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你给了我契机-章节
离开图书馆之后,莉子和悠真一起走回莉子家附近。目送说完「明天见」后微笑离开的悠真,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之后,莉子又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抵达刚刚才离开的县立图书馆,虽然馆内已经响起闭馆前五分钟的广播,但莉子仍不在意地冲进去。
虽然悠真说「直接问我不就得了」,但现在的莉子没办法问出直捣核心的问题。
想要好好面对悠真、想理解悠真,所以莉子认为,她需要更加仔细了解鼠动病才行。
馆员给她的资料还在手边,但现在也没办法把所有书找出来。
「找到了,是这本。」
莉子再度站在悠真喊她之前,她想要拿的那本书前面。她左看右看,慎重确认悠真不在旁边之后才拿起书。一翻开,虽然很厚重却是用容易理解的文笔写成,还搭配插图,这确实连莉子也能读懂呢。
拿出很久以前办的借书证借完书,莉子快步走回家。难得见母亲在厨房里,她问比平时还晚回家的莉子:「你做什么去了啊?」莉子说自己去了一趟图书馆,母亲还笑着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见母亲没追究她借什么书,让她松了一口气。
如果询问身为护理师的母亲关于鼠动病的事情,她或许会详细告诉莉子,即使如此也不想要问,因为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问才好。
回到自己房间换下制服的莉子坐在床上,深呼吸一次、两次,让心情冷静下来之后才打开书。上面的内容基本上和悠真说的一样,但又写得更详细一点。目前所知的患者是在几岁确诊、几岁过世的、男女比例,以及发病的年龄。有年老后才确诊的人,反之也有出生后不久就确诊的人。
但最多的状况是在进入小学或国中等升学时做的健康检查中发现。听说是因为这是鼠动病患者最常见的发病年龄,所以刻意加进检查项目当中。
「关于剩余寿命。」
这句话让莉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念出声的瞬间,口中的水分彷佛立刻被夺走般变得口干舌燥。
「『只要确诊鼠动病之后就等于得知自己所剩的寿命。但推算出的时间不能尽信』……这是什么意思?」
莉子感觉自己的大脑急速变冷,她不想继续看下去。虽然不想看下去,眼睛彷佛表示「不能逃避」般,不由自主追着文字跑。
鼠动病患者的剩余寿命,是从病患一分钟的基本心跳数来计算。有专门计算的机器,以前只能知道大概的天数,现在则是能精准到以天为单位。
但人类只要惊讶或是激动就会心跳加速,如此一来也会加快死亡的脚步。
因此确诊之后,会建议患者尽量过着缓慢、不会导致情绪激动的轻松生活。
「会造成心脏负担的运动,以及会导致心跳急速上升的事情都是缩短生命的原因,所以严禁鼠动病患者去做……」
莉子抱紧厚重的书籍,讨厌的心悸感不断攻击着她。
和悠真刚开始交往那时,他说因为莉子不喜欢他,自己也并没有喜欢莉子。
但是,如果不是莉子自恋,她明明无数次感受到悠真是喜欢她的。特地拜托美春她们来帮忙莉子、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守护她,以及——总是用温柔的视线注视她。
和他说出口的话相反,悠真传达出的温柔全都在倾诉着他喜欢莉子,令人无法不这么感受。
甚至让莉子感觉真希望只是她误会。希望悠真完全不喜欢莉子,这只是因为他太温柔。虽然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但莉子希望他只是在温柔对待即使假扮也愿意和他交往的莉子而已。如果可以这么认为,不知该有多好。
「不可以啦……」
如果就像莉子和悠真在一起时会心跳加速一般,悠真对莉子也会心跳加速的话,如果只要待在悠真身边,只要和他一起共度时光就会让他的心跳速度上升的话——
自己不能留在悠真身边。莉子强烈的这么想。或许只是误会,但如果悠真真的喜欢莉子,因为和莉子在一起导致寿命减少,那莉子就不能继续这样。
但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想陪着他……」
真的无计可施了吗?虽然大家都说没有治疗方法,但这是真的吗?世界上有无数的医生,也有学者,起码会有一个人找到治疗鼠动病的方法了吧?
确认借来的书的版权页之后,发现这是距今十年前的资料了。过了十年,医学肯定也更加、更加进步了。有没有办法找到最新的论文呢?
莉子在手机的搜寻画面上输入「鼠动病 治疗方法」后,找到许多国外的论文,边按翻译键边确认内容,但找到的全是「无法完全治好」、「无法治愈的疾病」、「尚未确定治疗方法」等等,和莉子想知道的资讯完全相反的内容。翻了一页又一页的资料,但完全没找到想要资讯的迹象。果然没有任何治疗方法吗?
至少能找到什么线索也好吧,虽然这样想,却连线索也找不到。开始查资料之后过了多久了呢?原本充饱的手机电力只剩下没多少了。摸索着抓到充电线后插上手机,如果是电池,不管消耗多少电力都能像这样充电耶……即使明白思考这种事情也无济于事,但莉子翻动页面的手还是停不下来。
然而,搜寻结果仍会迎接最后一页。排除类似网站之后,下一个网站就是最后一个了。点开页面打算翻译后阅读时,莉子才发现这是一篇用日文写的论文。这篇论文不是关于鼠动病的治疗方法,而是关于鼠动病患者的剩余寿命。
前半写着莉子也早已知道的内容,即使如此,她仍想着或许会有新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把论文看完。
「延长鼠动病患者剩余寿命的方法……!」
但是——
「咦?为什么?」
明明想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但就在关键处不知为何没办法显示接下来的内容。即使按更新也没显示更多,不知道是网路问题或者网页本身有问题。
回到网页最上方,上面记载着这篇论文的作者,一位大学教授的名字,莉子下意识搜寻这个大学教授。
找到大学名字和电话号码,那是国内知名的大学,莉子当然也知道,是常常听到的校名。
「小柳淳子教授。」
虽然没听过教授的名字,但肯定是知名人物吧。这个人或许会有可能……
如果是以前的莉子,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期待他人,把希望放在他人身上。她也不曾有过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实现的愿望。改变莉子的人是谁?推动莉子行动的是什么?无须思考也清楚明白其答案。
指尖小幅度的颤抖。
只要一点点就好,想要一点勇气。
莉子轻轻握住手机上的提尔祈祷。
希望可以变得和总是逃避的自己不同、即使哭泣仍不忘笑容的提尔一样坚强,希望能变得跟悠真给自己的提尔一样。
莉子轻轻深吸一口气,接着按下电话号码。冰冷的接拨铃声在耳边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只听见铃声,电话没有接通的迹象。仔细想想,现在早已过晚上八点,大学已经关门了也不奇怪。
今天应该要放弃了。明明理智上很清楚却仍想着有没有其他办法,又再次搜索刚刚那位教授的名字。
「啊……」
抓住生命线般打开的页面上,写着直通研究室的电话号码而不是大学总机。如果是这个号码,或许可以……
深呼吸一口气。接着长按页面上的号码,直接打开通话软体。两次接拨铃声后,听见电话接通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小柳研究室。」
电话另一头传来稳重的女性声音。
「那、那个,就是,我在网路上看到鼠动病的论文,然后,就是……」
冲动打电话的结果,或者该说有太多话想要说了,导致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即使如此仍拼命地组织语言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但电话那头的女性冷淡地对莉子说:
「小柳现在外出中。」
「咦……那、那个,你不是小柳教授吗……?」
「我不是,如果你有事要找小柳教授,还请你事前预约。」
「但、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鼠动病的事情!我想要和小柳教授说话!我想要知道网路上找到的论文接下来的内容……!」
「虽然不知道你看到什么,但总之小柳今天不在。」
「啊!」
大概表示言尽于此,那位女性挂断电话。冷淡的态度令莉子不禁叹气。
「……该不会。」
莉子边回想自己说出口的话边感到不安,对方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在恶作剧吧。如果莉子能说得更有条理,或许能有什么不同,所谓事后后悔就是这一回事。不该冲动打电话,应该要好好思考说话内容,冷静下来之后再打的。
自我厌恶、觉得自己好没用,辛苦的人明明是悠真不是莉子。所以她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被绝望打击,绝对不能有这种事情。
用力握住手中的手机——下一个瞬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咦?哇!怎、怎么了?」
事出突然,莉子一瞬间无法理解,她慌慌张张看手机发生什么事情,只见画面显示未登录的号码来电中。
莉子平常不会接听没有登录的电话号码,但说到底,也几乎不会有家人以外的人联络她。
但是不知为何,她感觉现在非接听这通电话不可。
「喂?」
「不好意思,我是小柳。」
「是小柳……淳子教授吗?」
「对,你刚才好像有打电话过来。」
握住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莉子没想到竟然会接到教授的回电,而且话说回来莉子根本没有说自己的手机号码啊,为什么?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叫做三桥莉子,我刚刚打电话……」
「是的,我听说了,不好意思,她的态度好像不怎么好。我听我秘书说你在电话中的口气好像很紧急,让我有点在意,我才会回拨。那么,因为时间不多请让我进入正题,听说你有关于鼠动病的事情想要问,你想知道什么?」
小柳快速说完后,莉子慌慌张张点头:
「对,悠……我重要的朋友得到鼠动病……我在网路上看到论文,但只能看到一半,就是、我想要请教你关于剩余寿命的事情。你的论文写有延长寿命的方法对吧?请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延长寿命!」
「……他现在剩余的寿命——不,不好意思,我不该问隐私问题。这个嘛……剩余的寿命终究只是当下推估出的大约剩余的时间。所以与其说延长或缩短,倒不如说重新评估更为正确。过着轻松的生活,减缓他消耗剩余心跳次数的速度就有可能延长,反之遇到惊讶或受打击的事情让心跳速度上升,加快消耗剩余心跳次数的速度就会缩短,这是到目前为止的研究内容。」
这些资讯莉子也知道,今天读的那本书上也有写。
「我的论文是针对剩余寿命超过半年的患者,有延长寿命的方法。实际上也在临床实验中获得证实了,只不过……」
「只不过?」
听见小柳降低音调,莉子不自觉重复她说的话。稍微沉默之后,听见小柳比刚刚更加僵硬且沉重的声音。
「在剩余寿命只剩不到三个月之后,就已经没办法再延长了。」
「三个、月……」
「是的,短于三个月后,接下来心跳会缓慢地,或者以超越预期的速度跳动,在原本推算出的时间,或者更早……过世。」
感觉小柳接下来也说了什么,但莉子没把接下来的话听进去,只不过,在最后——
「身边的人能替患者做的,只有为了让他尽可能活久一点,不造成他心脏的负担,让他平静地好好过完剩下的生命。然后就是……如果你重要的人寿命已经短于三个月,作好随时都会迎接那天来临的觉悟,或许也是陪伴鼠动病患者可以做到的事情。」
小柳如此说完后便挂断电话,莉子放下手机之后仍然不停回想小柳说的话。
结果,还是没有方法可以救现在的悠真。既然如此,莉子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为了让他尽可能活久一点,不造成他心脏的负担,让他平静地好好过完剩下的生命。」
因为喜欢悠真。
因为悠真很重要。
因为希望悠真能多活一天。
所以——
「悠真,再见了。」
莉子决定要离开悠真。
那天,莉子做了一个梦。是长大成人的莉子走在悠真身边的梦。好幸福、好开心,却又……几乎令人落泪的悲伤的梦。
隔天早上,莉子比平常早三十分钟起床。在响铃前就关掉闹钟离开自己房间,朝起居室走去。感觉有睡到又感觉没睡好,有种一直在做梦,意识不清的感觉。
边把昨晚的剩菜塞进便当盒里边煎蛋卷,但可能是因为在发呆,还出现平常不会犯的,搞错盐和糖的失误。夹起一个大概很咸的煎蛋卷送进口中,那味道令人不禁皱起脸来。
边叹气,也因为不想浪费,还是把煎蛋卷放进便当盒中。剩下的等晚上想想办法吃掉吧。决定好之后冰进冰箱,还写下「这是莉子的,不可以吃掉」的纸条放在保鲜膜上面。
「咦?姊姊你好早喔。」
过七点才起床的夕雨发现莉子已经要出门了,感到很不可思议地歪歪头。
莉子吓了一跳,但仍装得若无其事地说出准备好的理由。
「嗯,我这周要值周,所以得早点去学校。」
「是喔~高中生还真辛苦。」
「我准备好早餐放在桌上了,记得吃喔。要跟妈妈报备要出门了再去上学喔。」
「好啦~姊姊路上小心。」
对睡意浓厚揉眼睛的夕雨说「我要出门了」之后,莉子离开家门。
若是平常,悠真会站在大门外面,但提早三十分钟的现在,再怎样也不可能看见他。
莉子是为了不碰到悠真才在这时间出门,但真的见他不在又感到落寞,心情矛盾也该有个限度吧。
为了避免悠真来接自己,传送「我有事先去学校了喔」之后才迈出脚步。单独走在那天之后每天都和悠真一起走过的道路。只要悠真的心脏停止跳动,莉子迟早又会这样得单独去上学。好寂寞、好痛苦、好难过。
不知何时,悠真已经成为如此巨大的存在了。
「……好冷。」
紧握住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
悠真说要和她交往那时还是秋天,现在已经快要放寒假,今年也要结束了。那时说只能再跳三个月的心脏,实际上还能够继续跳动到什么时候呢?当时还有三个月,莉子以为至少还能再撑一个半月。但如果提早了呢?因为在摩天轮上为了要扶跌倒的莉子。不对,不只这样。因为莉子吓到他、因为莉子让他慌张、因为莉子带给他困扰——或是因为牵手的关系,让悠真的心跳变得更快了呢……?悠真到底可以活到什么时候?
「好害怕……」
越去想悠真的心脏,越感觉大脑逐渐变得冰冷,希望悠真能多活一天,希望他能欢笑,希望他能过着幸福的每一天。
但是如果现在提分手,可能会让悠真的心跳变得更快。他或许会对莉子违约而愤怒,会伤心哀叹。
即使是无法回避的死亡,也不希望那天提早来临。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思考到最后的结果,莉子能做的仍只有减少和悠真相处的时间。她知道这令人寂寞,其实也想要在悠真身边和他一同欢笑,想一起创造回忆。但比起莉子自私的愿望,悠真能够活着要来得加倍重要。
所以,只是稍微感到寂寞根本不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的。
明明是和平常相同的道路,今天却觉得走到学校的距离好漫长。
抵达教室时,还没有人到校。斜前方悠真的座位当然空无一人。将来某天,这将会成为日常。而且,就在不久的未来。
在这种情况下也流不出一滴泪来的自己果然有什么缺陷吧,心明明这么痛,明明这么难过痛苦,为什么哭不出来呢?
「咦?小莉莉?」
「咦?」
低着头的莉子似乎听见美春的声音而慌慌张张抬起头,接着看见她站在教室门口,感到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她想要对美春说「早安」,不禁抬头看向时钟。虽然没资格说别人,但这时间来学校也未免太早了。而且……
「你今天一个人吗?」
「……嗯。」
平常都和木内一起来上学的美春身边空无一人,但美春似乎也有相同想法,边在莉子前面的座位坐下边歪歪头:
「小莉莉才是,一个人?」
「……嗯。」
「这样啊。」
美春没再继续问更多,反过来莉子也没多问。即使是朋友,仍然有条不能侵犯的界线。
但是。
看见坐在前面座位上叹气的美春,莉子开始搞不清楚这是不是正确的做法了。
不一会儿,陆续到校的同学逐渐增加,悠真也在其中。莉子发现悠真走进教室门的瞬间,低下头避开他的脸。
好害怕看见悠真的脸。
「莉子。」
悠真的声音生硬,他该不会看穿自己说谎了吧——
「你事情顺利做完了吗?」
「咦——啊,嗯。」
「这样啊,那就好。」
悠真一在右前方的位子上坐下后便立刻转头看向莉子,他的声音包含着放心的感觉。
「那我们明天又可以一起上学了。」
「啊……」
悠真既没有怀疑莉子的话,也没对她先来学校生气,只是单纯相信莉子。
莉子差点忍不住抬头,但她拼命忍了下来。已经决定好要远离他了,为了不继续消磨悠真的生命。
「我也不太确定耶,明天再联络你。」
「……这样啊。」
面对莉子冷淡的态度,悠真只是温柔说完,便框啷调整椅子面向前面。莉子偷偷抛去视线,只看见悠真的背影。
没想到光看见悠真的身影在面前就令人如此开心。
即使他讨厌莉子了也没关系,傻眼了、耗尽耐心了也没关系。所以拜托请别再加快悠真的心跳。看着他的背影,莉子只能不停如此祈祷。
那天下课时间,似乎和木内有什么争执的美春说不想跟木内在一起,所以就找莉子和杏去洗手间或去福利社,大多时间都不在教室里。
这必然也减少莉子和悠真相处的时间,虽然感到寂寞,但也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迎来午休时间,平常就算不把桌子并在一起,也会和悠真他们一起边聊天边吃饭。但是——
「小莉莉,今天啊,要不要去外面吃?」
「外面?」
莉子不禁看向窗外,早上明明那般寒冷,但气温随着时间接近中午逐渐上升,变成非常适合用前几天国文课教到的「冬日和」形容的天气。好像是第三节课时吧,坐窗边的同学还舒服得打瞌睡,被老师骂了。
最近输给寒冷在教室里吃饭的同学很多,但暖呼呼的空气让今天教室里的空位相当醒目。或许大家都被阳光吸引,跑到外面去吃饭了呢。
莉子的视线朝悠真望过去,他们已经开始吃午餐,所以就算莉子她们现在要去外面吃饭,也不认为他们会跟上来。
「好不好?」
「嗯,就这么决定吧。」
也找了杏,三个人一起去中庭。正如莉子预料,连通走廊及中庭的长椅上坐满学生,莉子三人在空长椅上坐下,摊开便当。
把煎蛋卷放进口中才想起很咸这件事,边感到恶心边灌茶吞下肚后叹了口气。
「「唉……」」
莉子的叹息和某人的叹息声交叠,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一转头看身边的美春,她没有吃便当而是又再重重叹一口气。杏也从旁边很担心地看着她。
担心的心情,和不知道可以深入干涉到哪边的心情交杂,可以问吗?美春是因为希望有人问她,才邀莉子和杏到外面来的吗?或者是她根本没这想法,单纯不想见到木内而已呢?现在的莉子无从判断起。
但是……
「那个、啊。」
莉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即使如此,莉子还是想问,因为她担心美春。虽然她们变要好的契机是源自悠真的请托,但美春在莉子痛苦时陪在她身边,所以当美春痛苦时,莉子也想要帮上她的忙。不对,说帮忙太自大了,即使如此——
「或许我什么也做不到,但起码可以听你说说话喔?」
杏也点点头同意莉子这句话,美春颤抖了一下,接着用有点伤脑筋又泫然欲泣的脸笑了。
「谢谢你们。」
美春将腿上尚未开动的便当盖上盖子,接着开口:
「那个啊,我们家之前有养猫。」
「叫奇洛,对吧。」
「奇洛?」
和美春认识很久的杏似乎知道,所以对着不解歪头的莉子说明:
「对,苏格兰摺耳猫,叫奇洛。它超可爱的。」
听杏说完后,莉子脑海中浮现苏格兰摺耳猫的样子点点头。但现在美春的这段话,有处让莉子很挂意。
「……之前,有养猫?」
「啊……」
在莉子问出口之后杏才终于发现了吧,她捂住嘴巴。美春表情消沉,仍然想要露出笑容,但她的脸马上被悲伤覆盖,眼睛还浮出淡淡的泪光。
「就在两天前。它从我还小的时候就在我家,已经是老奶奶了,这我也很清楚,但是……」
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的莉子沉默不语,莉子看见一旁的杏轻轻环抱美春的肩头。美春在杏怀抱中低头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谢、谢。」
美春手心擦掉泪水后无力一笑,看见她双眼通红,莉子也难过得胸口揪起来。
「伤心的时候不需要强颜欢笑,对吧?」
「啊……」
听到莉子这句话,美春睁大眼睛,硕大泪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身体,压抑声音哭了出来。
「小飒、他、他……」
美春边抽噎边开始说。
「我跟他说,奇洛死掉了……」
「他说什么?」
「他说『生物迟早会死,这也没办法啊』。」
「好过分……」
杏捂住嘴巴批评木内这句话,莉子明白自己也该跟着批评。但即使相处时间还不长,莉子也知道木内不是没任何想法就说出这种话的人。
所以,比莉子认识他更久的美春更不可能不明白。
看见莉子不发一语,美春落寞地微笑道:
「小莉莉,你一脸小飒说得没错啊的表情。」
「那是因为……」
被美春说中了,莉子什么也说不出口。没错,正如美春所说。但是,莉子也知道现在不能这么说。现在就要跟杏一样附和美春说「真过分」,安慰美春才对。
但是,莉子怎样都做不出这种事。
「……对不起。」
看见莉子连粉饰太平也做不到只是道歉,美春摇摇头。
「不会,没有关系,我也明白他说得没有错。虽然明白……」
「你有问木内同学,他为什么这样说吗?」
「……没有问。」
「那……」
「做不到啦!做出那种事情……就算只有一点点,如果因为这样讨厌小飒……我很怕。」
美春语带哭腔这么说,她紧握拳头,指甲都深深陷入掌心中了。
看见美春这么痛苦,莉子也心痛不已。他们没有吵架,但美春没办法原谅,也不想原谅木内说出口的话。虽然想问问对方的真心话,但又不希望问完之后更受伤,或是变得讨厌木内。莉子彷佛能听见美春正这般大声呐喊着。
莉子可以安慰美春,也可以陪在她身边,但是能替两人的争执划下休止符的,只有美春和木内自己。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好好谈谈比较好。你需要好好把想法告诉木内同学。」
「……」
「不是像这样抗拒他,而是要对话比较好。」
或许是在鸡婆,但莉子不希望美春和木内因为这种误会而分开,她打从心底这么想。
「呵呵。」
美春却对莉子这段话笑了,明明没有任何笑点啊,但她确实轻声笑了出来。
「这句话,请让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咦……?」
「你今天一直避着小悠对吧?」
「那是因为……」
莉子知道不可能没被发现,但她没想到竟然会被这样明确说出来。
美春对语塞的莉子继续说:
「小莉莉,你变了耶。」
「我变了?」
「对,你变了。如果是以前碰到刚刚那种状况,你应该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附和杏吧?但你刚刚确实用自己的话把想法说出口了喔。这是因为你在替我着想吧。」
「那是……」
如果是先前的莉子确实会那样,窥探他人脸色,先预判反应之后说出对方想听的话。
有改变了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吧。
「全多亏有小悠,对吧?」
莉子老实地对美春这句话点点头。
没错,如果莉子出现改变,那全都要多亏悠真。认识悠真、和他一起共度时光中,莉子身边的环境产生巨大的改变,也出现为莉子着想的人了。这全部都是悠真带给莉子的。
「就这样不和小悠聊聊真的可以吗?」
「不好,但是……」
不好,莉子也很明白这样不好。但美春不知道,不知道莉子待在悠真身边很可能会缩短他的寿命。
绝对不希望因为自己而减少悠真的寿命,为了避免这件事情,只是稍微心痛、痛苦、难过、寂寞而已……
「觉得不好的人,好像不只有小莉莉一个人喔。」
美春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个影子笼罩在莉子头上。一抬起头,悠真就站在眼前。
莉子反射性地忍不住低头。
「莉子。」
虽然悠真喊了她的名字,但她没办法看悠真。只能不停盯着腿上的便当盒看。
「莉子,我们稍微谈谈吧。」
悠真温和地说。即使如此,莉子仍然一动也不动。她知道得回答才行,但身体如遭鬼压床般动弹不得,喉咙像被人紧紧掐住般痛苦得发不出声音来。
自以为是地对美春那样说,但一轮到自己就变成这样。
边感受到现在想要立刻从这里逃脱的冲动,边紧咬下唇。
「小莉莉……你没事——」
「小美。」
「……唔!」
在美春说话的同时和她交叠的声音,让轻轻握住莉子的美春的手一颤。即使不回头看,莉子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因为会这么喊美春的只有一个人。
「小美,我们也好好谈谈吧?」
「小飒……」
听出美春的声音在发抖,还以为她会再度紧握莉子的手,但下一秒她便抬起头,看起来像是作好什么决定了。
「嗯,好好谈谈吧。」
「美春……」
「小莉莉,我会如你所说的和小飒好好谈谈,所以,小莉莉也要和小悠谈谈喔?」
「但是……」
「多亏有你,我才会想要好好面对小飒,所以我会加油,你也要加油。」
清楚感受美春的心意,莉子胸口暖起来。
好害怕面对悠真,现在仍然想要转身背对所有事情逃走。
但是,即使如此。
「……好,我知道了。」
听到莉子的答案后,美春微笑起身。和杏说了一声之后,美春和木内,莉子和悠真分别离开中庭。
沉默步行的莉子耳中,只能听见莫名嘈杂的、踩踏地面的声音。
在悠真带领下,莉子只是跟着他走,爬上好几层阶梯之后前往屋顶。
先一步抵达的悠真拉开通往屋顶的门等着莉子,莉子畏畏缩缩地穿过门走上屋顶。午休时间快要结束,屋顶空无一人。门「啪当」一声关上。
这一个瞬间,莉子陷入了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奇妙感觉中。
「莉子。」
「……唔!」
悠真从背后呼喊莉子的名字,他的声音比平常更温柔,但也感觉比平常稍微生硬。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避着我吗?」
「没、没有啊,我没有避着你。」
莉子很清楚都这种时候了还这么说也没用,但嘴巴不受控制地自己说话。
「应该是你的错觉吧?」
「错觉?那早上丢下我先来学校也是错觉?」
「那个是、我不是传讯息跟你说我有点事情吗?」
莉子拼命掩饰快要暴露出的不知所措,如果他问「有什么事」该怎么回答才好?说要买东西?或是母亲拜托我做事?在拼命思考借口的莉子面前,悠真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那时没看手机,不知道你有传讯息给我,所以就跟平常一样去你家等你。你有什么事?你弟弟说你说要值周,但这周的值周不是你吧。」
「为什么……」
「我在外面等你,你弟弟出来跟我说的。他说『姊姊说她要值周,所以早上很早就出门了喔』,弟弟是叫夕雨对吧?看起来很聪明。」
被悠真知道莉子不惜对夕雨说谎也要提早出门的事情了。
「莉子。」
悠真绕到莉子的正面,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传来几乎令人悲伤的温热体温,以及比莉子还要快速的心跳。
这是他平常的心跳速度吗?或者因为莉子又跳得更快了呢?
「你有事情瞒着我吧?我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
悠真这句话让莉子肩头一颤,上一秒还可以听见从操场及校舍中传来的喧闹声,现在却完全听不见了,耳朵深处充斥不舒服的尖锐耳鸣。
明明是疑问句,却彷佛早已断定般的这句话,莉子只能乖乖点头,已经没办法继续隐瞒了。
好喜欢悠真,悠真对她好重要,希望悠真可以活得更久一点。所以,莉子才想要离开悠真,也决定要彻底隐瞒喜欢他的心情。但是——
明明想要彻底隐瞒的,不知不觉中,莉子的心无时无刻不被悠真占满,已经到她无能为力的地步了。
好想要和悠真一起度过更多的时光,一起欢笑、一起生气、吵架,然后和好。想要和悠真度过更多这样理所当然的时光——
但为了实现这件事,不能再维持目前的关系,不能维持假情侣的关系。
为了要踏出这一步,莉子作好觉悟要接纳一切。无论有多么痛苦的结局在等着她。
「我啊,想要好好遵守当时的约定。」
「约定?」
「假女友的约定,我想要好好遵守那个约定。如同你遵守『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这句话,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我也想要好好实现和你的约定。但是,我好像办不到了。」
莉子轻轻回握悠真握着自己的手,悠真的指尖轻轻发抖,他的双眼因为不安而颤动。
「那也就是说,你没办法继续和我交往的意思吗?」
啊啊,原来会被他这样解释啊。
如果说他好可爱,悠真会生气吗?莉子差点要笑出声来,但她拼命忍耐,却似乎被悠真发现了。他很不解地问「什么?」莉子笑着说「什么也没有。」打迷糊仗。接着,静静深吸一口气,用最极限的开朗声音回答:
「嗯,我不能继续和你交往了。」
「为什——」
「我啊,好像没有办法再遵守约定了。」
「什么、意思……」
悠真彷佛表示他听不懂莉子的话,莉子对他轻轻微笑:
「你明明对我说『千万不可以喜欢上我』,我却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你了。」
「莉子……」
悠真惊讶地睁大眼之后,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下一个瞬间,他彷佛想要掩饰表情一般别开视线。
似乎是想表示自己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悠真露出悲伤的表情,这让莉子感到无比爱怜。好想要紧紧拥抱他,对他说我好喜欢你,这么想很奇怪吗?
远方传来预备钟声,其实应该已经是得回到教室不可的时间了,但莉子和悠真都没有移动。
「悠真,我喜欢你。」
「我……可是,我……」
悠真露出痛苦的表情,莉子又更用力握住他的手。为了告诉他「没事的,我都懂」。
「我想要待在你身边,一直到最后一刻。所以告诉我吧。」
「……」
「你有事情没对我说……不对,你对我说谎了吧?我想要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那……」
悠真想抽开自己的手,但莉子不愿意放开。
如果是先前的莉子,如果是认识悠真之前的莉子,绝对不会像这样想要理解一个人。也一定不曾想过想要陪伴在谁身边,想要和谁在一起。
是悠真改变了莉子。
莉子曾经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只要表面上的交际就好,就算深入交往,自己也什么都做不到、没办法替对方做任何事。不仅如此,没办法出手援救,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好朋友死去,莉子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和任何人诚心以对。
但现在不同,她对美春、对杏,以及对悠真都是——
想要好好坦诚说话,在理解之后也想陪在对方身边。莉子没想过,她竟然能再次出现这样的想法。
如果没有认识悠真,她肯定仍然待在无力拯救明日音的那天动弹不得。
「我希望你告诉我。」
「莉子……」
「我想要知道,我想听你说出口,我想和你坦诚以对。」
大概想要说些什么,悠真张开口但又闭上,也把视线从莉子身上移开。
莉子以为自己很努力表达了,即使如此,悠真没有接收到这份心意。就算莉子想要坦诚以对,但如果只有她一人这么想,悠真却不愿意面对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她轻轻放开紧握悠真的手,悠真面露些许惊讶的表情看过来。
莉子想要掩饰落寞,低下头笑道:
「我、不够资格、啊……」
「……对不起。」
「……唔!」
啊啊,一锤定音,结果,莉子还是不够格。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莉子不想要继续待在这里了,想要立刻从悠真面前消失。
「再不快点回去,第五堂课就要开始了。对不起喔,我说了奇怪的话。」
「……」
「悠真还不回去吗?那我先回去了喔。唉,为什么伦理课在第五堂上会让人那么想睡觉啊。」
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边转身背对悠真,莉子从来不曾如此感激自己哭不出来。无论多悲伤、多痛苦、多难过,莉子的眼中现在仍然一滴泪水也没有。
「再见。」
「莉子!」
「……唔!」
正当莉子想迈开脚步时,悠真喊出她的名字。但就像想要甩开这个声音般,莉子选择逃开。
离开屋顶跑下楼梯,莉子没决定要去哪,总之就是不想待在那里。
但是——
「莉子!」
「放开我!」
冰冷指尖碰触莉子的手腕,她想要甩开抓住自己的手,想立刻逃离这里。但悠真不允许她这么做,抓住莉子的手腕很痛苦地开口:
「对不起,我对你道歉!所以,你别哭。」
「我才没有哭!」
这个瞬间,彷佛想要全盘接纳莉子乱七八糟的感情,悠真用力抱紧莉子。
「——我知道喔。」
「咦……?」
「就算没有流泪,我起码也知道你在哭。」
悠真又更加用力抱紧莉子,和趴在他背上那时完全不同的温度包裹莉子的身体。
突然,莉子发现悠真紧拥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
「……对不起,我逃避了。」
「悠真?」
「对不起,我太软弱了。」
莉子静静地对悠真这句话摇摇头。悠真才不软弱,没有逃避而是好好面对疾病的他怎么可能软弱。
如果莉子这样说,悠真肯定会否认「才没这回事」,所以——
「莉子……?」
莉子沉默着轻轻环抱住悠真的身体,接着用力紧拥。
能传达出去吗?微微的不安闪过心头。
但是,这股不安立刻消失。比莉子稍快的心跳、加重力道的手臂、从他全身传递过来的体温等等全部都倾诉着他好喜欢莉子。
他们手牵手再度回到屋顶,走在悠真从中庭带莉子过来时的同一条路线。那时心情也好紧张,紧张着不知悠真要说什么。
但是,现在——
明明同样紧张,理由却完全不同,肯定因为感受到悠真的心意了。
仰头看身边的悠真,和刚刚愁眉苦脸的表情不同,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下定好什么决心了。
并排靠在屋顶的围栏边坐在地上,微凉的水泥地面莫名舒适。
短暂沉默之后,悠真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我逃避告诉你真正的心情。」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说清楚,我、听不懂、喔。」
明明想要装作冷静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抖。明明就在身边却没办法转头看他,只是不停注视着全白的水泥地。
「……莉子,转过来。」
「……」
「莉子。」
莉子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悠真专注地注视着她温柔笑道:
「我喜欢你。」
「……唔!」
「我一直很喜欢你。」
「一直……?」
「对,一直。」
到目前为止也曾想过「或许是这样」,因为悠真看莉子的眼神太温柔了。但现在比先前加倍温柔,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受悠真的心情,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莉子。
「你说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比你认识我之前还要更早以前。」
「什么意思……」
「一年前的冬天,在丧礼上……我这样说你听懂了吗?」
悠真这句话让莉子的心脏剧烈跳动到几乎疼痛,与之相反,脑袋变得冰冷,血色也从脸上消退。
一年前的冬天,丧礼。和这些关键字吻合的只有一件事。
「明日音……」
「答对了。」
感觉微笑的悠真眼中带着哀伤。
「悠真认识明日音?」
「认识。」
听到莉子这问题,悠真靠在屋顶的围栏上遥望远方。
「第一次见到莉子,是在我儿时玩伴的丧礼上。」
「儿时玩伴……难不成。」
悠真静静点头回答莉子。
「明日音是我的儿时玩伴……正确来说,明日音的哥哥是我的儿时玩伴才对啦。」
「她哥哥……」
从模糊的记忆中翻出明日音的哥哥,丧礼上见到的明日音哥哥,身材高挑修长,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那个人和悠真是儿时玩伴,意外有共通的朋友让莉子感到很不可思议。
「对,我和明日音的哥哥鹰翔小学时在同一个剑道场练剑,明日音也会跟去道场,所以认识。」
「是这样啊……」
「所以,我那天也有参加明日音的丧礼……跟在憔悴的鹰翔身边。然后,莉子,你也在那。」
对,那天,莉子站在冰冷不动的明日音前面无法动弹。只是愣愣地,没办法哭泣,也没办法呐喊地站着。都不知道悠真也在那里。
「在吵吵闹闹的会场当中,只有你静静地盯着遗照看。身穿相同制服的女生们就跟演戏一样大哭,在这之中只有你沉默地站着,彷佛在表示你没有哭的权利。那副模样让我没办法移开视线。」
边听悠真说边回想起那天的事情。和没有哭泣的莉子相比,之前那般排挤明日音的女生们嚎啕大哭,莉子只是冷淡地看着她们。好想问她们,既然这么伤心,那又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呢?好想要逼问她们,不就是你们把明日音逼上死路的吗。
但莉子终究也和她们相同,明明知道明日音在教室里过得很痛苦却没有对她伸出援手,只在没有其他人的安全地带找明日音说话。
没想到竟然让悠真看见她那一面了。
「但是其实,在那天看见你之前,我更早就知道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明日音说过你的事,她说你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在丧礼上见到时,我立刻就知道是你了。」
「重要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莉子重复悠真的话,悠真对她温柔微笑之后,彷佛要寻找已经不在世上的明日音一般抬头看天空,莉子也跟着抬头。万里无云的蓝天,让她回想起那天的天空。
重新望向莉子后,悠真继续说:
「她常常讲到莉子喔,说你开朗欢快,她很崇拜你。她被团体的人排挤之后,你的存在一直支持着她。」
「骗人……」
莉子都不知道明日音是这样想她的。
「我一直以为……以为明日音恨我。」
「噗!」
悠真感到有趣似地笑了,莉子忍不住转过头看他,悠真温柔地注视着莉子。
「这怎么可能,因为明日音可是一直说着『我想要变成莉子那样的人』呢。」
「想变成我……?」
「对啊,她说了『我很感谢莉子』还说『我最喜欢莉子了』。」
「骗、人……」
悠真边微笑说「是真的」边轻轻点头,重新握好莉子的手。
「……然后,我也是。」
「什么?」
「从明日音口中听到你,你的存在也拯救了我。」
悠真举起另外一只手捂住胸口。悠真的心脏,刻划着比莉子、比其他人更快的跳动。从牵着的手心感受到他的心脏现在也以快好几倍的速度跳动着。
「我还不知道自己罹患鼠动病那时,总会觉得心悸莫名严重、呼吸困难,连最喜欢的剑道也做不好……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鼠动病的预兆吧,但那时我还不知道。只是对表现不好感到很烦闷,心情暴躁。」
从现在的悠真来看完全想像不出那种状态,莉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时每次见到明日音,她都会对我说你的事情。不管是你跌倒受伤还是坚持跑完百米冲刺,或是想要帮忙迷路的老奶奶结果自己也跟着迷路之类的。一开始,你人好到几乎可说是笨蛋,努力到几乎可说白做工的这些事都让我觉得好烦躁,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发现我开始期待起听到关于你的消息。你今天说了什么话呢?度过怎样的一天呢?等等的,想要听到更多,想更了解你,我开始这样想。」
「想了解我?」
「没错……不知不觉中,这个没见过面甚至没看过的女孩的存在鼓舞了我。」
莉子都不知道竟然有人对当时那个软弱没用、无比讨厌的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根本没想过那个自己会是他人的精神支柱。
在顿失言语的莉子身边,悠真又继续说下去:
「在我痛苦、难过时,是你支撑着我。从明日音口中听到的莉子这个女孩拯救了我。我爱上这个见也没见过的女生了。」
「骗、人……」
「是真的。我一直很喜欢你,我从鹰翔那里听到你要考这间高中,你和我想念同一间高中让我好高兴。今年同班之后,我一直想着该怎么做才能和你当好朋友。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在班上,在奥北她们的团体中过得很痛苦的你。」
在莉子还不认识悠真之时,还只当他是个普通同班同学那时,没想到悠真就已经这样为她着想。
莉子坐在悠真身边又再度仰头看天空,看见远方工厂排出的白烟朝天空上升,那和明日音丧礼当天看见的那道烟非常相似。
「我也知道你不是不哭,而是哭不出来。」
「为什么?」
「一看就知道了……因为我喜欢你啊。但是,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吧。在我知道自己罹患鼠动病时,你的身影便闪过我的脑海。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可以让从明日音过世那天再也没办法前进的你跨出第一步。但我果然还是喜欢你的笑容,也曾经想过维持原状也无所谓吧。」
悠真的心意让莉子难过,悠真在莉子身边用开朗的声音说:
「可是啊,我每次都会想起你为我做过的事情。这一次,轮到我成为你的英雄了。为了做到这件事,根本一点也不痛苦。」
「你是……笨蛋吧……」
「对,我是笨蛋。因为是笨蛋……发现你的处境在暑假过后变得更糟糕时,我就想,只有现在了。虽然知道你会很反感,但我仍然强行让你离开奥北。对不起,我当时太强硬了。」
这句话让莉子终于知道当时悠真难以理解的言行的理由了,之所以摆出那样昭然若揭的态度要让大家知道,全都是为了莉子着想。
莉子拼命地摇头,悠真像是安下心来地微笑道:
「我好想要拯救你,但是……结果这次还是你救了我,是你帮了我。我真是太自大了,还以为自己有帮助到你。」
「才不是自大!」
莉子站起身,移动到悠真正前方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因为有你,我才又再次想要面对未来。才有办法想要踏出第一步,厌倦了没脸见明日音的自己、选择要和讨厌的自己道别。这全部都是因为有你,拯救我的人、我的英雄,无庸置疑就是你啊。」
「莉子……」
紧握悠真的双手之后,莉子包裹住悠真一般抱紧他。
「不只是被支持,也不只是支持,而是想要像这样面对你。想要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前行。我想要用对等的关系待在你身边。」
「谢谢、你。」
悠真泫然欲泣的笑容中,感受不到他平常在莉子面前展现出的从容。现在在眼前的,只是个有坚强有软弱的十六岁少年,染井悠真。
「我啊。」
在为了准备要上课,校舍开始变得相当安静的时候,悠真低声开口。
「虽然我耍帅说了很多话,但那些全部都是借口。其实我只是希望,莉子可以在最后的那个瞬间陪在我身边。希望你只想着我,为我哭泣。」
悠真这句话、这份心意,让莉子的心口好痛。明明想要呼吸,却没办法好好吸气,只是让嘴巴不停开阖。
即使如此,莉子仍然有非问不可的事情,非得知道不可的事情。
拼命地,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问悠真。
「还有,多久?」
她没说出「什么」还有多久,说不出口。
即使如此,悠真听到莉子的问题,一时露出落寞的表情后,柔和微笑开口说:
「……大概最多,两周吧。」
「骗人的吧……」
莉子差点要当场无力瘫软但她拼尽全力撑住,因为明明还有超过一个月才对啊,为什么?
「……是、因为我?」
「不是。」
「因为书上有写啊,如果发生让人紧张的事情心跳会变得更快,寿命也会跟着减少。因为和我交往,让你惊讶让你焦急让你烦恼的关系……!」
「你这小笨蛋。」
「什么!」
悠真笑了。感到好笑似地,但又对什么感到很高兴似地。
「说我笨蛋……我是担心你……!」
「寿命怎么可能因为那种事情减少,真是的,莉子怎么什么都信啊……这个嘛,我假设一下喔?假设我和莉子在一起时心跳会加快,那也只会造成一点小误差。」
「误差……」
是这样吗?但看见在眼前微笑的悠真,就会感觉他说的话或许是真的。悠真对着莉子轻轻点头后闭上眼。
「……死前可以和喜欢的女生交往,一起度过,还去约会。莉子应该不知道我有多么幸福,有多么紧张吧。」
「那种事情,如果你不说,我也不会知道啊。」
莉子声音沙哑地道,悠真说着「说德也是」很开心地笑了。听见正式上课的铃声响起,但莉子和悠真都没有回教室这个选项。
「只剩下两周这件事是……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天前回诊的时候,我要定期去检查,那时候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只要告诉你,你就会离开我,所以说不出口。实际上你也打算离开我对吧?为了我着想。」
「那是因为——」
被悠真说中,莉子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这点小事我还猜得到,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有多么温柔。」
悠真轻轻闭上眼,声音微微颤抖地说:
「我希望你在我身边,希望莉子可以陪在我身边到最后一刻。」
「……唔!」
得说些什么话才行。
明明这样想,但这种想法越是强烈就越是说不出话来。
「啊啊,但是——」
悠真对着这样的莉子伸出手,他的手轻碰她的脸颊。
「看见你真的为了我哭泣,我心中只有后悔,我不想要让你露出这种表情啊。」
悠真用指尖轻轻擦拭莉子的脸颊,她恋恋不舍地看着离开脸颊的温暖,视线望过去,只见悠真的指尖有小小的水滴。
难不成,这怎么可能。
难以置信那指尖上的东西,莉子忍不住用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脸颊因为不知睽违多久,以及不知在何时流下的泪水而变得湿润。
悠真落寞地注视着惊讶的莉子开口说:
「将来,就算莉子哭泣,我既没办法替你拭泪,也没办法抱着你。这件事情真是既悲伤又寂寞啊。」
说到这里,悠真表情悲伤地微笑。莉子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笑得这么痛苦的人。莉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不停摇头,悠真心痛地笑了。
「这应该是我希望看见喜欢的女生哭的惩罚吧。」
「才没、这种事……」
「莉子,答应我,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偶尔想起我。」
悠真抬头望天后闭上眼睛,一道泪水滑过他的脸颊。那泪水太过美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种时候啊,或许应该要说『你要忘了我,过得很幸福』才正确,说这种话,你将来的人生才能活得更轻松点。但是,别忘记我,即使大家全都忘记我了,只有你不要忘记我。别忘了我,也要幸福地活着。」
「别忘了你……要幸福地活着?」
听不懂悠真这句话的意思,莉子不禁重复他说的话。
「对,接下来,我想会有痛苦、有难过,肯定也有让你哭泣的事情。但这种时候,请你想起和我一同欢笑度过的时光。尽情哭泣、尽情欢笑。因为我最喜欢这样的莉子了。」
悠真的脸因为泪水而模糊得看不清楚,明明即使一瞬间也不想别开视线的,明明想把他的模样烙印在眼中的。拼命揉眼睛、擦拭泪水,注视着悠真。为了不让自己忘记,为了可以永远、永远记住他。
「不行吗?」
「没有不行。」
「太好了。」
悠真朝坐在身边的莉子伸出手,指尖拭去流过她脸颊的泪水。接着轻轻握住莉子的手,很害羞地腼腆笑道:
「我可以,抱你吗?」
莉子点头,和悠真拉着莉子的手往他的方向靠近,到底哪个比较快呢?当莉子发现时,她已经整个人窝进悠真的怀抱当中了。
用全身感受悠真的心跳声、悠真的体温。温暖得让她泫然欲泣,快速得令人悲伤的心跳声,莉子感受着这些,直到不再落泪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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