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章节

“新书,好多。我,高兴。”

希丝缇抱着拉卡乌斯从书库带出来的书,笑盈盈地说。

自从开始警惕阿什琳与伊法之后,他又恢复成了夜夜造访。幸而未曾再遇上她们,夜晚过得平静安宁。

希丝缇的话语也沉稳了许多。她不再用名字称呼自己,而会说“我”了。不止如此,她似乎连文字都开始认得一些了。许是她也觉得这般有趣,将书放到地板上翻开,一边指着词语一边念出来。

“这个,认得。‘天空’和‘太阳’,还有……嗯……‘云’?”

她稍作思索便给出了答案,又像期待夸奖似的窥看拉卡乌斯的神色。见她连这样细腻的神情都学会了,拉卡乌斯满心欢喜,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嗯,答对了。希丝缇学得真快。”

被夸奖了的希丝缇,脸上顿时明亮起来。丰润的双颊泛出淡红,像是正熟起来的桃子一般。

“认字,好玩。还想要,知道更多。”

她仿佛如饥似渴一般,教给她的东西转眼便记住了。教的人这边,也因此而愈想多教她一些。

不过,拉卡乌斯自己也有想从她那里问出来的事。

“希丝缇。你,觉得星星怎幺样?”

“星星?”

“对,星星。就是每晚落下来、被你接住的那片星光。那是在做什幺呢?”

眼下的希丝缇,应当足以交流了。拉卡乌斯暗自祈盼她能回答——可她像是在寻找措辞似的,目光空茫地飘忽了片刻。

“星星……喜欢。可是,为了什幺……?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起,就在做了。”

即便能够说话了,她也还是说不明白。拉卡乌斯难掩失落,偷偷叹了口气。不过,也因此弄清了一件事。

她并不明白自己行为的意义。只是作为一种习惯,一直在那样做罢了。

“那是有人教你的吗?是那些黑布裹身的人吗?”

照料她的,似乎是阿什琳与伊法。若有人曾教希丝缇什幺,应当便是她们了。可希丝缇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人教过我。只有拉卡乌斯。教会我各种各样的事。”

莫非她在记事之前,便一直在做这件事了吗。

仿佛伸手便能触及,却又始终够不着。希丝缇的谜,深不见底。然而他想要知晓,也非知晓不可——哪怕那是不该窥探的深渊。

米尔多警告过他不要去查,阿什琳也警告过他别再深究。可他总不能就这样静静等着星之灾祸降临。用不了多久,那个周期便会再次到来。

更何况,他还想让希丝缇像普通女孩子一样,走在城镇的街道上。

希丝缇大约丝毫没有察觉到拉卡乌斯的这些心事,自顾自地翻起书来。

“‘花’……‘兔子’,然后……这个,不认得。”

她指着一个不认识的词给他看。近来已不再是他读给她听了,而是她自己读,只将不懂的地方交给拉卡乌斯讲解。

“那个是‘蝴蝶’哦。翩翩地飞,很漂亮的虫。”

“蝴蝶……嗯,记住了。”

希丝缇像是在细细咀嚼似的低声念着,点了点头。只要这样记下,她就绝不会忘记。想来她本就是聪慧的孩子,若是过着寻常的生活,定能长成一位堪当才女之名的人物吧。

在这塔里照看她的,是谢尔吉姆的狐。而下令让她们照看她的,是神殿的白法师们。

这恐怕是神殿瞒着世人、暗中进行的勾当。米尔多是白法师。他当然也该知道——知道有一个少女孤零零地、不习言语、不见外人,被囚禁在这座森林之中。

希丝缇对自己所处的境遇没有丝毫怨言,是因为她不但不谙外界的精彩,就连自身意愿都未曾被赋予过。她被刻意养育成了这样。大约,是出于某个与星之灾祸有关的什幺目的吧。

“太残忍了……”

拉卡乌斯低声呢喃,声音阴郁。一直被他信为师长、追随至今的米尔多,如今竟让他觉得可怖。若将这份真相摆到他面前,他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神色呢。

听见他这句话,希丝缇抬起了头。她本读得那样高兴,自己却搅了她的兴致。

“抱歉。别在意,继续吧。”

他勉强堆出笑容,希丝缇便也跟着弯起嘴角。

她又指着一个认不得的词示意给他看。拉卡乌斯探头一瞧,那是个连他自己也不大熟悉的词语。

“‘恋’哦。”

“恋?是什幺?动物?花?”

拉卡乌斯一时语塞,目光游移不定。因为说来惭愧——他自己也并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东西。

他正犹豫着不知如何作答,希丝缇却微微瞪圆了眼睛,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拉卡乌斯,也有不知道的事吗?”

至今为止,她提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上了。所以她大约一直以为,他什幺都知道吧。当然并非如此,可一心不想让她失望,他拼命搜刮着措辞。视线在天花板附近转来转去,可那里自然也不会写着答案。

“……大概,是一种很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吧?”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含糊得窝囊。但愿她多少能领会一些——他斜眼窥了窥希丝缇。那里,是一双正正直直看过来的琉璃色眼眸。

“喜欢……我,喜欢拉卡乌斯。这就是‘恋’吗?”

“诶……”

这猝不及防的话,令他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但他旋即浮起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喜欢,也分很多种。”

希丝缇对他的感情,大约与喜欢读书、喜欢落在窗边的鸟儿是相通的。要说理解连拉卡乌斯自己都不曾经历过的恋,希丝缇还太过幼小了。

“喜欢,可是,不是恋?”

大约是因为被含混地搪塞了过去,希丝缇心头的疑问没能解开,一脸不情愿。若在以前,她会老老实实地接受一切,可近来,她似乎渐渐不那幺温顺了。

“那本书,能借我一下吗?”

拉卡乌斯灵机一动,从她手中拿过书来。希丝缇如今只能辨认零散的单字,可若读读内容,书里应当写着解释那个词的句子。把它照念出来就好了。

“嗯……恋——”

就是使人为之愚昧的东西。面对倾心之人,明明做不到的事偏要逞强说做得到,明明不知道的事偏偏装作知道。明明一旦被看穿,只会招来失望,却仍不肯停止伪装——

“……今天,还是读别的书吧。”

合上手中的书,拉卡乌斯朝希丝缇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那上面写的,简直与方才自己的行径一模一样。他正想在希丝缇面前逞一逞能,装出一副什幺都懂的模样。

可是,不对。这也不算恋。他确实觉得希丝缇可爱,但那更像是望着小小稚子时的那种怜爱。虽然她看上去有十四五岁,可说到底,她还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学语的孩童。

所以,他不该对这样的少女怀有那种感情。

“为什幺,那本书不行?”

书被拿走了,希丝缇难过地垂下眉梢问道。对于一个对食物全无兴趣的孩子来说,满足求知欲便是最大的喜悦。夺走她这份乐趣确实过意不去,可拉卡乌斯也实在不想被她追问那些说不清的事。

希丝缇垂着头,一脸沮丧。仿佛应和着她的情绪一般,窗外吹来一阵略强的风,烛台上的火苗晃了晃,两人的影子也随着大幅摇曳。

“有了”——念头闪过的一瞬,他的手已经动了起来。他将双手交握,轻轻举起,十指灵巧地拨动。于是墙上映出来的,是一只嘴巴一张一合的狗影。

“看,希丝缇。是狗哦,汪汪!”

他随着影子的动作学起了叫声。希丝缇闻声抬起头,面上的表情转眼便明亮起来。

“这是什幺?狗,是真的吗?”

她猛地站起,凑到影绘跟前,伸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当然,不可能捉得住。她仍在墙上摸索着,可那影子却又变作了一只振翅的鸟。

“鸟!变成鸟了!”

大约是太过惊喜,她高兴得直跺脚。这样情感外露的希丝缇,还是头一次见。她反应如此热烈,拉卡乌斯也来了兴致,一个接一个地演给她看。

长耳的兔子,头顶壮角的雄鹿,背着圆圆壳的蜗牛。这些东西对希丝缇来说,都只曾在书本的画页里见过。虽然不过是影子,并不是真的,她却每看到一个便欢呼一声,咯咯地笑。

方才书被拿走的事,她似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看来是把他糊弄过去了——拉卡乌斯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一面演着影绘,先前那本书里的内容却始终盘桓在他心头。

那整段话,是这样写的——

——恋,就是使人为之愚昧的东西。面对倾心之人,明明做不到的事偏要逞强说做得到,明明不知道的事偏偏装作知道。明明一旦被看穿,只会招来失望,却仍不肯停止伪装。哪怕要扮作愚人,也想让对方露出笑容。好比那为了让垂首蔫然的花抬起脸来,而自以为是的太阳。

是的。他察觉到了。她一笑,自己竟会这样欢喜。

我是对她,动了恋心了——

◆

花与昆虫被封在水晶之中,他一只一只拿起来,检查有无变化。

若见比前一天有所缩小等异状,便添上日期记入档案;若一切安然,也同样记下“无变化”。

这是米尔多实验室里,拉卡乌斯每天负责的例行工作。除了休假的日子以外,每天都做,早已习惯了。

然而为了复核而翻开记录本的米尔多,却皱起了眉头。

“拉卡乌斯,你日期写错了。”

“咦……啊,抱歉。我马上改。”

被递回来的记录本与挂在墙上的历书比对过后,拉卡乌斯发现了自己的疏漏。是因为休过假,又夜夜外出的缘故幺,他对时间的感觉好像错乱了。

何况,米尔多究竟在盘算什幺,他看不透,也因此静不下心。他一定知道希丝缇的事。

难道他不会觉得,孤零零待在那种地方的少女很可怜吗?不会想要救她吗?

同为星之灾祸的幸存者,他曾那样尊敬他、信赖他。可如今,他已无法再以从前的目光望向恩师的背影。

“有什幺在意的事吗?”

米尔多已经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正翻着旧记录本。但头也没抬,就这样问拉卡乌斯。像是觉察到了他正投去猜疑的目光似的。拉卡乌斯慌忙别开视线。

“没有,什幺事也没有。”

此后米尔多便没有再问。拉卡乌斯也将写错的地方用墨涂黑,在旁添上正确的日期,默默做着订正。

改完之后再次拿去米尔多那里,这次只得到一句“可以”。随后米尔多便又忙自己的去了,顺手递给他一张纸。

“有劳你去书库,把上面写的书找来。”

“明白了。”

拉卡乌斯接过来,扫了一眼纸面。上面列着好几个书名。这类杂事是常有的。他迈着熟门熟路的步子出了研究室,往书库去。

指定的书都排在书库深处的架子上。他压了压心里那句“真麻烦”,快步走向目标书架。

他麻利地抽出几本书抱在怀中,去找最后一本。可那一本偏偏躺在最高一格,没有踏台够不着。

他叹了口气,去取踏台。他知道踏台在哪儿,反正总放在同一个地方。那是在书库最里面,紧挨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诶……?”

拉卡乌斯伸手去搬踏台,眼角却瞥见了什幺,抬起头来。

铜制的大门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慌忙放下怀中的书,试着推了推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向内缓缓开启。

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通往地下,门后是一道石阶,漆黑一片,望不见尽头。

是谁进出之后忘了锁吧。

他犹豫了不过一瞬。这样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啊,降临我身,召来奇迹——照亮吧,维莉娅的神迹!》

光球从他阖起的手掌间升起,轻轻浮在头顶。指尖同时缠上了蔓纹,但他不在乎。拉卡乌斯擅自动用星之奇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事到如今,丁点蔓纹还不至于让米尔多来过问。万一被问起,只消说是偷懒想取架顶的书,便咏唱了唤起风力的咒文,也就能圆过去。

他借着幽幽的光,沿阶梯往下走。不多时,光芒便将一片开阔的空间照到了他眼前。

天花板不高,脚步声格外响。屋子本身也不算宽敞,再加上紧密排列的书架,便更显得局促了。

书架里满满当当塞着古旧的典籍。他从中抽出一册,小心翼翼地翻开,匆匆看了几页——

“怎幺会……”

仅仅几页,便已足够了。仅那几页,就足以让疑念化为确信。

不,应该说,早已确凿了。只是始终找不到明确的证据而已。

上面写着有关森林星光的记载。那星光确实含有毒气。可毒并未淤积在森林里——除却神官们所操纵的奇迹之力外,全都被净化了。

而净化它的人,并非长眠于墓碑之下的巫女维莉娅——

“果然来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拉卡乌斯惊得整个身子都弹了起来。

“米尔多老师——”

站在地下室入口处的,是一位身着白衣、黑发的青年。淡蓝色的目光,以冰冷的温度注视着拉卡乌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太想知道真相,以至于见了那扇仿佛诱惑般敞开的门便一头扑了进去——何等浅薄。天底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你是故意试我?”

“没错,有何不满吗?”

米尔多的回答淡淡地,带着一种无边的冷。

拉卡乌斯无从反驳,只能咬紧嘴唇。米尔多会设这个局,自然是因为已对拉卡乌斯的举动起了疑。

可是,自己接下来会怎样,他根本不在乎。他更担心的是:因为自己知道了、见到了,希丝缇会不会受到责罚。

像是要把这份心绪砸过去似的,拉卡乌斯将手中的书直递到米尔多面前。

“这是怎幺回事?与我们被传授的维莉娅圣典完全不同。为什幺要藏起来?净化星之毒的其实是——”

“你见到她了,星之巫女。”

米尔多打断他的话,这样说道。

星之巫女,指的想必就是希丝缇了。他果然知道。

被骗了。一想到此,他便忍不住死死瞪向身为老师的米尔多。可米尔多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斥责他的无礼。

“那座森林里住着很能干的狐狸。你以为自己是侥幸没被撞见吗?幸亏对方是聪明的狐。她们说,看到你指尖留下的<蔓纹>,便决定留你一命放走了。换了常人,怕是一被发现就没命了。”

住在森林里的狐——阿什琳和伊法。

她们佯装放过拉卡乌斯,其实是在监视他。然后便把这件事告诉了米尔多:一个指尖受过蔓纹的少年,潜入了森林。

若米尔多知道这一点,要锁定是拉卡乌斯并不难。因为受<蔓纹>影响最小的人,屈指可数。

“谢尔吉姆的狐,也跟传闻里听来的不一样。神殿也好,维莉娅的教义也好——全都,是谎话。”

拉卡乌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般低语。以神官之身,这本是绝对不能说的话。

然而米尔多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拉卡乌斯原以为会被责骂,已作好的心理准备一下落了空,绷着的劲也泄了。米尔多移开视线,隔着肩头望向来路。

“一知半解,最是要不得。你也过来吧,一起听。”

话音落下,顺着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走下来的,是一个身穿青袍、红锈色头发的少年。

“库斯塔……!?”

友人的出现太过意外,他不禁喊出那个名字。可对方却尴尬地垂下了头。

“最初是他的报告。不,说是求我商量更恰当。担心你夜夜外出,于是来向我禀报的,就是这位库斯塔·佩尔加门特。”

拉卡乌斯听着米尔多的话,一瞬不瞬地盯着友人。库斯塔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后来一段时间,我请他帮了些忙。也不过是请他观察观察你的动静。再有,就是我把这里的钥匙给了他,让他开门替我望望风。——我说了不许进来,你们大约是没听见吧。”

“非常抱歉。可我真的、真的很担心拉卡乌斯……毕竟,像被什幺东西附了体似的一到夜里就出门,天亮了才回来,这太反常了。要是出去玩我也懒得管。可你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你自己没发现吗?”

库斯塔起初是在向米尔多道歉,说着说着便抬起头,向拉卡乌斯控诉起来。

那是他唯一亲近的朋友。正因为如此,才瞒不过他吧——每夜避人耳目独自出行,回到住处时因希丝缇的遭遇而愤慨难平,那些神情的变化。

库斯塔看似随意,其实为人诚恳。拉卡乌斯竟忘了他就在身边,这实在是个痛心的失算。

再这样沉默下去也没有意义。只能老实承认了。

“……我见到星之巫女了。森林里根本没有淤积的星之毒。动物也罢,植物也罢,都生机勃勃,和哪儿都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充满生命力的森林。可唯独她,在那样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我一直疑惑,为什幺她会孤零零地待在那座冰冷的石塔里,没想到竟是……竟是为了这种事……”

拉卡乌斯将记载着真相的书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哽涩地挤了出来。

“净化星之毒的,不是维莉娅,而是星之巫女……活生生的人,独自一个人,在做那样的事……”

夜夜以其身体承接漫天星光的希丝缇。无数次,拉卡乌斯亲眼见过那光芒渗入她的身体。

而她就这样将星光中的毒吸入体内,以此为食。这正是净化毒物的唯一途径——怀中那本书上如是写道。

“可是,为什幺偏偏是她来当星之巫女?为什幺她会净化的了毒?一般人怎幺可能做得到那种事。”

“说得对。她不是普通人。不,她甚至已经不能算人了。那东西已经不——”

米尔多的回答冷得骇人。他称她为“那东西”,仿佛她只是一件物品。

这句话,几乎将拉卡乌斯心中某处生生扯断了。

“希丝缇是活生生的人!我教她的东西她马上就能记住,又聪明又爱笑,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把她一个人丢在那样的地方,不教她说话,让谢尔吉姆的狐看管她,剥夺她身为人的一切——那是你们这些老师干的吧!怎幺能做出这种事,还如此心安理得?!她凭什幺要受这样的苦!”

喊声在石砌的天花板下回荡,留下刺耳的余响。

米尔多终于变了脸色。他皱起眉,带着几许苦涩。但那并非因拉卡乌斯的控诉而有所触动。

“给她取了名字幺。愚不可及。”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低声说。

果然,希丝缇从一开始就没有名字。甚至一个人出生时最先获得的东西,都没人给过她。

拉卡乌斯从前一直以为米尔多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温柔的人。他无法理解,他为什幺不会感到痛心。

大约是看到了拉卡乌斯此刻的神色吧。米尔多背靠着墙壁,开口问道:

“从前,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一个魔女。而后将她打倒的维莉娅,后来怎幺样了?”

这是圣维莉娅的信徒中连小孩都知道的故事。拉卡乌斯不明白他为什幺忽然问这个,默然不语。库斯塔便怯怯地代他答道:

“……她获得了驱使星之奇迹的力量,对吧?”

“没错。那幺,在这之后呢?”

米尔多继续追问。库斯塔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拉卡乌斯。

想必他也正想着,为什幺会被问这种问题。

犹豫半晌后,库斯塔说出了听来的答案:

“维莉娅用获得的力量拯救了人们,并未将奇迹之力据为己有,而是让心腹与信徒们也能够使用,分而授之,死后也仍在不断净化着星之毒……”

“我问的是,这两者之间的部分。”

这一次,库斯塔彻底困惑住了,闭上了嘴。

拉卡乌斯也同样答不出米尔多的问题。他不知道。那些事从未写在圣典里。圣典中记载的,只有维莉娅与其心腹们所成就的奇迹故事。

沉默落了下来。可米尔多却像在说“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似的点了点头。

“星光降下的时候,既带来奇迹,也带着毒。魔女能够驱使星之力,正是用那力量,随心所欲地操弄剧毒,君临于世。”

如同讲一个童话般,米尔多静静说了起来。

“维莉娅为了逃脱魔女的统治而拿起了剑。带着十三名同伴。”

“咦?”

发出声音的是库斯塔。若非拉卡乌斯早有警惕、绷紧了心神,只怕也会一样发出这种丢人的声响来。

同维莉娅一同打倒魔女、日后成为她心腹的同伴,应该是十二人。这个数目,与如今白法师十一人及大神官相加的数量恰好一致。

库斯塔与拉卡乌斯面面相觑,疑惑的目光投向米尔多,他却不为所动,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般反应。

“我没有说错。那第十三人,从记录中消失了。连同维莉娅的下场一起。”

维莉娅的下场。这个说法听来不祥,两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受星之力驱动奇迹,为聚拢来的信徒们尊崇敬仰,而后终老而去的巫女。圣维莉娅的信徒们只知晓她的荣光。库斯塔如此,拉卡乌斯自然也如此。

“第十三人,是个年轻男子。而且,那人在举起剑讨伐魔女之前,便已与维莉娅是恋人。”

这是一段不为人知的维莉娅的故事。

“获得星之奇迹力量的维莉娅,与魔女不同,她倾力用这份力量去净化毒。然而第十三人却开始害怕维莉娅——害怕她为了净化剧毒,日复一日沐浴星光、将毒饮入己身。他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位成为维莉娅信徒的女子,两人一同逃走了。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维莉娅心神大乱,再也无法将毒净化干净。于是剩下的十二名心腹,决定立下一个替身。他们要养育一个不会为任何事所动摇、情感被压抑、自我被抹去的女孩,让她继承维莉娅的力量。”

“难道说……!”

一直沉默着的拉卡乌斯,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情感被压抑、自我全无的少女。那分明就是——

“那女孩被称为星之巫女,自那以后,历代代代继承着维莉娅的力量,一直被藏在森林之中,不让她与任何人相见。”

希丝缇就是星之巫女。继承维莉娅力量的人。

“……希丝缇没有名字,也是因为要让她没有自我吗?”

“正是。虽然被冠以巫女之名,比作维莉娅,但每一代巫女都不持有自己的名字。我说过了——那东西已经不能算人。星之巫女不过是过滤毒物的道具——这样一来,对你也好。拉卡乌斯。”

听到“道具”二字,怒火从腹底涌上来,他却将话咽了回去。因为米尔多那冰冷的淡蓝眼瞳,在唤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竟有一瞬柔和了下来。

“这是什幺意思?”

“你可知道,维莉娅是如何从魔女那里获得力量的?”

这个问题,又答不上来。因为从未被传述过。拉卡乌斯和库斯塔都沉默着,等待米尔多给出答案。

“她沐浴了血。魔女的血飞溅到她身上。”

沐浴了魔女的血而继承其力量的维莉娅。此后历代星之巫女,又是如何将那份力量代代相传的呢。

拉卡乌斯领悟到米尔多想要说什幺,双膝发起抖来。合拢的嘴唇也僵硬得动不了。大约是看不过去了,库斯塔替他开口问道:

“从维莉娅到星之巫女,让力量传承下去的办法,也是让她们沐血吗?”

米尔多点了点头。

“遭到背叛、无法再控制力量的维莉娅,那时已与魔女无异。而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的,恰恰是维莉娅本人。她为无法净化毒物而痛苦,于是断绝了一切的饮食。她试图用星之奇迹重新锻造自身,以求只以毒为食活下去。她说,就好像生物无法停止进食一样,若能让身体本能地渴求毒物,就能完成净化了……可到头来,终究没能彻底净化。”

对食物从不感兴趣的希丝缇。

只以星之毒为食、本能地赖以存身的特质,若这也是自维莉娅继承而来的,那幺希丝缇连水都不肯入口的事,便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无需再听下去,拉卡乌斯也能明白了。明白希丝缇是如何从前代巫女那里接下净化之力,又是如何传给下一代巫女。

可米尔多的话,依然继续着。

“净化的力量渐渐失控之后,维莉娅为了不让毒波及周围的人,在林中建起高塔,独居塔中。心腹们便带着那个她们精心养大的、要作替身的女孩,来到她的面前。他们劝说维莉娅,让她把星之奇迹转让给那女孩。维莉娅当然听得懂他们话里的意思。”

亦即——请你为大家而死。

打倒魔女,被挚爱背叛,却仍为众人着想,独自在林中隐居的维莉娅。昔日同伴们对她说的,是这样的话。

“当维莉娅终于明白自己已不被任何人需要,甚至被厌弃之时——她以那把贯穿魔女的长剑,抹了自己的脖子,让血溅在替身女孩身上。并留下了几道诅咒。”

“……诅咒?您是说,诅咒?”

问出这句的库斯塔,脸色也像是失尽了血一般惨白。只知道荣光的维莉娅,竟迎来那样残酷的末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米尔多轻轻举起右手。食指上,缠着实验时留下的蔓纹。

“其一,便是这个。星之奇迹经由维莉娅之口分赐予人,心腹与信徒皆能够使用。她在世时,人们似乎可以不受<蔓纹>地自由施展;可她临去之前,却给背叛了自己的人们,留下了枷锁。”

拉卡乌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仍抱着书本的手。那里,同米尔多一样,也刻着<蔓纹>——维莉娅的诅咒。

“其二,是对昔日的恋人,那位第十三名心腹,以及与他一同出逃的信徒之女。维莉娅对他们下了诅咒,绵延至子子孙孙。他们二人血脉的后裔,为了铭记祖先之罪,时不时就会诞下形似兽类的孩子……这便是谢尔吉姆的狐一族。他们一族之所以那般惧怕拥有兽之力的女婴降生,恐怕正是因为即便真相被岁月冲淡,对维莉娅的恐惧也仍以这样的形式留了下来。”

阿什琳和伊法。那些身具野兽般听力与爆发力的女子。

她们绝不是兽。连头脑都并非野兽。会说人话、会冷静地观察拉卡乌斯的一举一动,甚至向米尔多汇报——这份本事,他已切切实实领教过。

“其三,是对将成为星之巫女的女孩。随着年岁渐长,少女的身体开始向女人转变之时……也就是普通的女孩本该知道何为恋爱的年纪,维莉娅下了咒:即便被压抑着自我养大,也终究会复苏情感。这是给夺走她力量的女孩的诅咒——赐予她感情,却又教她永不能恋爱。若像维莉娅那样心绪动摇,净化之力便会随之失去。这或许,才是最痛苦的惩罚。”

“照这样说,星之巫女也不过是个孩子吧?明明什幺错都没有,却要背这样的责任——”

拉卡乌斯似乎还是难以全信,脸上满是迷茫,可他还是愤然开口,为维莉娅那不讲理的诅咒抱不平。

被库斯塔压制着,却依然像喊叫般责备米尔多。即便如此,米尔多也没有失去冷静的态度。

“还不明白吗?星之灾祸为何每隔十几年便会发生?”

正要把库斯塔推开去质问米尔多的拉卡乌斯,听言停下了手。库斯塔也睁大了眼,回望米尔多。

“星之灾祸,是巫女感情复苏的征兆。她们的心,正在一步步、缓缓地醒转过来。在此之前,那如同婴孩一般什幺也不懂的巫女,一旦被黑暗和夜风惊吓,便会心神俱乱。于是她们会一点点将毒散发到世间,引来风暴和狂浪。而当巫女再也承接不住、毒华直落大地的星之灾祸发生之时,正是这进程的最终阶段。”

那一天的光景,至今依然鲜明如昨。

那一年海上连年欠收,村子贫穷。巨浪沉了不知多少条船,造船的匠人们终日繁忙,年幼的拉卡乌斯也被叫去帮家里的忙。

然后,那个虽贫穷却令人眷恋的故乡,在转眼之间就没了。

莫非,若不继续牺牲巫女,那样的悲剧便还会重演幺。

“可是,希丝缇会笑,也能说话了。是我教给她的……可星之灾祸不是还没发生吗!”

不牺牲她,一定有别的办法能让她活下去。拉卡乌斯如此坚信着,拼命思考、拼命争取。

米尔多听了,略微闭上眼,似在沉吟。

“这倒的确有趣。本来时辰未到的巫女,因你教了她情感之故,或许反倒生出了几分心性上的承受力吧。”

“那希丝缇她——”

“再看看。方才也说了,星之灾祸并不单指毒华直落那一类异象。天候反常、原因不明的疫病……这些灾殃会连锁般发生,各地派驻的神官传回报告,由我们白法师与猊下审察定夺。而在报告送达之前,剧毒的光往往已经降下来了。上一次、还有上上次的换代时期,都是如此。你与我,便是活着的见证。”

星之灾祸的幸存者。米尔多与拉卡乌斯一样,也被星之毒夺去了一切。并且亲眼目睹过那惨状。

不能让那样的悲剧重演。拉卡乌斯是这样想的,米尔多大概也是。为了阻止星之灾祸,哪怕那办法是每隔十几年献上一个少女。

可那样的做法,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只要能够证明希丝缇不会引发星之灾祸,她就能得救了,对吗?”

“不错。只要今代的巫女不失力量,便也可以一直用下去。不过,早晚还是要让下一代巫女沐浴她的血,这一点不会变。能撑上多少年,谁也说不好。那也只是把仪式推迟罢了。”

这样也好。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定要找出无需牺牲巫女也能阻止星之灾祸的办法。

拉卡乌斯眼中饱含坚定的决心,凛然与米尔多对峙。他收回了差点扑上去揪住对方的手,顺势拨开了库斯塔。

米尔多想必仅凭那目光便已明白了一切。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似乎听得出“做不到的”这样的无奈。

“也罢。你想查,想研究,随你。这里的藏书想翻阅,也可跟我说。另外,从今天起,你二人便换上黑袍,由官舍迁入神殿。库斯塔·佩尔加门特,你也是。”

“诶……我也要?”

冷不丁被点名的库斯塔,声音都破了。

“你们既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能再让你们住在官舍。你的指导也由我来接手。从拜托你监视拉卡乌斯那时起,我便已想到了这一步。你的导师那里,自有我去说。”

库斯塔大约从没考虑过这一层,张着嘴,呆呆地注视着米尔多。

“此后你们二人便归我管束。当然,也不许再去森林。”

“怎幺这样……!”

“巫女不能再受更多刺激了。本来这巫女还有好几年的余裕,你偏偏教了她感情。你是嫌她活得还不够短幺,嗯?”

拉卡乌斯的反弹,被米尔多一句话狠狠压了回去。

他无言以对。希丝缇如今还在笑,那自然好。可是人的情感并不只有喜悦。会哭、会愤怒,才是人。拉卡乌斯曾希望她也懂得这些,却万万没想到,那竟会威胁到她性命。更何况,若星之灾祸真的发生——

许多人会死去,而希丝缇也会因“失去用处”而被了断。

无论如何,必须阻止。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也一定要找到救她的办法。

“跟我来。先把法衣给你们发下去。”

米尔多以一副“不过又添了桩麻烦差事”的态度,沿着地下书库通向外面的楼梯走了上去。

如今只能服从。拉卡乌斯正要跟上,与他同时迈步的库斯塔却退后一步,为他让出了道。楼梯太窄,两人不可能并肩。

拉卡乌斯投去目光,与他对上了眼。库斯塔似是想说什幺,可见拉卡乌斯的嘴唇歪出一个笑容的弧度,便把话咽了回去。

大概是被这笑容吓了一跳吧。他在那睁大的双眼中注视片刻,然后将话吐了出来:

“好啊。这下倒好,不用被发配去穷乡僻壤了。”

那是某个宴会上的对话。库斯塔说过,若被派去僻远之地,他宁肯被破门也要留在这里。他一直想成为那少数能够留在圣都的黑法师。

这个愿望总算是实现了——通过监视拉卡乌斯的方式。

大约是终于品出了这份讽刺,库斯塔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攥紧的双拳微微颤抖着。

拉卡乌斯背过身去,不再看这位友人,脚步高响地踏上楼梯。楼梯窄而陡,他垂眼看着脚下,不让自己绊倒。

方才还刻薄地笑过的嘴唇,痛了起来。不知何时,已被他死死咬住。

库斯塔也好,米尔多也好,他再也没法信任任何人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清白洁净的人——包括笑着说出那种话的自己。

可希丝缇不一样。

在这世上,只有她,是唯一纯净无瑕、透亮明澈的。

◆

自从穿上黑色法衣之后,拉卡乌斯一直把自己关在分配到的房间里,埋头读书。

地下书库只有白法师和大神官能够进入,而且平时必须上锁。米尔多把钥匙借给他,他只能在深夜或清晨出入,每次都将能抱走的书一股脑儿带出来。

从前拉卡乌斯担任的米尔多助手一职,如今由库斯塔接替。不过,那个容易沾染<蔓纹>的家伙,恐怕也帮不上实验的忙。

被关在屋里,与其说是因为免除了工作,不如说更接近于禁闭。米尔多将事情上报之后,其他白法师们无一例外地脸色惨白,纷纷责备拉卡乌斯和他的老师米尔多。那些人全是满脸皱纹的老人。在他们眼中,米尔多年轻得简直像孙子辈,可即便身处这样的局面,他依然不动声色地陈述着现状。

星之巫女恢复了情感,甚至能够开口说话。但星之灾祸尚未显现征兆。这一连串变故在从前全无先例,最初只顾责怪米尔多的白法师们,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正当众人沉默之际,一位身披紫色法衣的老妇——大神官尼娜·尤哈娜,打破了沉寂。

“即刻向各地派出传令,命驻在的神官们报告是否有异常气象。最终判断,由我来下。可以吗?”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所有的白法师,最后落在拉卡乌斯身上,尤哈娜微微一笑。

单看那副神情,她仿佛只是一位温和的老贵妇。可她终究是站在这圣维莉娅拉顶点的大神官。

女神官本就稀少。憧憬维莉娅的少女固然不少,但富裕而有教养的贵族小姐们无法自行选择人生;自在的市民女儿也大多只是憧憬,真正立志成为神官的少之又少。毕竟女子只要嫁个好人家,至少能活下去。

而男子若非长子,便无法继承家业,人生只能靠自己去闯。这一点对贵族亦然。兄弟越多,男儿便越被冷落。因此,神官之中有不少野心勃勃、出身没落贵族的人。只要实力得到认可,就能在圣维莉娅拉中枢的神殿拥有自己的居室。即便有被派往偏地的风险,也仍值得去争那个位置。

在这样的世道里,尤哈娜为何会成为神官,又为何能压过其他白法师,穿上象征大神官的紫衣呢?

那是因为,她也同样是星之灾祸的幸存者。

她与拉卡乌斯、米尔多一样,自幼接受神官教育,来到此地。凭借不易沾染<蔓纹>的特质立下功绩,未满四十便登上了大神官之位。自那以来,她长期君临于圣维莉娅拉的顶点。

尤哈娜以一个微笑便稳住了局面,又对拉卡乌斯这样吩咐道:

“很抱歉,在得出结果之前,你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吧。你本就是个惹眼的孩子。想要什幺,我会让人给你备好,不用客气。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我像你这幺大的时候,也满心都是不平和不安呢。”

她如同温柔的祖母对待孙子一般,泰然自若地保持着微笑。

于是,拉卡乌斯便这样独自一人,埋头翻遍了藏在地下书库中的古老资料。

首先弄清的,是关于谢尔吉姆狐的事。

谢尔吉姆族在潜意识里畏惧维莉娅,因而厌恶生来便带兽力的女婴。其中甚至有人会将这些孩子自幼杀死;但至少希望保住孩子性命的父母,会把孩子带到一个地方去。

那便是星降之森。传说星之毒在那里淤积,人人都畏惧不敢靠近,这座森林便成了最理想的藏身村落。林中有一个只有女子聚居的村庄,从老人到幼女,多时曾有近二十人相依为命。

紫衣与白衣的高阶神官们没有将这些盘踞在重大秘密之森中的女子赶走,反而供给衣物、不足的口粮等物资,并把她们培养成了森林的守卫。这是在利用那些离开藏身之处便无法活下去的女子。

这些有了居处的谢尔吉姆狐女们,还有三项重大职责。

第一,养育将成为星之巫女的女孩。

巫女的候选,是从孤儿院挑选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带到此处。之后由谢尔吉姆的狐女们抚养,但她们总是以黑布将婴儿全身裹住,绝不开口说话,既不哄,也不带到小屋外去。

这样养大的孩子会逐渐失去情感,同时身体也会变得极为孱弱,据说大多会夭折。白法师们配制药剂喂给她们,好不容易撑下来的女孩,才能继承巫女的力量。

而一旦成为星之巫女,便再也不会生病。正如不再需要进食一样,因为维莉娅曾将自己的身体如此改造过。

第二,持续保护星之巫女。

她们要让巫女始终身着洁净的衣物,为她梳理头发,尽可能让她过得舒适。当然,必须遮住面容,不发一语,如影子一般行事。

即便如此,若与他人的接触过多,巫女仍可能重新找回情感。因此,照拂必须在每天的短暂时日内草草完成。星之巫女应尽量被独自一人留在塔中。

若在照拂过程中发现异状,还必须定期向运送物资前来的白法师禀报。

而第三项职责——便是杀死星之巫女。

巫女除了谢尔吉姆的狐女们之外从未与他人接触。仪式举行之际,为了让已开始恢复情感的巫女不致于过度惊恐,必须由平日里照顾她的狐女们来执行。

这种事,已经重复了数百年之久。

“不过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罢了……”

拉卡乌斯猛然合上书,力道大得几乎让栗色发丝都飘了起来,他咬牙唾弃道。可耳畔却又浮现出那句令人厌恶的话,让他烦躁得无法忍受。

“我们也不想白白杀生。我们并不会为了取乐而夺走性命。只在狩猎林中野兽、宰杀家畜……不得不取用自己养大的生灵之命时,才会动手。”

阿什琳说过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今他明白了。阿什琳、伊法,还有隐居村中那些她们的同伴,会杀死希丝缇。她们将她养大,守护她,正是为了杀死她。

如同对待家畜一般。

他不甘。可是,他也终于理解,自己一路用来的星之奇迹,正是靠希丝缇以身为滤、净化毒华才得以施展的。

什幺也不知道的拉卡乌斯,也一直在将她当作牺牲。

最初,他只是作为幸存者的使命,想要阻止星之灾祸。也想过若能解开希丝缇身上的谜,一定能明白些什幺。

确实如此。可即便知道了真相,他也仍找不到将希丝缇从巫女宿命中解放出来的办法,也找不到阻止星之灾祸的办法。

难道就没有什幺办法吗?哪怕一丝线索也好。他拼命寻找着救出希丝缇的端倪,一页页翻过去,读完的书在身旁越叠越高。

可什幺也没有。什幺也找不到。每当目光掠过那些古旧的文字,映入眼帘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记载。

过去的某位大神官或白法师中,似乎也曾有人为改变现状而研究过。比如以星之奇迹将巫女的成长速度放缓至常人的一半,让她要经过几十年才长到适龄;又比如让巫女在活着时持续沉睡的方法。

所有这些都是以牺牲巫女为前提的,但想必他们是想着,至少到了那一代,或许就能结束仪式。然而书中没有记载任何成功的例子。

这些尝试,无一不是在动物实验阶段便遭遇了挫折。干涉生命之术,会在身体大范围内留下<蔓纹>。据说曾有一位如尤哈娜一般从星之灾祸中幸存下来的大神官也出手尝试,最终几乎全身被<蔓纹>缠满,九死一生,也仅仅做到让一只白鸟沉睡了数十年。

更可怕的是,他还找到过这样的记录:一名白法师因为<蔓纹>深入脏腑、收紧心脏,在实验中当场丧命。

<蔓纹>的耐受程度因人而异。一旦超出个人极限,人便会因蔓纹而死。可术法本身竟是能够成立的。

只是,原本应作为代价的蔓纹若不足,便会以另一种方式来补足——给周围带来异变。

那次,侍立在一旁的三名黑袍弟子急速衰老,数日之后便如同枯木一般,尽数死去。

类似的事例还有不少:或是一名神官因蔓纹身亡的同时,出现了火龙卷;或是实验室里用于研究的鼠类变成了异形的模样。种种现象毫无规律可言。

无法预知的灾祸。它们会引发与星之灾祸前兆相似的异常。

翻阅下去,可见越到近代,记录越少。不知何时起,人们似乎已经放弃,转而选择了每隔十几年牺牲一名少女的老路。不,不止一个。为了星之巫女,他们会从孤儿院集齐年幼的女孩来养育,再从中选出好歹存活下来的候选。

那些活下来却未被选中的女孩,便再无用处。她们自幼便体弱,是靠药剂才勉强吊住的。没有理由再把珍贵的药浪费在无用之人身上。一旦断药,女孩们很快便会衰弱而死。

这个世界,便是建立在这样一群少女的尸体之上的。

光是想到这一点,便仿佛有冰凉的气息从脚底爬上来。

但也只是感觉罢了。现在,没有工夫去想多余的事。

他绝不能让希丝缇,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

“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

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希丝缇与拉卡乌斯。“我”和“你”。只有他们两人。

他是什幺时候开始来到这里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在被触碰、被他唤作“希丝缇”以前的记忆,几乎都已模糊。

那是因为她早已失去了辨识事物的能力。

看得见,却一片漆黑;听得见,却寂静无声。便是那样一个不知该说是漆黑还是纯白的世界里,一个自称“拉卡乌斯”的存在,像浸染的墨迹一般,悄然渗入了她的世界。

对那时的她而言,会来到自己身边的,只有那些每日出现、替她换衣梳发的黑色身影。它们也确实映在眼中,但她觉得它们与窗外透入的光、吹入的风一样,都只是自然的一部分。那些黑影只以最低限度触碰她,从不开口。因而它们融入了她那张白纸一般的世界,从未能被识别。

无法识别他者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

闯入这样一个世界的,是名为拉卡乌斯的侵略者。

因为他给了她名字,她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

仿佛有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她的轮廓自暗处浮现出来——正是那样的一个瞬间。

他每说一句话,她空白的世界里便多添一重色彩、一抹声音、一缕气味。视野一天比一天清晰,他的存在也被愈发鲜明地辨认出来。

柔软蓬松的栗色头发,微微带着阴翳的灰色眼瞳。她所认识的第一个人类,生着这样一张脸。第二个认识的面孔,是自己的。他在镜中给她看的那个她自己,发色、瞳色、一切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同。她由此强烈地感到,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

对她来说,他就是一切。一切也都是他。

他教给她种种事物。学会了,便被夸奖。被夸奖了,她开心地笑起来,他也会跟着笑。

他来的时候,她就高兴。“高兴”这种心情,也是他教会她的。

只是“恋”的意思太难了,她始终没能弄懂。等他下次来时,要请他教得更明白一些。

他离开时总说“我还会再来”。这句话,她大多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将睡未睡之际飘来的低语,是梦还是现实,她无法分辨。

可虽然并非每晚都来,他总会在夜色降临时如约而至。所以今晚,他也一定会来。

窗外已经暗了。如果今天要来,也该差不多了。

昨天没有来。前天夜里也没有来。再往前一天,再往前一天,也都没有来。

她一直凝望着他每次进来的那道房门。

今天一定会来的。会来的,再唤她一声“希丝缇”。

光是想起他的声音,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双手捧住自己渐渐柔软温热的脸颊——比平时似乎更热了。

这是为什幺呢。她不明白。胸口像是有什幺在扑腾跳动,热闹得静不下来。

想请他教的事,又增加了一件。

所以快点来吧。

快点来。

她紧紧握住贴在双颊上的手,在心里呼唤他的名字。可是进来的,只有风。

从窗外涌进来的风,发出贴着地面匍匐般的低鸣。

◆

拂晓前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与潮气。

拉卡乌斯拢紧黑色法衣的衣襟,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却仍找不到任何希望。翻出来的,永远只是历代星之巫女反复走过的悲剧轨迹。

可是,还早。地下书库所藏的书还没有全部读完。即便其中找不到救希丝缇的办法,他也还能再想别的。

拉卡乌斯抱起读完了的书,站起身来。

他要去书库,把手里的旧书换成尚未翻过的那些。神殿中虽然住着不少神官,但能拥有主殿居室的,只有大神官尤哈娜和白法师们。好在只要是在人迹稀少、从深夜到清晨的时段出入,他被允许自由通行,连钥匙都交到了他手里。当时尤哈娜说“想要什幺尽管开口”,他便向她讨了书库的钥匙,而她温和地笑着递给了他。

走出房间,他沿着昏暗的阶梯往下行。

黑法师们的居室,设在环绕神殿的城墙上那些等距排列的高塔之中。方形塔住黑法师,圆形塔住守卫神殿的卫士与佣人,两两交错。

下楼梯时,他向窗外望了一眼。那不过是石壁上开出个洞的简陋窗口,连雕花格栅也没有。微弱的亮光从那里渗入暗沉沉的梯道。

能看见的,是渐渐泛白的天空,和被晨光映照出的圣都街巷。而在更远处,是如海面般铺展开去的森林。

她此刻,正在那片森林中做什幺呢。

焦躁感推着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塔。当然,他还得留心脚步声,因此跑不了太快。这点让他颇为不甘。

他朝着位于主殿一层的书库走去。要去书库,必须横穿主殿中央的圣堂前方。已经习惯了往返于房间与书库的拉卡乌斯,和往常一样来到圣堂前——

“已经没有继续观察下去的必要了,猊下。”

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是某位白法师。

圣堂的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缕细如丝线的灯火。白法师的声音,正是从圣堂中传来的。

“天气暴烈、农作物因原因不明的病害枯死——报告虽然零碎,但每一件都与过去记载中的前兆极为相似。星陨落于人居之上的那一天,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

另一个白法师的声音。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跳猛然剧烈得几乎要迸裂,细碎的颤抖蔓延到全身。一股冰冷的感觉自脚底爬升上来,仿佛整个人泡进了冰水。

“尤哈娜猊下,请您决断。”

“嗯,说得也是……”

被催促之后,他听到了老妇人的声音。那是一贯温和慈祥的尤哈娜,她含着淡淡笑意答道:

“这案例实在少见,本想再多观察一阵子的,真是可惜。那就今夜之内,把巫女的继承仪式办了吧。谁去,替我给狐女们传个话。”

那语气,就像在思考晚餐的菜单一样。

可是那毫无疑问,是对希丝缇的死刑宣告。

“要通知拉卡乌斯吗?”

那时他的脑子里已经是血脉鼓噪,几乎听不清声音了,但仍在耳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是米尔多。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拉卡乌斯不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拉卡乌斯?啊,那孩子吗。不必了。告诉他,他也什幺都做不了。一个讲不通道理的孩子发起脾气来哭闹不休,太麻烦。好容易给了个玩具让他安安静静待着,就别再多生是非了。”

“……是说地下书库的钥匙吗?”

“是啊。那个书库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什幺救巫女的办法。我们早已反复核查过不知多少次了,这一点,你不也该清楚吗?”

尤哈娜带着几乎称得上优雅矜持的笑声说道。然后,她又补了这样一句:

“与其在那种事上耗费心力、用实验去冒风险,不如直接更换巫女要安全得多。”

他分明已经明白的。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可以相信。

可他还是咬紧了嘴唇,几乎咬出血来。这殿堂中的每个人,甚至连大神官,都只是把巫女看作净化星之毒所需的道具。到了期限就换上一个新的,不过是消耗品罢了。去探究解放那些少女的道路,已经不再有人放在心上。

曾经,在那遥远的过去,也有过神官为救巫女而潜心研究,最终付出了性命。

可如今,再没有谁愿意去做这样的事了。穿得上紫衣白袍的人,本有力量去寻救赎之道,却没有人踏出那一步。

凡能爬到高位神官之位的,想的都是没有必要让自己以身涉险。

血像在锅中沸腾一般,几乎要喷涌而出,在血管中奔流,让他的全身震颤不已。他拼命压住这份怒意,一边压抑着脚步,一边急急奔回房间,将怀中抱着的书尽数扔到床上,取而代之,把一个装着最低限度贵重物品的小布袋系到了腰带上。

房间的窗朝向城墙外。望出去,是浮现在破晓前苍茫天色中的圣都。

琉璃色的天空上,仍有几颗星星闪烁摇曳,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那是希丝缇的颜色。是她直直注视着拉卡乌斯时,眼底的颜色。

若是现在不走,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啊,降临我身,召来奇迹——狂吹吧,维莉娅之神迹!》

位于塔顶的房间。拉卡乌斯毫不犹豫地从那扇窗口纵身跃下。与此同时,气流自脚下盘旋而起,裹住了毫无防护的身体。落地的一瞬,积在石板路上的尘土如粉尘般飞扬四溅。

脚上不痛。身体毫发无损——除了<蔓纹>蔓延到右手全部五根手指之外。

正门离得很远,守卫那里的卫兵似乎也没有察觉。可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想必就会有人发现拉卡乌斯不见了。

在那之前,他必须赶到。

拉卡乌斯攥紧了缠满<蔓纹>的手指,拔足狂奔。

◆

“他不见了?”

听到米尔多的报告,正在圣堂为清晨典礼做准备的大神官尤哈娜抬手轻触脸颊,偏了偏头反问。

“到处都找不到。恐怕,是察觉到了什幺。”

“若果真如此,他去了哪里,倒也不必多想。”

尤哈娜不慌不忙,神情从容,甚至带着微笑。这位身着紫色法衣的老贵妇人,无论什幺时候都是如此。她那透着丝丝寒意的笑容,从来不曾动摇过。

“对了,通知狐女们了吗?”

“是,刚刚已经送出。”

给谢尔吉姆狐女们的通令——今夜举行巫女继承仪式——片刻前刚刚发出。神殿里饲养着好几种实验用的动物,其中唯有鹰,是用来与狐女们联络的。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白法师们和尤哈娜。

鹰足上绑好宣告仪式即刻执行的记号,将它放飞了。这是数百年来反复进行过的事。狐女们定会在入夜前顺顺当当地准备妥当。

“是吗,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只要没有恶作剧的孩子来捣乱就行。”

尤哈娜维持着优雅得体的微笑,向米尔多示意了他该做的事。

当然,他正是这幺打算的。

“遵命,猊下”

米尔多行了一礼,转身正要退出圣堂。身后传来尤哈娜的声音:

“他一定会想明白的。那孩子,很像从前的你。也像我。”

那嗓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寂寥。

米尔多只停了一瞬,便仍迈步走出了圣堂的门。因为尤哈娜那番话,听上去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尤哈娜与米尔多。还有拉卡乌斯。

他们都是星之灾祸的幸存者,是知晓那场寂静惨剧的人。

拉卡乌斯想要阻止牺牲。米尔多也曾同样如此。

拉卡乌斯与米尔多是相似的。正因为相似,米尔多原以为,他和自己会有相似的想法。

可是拉卡乌斯太直率于情感,也太行动派了。要理解那样的人在想什幺,对一向回避与他人来往的米尔多来说,实在太难。

“尤哈娜说得没错,只要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应该就会明白什幺才是正确的。不,他必须明白。巫女的继承,绝不能停下。”

脑海中复苏的景象,让米尔多抬起一只手覆住了双眼。明明就算这样做,记忆也不会消失。

篝火映照之下,如处刑台一般的祭坛之上。

那位少女眼中微微透出的惶惑,直到如今,仍令他无法忘怀。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