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的阳光刺得莉子睁开眼睛，她用手心捂住眼睛遮挡阳光。黑暗的世界中，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让她心情沉重。

「真不想去学校。」

昨天早上也有相同心情，即使如此仍然有办法鼓舞自己。因为当时还只有染井的事情而已。

但今天不同，今天得要去已经知道没有自己容身之处的地方。好恐怖，她怕得受不了。不难想像当莉子走进教室时，大家会怎么看她。真凛肯定已经不把莉子当朋友看，而大概不会有任何人会想让被团体排除在外、被当作烫手山芋的莉子进到自己的团体。

大家肯定都在心里祈祷名为「莉子」的灾厄别来找上自己。

胃隐隐作痛、呼吸困难、胸口沉重。

即使如此仍然强迫自己起身，脱掉睡衣换上制服。做好便当，早餐只喝了牛奶，拖着凝重到快要沉入水底的心情，莉子打开玄关大门。

「……咦？」

一走出门，就发现有人站在她家围墙外。难道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莉子慌慌张张跑出家门，站在外面的是把手插在口袋中，靠墙站着的染井。

「为什么？」

「早安。」

「早安……不是啦，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家应该在反方向吧。」

染井没有回答莉子的疑问，抓起她的手就迈出脚步。莉子被他拉着，为了不跌倒只能跟上。

「唉。」

「……」

「染井，我叫你。」

「没为什么，我只是想要跟你一起去学校而已。」

听不懂他的意思。为了要和莉子一起去学校，所以特地在这个时间，经过学校前面来反方向的莉子家吗？

或许是被风吹的吧，他的耳朵和脸颊有点泛红。到底是从几点起就等在那边了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为了、我？」

因为想着莉子可能不想去上学，觉得她可能对独自前往那个教室感到不安吗？该不会因为这样才——

「那么，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染井昨天说过的话突然闪过脑海，是因为约好了，所以才……？

「没特别原因。我们在交往，就算一起去上学也不奇怪吧。」

染井没有转过头来，看不见直视前方的他脸上有什么表情。莉子左手冷得插在裙子口袋中，和染井交握的右手，感觉相比之下温暖许多。

——原来染井体温偏高啊。

突然闪过脑海的想法令莉子害臊起来，她慌慌张张地故意开口抱怨，想要甩开这个想法。

「这样一来，大家不就知道我们在交往了吗？」

莉子听到身边的染井轻笑：

「昨天那件事之后已经传遍全校了，现在想隐瞒也没意义了吧？」

「……你说得对。」

不对，就是染井的所作所为让这件事传遍全校的吧。莉子这么想着，有点不能接受，但事情也正如染井所说，她连说出「才没这回事」来否定也做不到。原本明明应该要秘密交往的，但当莉子发现时就已经像这样被染井牵着走了。

「……」

「……」

莉子没再多说，只是沉默地走在染井身边；染井也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牵着莉子的手不停往前走。

沉默不语，好尴尬。可是，说「你说些什么啊」也很奇怪。

染井到底打算做什么？而且到底为什么是莉子呢？

不，莉子知道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染井。如果是自己，就算染井死了也不会哭、哭不出来。但是，就算染井再怎么受欢迎，也不是学校里所有人都喜欢他。绝对也有几个讨厌染井，对染井感冒的人。为什么在这之中选择了她呢？话说回来，为什么染井会知道莉子哭不出来呢？

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染井，他似乎正好转头看莉子，两人的视线突然对上。

「干嘛？」

「没、没事。」

没办法直接问染井刚刚那些问题，只能含糊带过，但染井直盯着莉子看。他的眼神彷佛正在表达「怎么可能没事」。

说些什么，得说些什么才行。

莉子拼命寻找话题。

「那个、就……今天天气真好耶。」

「啊？」

对莉子努力挤出来的这句话，染井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后噗哧大笑。

「噗……啊哈哈，你是怎样，丧礼中找不到话题好说的亲戚喔。」

「什么意思啦。」

「最近我家的丧礼上也有亲戚说了一样的话。你得再努力一点，要不然可藏不住你直盯着我看的事啊。」

「什么，我才没有盯着你看！」

似乎想表示根本没听见莉子慌张否定的声音，染井边说「嗯，但是」边抬头看向天空。莉子也跟着他一起抬起头，眼前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蓝天。

原本只是随口说说的，但天气真的很棒。在这种日子——

「在这种日子，会让人想要到远方去呢。」

从染井口中听到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让莉子心脏漏跳一拍。为了不被这心慌影响，她冷漠地回应「是啊」。

染井稍微沉默，说着「好！」后点点头。

「我们跷课吧。」

「啊？」

染井抓着莉子的手，开始朝学校的反方向走。

「等、你等一下。」

「不等。」

「那你至少放开我。」

「要是我放开你，你就会一脸快死的表情自己去学校吧？所以我不放。」

染井彷佛在表示早已看穿莉子的行动，莉子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只好任由他拉着走。

偶尔会遇到同校学生相当不解地看着朝反方向前进的两人，现在这个时间还可以借口说忘记带东西，但过了上课时间还穿着制服在外面闲晃，应该会被警方辅导（注：编注：原文「补导（ほどう）」，指警察为了防止青少年犯罪或保护其免受伤害，对有不良行为或处于危险环境的未满二十岁少年所进行的劝导、指导与保护。与逮捕不同，没有刑罚性质，常见原因包括深夜游荡、吸菸、饮酒或进入不当场所等。）吧。染井到底想怎样。

染井拿出手机输入什么之后，又再次塞回口袋里，莉子问他：

「唉，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我常去的二手衣店。」

「二手衣店？」

莉子不由自主回问。

听到二手衣店，脑袋里只浮现出在电视上见过的贩售骨董服饰的店。店里摆着一套十万日圆左右的衣服或名牌品的印象。染井竟然常去那种地方，真令人意外。

「你现在在想奇怪的事了对吧？」

「咦？才没那回事。」

莉子想要掩饰，但染井笑着说：

「全部写在脸上了。虽然说是二手衣店，但应该跟你想像的那种不太一样。」

「是这样吗？」

「嗯，你去了之后就知道。」

在自信满满的染井带领下，莉子来到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店。

这里确实和莉子的想像完全不同，如果没告诉她这是二手衣店，她会认为是普通的服饰店（注：编注：原文为「古着屋（ふるぎや）」，在日文中可泛指「古着店（贩卖较稀少或具历史价值的衣物）」或「一般二手衣店」。通常店家会加上前缀以标明类型，但染井一开始并未额外说明，才导致莉子误会。）。各种品牌的衣服挤满一家小店。

「不好意思，还没开始营业就请你开门。」

「没关系没关系，是悠真拜托的嘛。」

看来染井在来的路上滑手机是为了和眼前的这个人联络，戴眼镜的温和男性挥挥手说了「慢慢看」后，为了做开店的准备回去里头的办公室。

染井驾轻就熟地开始物色店内的服饰。

莉子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他身边。

「这一区的衣服怎样？啊，你有比较喜欢裙子或裤子吗？」

「咦？啊，没有，没特别喜欢哪一种。」

「这样喔？那就这附近看看吧。这件和这件，你比较喜欢哪个？」

染井拿了可爱的连身裙，以及可以搭配裤子的长T恤给莉子，她稍微思考之后选择长T。虽然连身裙很可爱，但感觉不太适合她的氛围。

染井对莉子的答案满意点头：

「嗯，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为什么拿连身裙出来。」

「因为感觉应该很适合你。」

「咦？」

染井这句话让莉子停下正在挑裤子的手，染井对看着自己的莉子露出温和的微笑，开口说：

「我心想，穿上这件连身裙的莉子肯定很可爱。」

「什么……！」

莉子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羞得脸颊发热。

「你别说奇怪的话啦！」

「才不是奇怪的话。只是觉得应该很适合你，你穿起来会很可爱，所以这样说。」

「那怎么可能！这种衣服要可爱的人来穿才合适，我这种人就算穿了也不好看！」

染井对着否认的莉子说了「会吗？」微微歪头，拿起手上的连身裙往莉子身上一比：

「嗯，果然很可爱。」

「才不可爱！」

「为什么你要否定我的想法啊？我觉得你很可爱是我的自由吧？」

歪理。

但就算继续反驳下去，莉子也一定没办法辩赢染井，最后只能垂头丧气说「随你便了。」

在那之后，染井也挑了自己的衣服，和莉子的衣服一起拿去结帐。两人合计七百日圆，便宜到莉子开始担心这家店的收支了。

「唉，再怎么说也便宜过头了吧？」

换好衣服走出店外的莉子，询问同样换上便服的染井。顺带一提，染井身穿薄毛衣和牛仔裤。黑色毛衣很适合他，还看见走在附近的大姊姊手指着染井对身边的人说话，脸颊都染红了。

「那是学生价格。」

「学生价格？」

「对，小健说，希望我们这年纪的小孩也可以在零用钱的范围内选自己喜欢的衣服。啊，就是刚刚那个店长。」

「原来是这样。」

确实，如果是这种价格，莉子这些孩子的零用钱也买得起。举例来说，莉子一个月的零用钱三千日圆（注：编注：约等于新台币六百元。），想买衣服顶多只能买两套。如果想买平价品以外的衣服，甚至可能还买不起一套。

如果和父母一起去买东西，就能比较不在乎金额，但这种时候也不会全部照莉子的意思挑选，还会混进母亲的。当自己喜欢的衣服和母亲选的衣服不同时，不是每个小孩都能如愿贯彻自己的喜好。

「那我们走吧。」

「要去哪？」

虽然知道不是要去学校，但莉子不知道染井打算要去哪里。

「该怎么办才好呢？」

「什么？你该不会毫无计画吧？」

「当然啊，你觉得会有人是订好计画后再跷课的吗？」

就算他这么问，话说到底莉子也是第一次跷课，根本不清楚标准在哪。

看了看身旁的染井，接着看了看自己。不管是去二手衣店，还是像这样跷课，都有种做坏事的感觉，让莉子心跳加速。

「但是啊，天气这么好还去学校上课，不觉得很愚蠢吗？」

「啊……」

「天气这么好，谁有办法闷在教室里念书啦。」

莉子想起以前明日音也曾笑着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莉子没办法追随她而去。如果当时她也一起跷课，事情是不是会有所改变呢？

「唉。」

「咦？」

莉子沉默不语之时，染井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哇！」

「你干嘛一脸怪表情？」

「我才没有怪表情！话说回来，你脸太近了！」

染井凑近看着莉子的脸，莉子只能推开他。染井边笑边随便回应「好啦好啦」，才离开她面前。

超乎想像的近距离让莉子心脏嘈杂不休，真希望他别突然吓人啊。

身边这个难以捉摸的染井，和女生近距离说话对他来说肯定是家常便饭。但对莉子来说，除了明日音以外，就连朋友都不曾用这么近的距离说话过，更别说男生了。

「那么，这附近有什么好地方吗？」

「好地方？」

「跷课也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具体来说，就是不会有辅导员出现的地方。」

如果有那种地方，肯定早就变成跷课圣地，或者会有发现这件事的辅导员去那边巡逻了吧。莉子虽然这么想，仍然思索着有没有合适的地点。

跷课也不会被发现，也就是人不多，而且还可以尽情享受这大晴天的地方——

「啊。」

「有想到哪里吗？」

「要走一段路，可以吗？」

「当然。」

莉子听到染井的回答后迈开脚步，前往和明日音一起去过的回忆之地。

那是从车站方向朝山坡走，位于山上的观景台。一般来说这高度会搭缆车，但他们走楼梯爬了上来。第一次来这里是刚上国中时的远足，目的似乎是为了替学生培养体力，也为了让大家共同达成一个目标以培养出同伴意识。但莉子只记得非常痛苦，她认为那是一次很失败的远足。

但是——

「到了。」

「喔喔，很赞耶。」

这边的视野辽阔，虽然高度不足以将自己住的城市尽收眼底，但仍然可以俯瞰城市。

那时候，莉子和明日音也像这样低头俯瞰下方。明日香开始变得闷闷不乐，不来上学的日子也随之增加。莉子放学后去她家看她的那一天，她说想要来这里的时候，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呢？莉子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面带笑容吗？或者看起来很痛苦呢？她是不是想要告诉莉子什么呢？

「莉子？」

「啊，嗯，对不起，我在发呆。」

「我还以为你看我看傻了呢。」

「笨蛋。」

染井脚踏在铁丝网上，拇指抵着下腭故意做出耍帅的动作，莉子不禁被他的动作惹笑。染井注视着这样的莉子。

他的表情太过温柔，让莉子感到很不自在地别开眼，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表情看自己。

「呼～但话说回来天气真的很好耶。」

手靠在预防摔落的栏杆上，染井俯视着街景。他的眼神也看起来像在注视远方。

染井今天为什么会想要跷课呢？

真的会因为「天气很好」这种理由就跷课吗？虽然也想过是为了莉子，但看他的表情感觉似乎不只这样。

那时，明日音为了逃离学校这个地方，也说了和现在的染井相同的话。当时的莉子没有发现这件事，结果让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染井该不会也——

「唉，你该不会是不想要去学校吧？」

「……为什么这么问？」

染井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很认真，让莉子感到有点尴尬。莉子转过头去逃避他的眼神，背靠在栏杆上。

「没有，隐隐约约就这样感觉而已。」

「是喔。」

染井也和莉子同样背靠着栏杆后，就这样滑下去坐到地上。莉子也同样在他身边坐下来。

微风吹动树木，十一月都快要到中旬了，今天的阳光仍彷佛夏末时分，微风好舒服。

就这样抬头看天空的染井轻声说道：

「也不是那样……只不过，我只是想再三个月就要死了，还去上学也太浪费了吧。」

听到染井这句话，莉子什么也说不出口。

染井，果然真的罹患了鼠动病啊——

明明已经听他说过了，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真实感。不仅如此，事到如今还有点认为染井该不会在说谎吧？但是，只要看见他的表情就能明白，染井真的罹患鼠动病，三个月后，他就要死了。

内心深处感到沉重痛苦，得要、得要说些什么才行。

「为什么？」

「咦？什么为什么？」

染井对莉子挤出来的这句话露出稍微不解的表情，接着才「啊啊」点点头：

「你想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得了鼠动病吗？」

刚刚的「为什么」其实没有特别的意思，但染井赋予了这句话意义，莉子也装作一开始就想这么问的表情点点头。

和真凛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莉子也常常像这样点头。随波逐流跟着笑、随波逐流跟着点头同意，莉子一直以来都这样应付。只要这么做，对方就会自顾自误会然后接受。

但染井对莉子这样的态度笑着说：

「真的还假的啦，你刚刚只是配合我说话吧？」

「才、才没那种事。」

「就算你想隐瞒也没用，我马上就发现了。」

为什么会被染井发现呢？染井为什么会懂呢？

「莉子？」

「……没事，没什么。」

「真的吗？……算了，无所谓。然后，在讲什么来着？啊啊，对了。在讲我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得了鼠动病。」

染井明明看出来莉子只是配合他说话，仍然边笑边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春天有做健康检查吗？高中入学之后马上就做的那个。」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一回事，莉子点点头。刚入学后的健康检查，不只量测身体的数据，还做了心电图检查、尿液检查等等的好几项。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检查结果是『需要复检』，他们不愿意告诉我是哪个数据有问题，总之只要求我去大学医院检查一次。很奇怪对吧？父母和老师的表情都很凝重，却什么也不愿意对我说，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

这种状况确实令人感觉自己身上该不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了吧，会对此感到不安也很正常。

莉子偷偷看了一眼身边染井的脸，但无法从他的表情读出他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半年，我做了各种检查，被抽了一大堆血，又照CT又照MRI（注：编注：CT指电脑断层，MRI指核磁共振。CT可快速检查脑出血、骨折及肿瘤等状况；MRI则适合观察脑神经、脊髓、肌肉、韧带及内脏等软组织病变。）的，总之一大堆。然后，前几天终于确定病名，主治医生和双亲用充满苦涩的表情对我说明。大家原本都还想着或许是搞错了——不对，应该是想要这么想。不过，当可能变成确定之后，再怎样也得告诉我真相了。如果三个月后就会死掉，我也要作心理准备等等的，很多事情……都要笑出来了吧。」

虽然染井如他所言的边笑边说，但表情看起来像在逞强。怎么可能不痛苦，怎么可能不伤心。但这个人还在笑，是连这种时候也能笑出来的人。

……不对，不是这样。或许是因为，他也只能笑了。或许是因为如果不笑，就没办法说出这件事。

这全部只是莉子的猜测想像，但如果是她站在相同立场，她也会笑。

「很不真实吧。」

「……嗯。」

所以，对着漫不经心笑着的染井，莉子只能点点头。

莉子也知道这个疾病。但她身边没有患者，顶多只有在电视上看过新病、怪病这种程度的印象。

对感觉事不关己、觉得那是遥远世界的话题的自己感到厌恶。因为就算知道鼠动病这个病名，也完全不了解具体来说是怎样的疾病。

莉子忍不住低下头，染井轻柔地摸她的头。

「你别这种表情。」

一看过去，染井露出有点伤脑筋的笑容。

「我一开始也说过了，我想要一个不喜欢我的人。莉子你啊，要对我没兴趣到最后喔……为我伤心的人，有我的父母已经够多了。」

这句话让莉子回想起明日音的双亲。在明日音的丧礼上，带着悲痛表情对来上香的人鞠躬致意的父亲，以及抱着棺材不停哭喊的母亲。

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苦难过的两人，对着遗照中笑容满面的明日音怒吼「你真的很不孝」的人是谁呢？

被明日音抛下的双亲，确实因为孩子先离世而痛苦难过。但是，先一步离开的明日音，或许也同样痛苦得无法承受啊。

重要的人抛弃自己离开这世界令人难过，而要抛下重要的人离开这世界也不遑多让。

「我的朋友，也是这么想的吗？」

或许不该将自己走上绝路的明日音，和将被疾病剥夺性命的染井相提并论。但看着染井，不知为何会让莉子想起明日音。

「……那是谁？」

「……」

莉子沉默地摇摇头，染井似乎感受到什么，只小小声说了「这样啊。」

「我现在还是会想，自己当时是不是还能多做些什么。我也很清楚这种想法太自大了。」

一想到或许只是莉子没有发现，当时的明日音可能是如此痛苦难过，就让莉子不由自主把染井和明日音的身影交叠。自己当时什么也做不到，以及没有试图想做些什么的罪恶感闪过心头。

「——我真的可以不喜欢上你，跟你交往吗？」

「嗯，这是我最大的期望。」

「……知道了。」

过去莉子没能替明日音做的，就是在她痛苦、难过时陪在她身边。莉子或许只是想借由对染井这么做，多少减轻自己心中的罪恶感。即使是这样也可以吗？

「唉，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吧？」

「咦？」

「你正在想，你真的可以利用我来整理自己的情绪吗，对吧。」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知道？因为莉子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过明日音的事情。但染井为什么——

「全都写在你脸上了。」

「你骗人！」

莉子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染井笑了出来。

发现自己被捉弄的莉子生起闷气，染井笑着对莉子说「抱歉、抱歉」之后，接着说：

「就跟算命一样，只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大多数的人都会把那些话套用到自己的想法上，然后认为被说中了。」

是这么回事吗？就算只是随便猜的，这未免也过于正中目标了，彷佛他很明白莉子和明日音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一般。

但原来是这样啊。只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原来是这样啊。

得知染井并不知道自己过去曾经抛弃朋友的事情，莉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话说回来，这里好舒服喔。」

才这么说完，染井便当场躺下。莉子虽然心想这不太好吧，但躺着看天空的染井看起来莫名乐在其中，莉子也被他影响，跟着一起躺下来。

「衣服会弄脏喔？」

「你不也一样。」

「算了，反正又不是制服。」

「就是说啊。」

两人互视而笑之后，又再度看天空。

徐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平常总会占据大脑的各种想法，在这个瞬间从大脑中消失。

轻轻闭上眼，只有草木摇晃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响起。

感觉听到「哈啾」的声音让莉子睁开眼，过了整整十秒钟之后，莉子才终于意识到那是自己打喷嚏的声音。

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还不甚清晰的脑袋，发现自己熟睡的程度超乎想像之后，吓了一大跳。

平常就算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也没办法好好睡着的耶，没想到竟然在外面，在染井身边可以睡这么沉。

「咦？」

莉子此时才终于发现身上盖着制服外套，这似乎是染井的外套，但不见他本人的身影。他上哪去了呢？

莉子朝身边四处张望，看见染井从遥远的那一头走回来的身影。

「啊，你醒了啊。」

染井双手各拿着罐装可可和罐装咖啡在莉子身边坐下。

「你要哪个？」

「……可可。」

「我就知道。」

把可可拿给莉子之后，染井打开写着「BLACK」的罐装咖啡。

「你喝那个可以吗？」

「当然，我不喜欢喝甜的。」

「那如果我说我要喝咖啡，你又打算怎么办啊？」

莉子的问题让染井睁圆眼睛。

「什么，莉子敢喝黑咖啡吗？」

「……是不敢喝。」

「对吧，而且因为你喜欢可可啊。」

染井理所当然地说完，喝了一口罐装咖啡。虽然正如他所说，但听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就会让人不禁想问他为什么知道……虽然不会问。

莉子也效法染井，喝起可可。

「……好甜。」

抚慰人心的甘甜在舌尖扩散开来，虽然今天的日照宛如夏末，但果真不愧为十一月。在秋风吹拂下睡着的关系，身体超出预期地冰冷，温暖的可可温柔地煨暖冷飕飕的身体。

喝完可可后，可能是因为摄取了食物，莉子顿时感到饥饿。一看设置在观景台上的时钟，早已过了中午，难怪会肚子饿。

染井也有相同想法吧，在旁边嘀咕「肚子饿了耶。」

「我们来吃午餐吧。」

「在这里吃？」

「对，要不然要去哪里吃？」

嗯，这样说是没错啦。染井对着不知所措的莉子笑道：

「而且啊，不觉得很像远足吗？」

他开心地说完，从书包拿出好几个甜面包，默默等待莉子准备午餐。莉子抵抗不了染井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只好拿出书包里的便当盒摆在腿上。

一打开盖子，里面摆着早上塞进去的饭团和配菜。

「……怎么了吗？」

突然发现染井直盯自己的便当瞧，应该没有装太奇怪的东西啊，莉子也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

煎蛋卷、炸鸡块、小热狗，还有昨晚剩下的炖煮南瓜，以及两个包海苔的饭团，应该是极其普通的组合。染井对微微歪头的莉子，手指着便当问：

「那里面包什么？」

他指着煎蛋卷。

「咦？包奶油煎菠菜。」

「哦～原来煎蛋卷里还会包菠菜喔。我看见绿色的东西，想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是昨天晚餐的剩菜，我不想浪费才包进来的。意外地好吃喔。」

「你该不会是自己做便当的吧。」

「是这样没错。」

染井的语气有点惊讶，莉子畏畏缩缩地点头。

身为护理师的母亲常常值夜班，晚餐和便当自然而然变成莉子负责。虽说是便当，大多也只是把晚餐剩菜塞进去，所以不会太辛苦。甚至有时候煮晚餐时也会顺便连隔天便当的份一起煮。连这也感到麻烦的话，最近好吃的冷冻食品也很多。与其早上煮义大利面，倒不如拿杯装、可以常温解冻的东西当保冷剂用还比较省事。

染井边听莉子说边吃奶油面包，把嘴巴里的食物吞下肚后，喃喃道：

「便当啊。」

「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想我好久没吃便当了。因为我没有和母亲一起住。」

「咦？啊，是这样啊。」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莉子回以不知如何是好的反应。是离婚了吗？现在这种时代，单亲家庭也不罕见。

记得听他说鼠动病的事情时，他提过让父母哭泣很痛苦，所以应该不是死别。

「对，我父母在我升上国中时就离婚了，我现在跟父亲住。」

正如莉子猜想，「是这样啊。」莉子这么回答后，染井噗声轻笑。

「我就想，你应该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吧。」

「什么意思？」

「其他人听到我这么说，就会露出『问了不该问的话了』的表情，接着说『好可怜喔』、『真辛苦你了』、『你真坚强』之类的话，这对我来说就跟讲昨天晚餐吃什么没两样，大家却自顾自觉得我很可怜、同情我。会让我觉得，别这么瞧不起人吧。」

莉子对染井这段话轻轻点头。她也深有感触，这种时候不管是收到对方的关心或是同情都只会感到不愉快。

因为莉子也讨厌当有人知道她会代替母亲做饭时，说出「你好可怜喔」这句话。

对莉子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身为家人互相帮忙是当然的。但是，被不理解她状况和心情的人随便这么说，会让人怒火中烧。

「所以啊，我就不再对别人说我父母离婚的事情了。」

「那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女友。」

明明不是真正的女友，他还真一板一眼耶。虽然这么想，但受到他特别的对待让人感到有点不太自在，这又是为什么呢？

「而且啊，虽然离婚了，但我母亲也住在附近，所以只要我想见她随时都能见到。」

「这样啊。」

「对，但她超级不擅长做家事，说到底，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我也几乎没吃过她亲手做的料理。就算没有离婚，我想她也不会替我做便当啦。」

染井彷佛回想着往事般眺望远方，感觉他的表情透露出些许落寞。不在意莉子的沉默，染井又继续说：

「我父亲工作太忙几乎不在家，我小时候几乎就跟母亲两个人住差不多。」

「是这样啊。」

「我母亲很怕寂寞……是心灵软弱的人。」

感觉他的音色不是带着痛苦或悲伤，而是带着温柔。

「我觉得，人类分成不想受到任何人干涉只想一个人的人，以及相反的想要依附着谁，希望一直有人待在自己身边的人。我的母亲就是后者。」

「依附……」

莉子不自觉重复染井说出的话，染井静静点头：

「对。一开始是父亲，但在父亲不愿意陪伴她之后，她接着就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到我小学时还能取得平衡，我也很喜欢母亲嘛。但是啊，升上国中之后世界越变越宽广，我也越来越觉得母亲很烦了。但是，当我开始和母亲保持距离后，她大概觉得连我也抛弃她了吧——就在外面交男友了。」

「啊……」

「但是，这样反而维持了我们家的平衡。我父亲想要专注在工作上，母亲想要得到他人强烈的爱。结果最后变成母亲离开我们家，但与当时扭曲的关系相比，现在已经好上太多倍了。」

如此断言的染井表情开朗，表示他不是逞强而是衷心这么认为。不是只有紧密相连才是幸福。

也有只是表面感情融洽，其实在心中互相讨厌、互相憎恨的例子。反过来说，维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也可能让彼此关系更和睦。

「这样啊，那对你们家人来说，现在的关系是最恰当的距离啊。」

莉子这句话让染井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开心地绽放笑容。这个表情和他平常的样子太过不同，让莉子不由得别开视线。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心慌，她夹起便当盒中两块煎蛋卷中的一个塞进嘴里。

看着眼前咀嚼最后一口奶油面包的染井，莉子心想，如果是真正的女友应该会替男友做便当吧。但莉子不是真正的女友，所以没必要这么做。虽然没有必要——

染井方才一瞬间露出的落寞表情让莉子莫名在意，明明知道是多管闲事，但当莉子回过神来，她已经开口问：

「……那个，你要吃一个吗？」

忍不住问出口，莉子因害怕染井的反应而低下头。但与莉子的不安两相对照，她听见染井开朗的声音说：

「咦？可以吗？」

听见这声音抬起头，看见染井灿烂的表情。

莉子松了一口气后点点头，往前伸出便当盒让染井好拿。他开心地伸出手，捏起煎蛋卷送进口中。

看着染井吃煎蛋卷的模样，莉子心想，真像小自己九岁的弟弟夕雨呢。弟弟现在小一，有营养午餐可以吃；但上幼儿园那时，一年有几次需要做便当的日子都是莉子替他做的。弟弟喜欢甜蛋卷，就连不用做便当的时候也会缠着要莉子做。

虽然最近夕雨不太会这样要求，但看见染井吃东西的模样，也让莉子不禁想要再做给弟弟吃了。但话说回来，看见他这样吃东西——

「好可爱喔。」

「啊……咳咳、咳咳咳。」

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染井突然呛到，他眼睛泛泪，从书包里拿出瓶装水来喝。

「对、对不起。」

「不会，没有关系。啊，吓我一大跳。干嘛说我可爱。」

大概终于平缓下来，还稍微有点咳嗽的染井问。莉子一瞬间想着该怎么蒙混过去，若是以前的她就会讲出不痛不痒的回答，让人勉强接受。但是——

「没有啦，就是，你那么开心吃煎蛋卷的模样跟我弟弟很像。」

「你有弟弟喔？几岁？」

「七岁。」

「七岁……我跟小学生一样喔。」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像在闹别扭，莉子又再次笑出声。和染井在一起，连一点小事都让人感到开心，这是为什么呢？感觉心情好久没这样开朗起来了。

但是与之同时，罪恶感再次袭击莉子。

——明日音也很喜欢煎蛋卷呢。

突然回想起来。只要莉子便当有带煎蛋卷，她都会说「给我一个！」然后一脸美味地品尝。她的表情太过开心，所以莉子装便当时也会自然地多装一、两个。虽然现在已经没有这个习惯了。

原先沉入记忆深处的回忆闪过脑海，莉子没办法忽视。

只有自己过得这么开心真的可以吗？明日音已经没有办法像这样和谁一起欢笑了耶。只有莉子一个人过得开心，这样真的可以吗？

莉子紧抿双唇，低下头。虽然知道不管怎么思考也没有用，即使如此还是会想，如果当时自己有发现，如果有伸出援手，明日音现在是不是也还活着呢？但是——

「……咦？」

坐在旁边的染井突然伸出手捏住莉子的鼻子，她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全身僵硬。染井持续捏住无法动弹的莉子的鼻子，终于令她无法忍耐，开口问：

「你做什么……嗯唔？」

下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嘴巴里。酥脆的食物，是染井刚刚还拿在手上的菠萝面包。莉子反射性咀嚼，香甜让她不禁展露笑容。

「这很好吃对吧，吃又甜又好吃的食物产生幸福感的时候，就不会思考悲观的事情，所以感到痛苦的时候只要吃甜食就好了。」

「这什么理论啦。」

染井这句话惹笑莉子，但他只是温柔地看着莉子。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呢？他的视线让莉子感到莫名不自在。

「那个、就是啊。」

「怎么了吗？」

得说些什么才行，虽然张嘴了但没办法把话好好说出口。得说什么、得说什么……接着突然发现自己手中拿着吃到一半的菠萝面包。

说起来，这个该怎么办？该还给他比较好吗？不对，把吃到一半的东西还回去不太对吧。那继续吃光？莉子稍微烦恼之后，这才想起摆在腿上的便当。

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不安，他或许会感到很困扰，或许会以为莉子在同情他而生气。但是，染井刚刚很开心地吃下莉子做的煎蛋卷的样子，她无论如何都想要再看一次。

「那个、啊，就是，谢谢你给我菠萝面包。」

「嗯？不用谢啦，只是个菠萝面包。」

「但我吃了之后，你应该不够吃了吧？」

听到莉子这么说，染井有点伤脑筋地边搔头边笑。要说就要趁现在。

莉子紧握便当盒，朝染井递出去。

「所以说，就是，要不要交换？」

「交换？和什么？」

「菠萝面包，和我的便当……」

知道自己越说越小声，不知道染井会出现什么反应，她怕得不敢看。

就在莉子维持同一个姿势全身僵硬时，听见头上传来染井的轻笑声。

「我可以吃吗？」

「咦？嗯，你愿意跟我交换吗？」

「还问我愿不愿意，拿菠萝面包换真的可以吗？就算你之后要我还我也不还喔？」

「我不会要你还啦！」

虽然染井一度对急迫强调的莉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又再次笑了一声之后说「嗯，那我收下了。」从莉子手中接过便当。

染井很开心地吃下一样又一样菜肴，莉子边看染井这副模样边吃菠萝面包，温润的甜味在口腔扩散开。

确实正如染井所说，吃甜食时根本无暇思考悲观的事情，甜蜜的味道让大脑充满幸福感。

……这样说起来。

莉子突然想起染井在菠萝面包之前吃了奶油面包这件事。染井明明说他讨厌甜食，也喝黑咖啡的，为什么买菠萝面包和奶油面包来当午餐呢？如果是在超商买的，应该也有咸面包可以挑。但他却……

偷偷看了把饭团丢进嘴里的染井。他或许也是想要透过甜面包，试图努力压抑就快要变得悲观的心情吧。

即使要吃讨厌的甜食，也想缓和对近在眼前的死亡感到的恐惧。

尽可能不看身边一脸幸福吃莉子做的便当的染井，莉子把手上的菠萝面包塞满嘴巴。

白天的温暖日照彷佛梦一场，冷风吹凉身体。原本高挂天际的太阳，已经快要沉到遥远山脉的那一头了。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真的耶。」

回过神时，时钟的指针已经来到放学时间。有多久没感觉一天时间这么短暂，以及不会对放学后的时间感到忧郁了呢。

「差不多该回家了。」

「说得也是。」

虽然对染井的话表示同意，但完全不想动。全身都在抗拒从非现实般的今天回到现实中。到了明天又得去上学，光想像真凛还有其他同班同学会用怎样的眼神看自己，就让她全身发毛。

那时，明日音每天也都有这种想法吗？只能嘴上问「你还好吗？」却没办法伸出援手的自己好羞愧。

对当时还是国中生的莉子来说，很害怕帮助明日音会连累自己所属的团体。她深怕帮助明日音之后，接下来就会换自己变成目标，所以对明日音视而不见。

即使如此，莉子也不忍让明日音完全孤独，更不希望明日音以为被自己抛弃，所以会在别人没看见的地方和她说话，放学后也会到她家一起玩。

莉子现在可以理解了。当时的莉子除了借由这种事情保护自己之外，也对关心明日音的自己陶醉，自大地认为自己很温柔。

这份温柔，明明只是伪善。

「莉子，你又露出阴沉的表情了。」

「咦？呃，那个，对不、嗯？」

莉子的「对不起」说到一半，染井就朝她口中塞进什么。

「巧克力？」

「对，我打算之后只要你露出这种表情，就要塞一颗进去。」

「别这样，我会变胖。」

「那你要笑啊，看，就像我这样。」

染井拉开自己的双颊，扬起嘴角给莉子看。

「……」

「……喂，你别一脸严肃啊，这样我很丢脸耶。」

看着莉子沉默地注视自己，染井放开拉着脸颊的手，羞得双颊绯红。他的模样莫名可爱，莉子不禁笑了出来，染井边搔头边腼腆地笑着说：

「莉子你啊，还是笑起来比较适合。好吗？」

「……我考虑考虑。」

染井对莉子的话微笑点点头后，迈开步伐，莉子迟了一会儿也和他并肩走。

两人一起走在傍晚的路上，来时路上明明那般尴尬，回程却感觉心中某处暖呼呼的，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和身边的染井共度的时光出乎意料的开心也说不定。

这样说起来——莉子深呼吸一次、两次之后心想。

就算呼吸，胸口也不感觉难受，没有讨厌的心脏悸动。自从升上高中后，不对，自从明日音的事情发生之后一直呼吸困难，现在却完全没有感觉。

抬头看走在身边的染井，还小心不让他发现。不想承认。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或许全都是托染井的福。

现在的我，对染井几乎不了解。先前完全不认为有需要了解他。但是……

——想再和染井多说说话、想听他说话、想要更了解他。

「怎么了吗？」

在身边的染井注视下，边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边小心不让他发现的稍微深呼吸，轻轻踢了脚下的小石头，说：

「嗯～染井你说，就算是假的也好，你想要交女朋友对吧。」

「是啊。」

「交女朋友之后想干嘛？你有想去的地方或想要做的事情吗？」

「嗯～这个嘛。」

稍微深思之后，染井彷佛想到什么一般开口：

「我想要像这样跷课，也想要去约会。啊，和朋友一起双情侣约会也不错耶，大家一起去哪里玩之类的。如果我的朋友和女友可以变成好朋友，我会很开心。」

「女友和朋友吗？」

「对，自己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人变成朋友，不觉得很开心吗？」

染井语尾上扬地问，但莉子不太能够理解这份心情，这是因为她没有朋友吗？假设明日音还活着，她和染井变成好朋友的话，莉子会很开心吗？

此时，莉子突然发现自己搞错前提了。为什么和自己朋友变成好朋友的对象是染井呢？她只是被染井威胁才假装和他交往而已，不是喜欢的人也不是男友，不需要在意也不需要想像。

「莉子？」

「什么事也没有！其、其他的呢？」

「其他？其他啊～这个嘛，夏天想要一起去海边吧，然后还有——」

追着染井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那边是有电子游乐中心进驻的复合设施。一楼似乎设计成夹娃娃机的区域，顾客很多，热闹非凡。

「放学后来这种地方也不错呢。」

「啊，你等等啦。」

才刚说完，染井便脚不停歇地朝里面走进去。虽然一瞬间犹豫该怎么办，莉子仍不甘愿地朝对她招手的染井走过去。

染井站在设置在门口，一次一百日圆的夹娃娃机前面，往里面看，里面有怀旧角色的钥匙圈及吊饰。

「放在这种地方的机器是来吸客用的，所以意外地很容易夹喔。」

「哦，是这样喔。」

「所以里面才会摆简单的让人夹到也不会心痛的商品。」

听他这样一说，店里的夹娃娃机里确实都摆着最近流行的动漫角色，或是知名游戏里出现的怪兽玩偶。而且那些就算重复玩两、三次也很难抓到，能看见很多人不停挑战。

「啊！」

莉子发现眼前的夹娃娃机里，有个曾经看过的角色吊饰。

「是哭笑兔子提尔耶。」

莉子忍不住惊呼，这也难怪，因为这是她小学高年级时，非常喜欢还搜集过的角色。把「哭泣」的tear和「微笑」的smile结合起来变成「teale」，和同期流行的角色相比，知名度和人气都不怎么高，但莉子深受这只即使哭泣也要展露笑容的兔子的可爱与惹人怜爱吸引。

「咦？染井？」

大概是因为莉子看着吊饰太过入迷，染井投入一百日圆，开始移动爪子。爪子前进的方向，就是刚刚说的哭笑兔子提尔。

「我以前也很喜欢这个角色。」

「什么？你也喜欢？」

莉子无法掩饰惊讶忍不住大声惊呼。就连小学高年级时对明日音说「我很喜欢这个角色呢。」明日音还回问她「咦？这是什么啊？」

但染井听到莉子的反应后，有点透露出不悦地说：

「你那什么感到意外的声音，我喜欢提尔很奇怪吗？还是说男生喜欢兔子的角色很奇怪吗？」

「咦？什么意思？」

莉子听不懂染井这句话的意思，吓得一愣。莉子完全不理解男生喜欢兔子的角色很奇怪的理由。

「男生喜欢可爱的角色又不奇怪，反过来说，女生喜欢魁梧的角色也没关系吧？」

「……这样啊。」

感觉染井这句话带着莫名的喜悦，是莉子的错觉吗？

在这样对话之中，染井操控的爪子也灵巧地抓住提尔的商品标签，接着——

「哇！抓到了！」

染井拿出掉进取物口的吊饰后，拿到莉子面前。不管过几年还是觉得好可爱，明明哭丧着脸却让人感到好可爱，明明在笑却让人感到哀伤。明明是完全相反的感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看见染井轻而易举夹到，让莉子感觉自己似乎也可以，但她没有勇气尝试。虽然明白就算失败也只是损失一百日圆，并不会发生其他事情；即使如此，一想到可能会失败就让她踌躇不前。

「嗳，莉子，手伸出来？」

「手？为什么？」

「别问，快点。」

莉子照染井说的乖乖伸出右手，染井把莉子的手翻到手心面，接着把刚刚抓到的吊饰放在她手心上。

「好的，这个给你。」

「咦……？但、但是，你不是也喜欢吗……」

「那是以前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要抓？」

「是为什么呢？」

染井双手交握在后脑勺，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如此说，抛下莉子迳自迈出脚步。莉子看看手中的吊饰又看看染井的背影，慌慌张张追上去。

「你等一下，这该怎么办……」

「就说了给你啊，就当作礼物。」

「我不能收啦，起码让我给你钱……」

「又没关系，男友送礼物给女友不奇怪吧？」

他一这么说就很难反驳，即使如此，莉子仍然继续坚持。虽然明白在此应该要退一步，乖乖说「谢谢」才对，但就是没办法这么做。

「但、但是就算是男友，也不会在一般日子里送礼物吧。」

「这是你的经验谈？」

「不是。」

「是喔？算了，或许也有男友这么做吧，但正因为是一般日子，男友送女友礼物不是更好吗？彼此即使不是特别日子也能送礼物的关系。」

好像能理解又好像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看见染井露出似乎很开心的表情，莉子也不好意思否定，只能含糊点头。

沉默地前进，看着拿在手上的吊饰，莉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吊饰的绳子穿过手机壳边边的洞中。看见挂在手机上的吊饰，内心充满怀念的感觉。

「……提尔啊。」

染井突然开口。

「提尔啊，总觉得和莉子很像呢。」

「像我？」

染井对不禁歪头的莉子点点头。

莉子又再次把挂在手机上的吊饰高举到眼前，边哭边笑的提尔到底哪里和自己相像啊？莉子感到很不解。如果其他人这么说，她或许会认为是在挖苦自己无法哭泣吧。但染井的语气没有丝毫恶意，能感觉到他只是单纯这么想的情绪。

原本想问「哪里像啊？」但莉子没把话说出口，而是选择吞下肚。问了他可能就会回答，但莉子没有勇气。如果他们的关系再更要好一点就能问出口了吗？这样的念头隐约掠过脑海。

拒绝染井「我送你到家门口吧？」的提议，莉子在离家一段距离外和染井道别。这个时间夕雨已经回到家了吧；母亲今天的班表是什么呢？记得她好像说过这周白班比较多。

有点紧张地打开玄关大门，门前只有一双蓝色的小鞋，莉子松了一口气。

正如她所料，夕雨就在起居室里。

「欢迎回来，你今天好早喔。」

「嗯，有点事。你作业呢？」

「早就写完了～」

摸摸坐在沙发上的夕雨的头之后，遭到他的反抗「你别这样。」自从上小学之后，他就很讨厌被当作小孩子看待。不再央求莉子做甜蛋卷或许也是这个原因吧。

莉子突然看向起居室墙边柜子上，发现答录机正在闪灯。说起电话，现在几乎都是打到手机了，但家里还留着以前装的家用电话。会打这支电话的只有政府单位或者——

「是学校。」

把音量降到夕雨听不见的程度后才按下播放键。正如莉子预料，是学校打来确认莉子没上学是不是因为感冒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耐烦。留言中还提到，如果明天也没有任何联系，会直接打母亲的手机。

莉子操作机器删除留言后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天学校没有通知母亲她跷课的事情。

「姊姊，你在干嘛？」

「没干嘛！」

对感到疑惑的夕雨如此说完，莉子回去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独处之后，回想起今天一整天的事情。好开心喔。非常开心。

两个人一起去观景台，只是在那边聊天、午睡、吃午餐。仅仅做这些事情，度过悠闲的时光竟然可以这么开心，果然全都是托染井的福吧。

摆在桌上的手机上的吊饰突然进到莉子的视野。染井夹给她的吊饰，她曾经最喜欢的哭笑兔子的吊饰。能做些什么向他道谢吗，举例来说——

「便当，他吃得很开心，如果我再——」

莉子拼命摇头想要打消浮现在脑海的念头，突然飘来一股轻柔的风的气味。那和在观景台上包围他们的风，有相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