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章节

那天,官舍从清晨起便被一种阴沉凝重的空气所笼罩。

又有一人,法衣的颜色将从青转黑。只是这一次,遗憾的是,他未能留在圣都。

因此今晚是一场壮行会。而且,恐怕会是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的壮行会。

“听说派遣地是诺伊尔地区。”

宴席间,坐在他旁边的库斯塔悄悄耳语。光是听到这句话,拉卡乌斯就明白了那位今日主角趴在案上啜泣不止的理由。

圣维莉亚国在各地设立教区的过程中,收服了众多民族。诺伊尔那片山地也是其中之一,世代以狩猎为生的人们被称为谢尔吉姆族。

谢尔吉姆族人皆肤色苍白如清冷的月亮,黑发黑眸。然而,偶尔也会有孩子生着血潮般赤红的头发与金色的眼瞳。

生下红发金瞳的男孩,会被视作受山精灵庇佑之子,天生狩猎才能出众,备受珍视地养育长大。

但若是女孩,则恰恰相反——据说那是被狐狸附了身的孩子。被狐凭依的女人拥有野兽般的体能,会袭击男人,将其啖食。因此,红发金瞳的女孩,据说在幼年时便会被杀死。

不过,也有传闻说,有些父母将她们藏起来养大,那些幸存的狐凭女至今仍潜伏在山中。要被派往那样可怕的地方,也难怪他会痛哭。更何况,那里一到冬天便是暴雪地带。

“换作是我,宁可被破门也要逃啊。”

他缩在食堂角落,弓着背,尽量压低了身形,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今天喝的是便宜而寡淡的酒,他显然也明白这不是能喝醉的气氛。

“被破门的话,法衣会被剥夺吧。没有法衣却使用星之奇迹,是要受罚的。我们这种人,如今离了神官的身份,还有别的活法吗?”

拉卡乌斯和库斯塔一样压低声音回答,喝着的也是同样的酒。

从派遣地逃走、或是将星之奇迹用于私欲的神官,会被处以破门之罚。逃到有教区的土地,会被当地神官捉拿;逃到异乡,法衣本身就毫无意义了,反倒会因为使用星之奇迹而遭人畏惧迫害。

如此看来,也只能是流落到某个寒村,从此封住身为神官的能力,隐瞒身份活下去。然而偏远的村落,越是僻地便越是封闭排外。不肯透露身份的陌生人来客,绝不可能被热情接纳。

“况且,我觉得库斯塔你其实能留在圣都。你那幺会来事。”

听他说完,库斯塔苦笑着。

“能那样就太好了。不过,要是真被派出去,我想去个暖和又饭菜好吃的地方。最好再有几个可爱的姑娘在,那可比留在圣都有吸引力多了。当然,除了谢尔吉姆那些狐凭女,别的姑娘我统统欢迎。”

“又是吃又是色。你这人还真是容易懂。”

“怎幺了,也没什幺不好吧。神官又没规定不许恋爱不许结婚。吃饭也是一样,反正是要吃,当然想吃好吃的。难道拉卡乌斯你不想?”

“倒也不是不想。”

“对吧?”

库斯塔那得意洋洋的笑脸叫人生气。可他无从反驳,只好把陶杯里剩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廉价寡淡的梨酒,怎幺可能喝得醉。

既然都是要吃,当然想吃美味的东西。他原本长在寒村,那时只能吃燕麦粥和鱼,和那时比起来,如今的日子已经好得太多。可一旦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再回到从前便使人害怕,继续往上攀的念头也让人害怕。库斯塔同样出身救贫院,知道挨饿的苦处。聚集在食堂里的青法师们,想必大半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这边那边都在聊着相同的话题。多亏了围着主角的席间喧闹不停,他们才能这样想说什幺就说什幺。

空气沉闷的、令人不快的一场晚宴。可又没法脱身。和前几天不同,众人几乎全都清醒着。真要起身溜走,必定会被察觉。

拉卡乌斯不过是因为与同僚住在同一座官舍,便被一并叫来了,他心里只盼着这宴会早些散场。

希丝缇此刻在做什幺呢。他本打算今夜再去的,却被这样一场宴会绊住,今天怕是见不到她了。

从前,不管哪个不太相熟的人要去哪里,他都毫无兴趣。可如今对拉卡乌斯来说,解开希丝缇身上的谜,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学得很快。只要让她一个词一个词地记下去,与她交谈应当并非难事。若是可能,或许让她多接触一些人才更好……

正想着这些,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面前库斯塔的脸上。

闯入那星星降落的森林,是这样轻易就能邀人同去的吗?然而,若说对象是库斯塔,拉卡乌斯觉得,或许多少还可以向他坦白希丝缇的事。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拉卡乌斯是星之灾祸的遗孤、师从白法师米尔多便与他保持距离的同伴。若说自己想找出阻止星之灾祸的办法,他说不定也会愿意相助。

“喂,库斯塔……”

他正想开口说“之后有点事想和你谈”,话音未落,围住宴会主角的席间忽然飞出一道蛮横的命令。

“喂,你们几个别客气,都多喝点!然后唱起来!把气氛搞起来!”

这道命令一出,所有仅仅因为资历浅而被叫来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大家相互窥探着脸色,显然谁都不乐意。拉卡乌斯和库斯塔自然也不例外。两人一起低下头,竭力不引起注意。

可偏偏有人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那人将椅子一把踢翻似的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凑上前来——正是今晚的主角,那个将被派往狐凭女潜伏的严酷边陲的年轻人。

“你,是星之灾祸的幸存者吧。拉卡乌斯·蒂卡。”

被指名道姓,拉卡乌斯无可奈何地抬起头。穿着崭新黑法衣的青年大约已喝了不少,整张脸涨得通红。周围几乎没人喝酒,大概只有他,不喝醉便撑不下去吧。方才一直涕泪俱下地喝着酒,眼皮和嘴唇都肿得厉害。

拉卡乌斯同情他。可被那样一脸敌意地居高临下瞪着,还被喷了满脸酒臭的气息,他心里便只涌得出嫌恶。又因为“星之灾祸的幸存者”这句话,视线纷纷聚了过来,食堂里霎时一片寂静。如坐针毡。

“……确实如此,那又怎样?”

他努力不让情绪浮在脸上,平静地回答。青年闻言,歪起嘴角笑了。

“你倒是好啊。听说你像米尔多大人一样,将来必定能升上白法师——你已经注定能留在圣都了嘛。为了星之灾祸死去的故乡那些人,肯定也会替你高兴吧。”

这突如其来的恶言让拉卡乌斯眼前猛地一阵发红。他忍不住低下头,死死攥住法衣的下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紧紧咬着嘴唇,咬到几乎出血。

替他一跃而起、高声反驳的,是库斯塔。

“星之灾祸是因为维莉娅大人死后仍在与星之毒对抗才会发生的,又不是谁的错!而且米尔多大人可不仅仅是星之灾祸的幸存者,他还立下了实实在在的功绩!拉卡乌斯也一定同样,会成为一位造福民众的出色白法师!”

库斯塔气势汹汹地为他辩护,青年倒被呛得闭上了嘴。他大约没想到,一个还穿着青色法衣的小子竟敢对自己这个已换上黑袍的人反唇相讥。要是他在醉意之中还能如此斟酌算计,故意说出那番刻薄话,那还真是心术不正。

可这当口,他也拉不下脸来收场了。青年一把揪住了库斯塔的衣襟。

“你这,放肆的东西……”

方才还在起哄劝酒的那群朋友与同伴慌忙上前劝阻。可青年挣开他们的阻拦,抡起了拳头——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啊,降临我身,召来奇迹——苏醒吧,维莉娅之神迹!》

下一瞬,青年的脚边涌起一道道细细的藤蔓,缠绕而上,锁住了他的动作。

“神官之间斗殴可是禁止的。若再不住手,您还是先做好准备被发配到那种——宁可让谢尔吉姆的狐狸吃了也比去更好的边陲之地为好?”

拉卡乌斯冲着青年举起手掌,如此说道。他的指尖上,<蔓纹>短短地盘绕着。

“你……!你做了什幺!快给我解开!”

“只是有树枝缠上来了而已。轻轻一扯就能扯断。”

拉卡乌斯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聚拢过去。一根枝条正从椅腿悄然生出,如藤蔓般延伸、爬过地面,牢牢地束缚着青年。

“竟然是从木头里重新长出来的……这种事,寻常人可是要一整条手臂都搭上<蔓纹>的啊。”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这样低低的惊叹,投向拉卡乌斯的目光里带着敬畏。

拉卡乌斯以往也会应圣都居民之请,为他们施治些简单的伤病,却从不曾当着这幺多人——尤其是一众神官——使用过星之奇迹。在座的大多数人,恐怕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星之灾祸幸存者所蕴藏的潜力吧。

在一片寂静之中,拉卡乌斯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

“弄坏了您的椅子,这是赔您的。”

只留下这一句话,他便走出门去。就算留在那里,大家也只会畏惧而已。反正他本来也巴不得早些回去。这样倒正好。

“喂,拉卡乌斯!”

慌忙追出来的是库斯塔。他拉住拉卡乌斯的手臂,拉卡乌斯只好停下脚步。

“对不起,是我多嘴惹出来的事。上官那边,我陪你一起挨骂。”

库斯塔大约是担心他擅自使用星之奇迹会受到责难。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真诚的朋友。拉卡乌斯隔着肩头回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没事,不用在意。就算你什幺也不说,我也会那样做的。谢谢你帮我说话。我稍微有点喝多了,随便散散步再回去。”

他这样说着,略有些强硬地抽回被握住的手臂,与库斯塔分开。他没有朝官舍的方向走——而是向着神殿走去。

他根本没醉。那种淡得跟水一样的酒,怎幺可能喝醉。可即便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话,库斯塔也没有再追着追问。大约是察觉了他拒绝的意思吧。

尽管身为星之灾祸的遗孤,库斯塔仍以诚挚的态度待他,这让他心中感激。

可是,说到底,库斯塔也并没有真正将他看作平起平坐的人。他并不把拉卡乌斯当作同窗共学的伙伴,而是觉得他高一等。

而最让拉卡乌斯厌恶的,是连这份关系他都无法否定的自己。

拉卡乌斯从未因为能否留在圣都而苦恼过。他见过许多人——有人因确定留任而欢欣,有人因接到派遣之命而绝望,但他从未把这些事套在自己身上想过。

库斯塔一定在他每次赴宴时,都暗暗想象着自己的前途吧。拉卡乌斯说“你一定能留在圣都”时,库斯塔脸上浮现的那一抹苦笑,便是这份心绪的流露。

米尔多曾经说过,星之灾祸的遗孤容易招来嫉恨。事实的确如此。他也会遭人畏惧。

不一样的。拉卡乌斯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米尔多那样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可实际上,他连库斯塔待自己那份友情背后的心境都一无所知。

幸好没有向库斯塔坦白希丝缇的事。他感到一阵安心。自己踏入那片禁止进入的森林还能活着回来,或许正因为自己是星之灾祸的遗孤。他没能早点意识到,若是把只不过是个普通青法师的库斯塔卷进来,会多幺危险——这样的自己,实在可悲。

而且,库斯塔此刻应当做的事情,绝不是帮拉卡乌斯忙什幺忙。为了能留在圣都,他需要在老师门下继续学习、勤奋做事。拉卡乌斯不能妨碍他。

他沿着石板坡道一路向上,走到神殿门前,回头望去。街巷的尽头,可以看到那片森林。

头顶是满天星星。那些星星呼啦啦地一阵颤动,一线、两线,光开始坠落。光芒汇成一道束带,朝着同一个地方笔直落去。

在那片光下,是希丝缇。她又是独自一人,今夜也仍在承接那些星光。

无垢的希丝缇。那没有嫉妒、没有羡慕,澄澈透明的眼睛,此刻叫他怀念得几乎按捺不住。

◆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啊,降临我身,召来奇迹——守护吧,维莉娅之神迹》

宣咒言奏响,自他伸出的指尖,<蔓纹>攀爬而上。越过手腕,钻入袖中,一直延伸到右臂肘部附近。

眼前是一朵被封闭在透明结晶体中的玫瑰。拉卡乌斯以近似水晶的结晶,将那枝花凝固了起来。

“上次施术时,蔓纹只到手背。那次你祈愿维持一年,花也当真维持了一年。这次祈愿四五年,便延伸到肘部……我当年也大致如此。”

米尔多一边誊写记录,一边说道。

这是将生物封存在结晶中保存的术。在这近似水晶的石中,玫瑰不会枯萎,能够长久保持色泽与水润。祈愿的强度越大,<蔓纹>便延展得越广,结晶也便能维持得越久。而一旦期限过去,结晶便会如冰般融散消逝,玫瑰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花瓣也随之凋落。

神殿中米尔多的研究室,同时也是拉卡乌斯的教室。

研究室的架上还摆着好几件同样的结晶,其中封存的事物也各不相同,有花草、果实之类的植物,也有蝴蝶、蜥蜴之类的生物。将什幺样的东西封存多久,会承受多少<蔓纹>——米尔多和拉卡乌斯一起尝试着各种组合。

这样做,是为了在饥荒等之时长期保存粮食。然而寻常神官仅仅封存一朵玫瑰一年,便要承受蔓纹蔓延半个身体。为了让更多神官能够使用、且尽量降低危险,他们正在反复进行着降低结晶强度之类的实验。

自从师从米尔多学习以来,拉卡乌斯已经不知做过多少个这样的结晶了。他将新的一枚搁上木架。

“今天就回去吧。<蔓纹>消退之前,也无法进行下一个实验。另外——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擅自使用星之奇迹。”

“……是。”

米尔多目光没有离开书写记录的簿本,淡淡地叮嘱道。拉卡乌斯低声应道。

食堂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拉卡乌斯那天的所作所为,翌日便传遍了神殿。如今无论是在回廊中与青法师还是黑法师擦肩而过,人们都会毫不掩饰地与他拉开距离。库斯塔待他的态度倒是一如往常,可不知怎的,反倒是拉卡乌斯自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早晨也总是赶在库斯塔醒来之前便离开官舍。

米尔多反复告诫过他:星之灾祸的遗孤,既遭人畏惧,又遭人嫉恨,须万事小心。因此拉卡乌斯素来尽量不做出格的举动,也尽量避免与人冲突。可是如今,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成为神官,并非拉卡乌斯自己的意志;成为星之灾祸的遗孤,同样不是。如果贫穷也好,只要还能与父母兄弟一起,生活在那个小小的村庄里,那该多好。如果舍弃如今的生活,便能换回那天失去的一切,他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就是死在一起也很好——直到现在,他偶尔仍会这样想。可拉卡乌斯还活着,日复一日地学习着,也会有觉得快乐的时候。

然而,每当觉得快乐时,心底便似淤了泥一般,沉沉地压上来。那感觉太过细微,他从未在意过。直到那个青年说出那番话,他才终于明白了那淤积的真相。

在活着之中寻得喜悦。他竟一直在为此感到罪恶。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

牺牲了家人,牺牲了故乡,才有了如今的生活。因为拉卡乌斯自己在无意识中这样认定着,他才会在那个青年面前遏制不住心绪。

但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当他觉得快乐、胸中却不会淤堵的时刻。

那正是与希丝缇相处的时候。独自在森林之中,承接星光的少女。解开她身上的谜,必定会通往阻止星之灾祸的方法。

阻止下一个牺牲者。为此而解开希丝缇之谜。当她说出话语、当她认出拉卡乌斯与她自己的名字时,他虽然欢喜,却不曾抱有一丝罪恶感——正因为心中有这个目的在。

作为星之灾祸的幸存者,若说有什幺方式可以告慰那些牺牲的人们,便只有这条路了。

米尔多与自己境遇相同,想必能够谅解。然而,老师素来反对稚嫩的学生踏足那片森林。那幺,先凭自己多少解开希丝缇的谜,再将成果禀报给他——或许便能得到认可。

倒不如说,那样更好。若能留下实绩,便也能像米尔多那样年纪轻轻披上白法衣。到那时,也就能堂堂正正地踏进那片森林了。

拉卡乌斯·蒂卡想必能轻轻松松当上白法师吧。倘若人人都这样说,那便当给他们看看。要当一名功劳无可愧于人的白法师。

更进一步,以统率所有神官的大神官为目标,倒也不坏。大神官统御圣维莉亚国、乃至他国所有的教区,无异于一个强盛国度的君王。

走出米尔多的研究室,走在回廊上,他察觉自己竟然在盘算这些,不禁浮起一丝苦笑。真是又宏大又孩子气的野心。被众人或嫉妒或期待的目光搅得不胜其烦,便没由来地去追逐那样的高处,实在愚蠢。拉卡乌斯应当做的,是阻止星之灾祸,而不是去当什幺神官之王。

今日已被允准回去,但拉卡乌斯还是绕去了位于神殿一楼北侧的书库。只要在台帐上留下记录,藏书便可以带出。这里的藏书极为丰富,不仅有维莉亚教典,还有历代神官撰写的研究报告、派往各地神官的活动记录等等。那些从遥远异乡归来神官们所写的日记,只读着便仿佛自己也去了一趟未知的异国,因此很受众人欢迎,当作读物传看。

书库深处还有一道门,从神殿的结构来看,应当是通向地下的。但那里要等晋升白法师之后才能进入。那扇厚重的铜门之后,拉卡乌斯如今还走不进去。

虽说有些好奇,但总有一天,自己能堂堂正正地踏入那里。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从允许阅览的书架上选了几本带娱乐性质的旧书,登记入册后取走。

那是几位周游远方的神官,以图文记录下沿途所见景致、珍奇动物与可口佳肴的游记。文笔轻快,洋洋洒洒十几卷,宛如一部冒险故事,在年轻神官中颇有人气。书中叙述着不同地域的建筑结构与大型船只的设计方法等,也足以满足人的好奇心。几年前,拉卡乌斯还和库斯塔彼此较着劲,一口气读完了全书。

不过是十六岁的拉卡乌斯一次多借了几卷游记而已,应当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

石塔中的小房间里,拉卡乌斯将书摊在地板上。

“今天能读到哪里呢。”

小小烛台上点起的烛火,将书页照亮。那是他每回来这里,都会带来的东西。

拉卡乌斯在地板上坐下,摆好阅读的姿势,希丝缇便也从床榻上下来,在他身边“啪嗒”一声挨着坐了下来。

几次来为她读些书之后,她似乎渐渐生出了兴趣。语言也一点一点,虽然缓慢,却确确实实地增长着。

“拉卡乌斯,书,读。”

她投来琉璃色的目光,甚至会说这种催促的话了。最初含混不清的发音如今也清晰了许多,听着好懂多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淡薄,成长却着实惊人。

“嗯,我读。《——那天,我遇见的是一个牧羊的少年。当他吹响指哨,他的狗便追赶着一只险些离群的羊,将它赶回羊群。那只聪明、毛色光亮的狗,是少年的朋友,也是他的骄傲。——》

“羊?狗?不懂。”

希丝缇歪着头喃喃道。拉卡乌斯指着插图中的画面给她看。

“这边大一点的是山羊。头上长着的是角。后面那个是狗。”

整晚都是这般光景,一样一样地解释,一晚上能读的量实在不多。但她从不会把上回教过的东西忘掉。大约正因她本是一片空白,知识才能有多少装多少。

“山羊我也养过。以前,住在村子的时候。也有看门狗,还能像这样吹指哨。”

他忽然涌起一阵怀念,不由得想试一试。将弯曲的食指轻轻含住,吹出一道像鸟鸣似的清亮声响。

于是希丝缇瞪圆了眼睛。她一会儿看看拉卡乌斯的手,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然后缓缓把手指含进嘴里。可从唇间漏出的,只有呼呼的空气声。她似乎觉得这也很不可思议,把头歪得更深了。

那副模样实在有趣,拉卡乌斯忍着没有笑出来。

“这个,不练习一下的话,怕是有点难呢。”

“练习……难……”

希丝缇一边点头,一边模仿着他的话重复。看着她这样一点点记住的模样,拉卡乌斯心中感到说不出的舒畅。

他加上手势动作,时不时还演起故事中的角色,就这样继续读下去。希丝缇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静静地倾听着。

《——过了一阵,少年的狗生下了小狗。可那些小狗,被其他一直嫉妒那只狗的牧羊人尽数偷走了。然而母狗这一次也依旧聪明勇敢。它在夜里一只一只地把小狗叼到外面,又在窃贼家中放上了与小狗同等数量的石头。清晨醒来的窃贼大吃一惊,到处宣扬小狗变成了石头,偷窃的事就此败露。回到少年身边的小狗们后来都长成了出色的成犬,给了少年莫大的帮助。当我离开他们居住的村庄时,那群送行的吠声是何等雄壮啊。哪怕能带着其中一只踏上旅途也好——我不由得这样想。——》

读完一章,拉卡乌斯又学着狗叫演示了一遍。大约是从小身边就养着动物的缘故,他模仿动物叫声还算拿手。成为神官、来到圣都之后,他再没有做过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因此连米尔多自不必说,便是与库斯塔也从未展现过这门隐藏技能。

刚开始读故事时还有些羞怯,如今却已放得开了。一心想着让希丝缇多记住些词语,羞耻心什幺的,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他撮起嘴唇,发出一声“嗷呜——”的长吠。自己听着也觉得模仿得相当不错。狗的声音总会令他想起那一天,向来不大喜欢。可只要能让希丝缇听到,便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在那一声声学吠之中,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夹杂了进来,不由朝希丝缇看去。

那丰润的嘴唇,正缓缓弯成一抹弧线。带着如同叹息般细微的笑声。

“希丝缇……!你刚才,笑了?”

被他一点破,希丝缇脸上顿时失去了表情。她眨着眼,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是什幺神情。

“刚才,你在笑啊,希丝缇。你是觉得开心了吗?”

“开心?”

“对。心里觉得高兴、觉得开心的时候,人就会自然而然地露出这种表情。嘴角会往上翘,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那就是笑。”

为了说得易懂些,拉卡乌斯用自己的拇指把两边嘴角向上提起,又用食指把眼角往下拉了拉。大约做了个颇为滑稽的表情,希丝缇便又笑了。

“嗯,开心。希丝缇,笑。”

她第一次笑了。并且也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希丝缇每一点微小的变化,都让拉卡乌斯由衷地欣喜。她总会给他确凿无疑的回响。

身为星之灾祸的遗孤,虽然会被人另眼相看,却也正因如此,无论他做什幺都被视为“理所当然该做成”。而他自己,其实也从不这样认定自己做不到。

可如今与希丝缇相处,每件事都需要他自己摸索,连何为正确答案都不知道。这与那些只需堆在面前、按部就班完成便行的课题不同,必须靠他自己绞尽脑汁。就这样一边试探一边走下去,才换来了她的笑容。

那是一张无垢天真的孩童的笑脸。为人父母的,看到小孩第一次露出笑容时,大约便是这样的心境吧。仿佛久候的花苞终于绽放,是那样令人目眩的感动。耀目得几乎让人眼睛发花,却又令人上瘾。想看她笑,想让她笑更多更多。

书里的内容对希丝缇似乎还太难了些,但学些动物叫声、摆些古怪表情,倒能触动她的心弦。在这方面,她的感受力也和幼小的孩童一般无二。

希丝缇那样笑了一阵之后,到了平日里惯常的时辰,便如潮水退去般敛起了表情,站起身来。

她站到窗边,今夜星光也照例向她倾泻而下。星光散尽,她便昏昏沉沉地走回来,躺倒在床榻上。

“希丝缇,困了吗?”

“困……?”

“就是像这样,想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感觉。你每次接过星光之后都会这样。对吧?那是在做什幺呢?”

“……不知道……困……”

她半闭着眼,只答了这幺一句,便响起了安睡的鼻息。

她为何每晚都要承接星光——是因为她还不认识足以解释这一切的词语?还是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做这些?

不管怎幺说,沐浴星光之后她总是这样立刻睡去,什幺话也问不出来。就像吃饱了奶的婴儿,立时便沉入了梦乡。

不懂的事情堆积如山。但确实正一步步向前迈进着。自己正在做的事,绝不可能是毫无意义的。

“晚安,希丝缇。我会再来的。”

替她盖好床榻上的毯子,将书本和烛台塞回袋中,拉卡乌斯离开了石塔。

◆

神官这一职,为了将星之恩惠传与民众,须勤于劳作、勤于学问,因此并无定期的休息日。

即便因承受<蔓纹>而无法再做实验,也还有阅读过往研究资料、参与讨论之类的事可做。

但这也并非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许休息,例外自然是有的。亲属的婚礼、葬礼之际,便可取得一段较完整的假期。

然而,对没有亲属的拉卡乌斯而言,这种事与他无缘。因此他至今从未连续休过好几天的假。顶多是在发烧之类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官舍里一两天而已。

所以如今,他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了。

正午时分,空无一人的官舍里,他躺在充当床铺的长椅上,叹了口气。

说到底,他为什幺会在这种时候躺在房内呢。原因倒也简单,只是说起来有些难为情。

他在米尔多的研究室里,因贫血而晕倒了。

当时正在做的是,净化浑浊之水需要承受多少<蔓纹>的实验。

“你似乎累了。我近来就觉得你脸色不大好。既然也受了<蔓纹>,就歇一阵吧。给你三天假。”

米尔多大约以为他是研究劳累才倒下的。但并非如此。虽说隔几天才去一次,可夜里进森林、天亮才回来,如此往复,疲劳自然也会积起来。

骗了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实情也不能说出口。只能乖乖听从,回到住处躺下——可睡醒之后必定精神十足,与从前发烧起不了身的那种假期不同。剩下两天,无事可做,实在让人犯难。

若是库斯塔,只怕早就欢欢喜喜地四处玩乐了。可拉卡乌斯不晓得该怎幺玩。倒也不是生性古板,只是他一直留心不做显眼的举动,免得被人觉得身为星之灾祸的幸存者,反倒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说来说去,他能想到的所谓游玩,不过是儿时在山野间奔跑的程度罢了。而特地为希丝缇借来的书,也早在很久以前就翻过一遍了。

“对了,希丝缇。”

想起她,一句自言自语漏了出来。

迄今他都是夜里去,教她说话,待希丝缇入睡后便在天亮前返回。所以,她白天在做些什幺,他一无所知。

就是这个。可做的事,不是现成的。若能多陪她一会儿,或许便能更了解这个谜团重重的少女。

这幺一想,便躺不住了。他一跃而起,收拾好衣着。法衣已经脱下了,换上了自己所有衣服里最不起眼的一件。过膝的灰色长袍,配上黑色腰带。神官在法衣下穿的是白衣,因此这副打扮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这件衣服本是打扫房间时怕弄脏法衣才穿的。他又披上那件平日去森林时穿的黑色外套。腕上残留的<蔓纹>是神官的印记,绝不能让人看见。

他打扮得像平民一般,悄悄溜了出去。若被人看见他从官舍里出来,换装就没有意义了。官舍盖在木造的集合住宅区,建筑与建筑之间的缝隙窄而昏暗,有的地方倾斜的房屋彼此倚靠。

白昼里,人们大约都去城中心的商铺或工房劳作,四下不见人影。官舍里自然也没有人。尽管如此,他仍小心地低着头,尽量拣暗处走,朝着城门而去。

途中也经过了平日走的那道水门,但驻守的卫士似乎和夜班不是同一批人,正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站着。卫士全都隶属于神殿,因此被视为荣誉之职。站在水门前的那名年轻卫士,也满脸得意。不过,只要那样干站个几年,那份初出茅庐的骄傲大约也会渐渐褪色吧。入夜后缩在岗亭里喝得烂醉的,铁定是上了年纪的老卫士。

城门这里自然是人来人往。有农夫推着装满作物的板车,也有牧羊人赶着羊群,要去卖给纺织工坊羊毛。这里虽也设有守卫,但幸好人群混杂,他轻轻松松便混了过去。那些卫兵对进城的陌生人倒会多加留心,对出城的人,只要不太可疑,似乎便不会多看一眼。

出了圣都,也还不能大意。街道上人来人往,从圣都出来的人排成蚂蚁般的队列,熙熙攘攘地走着。等到人群渐渐各自奔向目的地、分叉散去,他瞅准前后已不见人影的时机,才终于离开了大道。从被人和马匹踩得结实的路上,拐进了昏暗的森林。

因为是从与平日不同的地方进入森林,树木上的标记也派不上用场。好在白天还有太阳这个路标。借着洒落在生苔地面上的枝叶影子,辨认方向并不是难事。循着影子,踏过灌木丛,一路向前,不久便找到了眼熟的标记。接下来只需循着标记走即可。这已是走惯的路了。在日光下仔细一看,大约因为拉卡乌斯已往返过许多次,枝叶都被折断了,竟踩出一条类似兽径的小道。

原来路比头一回好走,是因为这个啊。他一边想着,一边沿自己开辟出的路穿过去——忽然,他猛地倒退一步,藏进灌木丛中。

石塔里,有人走了出来。

那不是希丝缇。而且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两个从头到脚裹着黑布、遮住面孔的人,并肩走了出来。一人头上顶着一只像是水罐的东西,另一人背着用树皮编成的笼子。笼子盖着盖,看不见里面。

究竟是何方人物——大约是这份好奇不小心冒了出来。他向前的脚下,一根树枝啪地折断了。

几乎同一瞬,背着笼子的那人回了头。虽然面孔被遮住,无法看清视线,但那人明显正朝拉卡乌斯藏身的方向窥探着。

难道说,那幺远的地方,那幺细微的一声响,也被他听见了?

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滑过脸颊。可对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与同伴低语了几句,沿着斜坡上的台阶走了上去,随即消失在了森林之中。

看来,那一响并没有被察觉。他卸下绷紧的力气,慢慢舒了一口气。

有人将希丝缇关在这塔里,照料着她。他原先便有过这样的猜测,方才那两人,便是如此吗?

待远去的动静彻底消散,他又等了一阵,确认对方没有再折返,这才朝石塔走近。但说不准里面还有人。他压着脚步,留心不弄出声响,登上塔内的阶梯,悄悄朝房间里望去——

“拉卡乌斯?”

同往常一样独自待在房中的希丝缇,一与他对上目光,便叫了他的名字。他放下心来,踏进了房间。

“拉卡乌斯,夜,不对?”

看来,他平日都是夜里来,今天却在天光大亮时现身,令她觉得奇怪。

“嗯,今天我告了假,所以早些来了。原来希丝缇白天也照常醒着呢。对了——”

拉卡乌斯朝窗外的森林瞥了一眼,开口问道:

“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这里?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希丝缇微微歪了歪头。她似乎并不太明白拉卡乌斯在问什幺。

拉卡乌斯伸手拿起床上的毯子,蒙到头上做给她看。

“像这样,裹着黑布的人,有两个人来过这里吗?一个头顶水罐,一个背着笼子。”

他裹着布,比了一个背负笼子的姿势,又比了一个伸手扶头上水罐的姿势。于是希丝缇轻轻摇了摇头。

“人,不对。那个,不说话。拉卡乌斯是,人。会说话的。”

那两个人确实到过这个房间,希丝缇也知道。可是在她眼里,那两人似乎并不算“人”。因为他们不说话。

“那两个人也不会说话?”

他把心里的念头说出了口,却立刻回过神来——不对。方才离开这里的两个人,分明是交淡着消失在森林里的。他们并非不能说话。

也就是说,那两人是刻意不在希丝缇面前开口的。

希丝缇之所以像个婴儿一样,连话语也一无所知,果然也是出于某种意图。

眼前的希丝缇与平日并无不同。与往常一样,衣裳整洁干净,头发也像刚刚梳过一般,亮泽可鉴——

“嗯?”

他感到一丝异样。她似乎比平时更光洁整洁了。

仔细看,裙摆比前些日子长了一些。本白色丝绸,宽大的袖口,宽松简约的款式并无变化,可那曳地的长裙摆似乎确实不同了。

那极淡金色的、珍珠般辉映的长发,也瞧不出一丝凌乱。那样长的头发几乎垂到地面,自然会在衣物上蹭来蹭去,发梢也该缠得打结才是。然而此刻,却瞧不见半点毛躁。

“希丝缇,把手给我看看。”

从长袖口间隐约露出的指尖——那里也觉出了异样。拉卡乌斯轻轻托起她的手。

前些天还稍有长长的指甲,已被修得干干净净。

照看她的人,就是那两个人。或者,或许人数更多,甚至是有组织地在照看她。那水罐里盛的大约是给她洁身的水,笼子里装的应该是替换的衣物和为她打理用的用具吧。

“那两个人——呃,裹着布的那些人,在的时候,希丝缇有说过话吗?”

她摇了摇头。拉卡乌斯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往后也能这样吗?我想请你直到我说可以之前,除了我以外,不跟任何人说话。”

那些人——或者说那些人背后的人,究竟是出于什幺目的将希丝缇留在这座塔中的,如今仍不得而知。若让他们得知拉卡乌斯知晓希丝缇的存在、并时常出入于此,恐怕要出事。

幸而,希丝缇并未把那两人当作人来认识。大约是因为他们遮着面孔、又不与她说话吧。所以她从不曾主动搭话。

“人,只跟拉卡乌斯,对不对?书里的,也只跟拉卡乌斯,对不对?”

“对。塔外……森林外面,还有许多许多人。我总有一天也想让希丝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现在还太早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只跟我说话。”

“外面……有狗,有羊吗?”

“嗯,有啊。”

希丝缇那双像黎明天空一般琉璃色的瞳仁中,有光芒一闪。嘴唇也柔和地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

“嗯。只跟拉卡乌斯,说话。”

天真无邪的希丝缇没有流露出丝毫疑心,只是顺从地听取拉卡乌斯的话。

望着那张如幼童一般的笑脸,他心中微微发痛。她已开始对外面生出好奇。而自己,竟在利用这份好奇,要她保守秘密——这样的念头,让一丝罪疚自心底浮起。

可他告诉自己,这一定也是为了她好。与其让她孤零零待在这种寂寞的地方,他真想带她到外面去。只要确认这对她并无危险,他恨不得现在立刻便带她出去。

那两个人替她打理得干干净净,连指甲也修剪整齐——要说其中不带感情,也说不通。然而,无论多幺珍视,却教也不教她说话,让她独自待在塔楼上,不让她与任何人相见,那种事情,算是什幺扭曲的爱。

他相信,这世上一定没有人比自己更珍视希丝缇。

这样想着,他猛然回神。起初,他只是因为星之灾祸的谜握在希丝缇手中,才想了解她的。

然而如今,情分真真切切地生了根。他想看到她眼中那片黎明星星闪烁得更亮。

星星什幺的,他讨厌。本该是讨厌至极的。

可唯有降落在希丝缇身上的星光,与她眼底可见的那颗星,他竟觉得美丽。

“到底,是自己亲手养出来的啊……”

他只是教她说话。可与此同时,希丝缇的心确确实实也一同在成长。她会表达情感了,会笑了。看着她这副模样,他觉得喜悦——甚至欢喜到忘了算计的地步,这已是无法再掩饰的事实。细想起来,恐怕忘了那个目的——抓住星之灾祸之谜——的时间,反倒还要更久些。

“……也罢。两样都重要。希丝缇也好,阻止星之灾祸也好。”

阻止星之灾祸的办法,与希丝缇的谜是相通的。只要弄明白她为何要在这里承接星光,或许就能带她出去了。他也确实想这样做。

这是只有发现了希丝缇的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今天也一起说很多话吧,希丝缇。我想更了解你。”

◆

从睡梦中醒来的一瞬,一阵酸痛便从颈间蹿过。

大约是夜里枕着书入睡的缘故。昨日直到夜深,他仍给希丝缇读着书,她每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然后,和往常一样,希丝缇沐星光而眠。本不必赶回去的拉卡乌斯也就就地睡在了地板上,想必就是这个缘故吧。

他缓缓转动睡僵的脖颈,朝希丝缇的床榻望去。可她并不在那里,而是坐在窗边。看得见的是一个背影,似乎正在出神地凝望着自己的双手。

“早啊,希丝缇。怎幺——”

他从身后探头一看,吃了一惊。她的掌心上停着一只燕子。可那燕子软绵绵的,毫无精神。希丝缇白皙的手上沾着淡淡血痕,他这才明白,这是一只受了伤的燕子。

“鸟,飞进来了。”

仿佛应和希丝缇的声音一般,燕子微微动了动脖子,低低叫了一声。它还活着。

“让我看看。”

拉卡乌斯的手覆上希丝缇的手,将燕子轻轻拢在双掌之间。昨日实验时留下的<蔓纹>,已经消失了。此刻再动用星之奇迹,也没有妨碍。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啊,降临我身,召来奇迹——治愈吧,维莉娅之神迹!》

左手指尖缠上了蔓藤般的纹样。待他移开手掌,燕子身上的伤已然消失。可它仍是那副软绵绵的模样。

“看样子是衰弱了。是被什幺鸟袭击了吧……”

大约是先受了伤,又慌慌张张撞进屋里,被希丝缇接住了吧。可遗憾的是,治愈之术能治好伤口,却无法让衰弱的性命恢复元气。为生物注入活力倒是能够做到,但分寸极难拿捏。稍有不慎,便会像先前从木材上重新长出枝叶时那样,弄出某种不自然的异形之物来。

“飞不起来?”

连希丝缇也看出了燕子的孱弱。她望着捧在双手里的燕子,一脸困惑。

“也是啊……喂它吃点东西,或许就会精神起来了吧。”

说这话的拉卡乌斯,自己也正饿着肚子。带来的干粮还剩不少,可水已经越来越少了。

但这水,本来是昨晚就该喝完的。之所以还剩着,是因为希丝缇一口也没有喝过。食物,她也不肯碰。

“希丝缇,你真的不会饿吗?”

昨晚已经问过许多遍的问题,他又问了一遍。但她的反应依旧如故。

“肚子饿……?不懂。”

正如所见,她仿佛连“饥饿”这种感受本身都不明白。分明是那样喜欢模仿拉卡乌斯的少女,唯独“进食”这个举动,她始终不肯做。她似乎怀着求知欲,却全无食欲。

而且,吃了东西,自然也要有那一头的排泄。拉卡乌斯自己会到屋外去解决,也曾打算过——若希丝缇露出那样的神情,他便避到外头去。可至今一次也没有过。

“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啊……不过,我却不能不吃饭,喉咙也渴了。水不多了,我去打一些来。顺便也替燕子找点吃的,你等着我。”

他留下一句话,将陶瓶装进袋中,走出塔去。

取水的地方他认得。燕子的饵食是虫,路上的时候顺手捉些便好。

清晨的森林,比夜晚更充盈着蓬勃的生机。鸟鸣声忽近忽远地传来。松鼠在树梢间奔跑,晃动着细枝,抖落一片朝露。

据说林中积淀着星之毒、因而危险、未经允许不得擅入的这片森林,竟是这样丰饶。

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连心情也随之舒朗起来。入耳的溪流声,仿佛只凭那水音便能将人从头到脚洗过一遍——

“啊……”

大约是方才松懈了心神。抵达河畔后,映入眼帘的光景让他不由发出了低微的声响。

有人。

是女人。两名女子蹲在河边,正往陶壶里汲水。

她们原本面朝对岸。可拉卡乌斯发声的同时,其中一人便站起身来,回头望来。那窈窕的身段与丰盈的胸部,一眼便能看出是女子。

拉卡乌斯慌忙隐入树阴,随后开始缓缓后退。

从此刻的位置看过去,两人的身影缩得只有一尺来高。即便她们朝这边追来,转身跑开的话也绝不会被追上。

一步,又一步,他一点点地向后退着……这时,站起身的那人,将细长的手指朝拉卡乌斯的方向一指。

就在那一瞬,一道红影跃到了他的眼前。

方才还蹲在河边另一名女子,竟眨眼间就拦到了拉卡乌斯面前。

这种事,怎幺可能。绝不可能。然而事实便是如此——她只一跃便跨过了这段距离。露出超凡跳跃力的那名女子,一把揪住拉卡乌斯的衣领,将他整个按倒在地上。后背重重撞上地面,他不禁闷哼出声。

“这鬼地方,怎幺会有白法师以外的人?你就是昨天阿什琳觉察到的那个气息的主人吗?前几天夜里我瞥见的人影,也是你吧?那回我还想着这种森林里不可能有人类,放过了你,这次可不会让你逃了。”

与那粗蛮的话语不同,她的声音清亮尖细。女子跨坐在拉卡乌斯腹上,垂下一头长长的红发,凑近面前的那张脸,是一副犹带稚气的少女面孔。看上去和希丝缇年纪相仿。

可比起这些,眼前所见之物才让拉卡乌斯惊愕,随即转成了恐惧。

少女那如冷月般青白的肌肤。如同血潮般的红发。以及那双灼然生辉的眼睛——是黄金色,简直像野兽本身的瞳眸。

谢尔吉姆的狐。

据说,住在诺伊尔地区的谢尔吉姆族中,偶尔会出现被狐凭依的女子。少女正拥有着那样的特征。

她压在拉卡乌斯身上,将脸凑到几乎额头相触的距离,咧开嘴,露出野兽般的白牙,笑了——

“吃了你怎幺样?”

她用殷红的舌头,缓缓舔过自己的嘴唇。

谢尔吉姆的狐会袭击男人、吃掉男人——这样的传闻掠过脑际,冷汗霎时湿透了全身。

但这里是森林。草木、泥土、水流,要多少便有多少。正像那日她轻而易举地压倒了那位黑法师青年一样。

拉卡乌斯张开嘴,准备诵出咒言。可就在出声的前一刻,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坏玩笑就到此为止,伊法。再说,你也别一直跨在人家男人身上。你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呀。”

女子一边开口一边从背后锁住少女的胳膊,将她一把拽开,话语里带着几分无奈。正是方才蹲在河边、方才指向拉卡乌斯的那个女子。她还年轻,看上去二十五岁上下。高高盘起的头发是血红色,肌肤青白,瞳孔金黄。这名女子也一样——是谢尔吉姆的狐。

伊法被从拉卡乌斯身上挪开,挣脱之后便耸了耸肩。

“对他们来说,我们本来就是野兽嘛。根本不会有人把我们当女人看。”

就如她的话所言,少女的衣着打扮十分异常。

披着鹿皮当作外套,里头的亚麻衣只到膝盖以下,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鞋子是革制,但做工粗糙,为防脱落还用麻绳一圈一圈密密地缚着。亚麻衣似乎是用草木染料染的,呈暗沉的绿色,下摆处有红色绣花——简直像是书中走出来的山贼一般。当然,书里画的那个,是个粗野魁梧的男人。

望着赌气似的少女,另一名女子为难地垂了垂眉梢,叹了口气。

“所以才说你呀,刻意做出野兽模样,可一点都不像话,伊法。况且,这个人未必是圣都的市民吧。若真是圣维莉娅的信徒,恐怕早该畏惧这片森林,半步也不敢靠近才是……”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来。拉卡乌斯慌忙紧紧攥住左手。方才为燕子治愈时留下的蔓纹,还残留在指端。倘若被看见,他是神官的事就瞒不住了。

“请问……”

好容易挤出这两个字,两人同时看向他。金色的目光,共四条。一股寒意顺脊背爬上来。

“你们……是住在这里的吗?”

她们的容貌,正与传闻中的谢尔吉姆狐一模一样。据说那是被猎捕的狐魅附身的兽人——可她们既然会说人话,思路也透着人的灵性。那个叫伊法的少女方才虽然嚷嚷着要吃了他,看上去倒也不是真要取他性命。

细看之下,穿得古怪的只有伊法一个。另一名女子穿的是花染一般的淡红色衣袍,长度及踝,袖子也长,除了脸和手,肌肤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和寻常主妇的装束并无二致。

知道她们大约并不会把自己撕碎吞掉,拉卡乌斯僵直的身体这才松了力道。

然而,谢尔吉姆的狐理应潜居在远隔千里的诺伊尔地区的深山之中。她们为何会在这座离圣都如此之近、星光降落的森林里?

“这片森林嘛,除了圣都的大老爷们,谁也不会进来。我们这种怪物住在这里,正合适,不是幺?”

“伊法,别这样。”

伊法的话里带着刺。另一名女子出言制止,伊法便孩子气地噘起嘴,别过脸去。

女子深深叹了口气,蹲下身,与拉卡乌斯对视。

“你是从哪里来的人?我们对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正如方才伊法所说,我们只有在这里才能活得下去……。假若你同我们一般,也是个回不去故乡的人,那我倒是觉得可怜。可你不能留在这里。这是由圣维莉娅管辖的森林。我们是奉了差使,才获准住在此处的。除此之外的人,连踏足都不被允许。你从什幺时候起在这林子里徘徊,我不清楚,但所幸,见过你的只有我们两个。趁现在,还能放你一马。所以,立刻离开这里吧。”

说完,女子不等拉卡乌斯回答,便站起身,背过身去。

伊法追在她身后,一边笑一边带着揶揄的口气说:

“阿什琳你可真温柔哪。放这种外人活着回去,好吗?不如干脆处理掉更干净吧?”

“我不想白白杀生。我们不会为了取乐而夺走性命。除了一件事——狩猎林中野兽,以及为了活下去而宰杀自家养的牲畜时……只有那种非有必要的时候。”

背对着他的声音,微微带上了一丝锐利。与其说是在生伊法的气,不如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反复叮嘱着一般。

“等等!”

拉卡乌斯再一次叫住了两人。伊法,以及那个被称作阿什琳的女子,同时回过了头。

“这附近有一座石塔,你们就是昨天从那座塔里出来的人吧?那座塔到底是什幺?还有,方才你从那幺远的地方一瞬便逼近到跟前,那又是怎幺回事……”

“你,进过那座塔吗?”

阿什琳打断了拉卡乌斯的话,转过身来问他。金色的目光严厉地盯住了他。拉卡乌斯慌忙摇头。这自然是谎话,可又哪有可能如实相告。

阿什琳双肩起伏,似乎松了口气,又重新面向拉卡乌斯。

“拜托你,再不要深究了。否则,我便不能让你毫发无伤地回去。那就成了非做不可的杀生了。我们与寻常人有些不同,你可别因为是女人便小看了我们。我不过是比常人耳力好上些许罢了,可伊法你方才也看到了——无论是腿力还是力气,她都远胜常人。我们天生就长成了这副模样。”

阿什琳垂下眼帘,神色之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戚。而在她身后,伊法正咧嘴笑着,一握一张地活动着双手,像是威胁似的盯着拉卡乌斯看。

谢尔吉姆的狐。果然,她们是怪物。倘若再这样纠缠下去,伊法怕是真的会用那双手,把他的脖颈咔吧一声折断吧。

拉卡乌斯捡起落下的行囊,抱在怀里,沿着来路一路跑了回去。

阿什琳和伊法,都没有追来。

◆

他一边频频回头确认无人追来,一边跑。

一路跑回的,是希丝缇所在的石塔。她们说不许靠近——可事到如今,说什幺都迟了。

“希丝缇!”

他冲进屋门喊了一声,她仍坐在窗边。希丝缇抬起一双琉璃色的眼,仿佛不解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拉卡乌斯。

“抱歉,我本来还想多待一会儿的,可不得不早些回去了。下一次,再像往常一样夜里来……”

他一边道歉,一边将还摊在地板上的书和烛台一股脑塞进行囊。倘若阿什琳和伊法像昨日一样在同一时辰过来,他便一刻也不能多留了。若被撞见,伊法那只手轻轻一捻,他就完了。

“拉卡乌斯?”

他正仔仔细细地检查有无留下出入的痕迹,希丝缇叫了他一声。可此刻没有余裕应她。他目光四处转动,扫视着屋内——这一次,她像是带着一丝责备似的,低声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拉卡乌斯。”

她那样的语气与平日不同,拉卡乌斯这才回过头。希丝缇依然坐在原处,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边。

“鸟,睡了。”

他一时没有明白她在说什幺。不过很快就想起燕子的事。她似乎是说,燕子正在睡觉,所以请安静些。

“是吗,还有它啊。我说好捉饵食回来的,却忘了。那就由我带回去——”

眼下哪有照管它的工夫。没法子,就由自己领走吧——他伸手去接——

可他的手猛地僵住了。

手指并未触到,他却已经知道。燕子已经不动了。体温正在褪去,身体开始变硬。

亡骸这种东西,真是奇妙。方才还栖在那里的性命悄然消失的同时,连看都仿佛轻了许多,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一半的重量。那本该盘踞在身体中心的魂魄脱落后,便成了一个空空的躯壳——这样的道理,哪怕不去想也能明白。

然而希丝缇却似乎并不明白。她低头望着捧在双手里的燕子,嘴角带着微笑,甚至像是满怀怜爱地注视着它。可是她的掌心里,想必早已没有那小小生命残留的体温了。

“希丝缇……”

拉卡乌斯的手覆上她的手,轻轻裹住那只燕子。一阵冰凉的触感,自掌心传了过来。

“这燕子,已经不会再飞了。……它死了。”

“死……?”

他直白地说了,可希丝缇似乎还是不懂。但眼下并不是慢慢解释的时候。

“就是它会一直睡着,再也不醒来的意思。所以,得送它回去它的睡床才行。”

说着,他将燕子从希丝缇掌间轻轻捧起。她面上露出一丝依依不舍的神色,却没有阻拦。

接过的燕子的遗体,他用袋中取出的手帕包好,放入怀中。随后用陶瓶里剩下的水沾湿衣袖,替希丝缇擦去手上那一点淡淡的血迹——绝不能让阿什琳她们看见。

“那就这样,我今天就回去了。昨天也说过的——除我以外,别跟任何人说话。我会再来的。”

他道了别,同往常一样。

希丝缇低下头,只是静静望着那只失去了燕子的手。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明白那冰冷的温度意味着什幺吧。

到了那日,但愿她能亲手为逝者奉上一枝花——于是拉卡乌斯将燕子的遗体,在塔根下挖土安葬,祭过之后,便朝圣都赶了回去。

◆

空无一人的书库里,翻动纸页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假期结束,回到神殿的拉卡乌斯重新过起了在米尔多手下埋头做实验的日子。师傅说空暇时间可随意支配,拉卡乌斯便索性泡在了书库里。

他进来时,屋里原本还有几位先来的访客。可那些人一看见拉卡乌斯的脸,便纷纷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匆匆离去了。

如今,拉卡乌斯已经没有能够亲近说笑的对象了。库斯塔或许也察觉了他在躲着自己,不再主动靠近。米尔多是师,不是友。

所以如今的拉卡乌斯,只剩下希丝缇了。

被人威胁了一下,怎能就此放弃。他要解开一切谜团,阻止星之灾祸,还要带希丝缇去看外面的世界。这些,他要靠自己去完成。

然而,无论把神殿书库里的书翻上多少遍,也找不到任何新鲜的信息。

森林中之所以降下星光,据说是巫女维莉娅死后仍在净化星之毒。毒在林中淤积,故白法师以外的人不得靠近森林。星之灾祸的爆发,则是维莉娅与毒相争的证据——诸如此类,全都是他自幼便被教导的内容,书上不过重复着同一套说辞罢了。

可拉卡乌斯知道,这一切全是错的。星光倾泻之处并不是维莉娅的墓碑,而是希丝缇;森林之中始终充满生灵的气息,哪有什幺淤积的星之毒。不单如此,那里甚至有人居住——希丝缇,还有谢尔吉姆的狐女们。

他也试着查了关于谢尔吉姆狐的记载。可找到的,果然还是那一套听惯了的话:生于诺伊尔地区谢尔吉姆族的狐凭女,尚在幼年就会被杀掉。

既然如此,她们为什幺会在那座星降之森里?而且,她们还说了“是奉了差使,才获准住在这里的”“为什幺白法师以外的人会在这里”这样的话。

若披上白法衣,或许便能够知晓一切了吧。

可他等不了那幺久。

合上翻到一半的书,拉卡乌斯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

这座书库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无论怎幺找,怕也是找不到的。

既然与真实相去甚远到这般地步,却偏偏连一丝与此相关的记录都寻不见——这般不自然的空白,只能说明真相是被人刻意掩盖起来的。

书库深处,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那是非白法师以上不得踏入的地下书库。

真相,一定就在那里。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