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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电话那头，传来朋友的笑声。

「不可以！你等等啊！」

「已经太迟了。莉子，你千万别变成我这样。要是遭到小团体排挤，在教室里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所以，你绝对不可以变成这样。」

「你等等！说了等一下啊！」

「……谢……谢……」

朋友在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但莉子没办法好好听清楚她哽咽着说出口的话。就在莉子想要回问的瞬间，几乎要刺穿耳膜的破碎声响起，莉子不禁把手机拉离耳朵。声响大得不贴在耳边也听得见，还能听到尖叫声。

手机遭到巨大冲击后仍勉强维持通话功能，她听见另一方传来救护车的警鸣。

傍晚时分，小学生们离开后的公园里，朋友们揶揄似的笑声响起。三桥莉子事不关己地听着朝她丢来的话语。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鸣声，彷佛记忆闪回般让她想起那天的电话。感觉那天听到的救护车警鸣仍然留在耳朵深处，以及昔日旧友的声音，那没听清楚的最后一句话。朋友在纵身一跳之前，到底想告诉莉子什么呢？

莉子把注意力放到眼前面带恶意笑容的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是朋友——身上。

升上高中已经过了半年，不知不觉中制服也换了两季。入学时还不怎么合身的制服，现在已经自然地与身体融为一体了。

不，不只制服，连人也已融入学校中。当莉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班上的定位以及在团体内的位置也完全固定，她和班上的风云人物——奥北真凛身处同一个团体。

「莉子真的是笨蛋耶。」

「是这样吗？哪有～才没那回事呢。」

「不，你超笨的，笨到我都担心你了。」

莉子还没有笨到听不出来这句话是出自善意或者包含着恶意，即使如此，她仍持续扮演着笨蛋的角色。

入学时还不到这种程度，即使会被捉弄也不至于过头，只是朋友间常见的玩笑罢了。但在过完暑假之后，状况逐渐变得不对劲。她们的话语愈发尖酸刻薄，常常摆明在瞧不起莉子。是不是该清楚说出别再这样做了比较好呢？是不是该老实说出「你们这样做过头了喔」比较好呢？

如果说创造出这种状况的是一句话也没抗议的莉子，那也就没办法了。

莉子虽然在团体内被嘲弄、被当作跑腿小妹对待，但看在外人眼中，她们团体内的感情似乎很好。不管莉子遭到怎样的对待，外人都觉得她们只是在玩，这让莉子感觉到她们的手法非常巧妙。即使如此，莉子仍刻意选择留在这个定位。她不想变成一个人、不想被排挤、不想被推出团体之外。

就如同往日的那个朋友一样——

「话说回来，莉子你真的懂吗？你真的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夸张的事情吗？」

站在真凛身边的户川美园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冒出这句话。就算她说「多夸张的事情」，莉子对此也没有头绪。不过，莉子也知道不可以直接这样回应。

不知怎么回答才正确的莉子沉默不语，真凛朝户川努努下巴，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看来户川这句话引起真凛的兴趣了。

户川对真凛的反应咧嘴一笑后，有点兴奋地转过头看向莉子。啊啊，她怎么看起来这么雀跃啊，彷佛一只找到猎物的螳螂。

「因为啊，你今天上体育课时——」

户川说出口的，是把原本情况夸大十倍、二十倍的事情。从她说出口的话听起来，莉子对跳箱失败、屁股重重摔在操场上的朋友说了欠缺体贴的话。

实际上莉子只说了「还好吗？」以及「去一趟保健室比较好吧」而已，但这些话在户川口中就变成怀有极大恶意的话。

这种事不是今天才开始，莉子已经习惯了。举例来说，如果莉子撞到谁的肩膀就会被说成她打人；有谁闪过莉子会变成她刻意挡住别人去路。诸如此类，全都会被转变成是她故意使坏。莉子只是持续保持沉默，忍受这类超越玩笑话的恶意话语。

「你有好好道歉吗？我觉得做那种事不好耶。」

「唔，嗯。」

「你那什么表情，我是为了你好才这样说耶。」

「啊，嗯，你说得对。我知道了，谢谢你。」

莉子慌慌张张道谢，但为时已晚。户川一瞬间扬起了嘴角，接着难以置信般地大声责备：

「哎呀呀呀！明明没那样想也不用勉强自己说出口啦，啊～啊，莉子就是会这样耶。」

「才、才没有那回事。」

「就是这回事吧。如果是我，要是被朋友这样提醒，我可是会哭着道歉呢。因为让我发现自己做错事了啊。」

啊啊，又开始了，又是这种模式。

「我说啊，莉子真的很厚脸皮耶，就算这种状况了也是一滴眼泪也没流。」

「那是因为……」

「你不觉得抱歉或觉得自己很过分吗？唉，为什么啊？」

「我有觉得、我有觉得，但是——」

「那你为什么可以这样一脸不在乎啊？」

责备责备再责备，即使如此莉子仍然不哭，户川对此感到不耐烦。今天是户川，但有时是真凛，偶尔也会轮到其他人这样说她。

这是为了惹哭莉子，一如往常的老剧本。

如果哭得出来，莉子也想要哭给大家满意，但是，她就是哭不出来。

只不过，莉子不认为这么说了大家就会相信，反而只会让她们变本加厉戏弄她，不惹哭她不罢休。所以只能摆出看起来非常抱歉的表情。

说「对不起」之类的也很奇怪，只得继续沉默。户川非常刻意地叹气：

「结果啊，要是自己不遭到相同对待，就没办法理解那有多痛苦吧。」

「什么？」

「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户川才这样说完，便用力推了莉子的肩膀一把。突如其来的发展让莉子反应不及，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因无法抵抗重力而倒在地上了。她没办法事先防御，用力跌坐在地导致冲击传遍全身，接着——

「哎哟～莉子怎么在这种地方坐下啦，脏兮兮的～你真的很呆耶。」

「什么……！」

头上传来户川嘲讽的声音，虽然背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声音听得出来她笑得很开心。

莉子拼命忍下反射性要脱口而出的怒吼。户川轻笑，在莉子面前蹲下：

「……开玩笑的啦，怎样？这样一来，你可以体会小纱听到你那样说的心情了吧？」

户川彷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非常亲切的笑容朝莉子伸出手。那也是推了莉子肩膀，让她跌坐在地的手。莉子不想握住那只手，但是——

莉子轻轻握住朝她伸出的手，站起来。

笑啊，要笑出来。要露出「我打从心底感谢你喔」的笑容。

莉子不断努力拼命说服自己，重复一次又一次深呼吸之后抬起头。

「嗯，谢谢你，我真的很没用。对不起喔，还让你做出这种事。」

「不会啦，我认为莉子一定可以理解。还好吗？没生气吧？」

假惺惺的一句话，做作的笑容。但是，莉子也和她一样。

「我没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这样做。」

莉子看见真凛身边的其他人因为这句话而吃吃笑起来，她们肯定正在嘲笑自己，或许还想着「都受到这样的对待还想留在团体里啊」。

回想起苦涩记忆让莉子胸口一阵刺痛。明明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却仍如同昨日回忆般浮现。

莉子的心，肯定在那天之后就停止跳动了，从朋友津津井明日音死去的那天。

「那就好。就是说啊，我们都是好朋友嘛。」

这句话彷佛仪式一般。户川似乎是想表达，因为是好朋友，所以什么事情都能原谅。尽管莉子心中想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仍傻傻地笑了。

「就是说啊，我们是好——」

「啊～啊，真无聊。」

但真凛似乎不喜欢这出友情家家酒，没看莉子也没看户川，只对身边的朋友说「走吧」就朝公园出口走去。

户川慌慌张张追上去。公园里除了自己以外空无一人，被单独留在这里的莉子松了一口气。心想，今天终于结束了。

拍拍染上尘埃和脏污的裙子，手心一瞬间闪过刺痛，这才终于发现右手掌心渗血了。

平常不会到被推倒这种程度，但感觉她们的行为有越来越过火的倾向。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遭到更过分的对待。

明明这样想却迟迟无法脱离，或许已经接近重度依赖了吧。

「唉……」

自己也差不多该走了——

莉子准备要去拿摆在长椅上的书包时，突然听见谁的脚步声。

原以为该不会是真凛她们之中的谁又折返，她一瞬间绷紧身体，接着慌慌张张摆出笑容转过头。要是被她们说「莉子怎么都不理人啊」，可不知道她们又会做什么。最糟糕的情况，还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被赶出团体之外。

但是，莉子转过头后，她的视线前方站着的是同班同学染井悠真。染井似乎正视线冰冷地看着莉子。

在学校很受欢迎的染井和莉子没有交集，真要说也只有同班这点。染井几乎不和女生说话，总是和几个要好的男生在一起。莉子知道，真凛她们曾尖叫着染井是「西高的王子」。但完全不感兴趣，只能应和着「就是说啊」，也曾听说有好几个学姊被染井拒绝了。

他确实长着一副端正立体的五官，真凛说他有在当读者模特儿。会传出这种谣言也毫不奇怪，不仅长相，他的发型和整体的氛围也会让人这么感觉。

如果被人知道莉子在这种地方和他说话，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流言。这样下去真的会被说些莫须有的谣言，被塑造出坏人的形象。

装作没有发现吧，对方可能也没有发现自己。

莉子拿起书包低着头经过染井身边，不，正确来说是打算要经过。但不知为何却被他抓住了手，莉子不由得停下脚步。

「……干嘛？」

「你才是，你在这里干嘛？」

「没什么，如果没事的话，请你放手。」

想要尽早离开这里。虽然莉子冷静地用平淡的语气说话，但心脏正持续发出剧烈跳动声。这不是对染井心跳加速，而是心中充满不安，担心这一幕会被谁看见。染井找莉子说话，不难想像这件事会让她们变本加厉地欺负莉子。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说话？他为什么要在意自己？莉子不理解染井行动的理由。但染井彷佛没有察觉莉子的反应，只是抓着她的手继续说下去。

「我说啊。」

「怎样！」

面对莉子无法掩饰不耐的怒声，染井感到很不解地歪头。

「如果你哭着要她们住手，再怎样她们也会停下来。你为什么不哭？」

一瞬间，莉子无法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足足过了十秒，等到远方传来催促大家回家的音乐声时，莉子才终于意识到染井在说什么。

「竟然偷看，你可真没品。」

「只是刚好看到。」

「这样喔……我先说，那不是霸凌之类的，我就是被捉弄的那种人设啦。该怎么说呢，就只是朋友之间在玩闹而已。」

但是，染井看起来丝毫不相信莉子的说词。

「你不去找老师商量吗？」

「所以说——」

「顺带一提，刚刚那个。如果我说我有拍下影片，你要怎么办？」

染井这句话让莉子感觉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彷佛耳鸣般的声音大响，莉子心想，这种时候真的会冒冷汗耶。但是，现实让脑袋变得越来越冰冷，全身却彷佛发烧一般开始发热。

虽然张开嘴巴，但没办法好好说话。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她的动摇而拼命呼吸，莉子努力挤出声音：

「你骗人的吧。」

「你说呢。」

但是，面对莉子挤出口的这句话，染井只是耸耸肩敷衍过去。他突然轻笑出声的反应甚至让莉子感到烦躁。

莉子拼了命忍耐着不大声怒吼，开口：

「你想怎样。」

「唉，比起这个，你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哭？」

「那种事情，」

与你无关吧，莉子很想要撂下这句话。但她不想惹染井不高兴，不希望有任何让他把拍下的影片拿给老师或在哪里公开的可能性。

稍微犹豫之后，莉子才不情愿地开口：

「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

「——我知道。」

「什么？」

什么意思，既然知道就别问啊。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知道？别随便乱说，你怎么可能知道。

有很多话想说。莉子的视线变得尖锐，无意识中瞪着染井的脸。但不知为何，他反而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莉子。

染井的视线让莉子尴尬地别过头去，到底是怎样啦，为什么要这样。

「我啊。」

「你到底想干嘛啦！」

「我只剩三个月就要死了。」

他满不在乎地说出口的这句话，不是能立刻理解的内容。眼前活蹦乱跳的染井三个月后就要死掉了。为什么？而且即使这是事实，为什么要告诉莉子呢？顺带一提，如果这是玩笑话就更恶劣了。

而且话说回来，染井不知道什么叫做脉络吗？刚刚应该不是讲到这个吧。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自己再三个月就要死掉这种事呢？

结果，莉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装出不在意的模样回了一句「是喔」。

「你听过鼠动病（注：编注：为本书虚构之疾病。）吗？」

染井一副不在乎莉子的态度似地继续说下去。因为他问「有没有听过？」所以莉子还是先点了点头。

染井说出口的，是近几年获得证实的新疾病。

老鼠或大象这类动物一生的心跳次数是固定的。有个说法认为人类也和其他哺乳类动物相同，心脏跳动达二十三亿次就会停止。但如果是这样，所有人类就会以固定的寿命长度过世。因此也有学者认为，人类一生的心跳次数并没有固定。

但罹患这种疾病的人类，心跳次数就只有二十三亿次。罹患鼠动病的人，心跳速度就跟老鼠一样快，以远比一般人更快的速度跳动，消耗着仅有的二十三亿次心跳。鼠动病，一般被俗称为「老鼠的心脏」。

莉子虽听说过，却也只是前几天刚好转开电视看到主持人提到这个病，顶多这种程度而已。也不算没听过，所以就别计较了。但是，那又怎样呢——

「听说我就是患了鼠动病。」

小时候没人教过你，有些玩笑能开，有些玩笑不能吗？莉子差点反射性脱口而出，但又收了回来。他们关系没好到能说这种话。

但是，染井的语气也不让人认为他在开玩笑。难不成是真的……？

……即使如此，也和莉子无关。

「是喔，然后呢？」

非常遗憾，就算眼前这个没特别要好的同班同学有鼠动病，那又怎样。只是没有特别关联的人在无关的地方死去而已。

「我只觉得你好可怜。你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你这种反应正刚好。」

「什么意思？」

问出口之后才发现，糟了，这简直就像对染井产生了兴趣啊。但似乎只是莉子想多了，染井并不特别在意地耸耸肩。

「字面上的意思——我换个话题，虽然自卖自夸很怪，但我还算满受欢迎的。」

「什么？」

「嗯，你大概会想所以又怎样。」

染井的态度彷佛表示「我对受欢迎这件事没太大兴趣」，莉子对此无法掩饰惊讶。因为她一直以为染井是在明白自己受欢迎的情况下，还装作对女生发花痴尖叫毫不在意的态度。虽说如此，但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吧。因为——

「读者模特儿大人在说些什么啊，你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叫你吗？『西高的王子』耶。」

「那是怎样啦。话说回来，读者模特儿也只是刚好在街上被人拍照，然后登上杂志而已。再说，我才不是王子那种人设。」

「是喔？」

染井不在意莉子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从小到大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过。」

「明明那么受欢迎？明明是王子？」

「也没有那么受欢迎啦。话说你别再喊我王子了……嗯，哎呀总之就是这种感觉，我到目前为止没有跟任何人交往过。接着才突然发现，我会就这样没和任何人交往过就死掉耶。不觉得很糟吗？」

「很糟吗？」

「当然很糟啊。」

比起死亡，没和任何人交往过就死掉更糟糕吗？这是怎样。莉子无法理解他的思维。

「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正因为没有，所以我现在才这样说。」

这么说也是，但既然如此——

「那你去找那些向你告白的女生说『我们还是交往吧』不就得了吗？」

「我才不要。」

染井秒答。

大概是站累了，染井在莉子刚刚放书包的长椅上坐下。但还抓着莉子的手不放，莉子只得跟着在他身边坐下。

「你放手。」

「等我把话说完。」

看来他是真的不打算放手。既然如此，就只能快点听完等他解放自己了。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公园里的街灯一一点亮。偶尔有风吹来，甚至会让人感到一股凉意。明明不久之前还能感受到夏末气息的啊，不知何时也快要迎来秋日的尽头了。一年之中，莉子最喜欢这个季节。最喜欢不热也不冷，非常舒适的这个时期。但是，感觉秋日时光逐年减短让她感到些许寂寞。

不想在这里拖拖拉拉的，想要早点回家。莉子用豁出去般的语气对坐在身边的染井提问：

「如果不想接受之前告白的人，那选择接下来对你告白的人不就好了？」

「重点不在这里，最大的重点是现在这种状况。我不想要和喜欢我的人交往。」

「什么意思？」

莉子不理解染井说出口的话。不和喜欢自己的人交往，那是要和谁交往啊。

「如果是喜欢我的人，她和我交往之后我却死了，她会哭吧？」

「嗯，当然会哭吧。喜欢的人死掉了，如果是交往对象就更不用说。」

「对吧？我不想要那样。」

「我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如果是鬼打墙，没有答案的话题，莉子可不想要继续奉陪下去。如果他只是想要找人抱怨，去找他朋友说就好了，为什么非选择自己不可呢？

莉子还来不及说出「我说啊」，染井便早她一步开口：

「所以就是，我不想要让她哭，不想让喜欢我的人哭。」

染井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落寞，莉子忍不住看向坐在身边的他。

他曾经露出这样的表情过吗？

在一旁的街灯照耀下，染井的脸比平常在教室看到的还要成熟许多。

「这次事情发生之后，我父母理所当然都哭了。虽然在我面前装得很坚强，但半夜时，他们会在起居室里一起哭。连我父亲都哭了耶。你能想像吗？那种事情……我不想要让我的女友也经历相同痛苦。」

似乎能理解他想表达什么了，不会有人希望重要的人因为自己受伤。

但这和他对莉子说这件事情有什么关联呢？

不，嗯，他该不会。心里想着不可能有这种事，但迟迟没办法甩开这一度闪过的念头。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啊。你就这样不和任何人交往，也不会让人受伤、难过了。那么，嗯，你就打起精神——」

「你等等。」

可以感觉他握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加大，想要甩开却甩不开。染井直视莉子的眼神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放手！」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叫你放手——」

「唉，和我交往吧。」

「为什么！」

「如果是你，就算我死了也不会为我哭泣吧。你哭不出来，我就不会因此惹哭你，就算想到我死时的事情，我心情也会很轻松。」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对，并不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就算是这样，为什么非得要和他交往不可啊。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

「所以才好，你千万别喜欢上我，保持讨厌我的态度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从刚才讲到现在啊，我不想要没和任何人交往过就死掉。」

乱七八糟，这种事情谁想要奉陪啊。想要想办法甩掉他的手，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但是如果他刚刚真的有拍影片，然后又把影片拿给谁看……

——这样说起来。

莉子突然发现了，虽然他说有拍影片，但莉子实际上没有看到。那可能只是染井在说谎，如果是真的，应该就会当场播给莉子看。

但话说回来，这也是没说出「那你现在播出来给我看啊」的莉子的过失，她当时太过惊慌，根本无暇顾及那件事。

啊啊，这么想后全都合理了。什么嘛，莉子稍微松了一口气。好，接下来只剩下甩开这只手了——

「而且，你可没办法拒绝我。」

染井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后，从口袋拿出手机来点开画面，接着，画面上出现莉子和真凛一群人刚刚的身影。

「那个……你真的拍下来了……？」

「你以为我说谎？如果你拒绝，我就把这拿给校长或导师，给教育委员会也可以，我会拿给他们看。」

「你是怎样，差劲。这是威胁吧。」

「不是，我是在拜托你，或者该说交易吧。」

染井操作音量按键，户川和莉子的对话声响起。

「这如果让其他人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呢？在我看来，我只觉得她们在欺负你耶。」

「只、只是朋友间胡闹而已。」

「是喔？但我想，或许也有些人会认为你看起来是在被欺负喔？因为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同。你看，像这一段，我就觉得是你被用力推倒在地。」

「那是……」

一握紧手，刚刚擦伤的伤口便阵阵作痛。

如果让别人看到这段影片，不管莉子如何坚持并非如此，别人都会认为她被霸凌了。如果变成那样，莉子就没办法继续待在现在的团体当中。容身之处遭到剥夺之后，莉子会变得孤身一人。如果只是变得孤单还无所谓，但被大人们当作霸凌主谋的真凛会对孤单的莉子做出怎样的行动，光想像就让她背脊直冒冷汗。

「……如果我和你交往，你就不把那个影片给别人看？」

「当然。」

对露出笑容的染井感到不耐烦，但是，现在的莉子只能接受这个提议。不对，是只能屈服于这个威胁。

感觉指甲陷入紧握的掌心当中，结果，不管怎样抵抗，莉子仍然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

「就得这样才行嘛。」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要求？」

莉子对微倾着头的染井点点头。

「我希望你在教室里可以和先前一样，装作和我毫无关系。」

如果被人知道莉子和染井在交往，真凛肯定不会放过莉子。虽然也想过瞒着染井告诉真凛真相，但若说出是因为被威胁才和染井交往，即使有理由也没办法得到真凛的信任吧。

除了真凛以外，也可能会有其他人说些什么，但莉子不在乎这些。她只想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仅此而已。

「毫无关系啊。」

「对，我们到目前为止也不会在教室里说话，对吧？所以我希望你在大家面前可以保持原本的样子。」

「……OK，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希望在教室时可以和先前一样。」

染井对着点头的莉子微笑，他的笑容让莉子能先安下心来。

姑且先交换联络方式后，今天就解散。染井提议送莉子回家，莉子郑重拒绝之后独自踏上归途。

比平时更加昏暗的道路，看起来如同莉子现在的心情一般沉浸在黑暗中。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莉子总觉得自己似乎选错了，无法释怀。真要说起来，当时或许就不该答应，而是该选择拼命恳求对方把影片删掉才对。

总之，绝对不可以让真凛她们发现。

莉子拖着沉重的脚步，步履蹒跚地走在通往自家的路上。

隔天早上，一睁开眼便已经感觉心情沉重。明明希望昨天的事情全是一场梦，但一打开通讯软体看见染井的名字出现在最上方，让莉子深刻体认到昨天发生的事情是现实。

几乎是半被迫交换了通讯软体的帐号，两人道别之后立刻收到他「接下来请多指教！」的讯息，以及现正流行的熊熊贴图，但她没有回覆。

莉子边叹气，边对着染井的名字长按之后删除纪录。她想尽可能不留下证据，因为彼此在教室里只是陌生人。

按照平常时间出门，虽然提不起劲来仍朝学校前进。也曾有过请假的冲动，但莉子很害怕染井的反应，而且更加害怕请假一天或许会让她的容身之处就此消失。

单独走在平常的通学路上，穿过充斥喧嚣声的鞋柜区往教室走。一打开门，真凛那群人正在讲台前方的座位上开心聊天。她们在聊什么呢？正当莉子这么想时便和真凛对上眼。

如果真凛能对她说「早安」不知会有多好，但真凛只对她认为是朋友的人这么做。

像莉子这种团体中的边缘人物，连主动对真凛说话也不被允许。于是她一如往常，静静在自己位于走廊边最后一个位子坐下。

莉子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等待真凛喊她的名字。在那之前她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也不能主动靠近真凛她们。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创造出这种无聊的规则，但既然已经订出规则就不能不遵守。

莉子坐立不安，好几次看向真凛她们，教室四处传来开心的对话声。在大家欢乐的气氛中，孤单一人坐在位子上让人如坐针毡。真希望她快喊出自己的名字，希望她表示「你可以过来了喔」。

就在此时，真凛看了过来，莉子看到真凛正在笑，她心情似乎不错。肯定再一下下，只要再等一下下就会喊出「莉子」的名字——

「莉子。」

下一个瞬间，有人叫了她的名字。但那不是真凛的声音，是更低沉，不久之前才听过的声音。不对，这只是错觉。明明想要这么认为，但声音的主人又再次喊出「莉子」。

是从哪里喊她的啊？莉子慌慌张张环视周遭，这才发现声音主人正打开走廊侧的窗户看着她。

看见染井满脸笑容的身影，莉子反射性关上窗户，接着环顾四周，确认有没有被人看见，有没有被人听见。幸好，大家都专注在自己的对话当中，无暇在意莉子。

但莉子也仅仅放心一瞬，走廊侧的窗户又再度被拉开。

「你为什么要关窗啦。」

「什、等一下 ！」

莉子又再次关上窗户，确认真凛她们的视线没有看着这边之后便离开教室。

「咦？怎么了吗？你还特地跑出来，也太可爱了吧。」

「喂，你……」

莉子只能跟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总之得堵住他的嘴才行。莉子伸出手想要物理性地捂住他的嘴巴。但反过来被他握住手朝他拉近。

「你干嘛……！」

「我才要问你在干嘛。你有这么想见我吗？这里是走廊，虽然我是无所谓，但你被大家看见会很伤脑筋吧？」

这句话让莉子瞬间找回理智。

她戒慎恐惧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走廊悄然无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再这样下去，教室里的同学——真凛迟早会发现走廊上的异状。

「你什么意思？这和我们约好的不一样。」

「约好的？我认为我有守约耶。」

「哪有！我不是要你在教室里和先前一样保持毫无关系嘛！」

「但这里是走廊啊。」

「什么……？」

染井用计画得逞的表情注视一脸呆愣的莉子，莉子终于发现自己的疏失。染井确实不在教室里，更进一步说，莉子也是凭自己的意志走到染井所在的走廊和他说话。

所以正如他们约好的，染井并没有在教室里找莉子说话。

「你竟然说得出这种歪理！」

「管他歪理还什么，我有好好遵守约定了吧？」

或许这么说没错，不对，即使如此也不能就此接受。

「话说回来，叫我莉子是怎样啦。」

「没怎样，难不成你忘了自己的名字了？」

「怎么可能！我是想问，你为什么直接喊我的名字（注：编注：日本人为表示礼貌，通常会以姓氏称呼彼此，只有熟人才会直呼名字（一般也会先取得对方同意）。）。」

「我可以说吗？」

染井不怀好意的笑容让莉子闪过不好的预感。不可以，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不用说出来没关系，拜托你闭嘴。」

「那是因为，我们在——」

「你们在，怎么了吗？」

莉子背后传来熟悉的可爱声音，与此同时，有人的手搭上莉子肩膀。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声音，却让莉子的背脊彷佛沐浴在冷水中一样寒冷。她感觉到搭在肩膀上的手正狠狠使力。

莉子生硬地转过头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背后，因为这个声音属于——

「真凛……」

「莉子，早安。我刚刚一直叫你你都没来，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了。你们聊得很开心呢，怎么了吗？」

「咦？啊，那个……」

她什么时候走出来的？看见真凛抓住自己的肩膀露出笑容，莉子喉咙彷佛紧紧锁死般，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来。得要说明是她误会了，不是她以为的那回事才行；得说明才没有聊得很开心，自己和染井毫无关系才行。

「莉子你真是的，到底怎么了啊？好奇怪喔。悠真同学也这么认为吧？」

真凛边用瞧不起莉子的声音呵呵发笑，边抬眼注视着染井如此说道。那是完全没想像过染井会说出同意以外答案的音色。

莉子紧紧握拳。对啊，只要染井现在附和「就是说啊」跟着一起笑，真凛的心情肯定会好转。所以，这样就可以了。这么一来就能圆满解决了——

「会吗？我不觉得她很奇怪。」

「什么？」

听见真凛惊讶的声音，但染井不在意她的反应，又继续说下去。

「话说回来，刚刚那个我们在——话还没说完。」

染井抓着莉子的手，把她从真凛的手上扯开，往自己的方向拉近。彷佛被染井紧拥在怀的姿势，莉子从中感受到染井环抱自己的手臂强而有力，以及隔着制服传来的体温，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剧烈跳动。

「什么……」

真凛只能呆愣地看着莉子和染井，染井感到好笑似地对着这样的真凛说：

「我们在交往啊。所以呢，可以请你别嘲弄别人的女友吗？」

这一个瞬间，不只走廊，连教室里也响起女孩们的惨叫，以及男孩们鼓噪的欢声。莉子头晕目眩，真不希望这是现实，干脆昏倒不知会有多轻松。

但是，此起彼落响起的声音，以及眼前怒瞪着莉子的真凛，不愿意让她逃避事实。

「是、这样啊。」

真凛的声音和平常在教室里听到的不同，冰冷而淡漠。莉子知道这个声音，那和她在放学后和莉子玩腻时说出「有够无聊」是相同的音调。

「我都不知道耶。唉，莉子，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啊，还是说认为我们是朋友的只有我一个，好难过喔～」

「啊，真、真凛。」

「啊哈，我不理莉子了啦——」

明明面带笑容，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虽然语气像在开玩笑，但不管怎么想都知道她是认真的。

啊啊，一切都完蛋了，教室里已经没有莉子的容身之处了。

莉子错愕地注视真凛走回自己的座位，染井并不理会，还在她身边说「女生好恐怖喔～」。

莉子慌慌张张甩开染井的手，怒瞪着他：

「你要怎么赔我！」

「咦？什么意思？我只是说实话啊。」

「就算是这样！」

「你有意见吗？」

染井对着莉子微笑，被他用这种笑容凝视，大多数的女生都会安静下来吧。但莉子例外。

她原本想要回嘴「我意见可多了。」染井却拿起手机在她面前示意，彷佛表示她再多说一句，就要拿影片给老师看。

「唔……」

染井再次对着沉默的莉子一笑，这才终于踏入教室。男生们围到染井身边开始开心地聊起什么来。莉子偶尔会感受到他们的视线看向自己，肯定在聊刚刚那件事。

呆站在走廊上的莉子，发现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莉子慌慌张张回到教室，全身无力地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低着头只盯着桌面的木纹看。众人的视线令她害怕，完全能想像大家正在谈论什么。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莉子和染井在交往了。

——莉子还不知道，接下来，不只教室，这件事一口气传遍整个学年，接着又传遍整个学校。

谣言传播的速度飞快，到了午休时间，不只同一个学年，全校所有女生都知道染井和莉子开始交往了。不仅如此，谣言还加油添醋变成「染井大声宣言他和莉子在交往」，蔚为话题。

莉子的座位在靠走廊侧这件事又带来更多不幸，每到下课时间就会听到走廊传来「听说那个就是染井同学的女友耶」、「什么，超普通的」、「甚至可说比普通还不如吧」之类的对话。而这些全部都会传进莉子耳中。

不仅如此——

「啊，对不起喔。」

走在走廊上，会有擦身而过的学姊撞她。放在鞋柜里的鞋子不知何时被丢进垃圾桶里，鞋柜还被塞满落叶和垃圾。

真凛一群人幸灾乐祸地看着莉子这种状况，原本虽然有点距离，但有事还是会来找莉子说话的其他班上女生，也显而易见地开始避开她。不想被牵连进麻烦事当中、看莉子不顺眼，应该有各种原因吧，但莉子在教室里如坐针毡的感觉来到前所未见的高点。

好想要尽早从教室、从学校逃跑。为了多少逃避他人的目光，莉子下课时间就去洗手间，午休时到人烟稀少的校舍后方去。

即使如此，在她背后的议论以及嘲笑仍纠缠不休，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手指着莉子偷笑。

所以莉子在放学前班会结束的瞬间，只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抓起书包想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早离开座位。但是——

「唉。」

边喊莉子边抓住她肩膀的，是一整天都当莉子不存在的真凛——旁边的户川。

「咦？」

莉子无法掩饰惊讶。因为真凛都那个态度了，没想到户川还会来找她说话。

「怎、怎么了吗？」

声音不小心分岔，户川一脸瞧不起莉子的表情看着她，接着说：

「真凛找你，走吧。」

「啊……」

户川稍微往一旁瞄了一眼，看向瞪着这边的真凛。莉子有点犹豫，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但她心想这或许是最后机会，现在要是错过，肯定再也没办法回去真凛的团体中了。

「我知道了。」

莉子拿起书包起身，感觉一瞬间和染井对上了眼。但她别开视线，跟在户川后面走出教室。

她们前往昨天去过的那个公园。

距离黄昏还有段时间，所以有几个小学生在公园里玩。但大概从莉子她们异样的气氛中感受到什么，一溜烟地离开公园。

公园里只剩下真凛等人、户川以及莉子。

真凛明显摆出非常不耐烦的模样，户川边不停偷觑真凛边瞪着莉子。

「你是抓到他的把柄了吗？」

「把柄……？」

莉子无法理解户川这句话的意思，不由得复述。户川彷佛想将烦躁感发泄在微微歪头的莉子身上，大声怒吼：

「所以说！我在问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为什么你这种人可以和染井交往。你拿什么威胁他了吧？啊～啊，染井也太可怜了。」

「我才没有威胁他！」

「那是怎样？难不成你想说是因为染井喜欢你才跟你交往？」

「不……」

莉子原本想否认又慌慌张张闭上嘴。如果说不是，就会再被接着问「那你们为什么要交往」吧；而就算她们这么问，莉子也不可能回答。她怎么可能说出「是因为染井拍了可能会让人误会真凛正在欺负我的影片」？

而且……只要说出口，必然得提到染井罹患鼠动病的事情。再怎么说，都不能在染井不在场的状况下随便说出这件事。

面对沉默不语的莉子，真凛大概终于耗尽耐心了，开口说：

「我说啊，坦白讲了，我根本不在乎你们交往的理由。」

「真凛……」

「比起那个，我更想要问，你们什么时候要分手？」

真凛踩响碎石朝莉子靠近，莉子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真凛步步逼近而逐渐加速，她没办法好好呼吸。

明明两人身高几乎相同，但真凛一站到莉子面前就带给她莫名的压迫感，身体几乎要缩成一团。

「喂。」

「……」

「你们会分手吧。」

「那、个……」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对。

莉子沉默地一动也不动，真凛抓住她的手，痛得莉子弄掉了手上的书包，但是真凛当然不允许她把书包捡起来。

真凛边踩过掉在地上的书包边露出笑容：

「你去跟他分手。」

「如……如果办得到的话！如果办得到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

「你说什么？」

莉子忍不住回嘴，真凛恶狠狠瞪着她。所谓的火上加油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凛抓住莉子的手又更加用力，指甲隔着制服刺在莉子的皮肤上。

「你回什么嘴？你以为你是谁？……唉，莉子我说你呀。」

「什么？」

「脑袋要不要冷静一下？」

真凛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可爱笑容后，抓着莉子的手，往公园里的喷水池去。

「呀！你做什么！」

「嗯？做什么，替你冷静脑袋啊。看，就是这样。」

真凛抓住莉子的肩膀，直接把她推向喷水池。

身体失去平衡的莉子，伴随剧烈声响狠狠摔进喷水池中。她跌坐在地全身湿透，水还不停往她头上浇，真凛看着这一幕拍手大笑。

「啊～太好笑了。竟然时机这么刚好开始喷水耶，莉子，你真的有够幸运的。」

「……」

「你那什么眼神，有什么话想说吗？」

真凛大概是不爽莉子呆然注视她的视线，咂嘴后叫了户川：

「喂，把莉子的书包拿过来。」

「咦？啊，嗯。」

莉子掉在地上沾满砂石的书包，因为刚刚被真凛踩过去的关系，清楚留着脚印。户川捡起书包后交给真凛。

她到底打算要做什么——

「哇～好脏喔～唉，莉子，这书包好脏耶。」

「那是因为……」

「这么脏的书包你没办法背去学校吧，太可怜了，我替你弄干净吧。」

不知道哪里有趣，真凛愉悦地说完之后，拉开手上书包的拉炼，接着——

「不要……！」

莉子还来不及阻止，书包已经被倒了过来。课本、笔记本、铅笔盒都掉在她头上。莉子当然不可能统统接住，从书包里掉出来的东西几乎全部落进水中。

彷佛表示最后步骤般把书包也丢进水里后，真凛满足地笑了。

「呵呵，这样一来就变干净了呢。」

「啊……啊啊……」

「干嘛？你想跟我道谢吗？呵呵，不用啦，我们是好朋友嘛。」

正如染井所说，这已经不是玩闹，而该称作霸凌更正确。真凛踩在喷水池池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池中的莉子。

「所以我再说一次，莉子，你会和悠真同学分手吧。」

「……」

「莉——子？」

干脆就这样点头吧。不管怎么做都不对的话，起码别搞坏真凛的心情比较好。即使那个影片被公开，只要真凛相信莉子没有那个意思，或许状况就能有些许不同。

没错，这样最好。

就在「嗯」的回应已经快冲到喉咙之时——不远处传来尖叫声。

「呀！」

「咦？」

莉子的视线不由得移动，真凛也被转移了注意力，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染、井。」

映入眼帘的是跌坐在地的户川，以及正经过户川身边的染井。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隐约散发出愤怒的氛围。

「悠真、同学……！」

真凛慌慌张张地努力想掩饰，跑到染井身边去。

「怎么了吗？你怎么会来这里？啊，该不会有事找我吧？开玩笑的啦。」

「……」

「唉唉，悠真同学，你说说话嘛。」

「碍事。」

甩开真凛缠在他手臂上的手之后，染井走到莉子面前。

莉子一瞬间踌躇着该不该握住他朝自己伸出的手，染井对这样的莉子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后，自己也踏进喷水池当中。

「咦？你、你干嘛啊。」

「干嘛？救你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连你也进来吧，你是笨蛋吗？」

「可能是喔。」

染井笑着抓住莉子的手拉她起身，吸饱水的制服变得沉重，紧紧黏在她的身体上。

「我还以为你哭了。」

「……如果这点小事就能让我哭，我早就哭出来了。」

「我知道。」

莉子这答案，不知为何让染井满意地笑了。

他牵着莉子的手走出喷水池时，真凛她们已经消失无踪。

让莉子在长椅上坐下之后，染井又走回喷水池，接着再次跨进池中，捡拾散落的课本和笔记本。

「还真过分耶……我想晾干之后应该没问题啦。」

染井把课本和笔记本收进书包中，虽然想着竟然把湿掉的东西收进书包里，但话说回来书包本身也因为被丢进喷水池中，已经湿到完全变色。把湿掉的东西放进去也没差了。

莉子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制服湿透，因为水是从她头上淋下，头发现在还在滴水。

对自己彷佛落水狗般的样子失笑，真是落魄又难看。苦心维持至今的光鲜外表，剥落也不过只需一瞬间。

「……咦？」

有什么东西盖在轻笑的莉子头上，她伸手碰到柔软的布料，才发现那是毛巾。

「擦一下。」

看来这是染井的毛巾，是从他摆在长椅上打开的书包中拿出来的。

「……谢谢你。」

湿透的身体很感激能有干爽的毛巾，莉子轻轻点头后拿下盖在头上的毛巾，开始擦拭湿透的制服。

「不是这边吧。」

但染井表示不同意，从她手中抢过毛巾，接着轻拭她还滴着水的头。如果换作平时，莉子大概会说「你别这样」或是「我没事的」，但染井替她擦头发的手劲太过温柔，让莉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边接受染井擦头边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自己真的做出了非得遭受那般对待的事情吗？只是不想成为班上的边缘人、加入团体、讨好陪笑察言观色，然后……然后……

莉子这半年拼命紧抓不放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沮丧的莉子头上传来染井喊她「唉」的声音，听见声音抬起头，只见染井温柔地低头注视莉子。

「回家吧。」

「……嗯。」

染井理所当然地朝莉子伸出手，莉子犹豫了一瞬，仍然乖乖握住他的手。她并没有对染井敞开心胸，只是心情低落。谁都好，只希望别留她一个人。但莉子不想被人发现这样的自己，还装得不情不愿牵住他的手。

被染井牵着走出公园，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日落，周遭变得昏暗。多亏如此，全身湿透走在路上的莉子和染井并不特别醒目。

「我说啊。」

原本沉默不语的染井开口。

「你不用勉强自己哭出来，但我认为要表达出你很讨厌的态度比较好喔。」

莉子明白染井想说什么，虽然明白。

「如果我能做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只要说出你讨厌就好了啊。」

「如果这么说，然后因此失去容身之处又该怎么办？」

「说到底，你真的需要那种容身之处吗？」

染井说出口的话再正确不过，也因此让莉子不愿退步。

「需要！」

「这样啊。」

染井冷淡的回应让莉子担心，他是不是对自己感到失望了呢？但莉子不想要变得孤单，她十分清楚遭到团体排挤之后会出现怎样的下场。

「那么，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什么？」

莉子无法理解染井这句话的意思而反问，染井转过头直视她：

「所以说，你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女友。」

「只是假女友啊。」

「就算是假的，也还是我女友啊。」

莉子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染井对着她说：

「啊，但是，你不可以喜欢上我喔。」

「这还用说！」

「那就好。」

染井开朗地对着莉子笑，莉子几乎可说全然不明白染井到底抱着什么打算。但她从来没有想像过竟然有人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

染井是抱着什么心情和莉子交往的呢？感觉，稍微对他产生兴趣了。

「啊，对了。」

看着前方的染井，他彷佛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啊？」

「不是啦，因为你这样全身湿着回家也很怪吧？啊，要不要来我家弄干？」

莉子因为染井这句话瞬间停止动作。撤回前言，莉子对这种家伙一丁点兴趣也没有。

「下流。」

「啊？……咦？笨蛋！你别那种表情！」

大概是理解了莉子这表情的意思，染井慌慌张张说道。他握拳压住嘴巴，耳朵染得通红。

这种反应让莉子不由得笑了出来。不仅受班上女生，也受到全校女生欢迎，被叫做「西高的王子」，想要怎样的女生都任君挑选的人，竟然也有这么纯情的反应。

「……干嘛啦。」

「没有啊。」

染井似乎对莉子别有深意的笑容相当不服气，他这表情又让莉子一笑，染井看着这样的莉子，也展露笑容。

「你啊，平常都像这样笑不就好了吗？」

「咦？」

莉子对他这句话感到困惑。

「我觉得我在教室时也有在笑耶？」

和真凛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都有保持在笑，但染井对这番话摇了摇头。

「虽然是有在笑，但你总是看起来不开心。」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听他断言，让人不得不想或许确实是这样。平常的自己都露出那样不太开心的表情了吗？那现在呢？现在是用怎样的表情在笑呢？有种很想知道，但又害怕知道的复杂心情。

「嗯，但先把玩笑话放一边去。你应该没办法真的就这样回家吧？要怎么办？我家就在附近而已。」

是因为感受到他这是出自亲切的提议，还是因为看见他出乎意料外的纯情反应呢？虽然不清楚理由，但莉子没了刚刚那样厌恶的感觉。

确实如他所说，就这副模样回家会让家人操心。甚至还没回到家，湿答答的走在路上就很可能会被担心的大人喊住。

就接受染井的好意吧。莉子才冒出这个念头，就在此时——

「哇！」

「真的假的！」

说是骤雨也不奇怪的大雨一鼓作气从天而降，原本以为完全天黑的天空，看来只是乌云密布而已，周边一瞬间出现无数水洼。

莉子和染井慌慌张张跑到附近店家屋檐下避难，看见彼此的模样后噗哧大笑。

「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你掉进喷水池了。」

「就是啊。」

不需要到染井家让莉子有种既松了口气，又感到遗憾的复杂心情。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染井，他边说「希望只是阵雨」边抬头看着天空。

正如染井所说，只是阵雨，雨势在几分钟之后几乎全停了。

「应该没问题了。」

染井这么说完走出屋檐，在毛毛雨当中转过头看莉子：

「那你小心回家喔。」

他挥挥手，朝刚刚走来的道路跑回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莉子这才发现染井家和自己家中间夹着那个公园，位于正相反的两个方向。

那么，为什么染井昨天和今天都出现在公园里呢？

莉子轻碰自己的手臂。

完全无法理解染井在想什么，只不过……只有被他抓过的手臂，莫名地持续带着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