?」

「是的。」

「但正确的句子应该是这样:『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如果现在的你觉得舒舒服服地活着好像不太对,只要一再告别,一点一点地死去就好了。」

深野笑了。

她红着脸说「蠢毙了」。

像是很悲伤的样子。

「这根本是歪理。」

或许吧。不过,谁都不知道作者是以何种心思写下这句话的。作者一定是出自自己的考量,构思出这句话,写进书中留在世间。

玲人想到,久宝寺的遗稿也一样。《就算名侦探们告别了》也一样。他以前只注意到「名侦探们」一词的定义,说不定其余的部分还比较重要。

就算告别了。

就算作者这位名侦探告别了人生,就算读者这些名侦探读完了故事的结局、放下书本,还是会留下一些东西。莎哟娜啦确实是决绝的告别,但这并非一切。那个标题难道不是带有如此的鼓励吗?

玲人相信,一定是这样没错。

那一天在验票闸门前告别之后,他回过头去,看见久宝寺点头的动作充满了生命的强韧。朝他背后投来的有力眼神彷佛在说「不会就此结束」。当时久宝寺必定已经想出了遗稿的构想。

「感觉好像辻老师才是名侦探呢。」

笑完以后,深野有些揶揄地说道。玲人摇了头。

「名侦探指的是勇往直前的人。你比我更符合这个定义。」

深野又微微一笑。留下了「你真温柔」的低语。

在纷飞的雪中,她迈出有力的步伐走过陆桥。玲人整个人转向她,目送着她离去。

最后她滴溜溜地转身。

「莎哟娜啦,老师。下周学校见。」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