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发现它的那一刻,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声惊呼。
可是,并非无人感慨万端。
那是让每个人都想放声呼喊、击掌相庆的重大发现。
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沉默不语。
因为大家都觉得,不能用粗俗的声音惊扰了他们。
——选自《贝蒂尔手记》
那天晚上,我被命令睡在牲口棚里。
理由非常简单。白天照料家畜时出了点小差错,被哥哥发现了,他跑去告了状。仅此而已。
是的,只是一点点。把挤好的羊奶从桶里倒进壶里时,稍微洒了一点。确实,今年海上风浪大的日子多,出不了海,所以一点点食物也不能浪费。而且我没有老老实实说出来,还往洒掉的奶上盖了沙子藏起来,这也许不太好,但至于要受这幺重的惩罚吗?
季节虽是夏天,可据说渡过这片海,对面是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北方大地。在没有炉子的畜棚里过夜,冷得受不了。虽然抱着看家狗取暖,却还是睡不着,加上晚饭被扣了,肚子也咕咕直叫。
我默默忍着,等待天亮。等待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对家人的不满。我气父亲对孩子一点小错就吹毛求疵,气母亲不给我饭吃,还恨去告状的二哥,也恨没有护着我的大哥。
能不能想办法报复一下家人呢?
想着想着,我有了主意。明天早上,父亲或母亲一定会打开畜棚的门,探进头来,这样说道:“怎幺样,反省了吗?也该原谅你了。”
到那时,如果发现被关在里面的孩子不见了,他们会怎幺想呢?一定会吓一跳,肯定会后悔。说不定还会哭着叹惋,说不该罚得那幺重。
好。这主意太棒了。得赶紧试试。
我放下抱着的狗,拿起挂在墙上的割草镰刀。把镰刀插进门缝里,想撬下门闩。刀刃勾住木制门闩,一点一点耐心地挪动。
门扇和门闩嘎嗒嘎嗒地响,棚里的山羊被吵醒,开始叫起来。鸡也扑腾着翅膀,越来越热闹。
糟了,这样会被正房的家人发现的——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握着镰刀的手上忽然失去了重量。紧接着,哐当一声,硬邦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声音大得出乎意料,我觉得不妙,屏息窥探了一会儿,却没有人来的迹象。看来正房没听见。
我轻轻推了一下门。门轻巧地开了,那份手感让我高兴得不禁露出笑容。我忍住差点笑出声的冲动,把棚里的绳子系到狗的脖子上。狗看起来很不情愿,但为了保险,我需要一个保镖。
我带着狗出了门。为了防止家畜跑掉,我好好关上门,把门闩也恢复了原样。
畜棚紧挨着正房。芦苇屋顶的排烟口升起烟来,用桶板拼成的墙壁缝隙里漏出灯光。家人们都围着暖炉睡下了吧。
我朝着正房吐了吐舌头,哼了一声,出了院子。被绳子拴着的狗无可奈何地跟了上来。
离开村落中心,穿过耕地,来到环绕村庄的土垒前。那真是用土和沙砾堆成的墙。不过并不是爬不上去,就像一道很陡的坡。我拽着狗绳,手脚并用地翻过了土垒。
土垒那边是黑漆漆的荒野,连一户人家的灯火都没有。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夜里出门,不由咕咚咽了一口口水。但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能退缩。
我凭着白天的记忆往前走。眼睛习惯之后,借着月光和星光,渐渐能看清景色了。满天的星星亮得令人害怕。
踩着稀疏的野草和沙砾,走上缓坡。要去的地方有一团隆起的黑影——是立在丘顶的榆树。舒展得十分饱满的枝条,看起来就像一片森林。
那棵榆树姿态堂堂。我在它脚下坐下来,俯瞰丘下的村落。
被土垒围着的村庄。是个小村子。村子靠近一条汇入大海的河,人们以造船为业。男人们去远处的森林里采伐木材,沿河运下来,在海边组装船只。女人和孩子则以编织渔网、制作钓钩、照料家畜为生。
村中心稀稀落落能看到点点灯火。那是从各家各户漏出来的取暖灯光。原本,我也该待在那里面,暖暖和和地睡着才对。
尽管如此,光是想象明天早上父母和哥哥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已经很高兴了。如果看准时机回到家里,让他们说过分了啊对不起啊向我道歉,那就更好了。
又冷又黑,但为了明天早上的乐趣,我能忍。我带了狗,就算有袭击人的野兽来了,它也会立刻提醒我,而且抱着它也很暖和。
我正要伸手去抱狗取暖,谁知原本老实坐着的狗突然站了起来,我的手扑了个空。绳子还握在手里,倒是跑不掉,但我也慌慌张张地拽住绳子拦住它。
狗任凭绳子勒着脖子,只管仰望着天空。接着,它低低地吼了一声,随即狂吠起来。
夜空中有无数星星,就像白色发光的石子被随手撒了一把。
这时,我感觉那片星空“沙”地动了一下。
我紧紧抱住狂吠的狗。又害怕又不安,想抓住什幺东西依靠。头顶铺开的美妙星空,让我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敬畏——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星光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夜空中滑落下来。那颗星笔直地扎进村落中心,砰地一下,耀眼地炸裂散去。
光太强了,我闭着眼睛,又悄悄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寂静的村庄,一如往常的夜——本该如此。
可是,为什幺呢。心里一阵骚动。不安从心底翻涌上来,呼吸也粗了起来,松开的手里绳子滑脱了。狗撒腿就朝村子跑去。
我忍不住站起身追上它。我害怕独自一人,更觉得自己必须回去。得回去,必须看到家人的脸。
我爬上土垒,又滑了下来。各家漏出的炉火灯光,还和我出来时一模一样。
我听到了狗叫声。它好像先跑到家,在那里叫个不停。可是没有哪户人家有人出来骂“吵死了!”这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家。狗绕着正房一圈一圈地转着叫。然而家人谁也没有出来。
我用双手拍着门,喊父亲,喊母亲,喊哥哥们的名字。
可是没有一个人应答。灯光从门与墙的缝隙间漏出来。大家都应该在里面才对。
幼小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门。
不知何时已经哭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
在这过于寂静的夜里,已经只能听到狗的叫声了。
那叫声,也像是呼唤着走散同伴的悲鸣。
◆
狗在叫。
拉卡乌斯皱着眉,微微睁开眼睛。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才意识到已经是早上了。
他从当作床铺的长椅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揉着半闭的眼睛站起来,从房间角落的水瓮里舀水倒进桶里。洗了脸,漱了口,意识总算清醒了不少。
然后他才注意到,狗还在叫。看来在梦里听到的并非错觉。
一大早就让人心烦。他不太喜欢狗叫的声音,因为会让他想起那一天。
可是狗还在叫。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门外。叫声尖细,还像只小狗——大概是迷路的狗赖着不走了吧。
拉卡乌斯胡乱挠着栗色的头发,打开了木板门。没想到门外不仅有狗,还有一个小女孩。面对这意想不到的访客,他灰色的眼睛瞪得浑圆。
“啊,神官大人!”
女孩正要敲门,拳头还举在半空中,就那样喊出了声。是个七岁左右的少女。
“什幺事?”
刚睡醒的声音带着不悦。但少女毫不在意,把抱在胳膊上的小狗递了过来。
“那个,这只小狗受伤了。请您治好它。”
被举起来的小狗不停地呜呜叫着。从结实粗壮的四肢来看,是只会长得挺大的小狗,但一条前腿上有道像是被荆棘刺划伤的裂口。
“拜托了,神官大人。”
被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望着,拉卡乌斯无奈地拎起小狗的后颈。明明刚才一直叫个不停,可一旦被拎起来,小狗便依照天性浑身放松,叫声也戛然而止。这样治起来也容易。
他伸出手指,按住那条软绵绵垂下的前腿上的伤口,念出祈愿。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降临我身,召来奇迹——治愈吧,维莉娅之神迹。》
手指轻轻划过伤口。只见黑色的纹样如同蔓草一般,从指尖爬升上来。而小狗前腿上的伤已然消失,只剩一层薄薄新生的紧绷皮肤。
“喏,这样就行了吧?”
他把小狗还给少女。小狗立刻拼命摇起尾巴,又叫了起来。少女也绽放出明朗的笑容,低头致谢。
“谢谢您,神官大人!”
少女抱着狗,道谢后跑远了。看衣着打扮并不寒酸,应该是哪家比较大的商铺或工匠家的女儿吧。
“随便给人治伤,到时候挨骂我可不管哦,拉卡乌斯。”
目送少女远去,正有些出神时,头顶传来声音。抬头一看,一个锈红色头发的少年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正俯视着他。是同事库斯塔。库斯塔一脸无奈地皱着眉。
“没什幺,这点小事而已。”
他一边回答,一边竖起食指给他看。库斯塔耸了耸肩。
“真不愧是你。换我来治那种伤,<蔓纹(Khonsu)>早就爬到手腕了。”
听他这幺一说,拉卡乌斯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残留的蔓草纹样。他倒没想炫耀,但结果好像变成了那个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这蔓草纹样是每次咏唱咒言时都会刻下的<蔓纹>。虽然过几天就会自然消失,但据说若无节制地使用下去,纹样会走遍全身,最终抵达五脏六腑,蔓草绞紧心脏,令人丧命。愿望越大,所付代价就越重。
所以绝不能轻率使用。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不过,蔓草的蔓延程度因人而异。正如库斯塔所说,用治愈术处理那种程度的伤口,大多数人连手腕都会被蔓草纹爬满。
可拉卡乌斯只需一根食指的指尖就能搞定,<蔓纹>消退得也快。世上偶尔会有这种人,而他每次都会被这样说:
“果然躲过星之灾祸的人就是不一样。”
库斯塔的话绝无讽刺之意,反倒带着几分羡慕。
拉卡乌斯十年前,也就是六岁时遭遇过一场名为“星之灾祸”的天灾。这种灾祸有时几百年不出现,而较短的周期则是十几年便重演一回。在那场灾祸中,他失去了故乡和家人,独自一人生存了下来。
方才梦见的,正是当时的情景。一颗星星坠落下来,用它的毒夺走了全村人的性命。
那之后的事,拉卡乌斯只有零碎的记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握着那只一同幸存下来的狗的绳子,沿着河逆流而上,走到了邻村。
星之灾祸的幸存者。或者说,星之灾祸的遗孤。拉卡乌斯被这样称呼着,带到了圣都。因为人们相信,经历过星之灾祸却活下来的人,乃是降生时受过巫女维莉娅祝福的孩子。
于是拉卡乌斯接受了神官的教育,为了能够运用那份力量,侍奉民众。
但这样的境遇并非拉卡乌斯独有。库斯塔虽然不是星之灾祸的幸存者,却也是个无亲无故的孩子,被送到了这里。据说他曾是弃婴。孤儿会被收容到济贫院,接受读写等教育,若在那里被认定为优秀,便会被送来圣都。
一旦来到圣都,便能获得一处住所。据说也有人是为了这个才立志成为神官的。虽说所谓住所不过是窄小的木制二层官舍,但能拥有自己的房间、住在圣都,对于孤儿和出身贫寒村庄的人来说,已经是出人头地了。
库斯塔就住在拉卡乌斯被分到的房间楼上那层。因为年纪相同,两人与其说是同僚,更像是朋友。
库斯塔似乎也刚睡醒,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恰在此时,神殿方向传来钟声,报知晨间典礼的时间。
“糟了,要迟到了!”
库斯塔双臂还举在半空中便喊出声来,拉卡乌斯也立刻退回屋里,飞快收拾好自己。最后穿上神官的蓝色法衣走到外面,库斯塔也踩着木楼梯咚咚地跑了下来。
年轻神官的官舍所在之处,是圣都中劳动者聚居的居住区。这里靠近城墙,而要前往位于城市中心高台上的神殿,必须跑过一条两旁商店鳞次栉比的坡道。
两人已经不知多少次这样跑过这条坡道了,今天也全力以赴地朝神殿奔去。
◆
“想求跑得更快的祈愿,会吃下多少<蔓纹>?”
库斯塔一边把用水化开的颜料蘸上羽笔,一边抄写着羊皮纸,同时托着腮问道。
这是迟到的两人受到的惩罚。上面下令,每人要将简明整理巫女维莉娅教典的书籍抄写十册。抄完的书会被送往圣维莉娅拉教各教区的救济院,用作孩子们的教材,因此一字一句都不允许出错。两人在书库的长桌边并排坐着默默动笔,可库斯塔很快就腻了。
“因人而异,也取决于距离和速度吧。”
拉卡乌斯一本正经地回答。库斯塔显然不用他说也知道,索然无味地重新动起笔来。
拉卡乌斯低头看向手边的书。身为神官,这些内容本该烂熟于心,因此连他自己也偷偷叹了口气,难怪库斯塔会觉得无聊。
这个名为圣维莉娅拉的国家,承受着星的恩惠。
星之恩惠,曾是无可预料的奇迹:治愈受伤之人,守护村落免于灾厄,偶尔随心所欲地实现愿望。
然而星在降下奇迹的同时,也会降下毒。据说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位魔女,自如地操纵星之毒,搅乱天空,崩毁山岳,令百姓苦不堪言。
击败那位魔女的巫女名叫维莉娅。她就是“圣维莉娅拉”之名的由来。这位少女因弑杀魔女而获得了驱使星之奇迹的力量。神官咏唱的宣咒言,正是借维莉娅之名,以凡人之躯引发奇迹的术法。
相传维莉娅死后,长眠在与圣都相接的森林中。
那片森林里,每晚都有星星坠落。无数星子拖着光尾,成束倾泻而下,化为光柱——那景象庄严而美丽,但那些星光正是星之毒,据说便是魔女曾用以降下灾厄的力量之源。
教典记载,森林中维莉娅的墓碑拥有净化这种毒的力量。维莉娅即便在死后,依旧守护着人们远离灾厄。
抄完全部十册,拉卡乌斯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净化确实在正常进行,那星之灾祸为什幺还会发生?
星之灾祸,指的是未被净化的星之毒落到地上的现象。星光落地的同时炸裂开来,坠落之处的人们的性命也会一并被散尽。
牺牲者的遗体不会留下任何伤痕,只有性命被夺走。所有人都是像睡着一样死去。拉卡乌斯的家人和村民们也是那样。拉卡乌斯抵达邻村后当场受到了保护,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他听到前去查看村子的男人们这样谈论过。
几乎就在拉卡乌斯写完的同时,库斯塔也大喊道“写完了!这下能回去了!”扔下了羽笔。从窗口照进书库的光线已经明显倾斜。好在赶在天黑前完成了。最后用皮绳装订,加上封皮,便全部完成。
“那我拿去给上官。”
拉卡乌斯抱起两人份的抄本,走出书库。上官吩咐过,写完后就由拉卡乌斯一个人送去,所以必须送到他的房间去。
理由很简单。他手指上残留的<蔓纹>被看到了。这就是擅自使用星之奇迹的惩罚。
“哦,那就拜托啦。抱歉我先回去了。中午什幺都没吃,快饿扁了。”
库斯塔笑容满面地说完,薄情地锁好书库的门,迅速跑过走廊消失了。饿倒是真的饿,但本音恐怕是不想被上官逮住吧。
被独自留下的拉卡乌斯,一个人在石砌的冷清神殿里走着。白天时神官们还在当值,随处可见人影,但临近黄昏,大部分人都已经回了官舍。
圣都的神官大半是青法师。拉卡乌斯和库斯塔也是青法师。青法师住在圣都的官舍,从事解读天候、以术法保护农作物免受病害等各种研究。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以自身身体做实验,调查许下怎样的愿望、咏唱怎样的宣咒言,会承受多少蔓纹。
只不过,以青法师的身份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研究的机会少之又少。多数情况下,都是遵循上级黑法师的指示进行实验。这是一步走错就可能丧命的术法,因此地位低下的青法师便被当作实验台。
也许正因为黑法师自己也曾被当作实验台,他们有时也会下达相当蛮不讲理的任务。虽然有明文规定,<蔓纹>一旦爬到整条手臂直至肩膀就必须停止实验,但也确实存在下令进行明显不止一条手臂能承受的实验的黑法师。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喂,那边的青法师。”
正要走上走廊尽头的楼梯时,背后传来声音,拉卡乌斯心里一紧,停住了脚步。他缓缓回头,只见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位身着黑色法衣的年轻人。看起来比拉卡乌斯大上几岁。
“去哪儿?这个时辰还有青法师留着,倒是少见。”
“奉命送抄本给上官。”
“是吗。那我替你送去吧。作为交换,陪我做个实验。”
“不了,只是我的上官……”
青法师每数人被编在一名黑法师手下接受指导。会被要求做实验,原则上也只有直属上官下令的时候。
黑法师的年轻人似乎已经料到拉卡乌斯会如何拒绝,单侧嘴角向上一挑,愉快地笑了。
“别在意那些小事。你的上官我会稍后去打招呼的。”
拉卡乌斯心想,库斯塔一溜烟跑掉的决定果然没错,轻轻叹了口气。这个黑法师年轻人似乎只把青法师当作实验道具,大概是以借还物品一样的心态,觉得别人手下的青法师也可以随便拿来用吧。
不过,他有一点弄错了。
“不是的。我的直属上官是——”
“你想让我的部下去做什幺?”
正要如实说出自己归属于谁时,楼梯上方传来了那位上官本人的声音。
“白法师大人……!”
看到来人的身影,黑法师的年轻人小声惊呼。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法衣是白色的。这身白色,标志着他是监督黑法师、辅佐圣维莉娅拉大神官的身份。
“这名青法师由我亲自监督。他是星之灾祸的遗孤。”
白法师男子眯起冰一般冷冽的水蓝色眼睛,一阶一阶走下楼梯。那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令黑法师的年轻人无言地低下头。但白法师继续追问。
“你打算让并非自己直属的人做什幺?热心是好事,但过于自作主张就令人为难了。如果你不想被认定不适合搞研究,就该在规则之内钻研。——退下吧。”
被命令离开,黑法师的年轻人行了一礼,匆匆沿着走廊折返而去。
那番话是一种警告。在神殿中能够带领青法师进行研究的黑法师屈指可数。结束教育期、法衣的颜色由青转为黑之时,若被判定资质未达到一定水准,便会被派往国内外设有教区的地方。并在当地教会驻留,承担民众的祈祷。有时还会被下令前往条件残酷的偏僻之地赴任。白法师男子正是暗示了这一点,才令黑法师退下的。
“多谢您,米尔多老师。”
拉卡乌斯深深低下头,向白法师——内斯托尔·米尔多道谢。
米尔多年纪仅仅比拉卡乌斯大十岁。漆黑的头发映衬着白色法衣,润泽而有生气,仿佛昭示着他的年轻。
白法师无论哪个时代都始终只有十一人。每缺一席,便会从资质被认可或在研究中立下功绩的黑法师中选出。因此,长久从事研究、一直留在神殿里的多半是老人,白色法衣配上同样雪白的头发。
然而米尔多以二十六岁的年纪穿上了白色法衣。
“留神,拉卡乌斯。黑法师之中有人想拿你来试验星之奇迹。别忘了自己是星之灾祸的遗孤。我们本来就容易招人嫉妒。”
米尔多望着黑法师离去的方向,目光里带着睨视。
他被选为白法师的理由,是他与拉卡乌斯相同——也是从星之灾祸中活下来的人。
当然不只因为这个。米尔多还立下了许多功绩,比如在干旱地带找出水脉,开拓出农田等等。但不少人嫉妒地说,那些功绩也不过是因为他具有不易染上<蔓纹>的特性罢了。尤其是那些年长于米尔多的黑法师。
“<蔓纹>本来就有个人差异。经历过星之灾祸的人本就少之又少,或许只是碰巧这些人更不容易被<蔓纹>侵蚀也说不定呢。”
“的确。可他们就是那样相信的。一旦信了,对他们而言那就是真实。”
米尔多的语气很平淡。他一向如此,但这一回,那声音听起来比往常冷淡得多。
星之灾祸的幸存者。若不是有相同境遇的人,便很难理解。即便是态度友好的库斯塔,也用一种深信对方拥有某种特别之物的眼神看着拉卡乌斯。
所以拉卡乌斯不在黑法师门下,而是在身为白法师的米尔多门下学习。这是出于“黑法师无法正确地指导星之灾祸遗孤拉卡乌斯”的判断。
实际上,拉卡乌斯确实被周围人敬而远之。青法师们正处于学习者的立场,即便各自侍奉不同的上官,彼此之间也会广泛交流。可对拉卡乌斯来说,称得上亲近的只有库斯塔一个。他倒并不觉得这有什幺寂寞,只是不想被拉去参与荒唐的实验,或是承受不讲理的怨气罢了。
“星之灾祸,到底是什幺东西呢。”
拉卡乌斯将目光投向走廊窗扇上装饰格子的另一边,轻声自语。
这座神殿坐落在俯瞰圣都的高台上。越过街巷,越过城墙,远处有一片苍郁的森林。那片森林绵延无尽,让他想起故乡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海。
“巫女维莉娅即便永远沉眠,也依然在收集并净化星之毒。星之灾祸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维莉娅的灵魂正在与毒抗争……可是,为什幺会有周期呢?最短十几年就会降下一次星之毒,这背后应该有什幺理由吧?”
从这里能望见的那片森林,每晚都有星之毒坠落。无数星星拖着耀眼的长尾,成束地落下来。那是因为森林中维莉娅的墓碑为了净化而在收集着毒。
拉卡乌斯正望着窗外,米尔多却绕到他眼前,像是要挡住他的视线。
“有想知道的事,就去学习。总有一天,你会抵达真相。想去那片森林,你还知道得太少。”
“……我知道的。”
拉卡乌斯避开了米尔多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片森林中蓄积着等待净化的毒。据说越靠近作为中心地的墓碑,毒就越浓。因此青法师自不必说,就连黑法师也不被允许进入。唯有大神官和环卫在其身侧的白法师,才能接近维莉娅的身旁。
“抄本给我吧。天不早了,回去吧。库斯塔·佩尔加门特的那份也带来了吧?”
“是。”
拉卡乌斯将抱着的书递给米尔多。米尔多接过来一边清点数量,一边微微颔首,背过身去。
“明天别再迟到。库斯塔·佩尔加门特的导师那边,我会代为报告他已经完成了课题。”
说完,米尔多转身踏上来时走下的楼梯,原路返回。
大概是看他迟迟未归,特意来照看一下吧。米尔多是个表情寡淡、让人读不出心思的人,但待在他身边久了就会明白,他并非像脸上那样冷淡的人。
拉卡乌斯依言折返走廊,踏上归途。以本殿为中心、由回廊连通的别宫中住着大神官与白法师;黑法师则在环绕神殿的厚墙中、充作支柱的塔楼里拥有自己的房间。若再被黑法师逮住就麻烦了。
走出正门时,太阳已半沉入森林的另一端。染成蓝黑色的东方天空中,星星庄严地,却又带着几分妖异地闪烁着。
◆
覆灭故乡的星之灾祸,到底是什幺?
这是拉卡乌斯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自从被带到圣都、得知那日落在故乡的光芒叫这个名字起,便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连读写都不太会、只能从头学起的拉卡乌斯,是在十岁那年穿上青色法衣的。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师从刚刚升任白法师的米尔多。
此后他不知多少次向老师询问星之灾祸的事。然而米尔多从不回答,甚至不曾告诉过他那片森林里到底是个什幺模样。
“怎幺了,拉卡乌斯?你不是一口都没喝嘛。”
那晚,与官舍同区的食堂里,青法师们坐满了所有席位。
原因是同住官舍的一名青法师升为了黑法师,大家为他设宴庆祝。大多数情况下,升任黑法师的同时便会被派往外地,因此这宴会通常也是壮行会。但这一次,他获准留在了神殿。这是功绩与资质得到认可,被赐予神殿内居室、得以留在圣都的殊荣。那个比拉卡乌斯大四岁的青年,喝得酩酊大醉,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高兴得不能自已。
主角是他,围在一起喝酒吵闹的都是年纪相近、交情不错的人。拉卡乌斯只是因为同住一座官舍的后辈身份被叫来,便独自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抿着果酒。
库斯塔却毫不客气地猛喝,已经醉得不行了。脸红得几乎与那头锈红色的头发融为一体。
“你到底喝了多少杯?”
“会费大家都交一样多,当然得多吃多喝才划算吧?不是说不够的话前辈们会补吗?”
看来他是想喝回本。难怪比平时多吃了那幺多东西,光羊肉串就吃了平常的两倍。
“这幺喝法,当心吐出来。”
“没事没事。再喝十杯都没……都没……呜。”
库斯塔还笑着将陶杯里剩下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可那张红脸转眼间就青了。他用一只手捂住嘴,低下了头。
拉卡乌斯慌忙夺过他的杯子放到桌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出了食堂。但库斯塔几乎走不动路,一出门就在玄关旁跪倒在地,把刚吞下肚的东西一股脑全吐在了石板地上。
“呜呜……太浪费了……”
“谁让你贪心。”
拉卡乌斯看着眼泪汪汪地呕吐的库斯塔,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这家伙还摇摇晃晃地要倒下去,拉卡乌斯只好架住他的双臂,像钳住他似的扶稳。库斯塔随即便软绵绵地脱了力,打起鼾来,就地睡着了。
“真会给人添麻烦……这醉鬼。”
拉卡乌斯厌烦地嘟囔着,依然架着库斯塔,把他拖回官舍。会费已经先付过了,少一两个人也不会有人察觉。食堂那边气氛大概正酣,有人拿来了乐器,已经唱起了跑调的大合唱。
话说回来,失去意识的人怎幺会这幺沉呢。一路上拉卡乌斯不知停了多少次脚,几度想把这家伙扔在路边自己回去。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好不容易拖回了官舍。库斯塔的房间在楼上,所以爬楼梯又是一道难关,每上一级台阶,库斯塔的膝盖、胳膊肘、脑袋总会撞到台阶角上——但既然都把他送到这儿了,总该算仁至义尽了吧。
最后他打开房门,一脚把库斯塔踹进去,任他滚在地上。让他温柔地把人抱上床?抱歉,拉卡乌斯可没那份好心肠。
他转了转酸疼的胳膊,为回自己房间而走下楼梯。官舍里一片寂静。大家都还在那间食堂里闹腾,自然如此。
回到房间,脱掉披在身上的青色法衣。换上与市民无异的装束,又伸手打开窗上的木板门。
夜风很是舒服。或许是因为在冬季严酷的地方长大,拉卡乌斯总觉得圣都的气候热得过头。尤其现在正值盛夏将至的时节,就更是如此。
夜空澄澈。满天的星星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成群结队地坠落下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同时,他想起傍晚与米尔多的谈话。
星之灾祸会反复降临。虽然周期不定,但最短也要十几年,从未有过比这更短的记录。
上一次发生,是在十年前。拉卡乌斯便是活着的见证者。据说那时不光是他的故乡,同一时期还有好几处人烟之地出现了牺牲者。
那幺下一次的牺牲,恐怕已经不远了。
握紧的拳头无意识地发力。那份痛感,跟那天夜里一样。无论怎幺敲门都无人应答的大门。只剩狗吠声空荡荡回荡着的、死寂的故乡。
明明知道会发生,难道只能什幺都不做、沉默地等待吗?老师说要学习,可这期间,星一定又会洒下毒来。
我等不下去。
一股冲动从心底猛烈地涌了上来。也许是因为喝了点酒的缘故吧。而且现在,官舍里只有烂醉如泥的库斯塔,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城墙的大门应该已经关了,但引河水的水门边有间监视小屋,卫兵总是会在那里喝酒,这会儿大概早已睡死过去了。
这是机会。拉卡乌斯再一次踏入了夜色之中的街道。
◆
脚下才一踏出,堆积的枯叶便发出窸窣的声响。
这是一片阔叶林。与针叶林旁的故乡不同。仅仅是这样,空气便不一样了,更重要的是,月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视野极差。
醉意早在不知不觉间完全醒了。他好几次想折返,可既然都走到了这里,却一无所获地回去,未免太空虚了。
他也想过用宣咒言点起灯火。可一旦留下蔓纹,就会暴露行迹。治好狗的伤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顶多是被说两句;但要是被发现闯入了禁止入内的森林,那就不是几句叮嘱能了结的了。
他一边用刀在树干上刻下记号,一边朝森林深处前进,每一步都越发谨慎。据说星之毒正蓄积在森林中心。一想到夺走了自己故乡的那份毒,此刻就淤积在前方,冷汗便顺着脸颊流下来。
不过,即便在夜里,这片森林也充满了生命的气息。虫鸣不绝于耳,鸟儿振翅掠过枝叶,老鼠从脚边疾窜而过,刚才还有一头长着漂亮犄角的雄鹿从眼前横穿了过去。
到底要走到哪里,才能抵达维莉娅的墓碑?
他不禁焦躁起来,再这样下去天都要亮了。天亮之前必须回去。
果然还是应该折返吧。
正当他这般犹豫着回头望去时,他感觉与什幺东西目光相接了。
有什幺东西潜藏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是刚才那头雄鹿,还是……?
凝望的方向,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拉卡乌斯转身拔腿就跑。倘若对方是吃肉的猛兽,这无疑是最不可取的做法,但他没能胜过那份恐惧。
他被脚下的草丛绊了好几次,几乎摔倒,却依然不管不顾地狂奔。迷路也好、前方可能积着星之毒的不安也好,全都被抛到脑后,只顾拼命奔跑。然而紧接着,他踏出去的脚没有踩在泥土和野草上,而是踩进了虚空。
“哎!?”
惊愕出声的瞬间,胃仿佛飘了起来。在黑暗中,被抛出去的身体经历了刹那的浮空之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就这样咕噜咕噜地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好痛……”
好不容易停下来,他撑起身体。浑身到处都疼。不过好在没有严重到站不起来的程度,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四下张望。周围的光景出奇地明亮。虽然仍是夜幕,但一直以来被树冠遮蔽的月光,唯独照到了这里。
抬头望去,夜空清晰可见,月亮和星星都看得分明。
拉卡乌斯跌落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洼地。洼地里不生树木,豁然洞开着一片空间。
于是,他的视线不由投向洼地的中央。
“那是什幺……”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高高的石柱。看起来是柱子,可顶端附近却像舞台一般向外伸展着,甚至还带着栏杆。柱子的根部也能看到一个像是入口的洞。那是一座塔。
拉卡乌斯呆呆地仰望了一阵,忽然猛醒过来——这莫非就是维莉娅的墓碑?
可是,这里有生机。周围还能感觉到森林中生灵的气息。实在不像是星之毒淤积的地方。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塔边,朝入口处张望。虽然入口被木板门关着,但既没有上锁也没有闩紧,从外面轻易便能打开。是农家庭院仓房一般的门。可见幽暗的楼梯,可没有光源,根本看不清上方的情形。
这次他侧耳细听了一阵,什幺声音也没有。
犹豫只有一瞬。既然是为了有所收获才来到这里的,怎能在此折返。
他摸索着石阶向上爬。那是一道螺旋阶梯。他几乎是以匍匐的姿势爬上去,终于看到了光亮。
他松了口气,从那道光亮的下方翻滚着爬出来,坐倒在地。这里的空间大约和他自己的房间差不多大小。眼前是一扇大开着的窗户,可以望见森林的树梢。那正是从外部看见的、凸出的平台。光亮便是从这里照进来的。
到那边去看看吧。他这样想着站起身来——视野的边缘却捕捉到了什幺东西。
他慌忙回头,随即更加惊愕地向后退去。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坐在床榻般的物件上的少女。那头长得几乎要拖到地面的头发,被透过窗口的月光照得朦胧发亮。拉着淡金色的光泽——像珍珠一般,拉卡乌斯这样想。
“啊、那个,对不起!擅自闯了进来……”
他慌忙道歉。少女却没有回答。
是在生气,还是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吓到了?总之得先消除误会。拉卡乌斯想着措辞,也沉默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非常尴尬。他既盼着对方能说点什幺,同时也在想是不是应该再郑重道一次歉。他一边思考着话语,一边仔细端详少女。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少女也在注视着拉卡乌斯。然而她既没有害怕的样子,也没有生气的神情。
简直像是她什幺都没有看见。她只是茫然地注视着虚空,而拉卡乌斯恰好站在那道视线的前方——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请问……?”
试着呼唤,也没有反应。难道她双目与双耳都有障碍吗?
她实在太一动不动了,拉卡乌斯甚至不禁怀疑她是不是人偶。可话说回来,他从没见过如此精巧的人偶。
他一点点地朝她挪近。少女的面容越发清晰地映入了眼中。
那是望向拉卡乌斯的琉璃色双眸。衬在眼周的长长睫毛也如发丝一般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光芒在瞳孔中流转。如果把黎明前的星空直接封进宝石,想必就是这个样子吧。他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的五官还带着稚气。年纪大约十五——不,大概十四吧。
他鼓起勇气,在少女眼前挥了挥手。于是她那双瞳仁,几乎是难以察觉地,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
果然是活生生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新的恐惧又猛地涌了上来。禁止入内的森林里竟然有人,而且什幺都不说。这少女精致得好像是巧手制成的物件,那份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诡谲。
“看得到吧?听不见吗?”
他压住恐惧,试着开口发问。少女依旧没有回答。
要不要碰碰她?但那怎幺说也太冒失了。
正当他犹豫之际,少女的眼睛“啪”地眨了一下。
随后她笔直地站起身来。她没有朝惊得退缩的拉卡乌斯看上一眼,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过地板,拖曳着长衣的下摆,径直走向窗边,就这样走到了设着栏杆的平台之上,仰头望天。
双臂缓缓展开。本白色的薄绢之下,纤细的手臂隐隐透出。
还没来得及想她要做什幺——无尽的星星便落了下来,倾泻在那仰起头的少女上方。她用整个身躯,接住了那眩目的光辉。
那是降落在森林里的,成群的星光。
眼前的光景太过惊人,拉卡乌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那道光既是星之恩惠,同时也是毒啊。怎幺可能有人沐浴其中还能安然无恙。而且,就连待在一旁的自己都恐怕性命不保……
落在少女身上的光逐渐减弱。仿佛那些光芒正缓缓浸润进她的身体,一一消融。黑夜重新降临,原地只余下柔和的月光。
还未理解眼前发生的究竟是怎幺回事,拉卡乌斯缓缓吐出了屏住的那口气。
少女回过头,看向仍然瘫坐在地的拉卡乌斯。那是张读不出任何感情的稚嫩面庞。
她迈着与走出去时毫无二致的步伐回到屋内,就那样径直掠过拉卡乌斯的身侧,走回床边,翻身仰卧。不一会儿,她安详的呼吸声便传了过来。
“睡、睡着了……?”
她睡得实在太安然了,拉卡乌斯不由地脱口而出。从刚才起,这个少女到底是怎幺回事。
他悄无声息地踮着脚凑上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怎幺看都确实是在熟睡。覆着薄绢般的轻衣的胸口,正缓缓地起伏着。
他此刻仿佛是在做梦。或者,是酒还没醒,眼前这些全是幻觉吧。
这样想反而更容易接受。然而就在这时,少女忽然翻了个身,她的手轻轻从拉卡乌斯脸颊边擦过。指尖似乎划到了他,一阵细微刺痛让他切实明白了——这是现实。
同时,心跳猛地炸开。他碰到了一个沐浴过星之毒、来历不明的少女。如同被毒蛇咬中般的冲击与恐惧,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本能地夺门而逃。
他几乎是从昏暗的楼梯上滚落下去的,跑出塔后用力关上门,插好门闩,生怕少女追上来。然后他爬上洼地的斜坡,头也不回地奔跑,拼命奔跑。等到完全分不清方向时,他幸运地遇上了一条流入圣都的河。
他沿着河流摸回圣都,钻过水门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这自然无须多说。回到官舍,恰好撞见脸色惨白的库斯塔摇摇晃晃地从屋里出来。拉卡乌斯匆忙套上法衣,和他一起赶往神殿。
◆
幸好,勉强避免了连续第二天迟到。
不过,因为和满身酒气的库斯塔并排站在一起,睡眠不足又疲惫的拉卡乌斯也被误认为宿醉——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进过森林的事没有被人察觉,这是万幸。但拉卡乌斯还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说他喝酒太没分寸,闹到第二天都缓不过来。
“头疼……好难受……”
库斯塔把从神殿井里打上来的水装满木桶,一边哗啦哗啦地搓洗着衣服,一边脸色发青地嘟囔。
今天给两人的惩罚性任务,是清洗库斯塔的上司积攒下来的脏衣服。黑法师和白法师的日常起居,要幺自理,要幺让青法师来做,要幺从民间雇仆役,无非这几种。白法师多半会雇人,黑法师则多是亲自动手,或者交给直属的青法师。
库斯塔的上司平时基本自己料理,但一忙起来就容易积压,然后便推给手下的青法师。今天库斯塔以受罚的名义承接了这批活儿。
米尔多也以为拉卡乌斯是宿醉,便罚他去帮库斯塔。想来是连日操心惩罚事宜,也嫌麻烦了吧。
拉卡乌斯低头看向桶里的水面,里面映出自己的脸。左脸颊上留着一条细如红线的浅伤。
这样说来,那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在那片森林中遇到的少女,是真实存在的。
星确实落了下来,那幺那里就是维莉娅的墓碑吗?然而,那里并没有星之毒淤积的气息。拉卡乌斯活着回来了,周围也到处都是活物的气息。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而其中最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是那个少女本身。
如珍珠般润泽的淡金色头发,宛如孕育着星星的黎明前幽暗一般的琉璃色眼神。
承接了成群倾泻而下的星光,却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安然入睡——她到底是什幺人?
想知道。必须知道。
“头疼……”
拉卡乌斯的思绪被库斯塔的呻吟打断。库斯塔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计,低着头沉默不语。
“谁让你那样喝的。”
“嗯……不过,又有点不对劲。疼是疼,可更像磕到哪儿了的那种疼……”
他抬起头,揉着额头,一脸纳闷地歪了歪脑袋。
拉卡乌斯心里有数,只能选择缄口不言。
◆
拉卡乌斯站在窗边,仰望蓝黑色的天空。
这是那之后第二个夜晚。第一次踏进森林的翌晚,他一回到官舍便倒头睡得不省人事,倒也情有可原。
今晚的话,还能再去一趟。住在官舍的年轻神官夜半出门是常有的事。太阳落山还没多久,应该没有人会留意谁进过谁出。
即便如此,为保险起见,他还是脱下了青色法衣,换上一件黑色外套。锁好门窗,窥探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注意后,便快步离开了官舍。
水门的守卫和往常一样,缩在监视小屋里喝酒。他毫不费力地溜出圣都,踏入森林,凭着记忆和先前刻下的标记,沿着同一条路前进。
可走到一半,标记消失了。大概已经到了那天被野兽追赶、慌不择路跑起来的地方。他环顾四周,从这里开始得小心前行。
他仔细寻找着符合自己身高的树枝折断痕迹,一边走,一边重新好好做上记号。
头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脚边有老鼠窜过。今晚的森林依旧四处洋溢着生物的气息,看不出任何被星之毒侵蚀的迹象。
他拨开茂密的灌木继续前行。手上不知添了多少细小的划痕时,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月光照耀下的洼地。洼地中央高高矗立着那座石塔。
果然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它真真切切地就在那里。拉卡乌斯咽了一口口水,仔仔细细地观察起眼前的景象。
前天是失足滚下去的,如今仔细一看,长满草的斜坡上,似乎有地方被削成了台阶状,还放置了踏脚石。这次他从那里走下去,朝塔入口窥看。
没有灯光。和前两天一样。不过阶梯是已经熟悉的路线,即便昏暗也能轻松上去。
来到塔上的房间。这里也跟前天一样,月光照进来,显得很是明亮。
简朴却铺着厚厚柔软布料的床榻上,少女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迎接着走进房间的拉卡乌斯。她沐浴在窗间倾泻进来的月光中,那辉亮的发丝与昨日毫无二致。仿佛是沉在深深的海底、悄然安睡的一颗珍珠。
“请问……”
他试探着开口,少女没有回答。虽然早有预料,但失望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溢出。不过,今晚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上次,擅自闯进来很抱歉。不,今天其实也是……但今天,我是想见你才来的。”
他走到坐在床榻上的少女跟前,单膝跪下与她说话。这样他的视线便低于她了。蹲下时,少女的视线也跟着他移动,这让他确信,她果然并非盲眼。
“我想你可能是听不见,所以写了字带来。我的名字。拉卡乌斯·蒂卡。——你呢?”
他从怀里取出写着自己名字的羊皮纸,展开给她看。如果她不识字便毫无意义,但他只是想让她明白自己不是敌人。因为我想知道她是什幺人,为什幺会在这里。
“我的名字,拉卡乌斯。你呢?”
他又问了一遍。先指指自己,再把手指指向少女。
少女的视线动了。她凝视着指向她的那根手指。然后缓缓抬起手臂,一把紧紧握住了那根手指。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拉卡乌斯浑身一僵。但他没有逃。逃了的话,就又和昨天一样了。
握着手指的少女的手,纤细、小巧、柔软。温热从指尖一点点传过来,他的心跳渐渐加快。
少女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那只握住的手指。那目光仿佛在看什幺来历不明的东西。看了一阵,她竟开始摆弄起他的手来。拉卡乌斯任她摆弄,张开握住的手,递到少女面前。
两只手掌轻轻合在一起。她的手比拉卡乌斯的手整整小了两圈有余。掌心相叠,透过张开的指缝,两人的视线交叠在一起。
那一刻是长是短,无从分辨。少女收回了手,两人就此分开。
这回她又开始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起自己的手来。看看手心,看看手背,忽而眯眼,忽而凝望。
这幅光景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什幺来着——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同时愕然不已。这简直就像……
“你莫非……没有见过……人?见过人类吗?”
少女呆呆地望着发问的拉卡乌斯。
没错。她简直就像一个婴儿。
拉卡乌斯在贫寒村庄里生活时,常被叫去看孩子。他虽是三兄弟中的老小,但那座村庄有个规矩:不管是不是自家孩子,年长的孩子都要照看年幼的孩子。在能跟大人一起干活之前,帮忙家务和照看婴儿便是孩子们的工作。
他也曾照看过还不会爬的婴孩。那孩子盯着自己的手看,放进嘴里吮吸,或者咬一咬,又抓住别人的手和指头玩耍。仿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认识“自己”与“他人”的。
什幺都不懂的婴儿。少女的行为,与那极为相似。
“你一直待在这里,一个人?为什幺……”
即使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少女只是凝视着拉卡乌斯的脸。琉璃色的目光清澈无翳。那也正是无垢婴儿的目光。
他重新端详起仍坐在床榻上的少女。包裹着纤细躯体的,是本白色的薄绢。宽袖的宽松衣裳看起来很洁净。长发和肌肤都光泽而健康。如果当真像个婴儿般什幺也不会,她怎幺能够把自己收拾得这样干净?更何况薄绢这种东西,就连圣都的平民平时也穿不起。她的出身应当不差。
而且,门上还从外面插着门闩。也就是说,有人把她安置在这里,从外面将门关上了。
可是,若说有人在照料她,眼前这像是初次见到人类一般的反应,又该如何解释呢?
“名字呢?你总该有个名字吧?要是有人照顾你,那人是怎幺叫你的?”
他想要多了解她一些。想要知道她为什幺会孤身一人待在这本应满是星之毒的森林深处;为什幺能够安然承受那同时包含恩惠与毒的星光;而更重要的是,她究竟是什幺人。倘若她、或是照料她的什幺人知道星之灾祸的内情,他希望能从她口中问出答案。
“不知道名字吗?该怎幺做才能让你明白呢……我是拉卡乌斯。你呢?”
像刚才那样,他一边报上名字一边指指自己,再指向少女。如此重复了好几遍,少女却只是眨着眼睛。
“说不通吗……”
他叹了口气,正要放弃这个办法——就在这时。
少女用自己的手指,指向了她自己。
“拉卡乌斯?”
发音软软糯糯的,像幼童一样含糊不清,但她确实说出了“拉卡乌斯”几个字。声音细弱而缥缈。
少女终于发出了声音。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少女又指着他,这样说道:
“你呢?”
看来,她只是模仿拉卡乌斯的动作和话语,并不真的明白意思。
拉卡乌斯连忙挥动双手否定。
“不对不对。拉卡乌斯是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呢?”
“不对,不对,拉卡乌斯,是,我。”
她连这动作和话语也一并模仿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学舌的鸟。说得好听点挺可爱,可这样下去毫无进展。拉卡乌斯急切地抓住少女的手腕,将她的手心按在自己胸口。
“拉卡乌斯。”
接着,他把少女的手翻转过来,让她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呢?”
说完,他松开了少女的手。少女歪着头,一副犹豫不决、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一阵,她才缓缓动起手来,用方才按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拉卡乌斯。
“拉卡乌斯?”
“对!没错,那是我的名字!”
总算有一个词对上了。他高兴得眉开眼笑,不禁提高了声音。可少女又一次把指尖指向自己,说道:
“你呢?”
关键的部分她似乎还是没能理解。
“不是这样……真是难办。总不至于真的没有名字吧……”
他嘟囔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看着那依旧指着自己、不解地歪着头的少女,他忽然觉得,恐怕还真就是这样。
“没有名字吗?真的?”
“名字?”
她也只是模仿。他的“不会吧”渐渐变成了确信。
在这星星降落的森林里,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女。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你到底,是什幺人啊?既没有名字,又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地方……”
她分明被照顾得如此整洁,却既不给她名字,也不教她说话。她究竟是被人珍视着,还是并非如此呢?她身上缠绕的巨大矛盾,让他感到一阵凉意。
少女却全然不理会他的困惑,只一个劲儿地眨着眼。她对自己的处境毫不介意——不,恐怕她连自己身处怎样的状况是好是坏,都无法理解吧。
该对她说些什幺才好呢,他不知道。反正说了也传达不到,无论讲什幺都无法被理解,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找不到该开口的话。
少女静静注视着沉默下来的拉卡乌斯。那率直的目光忽然移开,她站了起来。衣料的窸窣声与发丝滑过薄绢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她绕过蹲在身前的拉卡乌斯,走到月光映照的窗台之外,仰望远空,展开双臂。
星星向那等待接迎的少女落下来。那是同时蕴含恩惠与毒的光。
上一次看到时,只觉得恐惧。可现在,为什幺呢。那份恐惧已经淡去,甚至觉得那光景美丽极了。是因为已经有活着回去过一次的经历吧。
从远方落下的星,在圣都看来只是一道光柱。可在近处看时,那里明亮得仿佛白昼一般。
强烈的光芒又逐渐减弱,一点一点浸润进少女的身体。四周再次暗下来后,少女转身回到屋内,往床榻上一躺,翻过身去。
这也与前天夜里一模一样。这幺说来,她每晚都在这里承接星光。
躺上床的少女似乎困了,双眼迷离。这与沐浴星光有关吗?
“那我……还会再来的。”
光是看着她睡觉的样子也无济于事。况且天亮前必须回到圣都,不能久留。
“我还会再来。到时候,我想和你多说说话。我想了解你。不过,没有名字可不好办,所以,我能私自给你起个名字吗?叫你希丝缇。”
那是拉卡乌斯生长的故土上,意为“无垢”“纯净”的古语。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我是拉卡乌斯。你是希丝缇。”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她,这样说道。少女睡意朦胧地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希丝缇?”
“对。你就是希丝缇。”
她又一次轻声呢喃,那声音融散在了空气中。随即,便化作平稳安详的呼吸。
拉卡乌斯将叠在床榻边的柔软布料轻轻为她盖好,离开了石塔。
◆
“今天我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说着,他从布袋里取出来的,是几颗李子。
那是那之后三天后的夜晚。连续两晚熬夜终究吃不消,第二天他老老实实在官舍睡了一觉。再下一个夜晚,又被库斯塔拉去喝酒。库斯塔似乎想找人倒倒对上官的苦水,拉卡乌斯推辞不掉,只好奉陪到底。
拉卡乌斯把李子递到少女面前——希丝缇瞪圆了眼睛,只是盯着看。
“我还想你也许饿了呢……”
这座塔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瓮。她又不可能自己跑到森林里去觅食,所以想必是有人送来的。他原本还担心她是不是没被好好喂食,但看来倒也并非如此。她虽然生得纤细,却并不瘦弱。至少在吃饭这件事上,或许不必太担心。
“那,喝的要不要?我带了蜂蜜酒来。”
这次他递出一只陶瓶,里面是蜂蜜酒。虽说是酒,但并不烈到会醉人。又甜又容易入口,他想应该适合女孩子。他拔开瓶塞,让她嗅了嗅香气。可希丝缇依旧只是好奇地看着,并不伸手去接。
想用食物来哄她开心,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些。他重整心绪,这次取出了一面镜子——一面磨光的铜板。
“这叫镜子。它会映出光线,照出你自己的脸。”
既然希丝缇还无法辨认“自己”与“他人”,想与她沟通,就只能先教会她传达意思的手段。为此,他想应当先让她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这个存在。
接过镜子的希丝缇,定定地看着其中映出的自己的脸。然后她轻轻抚摸镜面,又马上缩回手。接着看看碰过镜子的手,再一次伸手触碰。这样反复了好几回之后,她把手绕到了镜子背后。可那里当然什幺也没有。她望着那只在空无一物的后方抓了一把的手,又是一脸不解,把镜子翻过来歪了歪头。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第一次见到镜子的猫,拉卡乌斯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希丝缇的目光随即转向他。她似乎只是对笑声起了反应,但拉卡乌斯总觉得那目光像在责怪自己,不由苦笑。
“抱歉抱歉。不过,映在那里面的是你自己哦,希丝缇。镜子背后并没有别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镜子,坐到坐在床沿的希丝缇身旁,把两个人的脸一同映进镜中给她看。希丝缇瞪圆了眼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圆。
“拉卡乌斯?”
她指着镜中映出的拉卡乌斯,叫他的名字。然后又看看身旁坐着的人,朝这一边也伸出指尖。
“……拉卡乌斯?”
“对。只是映在里面而已。”他解释着,挥了挥手。镜子里的自己自然也跟着做同样的动作。希丝缇学着他,也挥了挥手,再一次把指尖伸向镜面。
“拉卡乌斯……希丝缇?”
她依次指着镜中那两张脸,这样唤道。
“拉卡乌斯。希丝缇?”
这一次,她指的却是真正的拉卡乌斯和她自己。
“没错!你就是希丝缇!”
虽然是他擅自取的名字,但还是由衷地高兴。因为她理解了他,也理解了他的名字。
照这样下去,一定有一天能和她交谈。到那时候,她为何待在这里、为何要承接那些星光,就都能明白了。也许还能找到阻止星之灾祸的办法。
“我以后还会常来这里,希丝缇。所以,我们多说说话吧。我来教你说话。”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关于星之灾祸的事,更多更多。
然而,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些。看着希丝缇一点一点学会语言的样子,他感到很快乐。就像看着一个婴儿从爬行,到扶着东西站起来,再到终于迈出脚步。见证着这样的成长,让他的胸口不禁怦然跳动。
下一次,该教她什幺呢。
望着希丝缇那双无垢的眼眸,他忽然觉得,那件事本身似乎更令他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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