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即使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章节

充满泪水的真情告白过了一周的放学后,悠真带着莉子来到一栋纯白的建筑物前面。这里被称为「安宁屋」,是让鼠动病患者迎接人生终点的设施。全国只有几处,莉子居住的市镇就是其中一处,在这天之前她都不知道。

「听说最后一周要在这边生活。」

「在这边……」

「表面上是说可以明确知道还能再活多久,和重要的人一起迎接最后的那个瞬间。但直接点说就是如果突然在街上昏倒死掉,然后死因是鼠动病接着引起骚动的话会让人伤脑筋啦。」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莉子隐隐约约感觉悠真看起来好像满喜欢这个设施的。

设施周围开满了各色花朵,整理得漂亮又整洁,多亏如此,如果没有人说,应该没人知道这里是为了迎接死亡而存在的设施。

在莉子站在原地思考这些时,悠真感到不解地歪歪头。

「怎么了吗?」

虽然悠真这样问,但莉子没办法老实说出这些话。

她想着要努力蒙混过去,于是说出刚刚突然冒出的想法。

「啊,嗯,总觉得你刚刚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地方。」

「啊~算是吧。」

悠真打开分配给他的房间的门,看起来可以直接从外面进到房间,写着「B号房」的房门另一头,是一间套房。

是个小巧、简单又干净的房间。只不过——

「什么也没有耶。」

「是啊,毕竟是等死的房间嘛。」

他顺口说出的这句话,并非自虐,也没有全然放弃的感觉。

「莉子刚刚不是说了,感觉我好像不讨厌这边?因为在这里,就能不造成任何人困扰,也不会让人担心或不安哭泣地生活。」

「啊……那你的双亲……?」

「对,嗯,我也知道他们俩的心情啦。但对要抛下他们的我来说,每次看到他们哭都会让我感到很愧疚。比起那样,像这样独自住进安宁屋还比较轻松。」

莉子不是不理解悠真的心情。莉子回想明日音的丧礼,或许因为想起她的双亲那样崩溃哭泣,才会即使感到寂寞也选择独自入住安宁屋吧。

「而且啊,虽然在这边度过缓慢宁静的时间会比较好,但只要申请就能有条件地在工作人员陪同下自由外出。」

「是这样吗?」

「嗯,所以——」

悠真柔柔微笑之后,牵起莉子的手。

「剩下的一周,请和我多多约会。」

莉子拼命地忍着不泛出泪水,用满脸笑容点点头。边感受着和最喜欢的人度过最后时光的不舍。

「你说你想要请假到第二学期结束?」

悠真入住安宁屋的那天晚上,等父亲下班回家后,这天恰巧白班的母亲和莉子一起,三人围坐桌边。听到莉子的话,母亲沉默,父亲则是惊讶地睁大眼。

「你在说什么蠢话……!」

「老公,冷静点……莉子,发生什么事了?秋天之前看你去上学好像很痛苦,还让我很担心,但你最近很开心对吧?妈妈还觉得真是太好了呢。」

「那是因为……」

「如果发生什么事了,我希望你好好说出口。」

莉子没有逃避母亲专注直视自己的视线,也回望她的眼睛。

「之前因为朋友的关系有点痛苦……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小孩子就是会让父母担心呀……那么,你为什么想要请假呢?」

莉子紧握放在腿上的双手,她的手心握着提尔,轻轻咽下唾液后开口:

「……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父亲听到这句话之后用力站起身,那瞬间,父亲的椅子伴随「框啷」的巨大声响往后倒。

「所以你说你要请假就是为了跟那个人在一起吗?」

「……对。」

「别开玩笑了!」

「老公!」

父亲大声怒吼,母亲抓住他的手。但就算被骂也无所谓,悠真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们能共处的时间有限。

「莉子。」

「……唔!」

「妈妈不觉得莉子会是因为恋爱晕头转向而说出这种话的小孩,因为你是莉子啊。」

「啊……」

母亲眼中充满对莉子的信赖。

「……他、有鼠动病。」

莉子小声说出口。她知道双亲听到「鼠动病」便顿失言语。

「所以……」

「……什么时候?」

母亲表情悲伤地,只问了这句话。听到母亲这句已经领悟一切的话语,莉子拼命忍住想哭的心情,努力挤出声音。

「他说,一周后。」

「……这样啊。」

母亲没有继续多说,父亲皱着眉头双手抱胸,闭上眼睛。饭厅充斥沉重的气氛,只有时钟指针走动的「滴滴」声响起。

维持这种状态多长时间了呢?「咳咳!」父亲清清喉咙之后,母亲柔和微笑。

「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

「……可以吗?」

「可以,但是,你和对你很重要的那个人,都要度过不会留下后悔的时间。」

「谢谢。」

父亲到最后还是不发一语。

「……我先回房间了喔。」

「知道了。」

莉子没和父亲对上眼,直接起身离开。抱着无法释怀的心情上楼梯,就在她要打开自己房门时,追过来的母亲喊住她。

「莉子。」

「……怎么了?」

莉子以为母亲是被父亲说了什么才追上来而全身僵硬,但她说出口的话,和莉子想像的完全不同。

「你爸爸他啊,很担心你喔,还说『我只希望莉子不会受伤啊』。」

「……这样啊。」

莉子低着头回应。

得知悠真有鼠动病,也同意莉子请假,莉子非常感谢双亲。也明白父亲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会出现那种态度,莉子很清楚。但是对于双亲知道鼠动病后才态度一变这点,感到有点落寞与空虚。结果还是因为悠真就快死了,是因为他只能再活一周,所以才会可怜他……

「——我们不是因为他有鼠动病才答应让你请假的。」

「咦……?」

母亲这句话彷佛看穿莉子的心思,她忍不住抬起头。母亲注视着她,悲伤地微笑道:

「虽然不认识对方,但是,看你是这么地拼命。是因为原本不仅放弃他人,也放弃了自己的莉子那样拼了命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的关系。爸爸妈妈都想要好好珍惜你的心情。」

「妈妈……」

「你国中快毕业那时,开始不聊学校的事情了,对吧?那样的你这几个月变得开朗,也开始愿意讲学校的事了。我和爸爸也在说真是太好了,这是因为那个人的关系吗?」

莉子对母亲轻轻点头,没错,全部都是因为悠真。如果没有悠真,莉子现在肯定还被困在过去,既没办法回头也没办法前进,只是讨好身边的人傻笑着过活。

「他是改变我,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因为有悠真才有现在的我,如果父母认为自己有所改变,那肯定全都是多亏有悠真。

「……目送别人离世,非常痛苦且难过。如果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嗯。」

「你已经作好觉悟,要在重要的人身边目送他离开吗?」

母亲直视莉子的眼中,看似在问她问题,实则是替她铺好一条逃避的道路。如果想要回头只有现在,如果现在逃跑也可以用「我的父母反对」当作理由。

……但是。

「我已经决定好了,我不会逃避,我会好好看着前方前进……我会待在悠真身边直到他离开的那一瞬间。不只是因为他拜托过我,更是因为我自己想要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

现在,即使会受伤也想要待在悠真身边。

「……这样啊,如果你已经作好决定,那妈妈只能在背后推你一把了。你就尽可能待在他身边吧。」

莉子对这句话静静点头,母亲便离开了。

莉子站在只剩自己的走廊上,用混杂哭腔的声音轻声说「谢谢你们。」

隔天起,莉子和悠真去了好多地方。冬天的海边、电影院、美术馆还有博物馆。只要两人可以在一起,去哪里都很好。

面对即将结束的生命,拼命地想创造更多回忆。

明明还有一周,还以为可以去更多、更多地方。但时间坚定不移地流逝,无论怎么抗拒,也无情地、确实地朝那天接近。

「莉子,要不要一起去看圣诞灯饰?」

悠真说出这个提议,是在他入住安宁屋的第六天,生命只剩下一天的那日。

莉子边喝悠真替她泡的红茶边歪头:

「圣诞灯饰?」

听到她不解地这么问,悠真笑了:

「今天是平安夜。」

「啊!」

「你忘记了吗?」

这样说起来,今天是平安夜呢。

一看月历才终于发现。莉子满脑子想着悠真,根本没有注意月历上的日期。

「对耶,二十四号是平安夜……」

「没错,我们要不要来场圣诞约会呢?」

悠真这句话让莉子雀跃不已,但心头又闪过不安。在这么寒冷的日子出门会不会造成悠真的负担啊?明天就是第七天了,怎么可以外出——

「别担心。」

「咦?」

彷佛看穿莉子心中的不安,悠真微笑。拿起手中的红茶喝一口,接着开口:

「我想要和你一起度过,还是说你……不想要和我圣诞约会?」

「我想!……但是……」

「那么,我们就去约会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圣诞约会。」

感觉鼻子一阵发酸,为了不让悠真发现而努力挤出笑容。但彷佛早已全部被看穿,他执起莉子的手。

「对不起。」

「你别道歉。」

「嗯,那么……谢谢你。」

紧紧握住莉子的手之后,悠真很落寞地,但又很幸福地微笑。莉子不想让悠真露出这种表情,于是自己也回以一个微笑,用力握住悠真的手。

「莉子……?」

「圣诞约会,我们要玩得很开心喔!」

两道泪水,自然滑过莉子笑容灿烂的脸颊。

对陪伴的工作人员说要去看圣诞灯饰后,莉子和悠真前往车站。

这个距离安宁屋仅需步行五分钟的车站,正为了圣诞节布置了特别的灯饰。

悠真在途中的杂货店停下脚步,说了「你等我一下」之后走进店里。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悠真回来时,手里拿着绑上小小缎带的包装。

「那是什么?」

「因为很可爱,我就买了。」

悠真说着拿给莉子看的,是用缎带装饰的饼干。他把饼干收进口袋里之后,重新牵起莉子的手迈出脚步。

人潮随着靠近车站而增加,真不愧是平安夜,好不容易抵达车站,发现这里人山人海。

「好惊人……」

「真的。」

车站内用灯饰妆点的大楼梯,摇身一变成为巨大圣诞树造型的圣诞灯饰。来往行人都停下脚步,为这灯光盛宴迷醉。莉子两人也同样停下脚步。

但是……

「人太多了,看起来没办法好好停下来看。」

「是啊,有没有其他……啊!」

「咦?」

悠真东张西望之后,手指着大阶梯正相反的方向。

「那边好像也有灯饰耶。」

他说的那处似乎是个小教堂,能看见里面有几个灯饰,人潮明显比这边少很多。

「我们去看看吧。」

「说得也是。」

点点头,悠真牵着莉子的手走过去。想要到那边去,要先搭手扶梯到一楼,接着再搭前往另一侧的手扶梯才能抵达。

下行的手扶梯很多人,但另一侧的手扶梯人不多。

虽然感到些许不安,但莉子仍和悠真一起朝目标地点前进。

「哇,呃,骗人的吧。」

「哦~这还真是惊艳耶。」

在忍不住捂住嘴巴的莉子身旁,悠真也不禁惊声赞叹。

彷佛正在落泪的圣诞树的装置艺术、倒映在隔壁大楼墙壁上的雪花结晶,以及点上灯光的驯鹿和圣诞老人等摆设。每个都非常漂亮,但其中——

「好浪漫喔……」

「真的耶……」

那是刚刚从下方可以看见的小教堂,实际上,与其说教堂更该说是可以敲钟的纪念碑。点缀上灯饰之后,绽放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举办结婚典礼之后的新郎和新娘会来这里敲钟啊。」

悠真把手机的搜寻画面拿给莉子看,上面写着「幸福钟」,画面上出现身穿燕尾服和婚纱礼服的男女。

「你事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吗?」

如果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悠真流畅无比的说明会让人感到疑惑。他听到莉子的提问,一瞬间别开视线,接着才耸肩笑道:

「你就是这种时候特别敏锐。」

悠真握住莉子的肩膀,静静注视她的眼睛,两人距离好近,莉子心脏剧烈跳得几乎发痛。悠真表情认真看着她,让她没办法直视他的眼睛。

「其实啊,我原本想说要送什么礼物给你的。」

「咦?」

「圣诞节礼物……但最后放弃了。」

悠真的脸越来越靠近。靠得这么近,悠真的心跳不会加速吗?难道只有莉子这样吗?还是说,其实他心跳也很快,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而已呢?

「悠——」

「别说话。」

打断莉子的话,悠真稍微清清喉咙,坚定不移地注视莉子的眼睛。

「……我发誓,无论痛苦的时候、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幸福的时候,我都会珍视莉子、重视莉子、永远爱着莉子。」

「……唔!」

悠真把婚礼上常听到的誓词改编成他自己的版本,莉子顿失言语,用手捂住嘴巴。悠真露出温柔又带点恶作剧的表情笑着说:

「莉子不愿意对我发誓吗?」

「啊……」

在新郎新娘敲响的钟下,莉子注视眼前的悠真,接着——

「……我发誓,不论悲伤或开心,痛苦或寂寞,我永远都会珍视悠真、不会忘记悠真、永远永远爱着悠真。」

「谢谢你。」

听完莉子的话,悠真开心地微笑,接着,与她四唇相接。

只是相互碰触的,冰冷的吻。

但是,温柔得几乎教人落泪。

悠真轻轻放开莉子的身体,看见她染得通红的面颊,打趣地笑道:

「你的脸好红。」

「这……这不是当然的吗……!」

悠真开心地看着捂住嘴巴的莉子笑了。好害羞,心脏好痛,现在立刻就想从这里逃跑。

「好可爱。」

「一点也不可爱!」

「很可爱喔,非常可爱……莉子果然还是笑起来好看。」

悠真伸出手轻轻碰触莉子的脸颊,他因为鼠动病而热烫的指尖带给莉子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温暖。

这只手轻轻握住莉子的左手,从口袋中拿出什么东西来,那是抵达车站前买的饼干。

悠真俐落拆下装饰的缎带,接着把缎带绑在莉子左手无名指上。

「做、什么……」

「代替戒指。」

彷佛结婚典礼上交换的戒指,悠真轻柔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你……」

「我一直想该送什么圣诞礼物,但果然还是这个最好。因为莉子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恋人。」

「……唔!」

「那个,可以再一次吗?……不是亲在无名指上。」

「你是笨蛋吧……」

怎么可能拒绝。和喜欢的人说完爱的誓言、四唇相贴,这怎么可能不令人开心。但比起这个——

莉子点头之后,悠真又再次轻柔地把嘴唇贴上去。

原以为初吻的滋味会更酸甜,但两人的亲吻,甜蜜却又无比悲伤。

悠真的双臂轻轻把莉子的身体揽得更近,莉子把身体托付给他,头靠在他的肩头上。

莉子在悠真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彷佛想用全身记住这个明天即将要停止的心跳声。

隔天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因为雨滴滴答答下个不停,感觉比天气预报说的气温更加寒冷。

电视中的主播说,晚上很可能会开始下雪,在圣诞节当天降下今年第一场雪也太浪漫。边听主播这样说,莉子感觉大概没办法和悠真一起看雪了。

因为是最后一天,悠真的双亲今天也来到安宁屋。莉子原本想着自己是否该回避比较好,但因为悠真说「我希望你留下」所以继续留下来。悠真的双亲也尊重他的意愿,接纳了莉子这无关的外人。

「时间就快到了。」

医生边看心电仪边说,原本相当迅速的心跳,彷佛像在倒数一般开始慢慢减速。

「会不会不舒服?」

悠真微笑地回答医生「不会」。医生听到回答后点点头,说完「那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你们了」后,留下心电仪便离开房间。

「可以像这样知道剩下来的时间好厉害喔。」

「悠真……」

「真开心。」

莉子抽噎着哭泣,悠真轻轻紧握她的手,他的双亲没有刻意忍住泪水,在旁静静守护他们两人。

「这一星期可以和你去好多地方好开心,真的、真的好开心。」

「我也……很开心。可以和你一起共度这么多的时光……我好幸福。」

看着莉子哭得抽抽搭搭却努力微笑,悠真也笑了。

「呵呵,现在的莉子就跟提尔一样呢,边哭边笑。」

「啊……」

悠真夹给她的吊饰,现在也很珍重地挂在手机壳上,这样说起来……

「是明日音告诉你的吗?我喜欢提尔这件事。」

听到莉子的问题,悠真轻轻摇头。

「那时候久违看到边哭边笑的提尔,我就想,这跟莉子好像,好可爱。」

「跟我很像……?」

「唉,再让我看一次。」

莉子照悠真说的把手机从口袋中拿出来,举高到他面前,悠真笑道:

「真的一模一样。只要莉子一笑,就像雨后天空出现彩虹一样,看着你笑就会让人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看着悠真虚弱的笑容,莉子又忍不住哭着笑了出来,和一旁的吊饰露出相同的表情。

「莉子。」

「怎么了?」

「我喜欢你。」

悠真温柔地微笑,莉子也轻轻回以微笑。

「我也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你,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每说一次喜欢,就有一滴泪水滑过莉子的脸颊。用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不停不停地倾诉心意。因为他们两人都知道,已经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莉子。」

大概是时间终于到了吧,悠真再次郑重地喊了莉子的名字。

悠真一只手紧紧与莉子交握,另一只手碰触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水,很开心地笑着说:

「可以让爸爸、妈妈还有莉子送我离开,我真的好幸福。」

「悠……真……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我会永远、永远最喜欢莉子。」

悠真如此低喃的同时闭上双眼,他的心跳一点一滴朝零接近。

「悠真!悠真!」

「悠真!」

「啊!……啊啊啊!」

悠真的双亲紧紧拥抱他停止动静的身体,呜咽着不停、不停呼喊他的名字。莉子也轻轻地紧握悠真还留有温度的手。

悠真的手不会再回握莉子的手,他闭上的嘴,也再不会喊出莉子的名字了。

莉子紧握着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直到泪水干涸为止。

从敞开的窗帘缝隙照射进房内的日光唤醒莉子,坐起疲惫不堪的身体,真心希望这全部只是一场梦。但哭肿的眼睛、哭喊到沙哑的声音,在在告诉莉子昨天的事情全都是现实。

悠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即使如此,太阳仍然升起,新的一天还是会照常展开。

「唔……呼……」

当莉子回过神来,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滑过脸颊,在床单上创造出水渍。莉子用睡衣袖子拼命擦拭,悠真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

「尽情哭泣、尽情欢笑,因为我最喜欢这样的莉子了。」

「我可以哭,没关系吧……」

直到和悠真的回忆融入莉子心中,和她合而为一为止。

「悠真。」

莉子对摆在桌上的相框说话,那里头摆着和悠真的合照。唯一一张,两人去水族馆那天拍下的照片。这是唯一留在莉子手边,和悠真之间的回忆。剩下的悠真,只存在莉子的记忆当中。那肯定也是因为悠真如此期望。

希望莉子的手边别留下回忆。

「悠真,你太狡诈了啦……真的好狡猾……」

好几次擦拭流出来的泪水,莉子准备要去上学。一如往常做好便当,接着离开家门。

平常在她走出家门时,悠真就在外面等她。但现在,那里已经不再有任何人的身影了。

单独一人,走在和悠真两人走过无数次的通学路上。一个不小心就想要朝身边说话,彷佛空了个大洞的左侧莫名寒冷、难过、悲伤。

「莉子!」

「……咦?」

远处传来呼喊莉子的声音。

不可能有这种事,虽然心里这样想,仍然瞬间出现期待而抬起头。

「小莉莉!」

「啊……」

但是在面前的不是悠真,而是脸颊被泪水糊成一团的美春。

美春很担心地跑过来,抱紧莉子。

「小莉莉!小莉莉!小悠他!」

「啊……那……个,嗯。」

「小莉莉……?」

「……唔!」

莉子心想,得告诉美春昨天发生的事情。悠真的病,悠真的最后。只有莉子知道的从秋天到冬天的事情,得告诉她才行。因为身为朋友的美春,也有知情的权利。

但是——

「啊……啊啊啊!」

还没办法让这些变成回忆,和悠真之间的种种在莉子的心中,还没有升华成可以说给别人听的故事。

泪水滑过莉子脸颊,在柏油路上滴出好多、好多水渍。

会替她拭泪的悠真,已经不在了。

边回想起再也无法碰触的温柔大手的温暖,莉子独自不停哭泣,边回忆她和悠真共度的每一天。

「——小莉莉。」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莉子才终于有办法抬起头。她无力地对担心看着她的美春扬起嘴角。

和悠真一起开始请假的那天,莉子传了一封讯息给美春,也请美春转告杏。「我之后一定会说明,现在请什么也别问。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们肯定有很多话想问、想说,但两人都接纳了莉子的说词。

然后,现在也是。

「我们走吧。」

「……嗯。」

面对什么也没说的莉子,什么也没问。这份温柔令人开心。

一语不发地走在美春身边,其实她根本不想去没有悠真的学校,好想要就这样逃跑。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凭着一股骨气——而且她也明白,悠真肯定不希望自己这样。

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学校走,抵达时,学校的气氛彷佛在举办丧礼。

这也是当然的,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悠真过世了。他和莉子交往之后仍有许多死忠的粉丝,但看到比这些人还要更多、更多的人为悠真悲伤,就能感受出他有多受到爱戴。

走廊和隔壁教室都有很多人在哭泣,莉子走在其中,低着头进到教室。空出来的座位上,不知是谁放的,有一个插着黄色花朵的花瓶。那看起来彷佛像在昭告天下悠真已经过世,莉子忍不住别开眼。明明就算别开眼,也没办法逃避悠真已经离开的事实啊。

「……好痛苦。」

同班同学都小心翼翼地对待莉子,虽然对此感到不太自在,但这也无所谓。只是少了悠真一个人,眼中的景色彷佛全部变成一片黑白。

行尸走肉般只是坐在位子上的一天不知不觉中结束,莉子还记得她对担心的美春和杏说「你们先回家吧。」再次回过神时,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只是摆摆样子把笔盒拿出来,但今天一次也没有用过,正当莉子伸手想要收拾时——

「……咦?」

此时,她感觉桌子不太一样。好像看到什么东西的感觉——

「提尔……?」

在桌子角落,那东西就藏身在木头的花纹当中,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的贴纸。那是现在也挂在莉子的手机上,悠真给她的那个哭笑兔子提尔的贴纸。

莉子不记得自己贴过这个,而且话说回来是什么时候贴在这里的?莉子最后上学的一周前确实没有这东西——

「该不会……」

莉子用力站起身,冲出教室。

学校里四处贴着提尔贴纸。两人一起去的屋顶扶手上,并肩而坐的中庭长椅上,互相等待的鞋柜的盖子上。只要仔细寻找,四处都可以找到贴纸。

和悠真一起共度的时间不满三个月,只占了她十六年人生中非常短暂的时光。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和悠真共度的回忆却多得超乎想像。

「悠真……」

会做这种事情的只有悠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的?他大概是为了不让莉子发现,自己跑来学校四处去贴这些贴纸的吧。

为了被他留在这世上的莉子着想——

宛如悠真正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感觉悠真想要对她说,就算分开了,他也永远在她身边。

莉子回到教室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轻轻抚摸贴在角落的贴纸。指尖轻轻摸着贴纸,她的视线模糊,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小莉莉……」

「啊……」

「对不起,我还是很担心就跑回来了。」

站在教室门口的美春,在前面的位子坐下后,看向莉子的桌子。

「那个,是小悠贴的吗?」

美春好像注意到莉子抚摸的贴纸,微笑着问。见莉子点头后,她双手一拍说:

「果然没错。小悠他啊,之前坐在小莉莉的位子上。」

「……咦?什么时候……?」

「你们两个请假前的那天放学后吧。我社团结束后回来时,看到小悠一个人待在昏暗的教室里。然后很温柔地摸着这边附近。我还想着他在做什么,原来是这样,他在贴贴纸啊。」

美春出乎意料外的这段话,让莉子忍不住再次注视贴纸。和莉子一起看着贴纸的美春,像是发现了什么笑出来。

「这只兔子明明在哭却也在笑耶,感觉跟小莉莉好像。」

「有吗?悠真也这样说,但真的这么像吗……?」

「嗯,很像。你看,你们笑起来根本一模一样。」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一模一样,莉子又再次低头看向贴纸。接着拿出手机,把吊饰举高在面前。提尔的脖子上有个如蝴蝶结一般绑在上面的缎带。两人互相交换誓词的那天,悠真绑在莉子左手无名指上的约定缎带,那缎带现在绑在哭笑兔子的提尔身上。

——悠真也是这样看莉子的吧。莉子倒映在悠真眼中的身影,也跟即使哭泣也打从心底欢笑的提尔相同吗?

「这样……啊,一模一样啊。」

悠真让莉子又能再次流泪了,但是——

「莉子果然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悠真对莉子这么说,所以如果她老是哭个不停,在天上的悠真肯定会很担心。

莉子用手背擦去泪水。

悠真看见莉子现在的模样肯定会笑她。

笑她「你果然和提尔一模一样」。

以后肯定还会遇到无数痛苦的事情,但哭完之后,就像哭笑兔子提尔一样笑一笑吧。

边想着在她身边欢笑,已经无法再次看见的悠真的笑靥。

展露出悠真说很喜欢的、和提尔非常相似的、如雨后天空浮现的彩虹般的笑容。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