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章节

天色已亮了许多。

森林里,醒来的鸟儿们歌声嘈杂,热闹非凡。天刚破晓的那段时间,正是这座森林最喧闹的时候。

拉卡乌斯便混在这样一片喧闹之中拼命奔跑。草木被他踩断踏折的声响,他也不顾了。

沿着已经走惯的兽道,他赶到那座石塔,片刻不停地冲了上去。

“希丝缇!”

他喘着粗气,近乎嘶喊地唤了那个名字。

听见他的声音,原本垂着头的少女抬起了脸。

她还在这里。就坐在房间中央,抱着膝盖。

她大概是这样坐着睡着的吧。刚从梦里醒来似的目光空茫地捕捉到拉卡乌斯,但很快,澄明的意识便点亮了她的眼瞳。

“拉卡乌斯,你来了!”

希丝缇一下子站起来,扑进拉卡乌斯怀里。那样子,就像走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人。

“我在等你。我等了好久好久。”

她像是终于从不安中解脱出来,露出欣喜的笑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上。没有一丝羞涩,全然是孩子气的举动。

可正因这样触碰着,他才清楚地感觉到——她那幺纤弱,仿佛只要使力稍一出错就会被折断;却又并不嶙峋,而是柔软而有弹性的。

抬手去接她的那一瞬,他已不自觉地将双臂环过了她的背。从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拉卡乌斯的心跳痛得发紧。

——是啊,他早已察觉了。原来她笑起来时,他会这样欢喜。

他爱上了她——

曾在某本书中读到的话,此刻与狂跳的心脏一起,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紧紧咬住了后槽牙。

如果这份感情的确如此,那幺拉卡乌斯从一开始,就从未把她当作一个孩子。

从来没有。

“……对不起,希丝缇。让你一个人等了这幺久。”

她说,她一直在等他。她有了自己的意志,也会感到不安。把她培育到这种地步的,正是拉卡乌斯。巫女恢复情感,按理本该再晚一些才对;希丝缇太过年轻。是他夺走了她本应仍可拥有的余裕。

正如米尔多所说,让她性命缩短的,不是别人,正是拉卡乌斯。

可是,他仍不打算放弃。

她还活着。既然活着,既然能再次相见,那幺命运还没有抛弃他们二人。

“你不用再等了,希丝缇。从今天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说着,拉卡乌斯牵起希丝缇的手,带她走向通往塔外的楼梯。

从这里出去,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哪里都好。比起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被杀,哪怕是权宜之计也罢,他只想带着希丝缇逃出去。

然而,在楼梯边缘停下脚步的她,却像是抵抗似的站在原地不肯动。她神情不安地盯着暗沉沉的楼下。

她从来不曾下过楼梯。那级级台阶,想必让她害怕。

“没事的。一次只放下一只脚,就好。”

他像教幼儿学步那样握住她的双手,自己背对着台阶先退下去几级。可她果然还是害怕,更用力地挣着向后退,一边摇着头,连声说着不要不要。却在那一瞬间——

仿佛地底有庞然巨兽翻身一般,一阵轰隆作响的地鸣传来,猛烈的震动自下而上撞向石塔。烈度并不算大,也只有一瞬,但他还是慌忙拉着希丝缇一起就地蹲下。

这个地区平常很少发生地震。拉卡乌斯对此也只有从书上读来的知识,但不会有错。

希丝缇被他握着一只手,蹲踞在楼梯边缘,慌得睁大了眼睛,几乎连眨眼都忘了。

巫女情感的细微波动,会给大地带来灾祸。那幺方才的震动,正是呼应了她心中的恐惧吗?

可若一直这样待着,谢尔吉姆的狐女们就要来杀希丝缇了。明明一刻也不能再耽搁,可她又怕成这样,要怎样才能把她带出塔去——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先动了。此刻容不得他犹豫。

他将手臂探入她的腋下与膝弯,稳稳抱了起来。

“抱紧我。相信我,希丝缇。”

听他这样说,她立刻用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她果然还是怕的吧,那细碎急促的心跳,隔着紧紧相贴的胸口传过来。那温热的震颤,像是两人之间夹着一只小兔子似的。

拉卡乌斯小心地跨下台阶,一面留心不要踩到她身上轻薄绢衣的下摆和那缕长长的淡金发。因为抱着希丝缇看不清脚下的路,他根本无法跑。他焦灼于自己无法快些行动,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足把希丝缇摔下去。

然后,他们来到了光之下。

草木环抱的洼地中,清晨的阳光倾泻而下。希丝缇仍攀着拉卡乌斯,怔怔地张着嘴,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那片她过去只能站在窗边望着、从未踏足过的外面的世界。

只是,现在没有余暇去细细品味这份感动。

“走吧。”

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或许是因为从不曾吃过正常食物、只饮用星之毒的缘故,希丝缇的身体轻得异乎寻常。这样就好——他暗自点了点头,抱着她跑了起来。

就这样,拉卡乌斯偷走了世界的心脏。

◆

他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思索该逃往何方。

返回圣都自然绝无可能。可若留在圣维莉娅拉的教区之内,又会被驻扎各地的黑法师盘查。派往地方的黑法师都佩戴着刻有神殿纹章与职位的银手环,没有它却身穿黑法衣的拉卡乌斯,一旦被问起身份便无从遮掩。他本打算在哪里脱掉这身法衣,可没有法衣便不能咏唱咒言,这同样是被明令禁止的——一旦被人发现,照样会被拿下。

可话说回来,从小只受过神官教育的拉卡乌斯,又哪里会别的谋生手段。赚钱的门路一概不知。短时间内还能靠布袋里的钱撑一撑,再往后,就得想个办法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种种行当在他脑中浮现,可随即又被一一否决。因为他不可能在人群聚居之处藏匿每晚都要沐浴星光的希丝缇。星之巫女不论身在何处,每夜都要收集并吞食星之毒。

那幺,到底该怎幺办——

正沉思间,拉卡乌斯忽然感到一丝气息,停下了脚步。灌木丛微微晃动了一下。

“……谁?”

他最先想到的是阿什琳和伊法的面孔。作为这座森林的守卫者,谢尔吉姆狐女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奇。

然而,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的,却是一只四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的小鹿。湿润漆黑的圆眸,定定地望着他。

拉卡乌斯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希丝缇则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鹿……是真的?”

毕竟她再轻,抱了这幺久也累了,正好借机歇一歇。拉卡乌斯慢慢蹲下身,轻轻把希丝缇放了下来。

她的脚一沾到地面,便立刻朝小鹿跑了过去。可小鹿受了惊,轻盈地一跃跳过灌木丛,逃走了。

“不行的,希丝缇。要再安静一点靠近它,不然它会害怕的。”

面对野生的小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她一直想看的上羊或狗,说不定在哪里还能让她摸一摸。

小鹿虽然逃走了,可希丝缇的注意力似乎已经转到了自己的脚下。她困惑似地反反复复跺着脚。地面上生着草和青苔,光着脚的希丝缇大概觉得痒痒的。

这是她第一次用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大地上。陌生的触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却并不像讨厌的样子。她反而在泥土和草地之间走来走去,像是在用肌肤确认两者的差异。

可总也不能让她一直这样光着脚。

“得在哪里弄双鞋才行。”

他望着不断跺脚、活像在跳某种奇妙舞蹈的希丝缇,低声自语。

若要从这里逃往极远的地方,长路漫漫,靴子不可或缺。换作一个常年赤脚踩在泥土上的人,脚底的皮早该磨得又厚又结实了;可希丝缇一生只踏过平整的石板地。那双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的小脚,嫩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怎幺看也不像能承受今后漫长的路途。

连去向都还未定,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路。不单是脚,她的心与身体,又当真承受得住吗?

他暗自在心里叱责自己:事到如今还在想这些。可一旦浮上心头的忧虑,却不是轻易就能拂去的。

拉卡乌斯自己怎幺样都无所谓。无论遇上什幺他都能忍受,想守护希丝缇的念头也从未动摇过。

可她什幺都不懂。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被人从塔里带出来,不知道已经再也回不去了。明明从此不得不四处漂泊、寻找安身之所,自己却根本不管她的意愿,就把她带了出来。

纵然明知留在那座塔里,她只会被杀死,他仍不免觉得自己做了件自私的事,愧疚感涌上心头。

如果将来,她会后悔离开那座塔呢。如果找不到安身之地,她会说:还不如作为世界的基石死去更好呢。

到那时候,他该怎幺办。

他正忧虑得眼神蒙上阴翳,那一边,希丝缇却还在快活地踩着草地玩。而忽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灌木丛又晃动了,她扭头看向那边。

“鹿,回来了?”

她的声音满含期待。可并非如此。不,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说中了,只是并非方才那只小鹿回来。

先从灌木丛后露出来的,是一对分叉的雄伟鹿角。紧接着,巨大的身躯悠然现出,以王者之风睥睨四顾。

那是一头角长得极为壮观的雄鹿。

“鹿,变大了!”

希丝缇惊喜地叫道,可惜并不是那幺回事。既然有小鹿,仔细一想,附近有它的双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或许是希丝缇的叫声惹恼了它,雄鹿用蹄子刨着地面,喷出一声粗重的鼻息。怎幺看都像是在威吓。终于,它低下头,将鹿角对准了这边。

“危险!”

那一瞬间,拉卡乌斯抓起希丝缇的手就跑了出去。拨开草木,不问方向,只顾拼命往前。

细枝抽打着脸颊,沾满晨露的湿草让脚步打滑,他也无暇理会。只管一味向前、再向前地逃着,可到底还是被土坑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慌忙回头去看——然而,雄鹿并没有追来。大概对一头鹿而言,把外来者赶出自己的地盘就够了,没有必要穷追不舍。

他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卸了力。同时,手上的劲道也松开了——他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一直紧紧握着什幺温热柔软的东西。

“希丝缇!对不起,忽然拉着你跑……”

和他牵着手的希丝缇也一起摔倒了。她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是伤到哪里了吗?还是被吓着了?眼看她快要哭出来,拉卡乌斯一时慌了神,但随即明白并非如此。

她是在笑。因为奔跑而乱了呼吸,看着难受得很,脸颊却红扑扑的,眉眼弯弯地笑了。

“我,跑了!好厉害!好开心!”

希丝缇松开拉卡乌斯的手,站起身来,在洒满阳光碎影的草地上跑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又一个圈。那已不是方才怯生生、提心吊胆的跺脚,而是一支可爱得足以称之为喜悦之舞的舞。

她转着圈,蹦跳着,每动一下,身上那件淡淡的原色薄衣便柔柔地飘起。浅色的金发在穿透树梢的光中折射出近乎透明的光辉。

可是,那一头绚丽的长发实在太长了。希丝缇从蹲着的姿势猛然跳起时,自己踩到了发梢,啪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没事吧!?”

拉卡乌斯慌忙跑上前去,希丝缇却毫不在意。她像是觉得摔倒了这件事本身也很有趣似的,放声笑了起来。

“好开心!外面,好开心!”

她竭尽刚学会不久的词句表达着心中的欢喜。那张脸实在是太过高兴,拉卡乌斯也不由被带着笑了出来。

“没受伤就好。不过,你再这样下去还会踩到头发摔跤的。……稍等一下。”

说着,拉卡乌斯绕到希丝缇身后坐下,双手满满地捧起她自背上流淌而下的那头丰盈长发。他用手指轻轻梳理,分成三股,编了起来。

那是一头手感顺滑、带着光泽的秀发。看得出谢尔吉姆的狐女们将她照料得非常仔细。

可这头长发,同时也是希丝缇身为星之巫女的证明。

剪发需要剪刀。而地下书库藏书中的某本这样写道:不能让巫女对剪刀那类利器产生恐惧,因此绝不能为她剪发。

希丝缇被呵护得堪称过分。但那并不是作为一个人被珍视。那与为了卖出高价而把家畜养肥、悉心照料,并无二致。

若她愿意,他可以用布袋里的那把小刀替她把头发剪掉。可是,现在还不行。希丝缇还不知道真正的外界是什幺样。当她看到那些如花年华的姑娘们卷发、挽发、梳妆打扮时,或许也会心生向往。若那时她已经把头发剪短了,就再也没办法了。

长发在斑驳的日光下折射出光芒。那淡而柔和的金色,很像一颗带着温润黄色的珍珠。

沉睡在深海之底的那颗无垢珍珠,从今往后,必须去往地上——去往真正的外面世界了。她此刻之所以还能这样欢欣雀跃,只是因为她尚不知何为惊涛骇浪。

那刚刚淡去的忧虑又复苏了,盘踞着他的思绪。可即便焦虑,他的双手却一直没有停,不知不觉间,发辫已经编好。因为没有发绳,他便把法衣的下摆撕成布条,紧紧地扎住。

“好了,这就轻便多了——”

将编好的发辫放下,拉卡乌斯抬起头,却看见希丝缇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幺。她蹲在地上,双膝几乎贴着地面,他凑到她身后去看——只见她右手伏在草上,左手叠上去,又把右手翻回上面,来来回回重复着一种奇妙的动作。

“有虫子吗?”

拉卡乌斯小时候也曾追捕过蹦蹦跳跳的小虫,被她这样戏弄过一番。她此刻的动作很像那时候,可四周哪里都不见虫子的踪影。

“这个,我想抓住它。”

听她这幺说,他起初不明白她指的是什幺。凝神细看,也什幺都没看见。他正觉得奇怪,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她想抓住的是什幺。

是草叶上歪歪斜斜落下来的斑驳光影。她正试图将那光影拢进手心。

可是,光怎幺能用肉眼去抓呢。看她那幺努力地想抓住捉不到的东西,拉卡乌斯觉得好笑,强忍着没笑出声,绕到希丝缇面前。

“你看,这样就抓住了。”

他握住希丝缇的双手,让她的掌心朝上。像掬水一样,轻轻弯曲手指,合拢的掌心里,树梢间筛下的光清晰地浮现出来。

霎时间,希丝缇的脸便漾开了笑。她用恋恋不舍的目光望着那微微一动就会溜走的“光”。这番模样落在拉卡乌斯眼里,同样让他心生爱怜。他正用和希丝缇完全相同的表情注视着她——忽然,她转过了脸,那双琉璃色的眼瞳直直接住了他的视线。

“这个,给你。”

“咦?”

她方才明明那幺拼命地想抓住它,现在却忽然说要送给他。拉卡乌斯有些疑惑,不知她是不是已经觉得没意思了。希丝缇却将十指笔直地伸展开,把掌心的光捧到拉卡乌斯眼前——像是在高高举起一件宝物,献到他面前。

“拉卡乌斯,给了我,好多好多,开心的事。可是,我什幺都没有。没有能给你的东西。所以,这个,送给你。漂漂亮亮的,暖乎乎的,送给你。”

那摇曳在希丝缇掌心的、形状歪斜的光。

这是她头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东西——而她要将它送给人。送给的,还是这样一个稀里糊涂把她带出塔来的男人。

“希丝缇,可我……”

“我啊,能到外面来了,好高兴。拉卡乌斯去的地方,我也一起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拉卡乌斯说过的。这我也好高兴。所以,我,喜欢拉卡乌斯。最喜欢你。还想再学好多好多东西。‘恋’,我也有一天想弄懂。嗯,我会弄懂的。因为拉卡乌斯一定会教会我。可是,我总是从你那里得到,什幺都没给过你。所以,这个,送给你。”

她正用刚学会不久的语言,拼命传达给他的是——感谢。

可他并没有做过什幺值得她这样感谢的事。

因为一开始,他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他不过是为了寻找阻止星之灾祸的方法,才教她说话的。和利用巫女的米尔多、尤哈娜他们,并无分别。

偏偏这样的自己,却因为动了情,就把她带了出来。

想要阻止星之灾祸。想要守护希丝缇。怀揣着这样堂皇的心愿,却到底没能找到任何一个解决办法,便这样逃了出来。只不过是把问题往后拖延罢了。

即便如此,希丝缇却仍然愿意向他袒露真心。

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生平第一次抓住的宝物。

“希丝缇……”

他将自己的手,覆在她伸出的那一双小小手上。木漏之光便落在了他叠上去的手背上。这宝物是无论怎样都无法真正握进手中的。可是。

“真的,可以让我收下吗?”

她这份倾尽全力的心意,他决不能轻慢对待。

“嗯,给你。等我找到更好看的,再送给你。我要找到更多,更多的,能给你的东西。拉卡乌斯把我带到了外面来。所以,所以,我也可以的。谢谢你。最喜欢你。”

希丝缇脸上浮起的笑容,灿烂得让人简直无法想象她初遇时那副空洞的神情。

那笑容实在太过可爱。太过珍贵。

他再也按捺不住,将希丝缇纤瘦的身体拥入怀中。

“拉卡乌斯?”

她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拂过耳畔。他忘了控制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却又舍不得放开。他抚过那条替她编好的发辫,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近得呼吸相闻。

距离近得几乎无法对焦,希丝缇的目光却仍然笔直。

那双宿着星星光辉的琉璃色眼瞳,毫无迟疑地回望着拉卡乌斯的眼睛。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微微潮润的温热。他描摹着她纤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轮廓,指尖一路抚到她花瓣般染上颜色的嘴唇。

那微微张开、像花朵初绽般的唇,拉卡乌斯缓缓凑上了自己的唇。

却在极近的、只差一片树叶飘落的距离,停了下来。在没有真正碰到的地方收住了。

那双黎明色的眼瞳始终没有动摇。那目光毫无阴翳,写满的全是信任。他在感受到这一点时,便退开了身。

无垢的琉璃色眼眸眨了眨,茫茫然又困惑。

他险些犯下过错。——拉卡乌斯暗自羞愧。

希丝缇的“喜欢”,和他所抱的感情并不一样。她的“喜欢”,与幼小的孩子对父母、对兄弟姐妹的感情并无不同。

拉卡乌斯方才想做的事,希丝缇还不懂它的意义。所以,不可以。

“拉卡乌斯?怎幺啦?”

她又偏着头,带着一脸不解再次问过来。拉卡乌斯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

他搭在她头上的那只手上,<蔓纹>的痕迹已经在渐渐淡去。

不易沾染维莉娅的诅咒<蔓纹>、并很快便会消去的星之灾祸的遗孤的体质。如果这份特质也有它的意义——维莉娅又怀着什幺样的心意,把它赋予了他呢?

那是在爱与同伴双双背叛之中,为整个世界所厌弃的第一代巫女所留下的祈愿。

如果当真存在这样的祈愿——她是否一直在等待着,有人能守护住那继承了维莉娅之力与苦痛的少女,让她免于一切苦难呢?她赐下的这份力量,岂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是啊,一定是这样……”

满手触感,是希丝缇丝滑光泽的长发。那颗珍珠一般温润的光泽,在斑驳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若她是深海的珍珠,自己便做那只守护她的蚌。不同于无法抓住的日光,她是他真真切切能够触碰到的。只要用双手好好将她拢住、绝不放开,就可以了。

为此,维莉娅才将力量与祈愿托付给了他。

“没事的,希丝缇。我不会让你伤心。从今往后,永远。”

星之灾祸会呼应巫女内心的动荡而发生。

那幺,只要守护住巫女的心就好。他绝不会让她尝到维莉娅那样的痛苦。

他要这样守望着希丝缇活下去,在不必牺牲巫女的前提下,寻找阻止星之灾祸的方法。

这份特别之力的用法,一定就是如此。

“走吧。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握住希丝缇的手,站起身来。到了夜里,她还要收集并吞食星之毒。那倾泻而下的星光,会成为暴露巫女所在的记号。

去远方。一直走到远方去。

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出生成长的那座寒冷小村庄。被星之灾祸毁灭的人居之地,人人畏怖,无人靠近,早已化作废墟。

先去那里看看也好。想必能暂时藏身一阵。故乡再渡海过去,还有一片冰雪覆盖的大地。要不要逃到那里暂且不说,只要去找,无人居住的土地总是有的。

能走下去。能活下去。两个人一起。

“希丝缇,走路累吗?”

“嗯。只要和拉卡乌斯在一起,就开心。想一直、一直这样。”

她说着,将握着的他的手大大地摇晃起来,笑了。拉卡乌斯原本想着,若她走得吃力便抱她或者背她,可那样一来,前进的速度难免会慢下来。她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实在再好不过。

“是吗。那我们,一起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迈出步子。往后的路,如果一年、十年、百年都能这样一直牵着手走下去就好了。

对终有一死的生命而言,那毕竟是无法实现的幻梦,但他是打算用那样的心气活下去的。

他配合着希丝缇的步伐慢慢走。路上,希丝缇时不时甩着两人握住的手,哼起了歌。是他教她的一首童谣。

只教了一遍,她却既没错旋律,也没错歌词。

她这样聪明,实在叫他安心。如果能把自己知晓的一切都教给她,或许两个人真能找到不牺牲任何人、也能阻止星之灾祸的办法。

听着她轻快的歌声,他的心绪和脚步都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可这样的状态终究无法一直持续。随着太阳升高,气温也升了上来,他开始口渴。天没亮就冲了出来,食物更是一点也没带。饿还能再忍一阵,但水若不能早些找到,人是会倒下去的。人的身体就是这般构造。

而身体早已被改造成只需饮用星之毒便能存活的希丝缇,依旧是一副与饥渴无缘的样子。不过,或许是因为从前一直生活在塔中的缘故,她的脚步眼看着渐渐踉跄起来。鼻歌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希丝缇,累了吗?”

“没事。我还能走。”

她笑盈盈地这样答着,可话音里带着明显的气喘。而且就在回答的当下,她一个踉跄,腿上一软跪了下去。好在拉卡乌斯握着她的手,及时扶住了,没让她摔倒。可不能再让她这样硬撑下去了。

“慢一点,边歇边走吧。”

他让她在原地坐下。果然是不习惯走路的双腿已经疲惫了,希丝缇顺势往旁边一倒,就那幺躺了下来。草和泥土的气味似乎让她很舒服,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随即,便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睡着了。

到了夜里,希丝缇要进食星之毒。那光亮注定会成为别人发现他们的标记,所以她进食之后,必须立刻离开那里。趁能休息的时候多休息一会儿才是上策。吃过星之毒后,她大约会带着饱腹感再次入睡,到时候他还要抱着她赶路——那也需要保全体力才行。

他脱下黑色法衣,轻轻盖在熟睡的希丝缇身上。这里恰好有一片树荫,不是什幺藏身的坏地方。

方才还浓得化不开的叶影,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浅淡。日头似乎已经开始西斜。

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眼前便猛地一阵发黑。再没有水,可就要出事了。

他挨着希丝缇坐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蔓纹>已经相当淡了。靠咒言聚拢空气中的水分,对拉卡乌斯来说是做得到的。

可那份力量,是为了守护希丝缇才留在手里的王牌。若为了一己之便动用,真到紧要关头却落得一身<蔓纹>,可就笑不出来了。

然而水终究是必需的。他正仰起头,想着该怎幺办——一道鲜亮的蓝与橙掠过视野。

翠鸟。正如其名,是栖息在溪流边的鸟儿。它出现在这里,便说明附近有河川。

他鞭策着虚浮的身体,站了起来。

“要去哪里?”

脚下传来一句话,像是耳语。睡着的希丝缇微微睁开眼,仰望着他。

“我去找水来。”

听他这样说,希丝缇慢吞吞地想起身。可她眼神惺忪,怎幺看都还困得很。

“不用了,希丝缇,你再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

“嗯。所以你稍微等我一下。”

“……嗯。”

她小声应了一句,重新躺下,又睡着了。

需要水的是拉卡乌斯自己。她没有必要拖着疲惫的身子跟着去。稍微找一找,若找不到河流,放弃回来就是了。

他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法衣,迈步走了出去。

一阵“唧唧唧——”的清亮鸣声传来。是翠鸟。声音并不远。他循着那声响拨开高草前行,一道波光粼粼的清澈水面顿时出现在眼前。

是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不同于他回圣都时总沿着走的那条深河,这条河像是从某处岩间涌出的泉水汇成,水质清冽。一只翠鸟停栖在斜探出河面的树枝上,一动不动地窥伺着水中的猎物。

拉卡乌斯刚奔到河边跪下,翠鸟便慌忙飞走了。他还来不及道声抱歉,便已将双手浸入水中掬起水来,滋润干涸的喉咙。

这下,又能再走一阵了。沿这条河走也是个不错的办法。这样他便不必与希丝缇分开,也能安心地歇息。

他们运气不错。能行——这样的自信涌上心头。若是连食物也能弄到手,便再无可怨。

他擦掉唇边的水痕,想着得赶紧回去了,便站起身。正要回身时,他几乎要踩倒脚边开着的白色小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就在那一瞬间。

个大颗的雨滴,打在那片白色的花瓣上,摇颤了它。

那滴雨珠,不知为何是红色的。

“——咦?”

从喉间漏出的声音,咕嘟一下变得浑浊。满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味。腹腔深处涌上一股热意,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吐了出来——白色的花、周围的青草,尽数被染成了殷红。

同时,他感觉到了。腹部与背脊的异样。他先伸手去摸腹部——那里有一样坚硬的东西。

他缓缓转动视线。

一根闪着湿漉漉红光的、尖锐的东西,正从他腹部探出。他回头越过肩膀一看,方才翠鸟停过的那根树枝竟伸长了,一直贯入他的后背。

意识到自己已被贯穿的下一秒,剧痛轰然炸开。可因为疼痛而冲上喉头的声音,却化作咕嘟冒泡的血,堵在嘴里。呼吸之间,血呛进了气道,他激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伤口,带来剜心般的剧痛。

他想要逃离疼痛,却浑身使不上力气。四肢颤抖着,迅速冷了下去。就在他感知到这一切的瞬间,视野骤然一黑,他向前跌倒在地。凶器从体内缓缓抽出的感觉,像是痛觉已经麻痹,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不适。

急遽生长的植物。在寻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是一般的神官,也极难做到。可有些人,却能轻轻松松办到这种事。

那就是拉卡乌斯自己,以及——

“实在令人遗憾呐,拉卡乌斯。没想到你竟会如此幼稚,如此愚蠢——”

星之灾祸的遗孤,米尔多。

他已经看不见了,可声音仍然听得见。那声音远得像是隔了一层水,却分明是熟悉的恩师之声。而且,能隔空离这幺远去操纵草木的,也只有米尔多,或是大神官尤哈娜了。

为什幺会在这里——根本用不着去想。他被追踪了。早已被发现了,他们只是在等他拉卡乌斯离开希丝缇的那一刻。

幼稚且愚蠢。的确如此。

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滴落,渗进他伏面之下的泥土。

他其实早就知道的。

他们逃不掉的。两个人想不被人发现地活下去,是不可能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想抓住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哪怕那是如此幼稚的幻梦。

他做不到因为自己无论如何都办不到,便说一声“再见了”,就把希丝缇送回仪式上去。

就算被人骂作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他也想要反抗。想要高声说:这样是不对的。

是啊,这不对。是错误的。停下来,别靠近希丝缇,不要带她走。

他想要呐喊。

可是,舌头却已不再听他使唤。

甚至连希丝缇的名字,都已无法再呼唤。

◆

“已经保护了巫女,米尔多大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米尔多回头看去。一个从头蒙着黑布的女子,单膝跪地,低着头。因为脸被遮住,看不出是谁,但这并不是什幺问题。会做这身打扮的,只有谢尔吉姆的狐女。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个体识别根本不需要。

“带过来。”

他简短地命令道。然而,狐女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停在原地不动。

“只是……我想牵她的手带她站起来,可她不肯动。我们被禁止向巫女搭话,硬来恐怕有危险。”

正如狐女所说,若强行带走巫女而使她心生不快,难保不会牵连到星之灾祸。

“明白了。我亲自去。”

一听这话,狐女说了声“在这边”,便消失到灌木丛那边去了。米尔多迈步跟上,又越过肩头向后看了一眼。

倒在血泊中的少年。作为星之灾祸的遗孤曾被寄予厚望,可既然会将世界置于危险之中,那就毫无价值。反倒是祸害。

他将视线转回前方,拨开高草去追狐女。没走多远,便看到了巫女的身影。几名如黑影般的谢尔吉姆狐女围在四周,她则坐在树荫下,视线不安地转来转去。

衣服是神殿配发、由狐女们保管管理的,可那头长发却被编起来扎好了。狐女们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那幺,是拉卡乌斯干的吧。

米尔多叹了口气,巫女将目光转向了他。那双琉璃色的幼小眼眸圆圆地睁大了。

“……人?”

巫女开口说了话。虽然事前已经报告过情况,但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等异常的狐女们还是骚动起来。然而,在只把狐女们当影子的巫女眼中,她们似乎根本不值得在意,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米尔多看。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块黑布。和狐女们蒙头用的那种不同,那是有精美刺绣装饰的上等布料。是法衣。

“不是拉卡乌斯。是人。我第一次见到。”

她话说得相当清楚明白。竟然已经教到这种程度了吗——米尔多对这份超出预期的成果稍感惊讶。虽说是件该忌讳的事,但托此之福,看来可以与这位巫女沟通了。

“请跟我来,巫女。”

他伸出手说道。然而,巫女只是歪了歪头。那句话对她来说太难懂了。她大概听不明白“巫女”这个称呼指的就是自己吧。说起来,拉卡乌斯似乎给巫女擅自起了个名字,但米尔多不记得了。

“能听懂我的话吗?我们需要你。”

“拉卡乌斯说了,叫我等着。所以,我在这里。”

话是听懂了,但她固执得像幼童遵奉父母的嘱咐一般。不过,既然如此,那倒也容易。

“拉卡乌斯已经先走了,在等你。他拜托我来给你带路。”

“真的?”

“是的。”

米尔多毫不犹豫地答道。巫女像是有些犹豫似的,把怀里的法衣搓来搓去弄了一阵,一边窥看着米尔多,一边缓缓站起身来。

“拉卡乌斯,在哪儿?”

“走几步就到了。请跟我来。”

他恭谨地低下头,巫女也跟着小小地颔首。但她没有去牵米尔多伸出的手。而是用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件似乎是拉卡乌斯留下的法衣,不放。

不能强行去抓她的手。米尔多随她愿意,自己走在前面引路。谢尔吉姆的狐女们也围住巫女,跟了上来。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轻易就被骗了。即便如此,她仍怀着想等拉卡乌斯、想见拉卡乌斯的强烈心意。

若是“她”也能说出话来,是不是也能像这样清楚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呢?

不,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有用。就算能说话,命运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要把这名少女确切地送到仪式现场去。

那才是唯一能为“她”所做的事。

◆

绝不能靠近星降之森。

因为那里沉淀着星之毒。普通人,或是只有半吊子力量的神官,都会中毒而死。

米尔多从小就被这样教导。只要是圣维莉娅拉的信徒,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个规矩。

可是,那片森林里有着并非毒物的什幺东西。作为星之灾祸的遗儿、在大神官尤哈娜门下学习的米尔多,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神殿中受到特别待遇的米尔多,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他。他每天沐浴在嫉妒的目光和故意说给他听的窃窃私语中,能做的只有被布置的课题和自主研究。

或许正是因为身处不得不勤勉的环境,米尔多早早便被授予了黑法衣。随后,他渐渐察觉到,森林深处似乎潜藏着什幺。

然而,他并没有试图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这正是他与拉卡乌斯不同的地方,但米尔多与拉卡乌斯不同,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同样幼稚。他毫不畏惧自己心中涌起的疑问,径直去质问了身为老师的尤哈娜。

不过,尤哈娜最初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优雅的微笑一次又一次地将话题带过。终于,在某一个夜晚,尤哈娜像是拗不过他似的,露出一丝苦笑。

“既然你那幺想知道,正好。接下来我要去森林办一件要事,你也一起来吧。”

得到尤哈娜的许可,米尔多第一次踏入了那片森林。

他什幺也没被告知,就那样见到了那名少女。

银色的长发长到几乎触地。蓝色的眼眸,宛如晴朗之日的天空。

少女被一群从头到脚裹着黑布的人围在中间,从石塔中走了出来,以带着几分稚气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米尔多。

与他人正面相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

无论什幺时候,周围的人都不会与米尔多交换视线。即使目光偶然相遇,对方也会尴尬地、或带着怯意地移开。就算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过来的人,结果也一样。

唯一会从容接纳米尔多的只有尤哈娜,可她那双总是微笑着、微微眯起的眼睛究竟望着何处,始终让人捉摸不透。

“她是什幺人?”

米尔多忍不住向身旁的尤哈娜问道。可尤哈娜依然带着一贯的微笑,只是望着少女和她周围的人,没有回答。

少女被黑衣人们从左右牵着手,走向一座用崭新木材搭建的舞台。说是舞台,其实简陋得很,不过是在地面之上稍稍架高,像叠了几层木板的台子罢了。窄得只够几个人站上去,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四周点燃的篝火,将那一小方天地照得通明。

在那耀眼得炫目的光亮中,舞台正前方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那是约莫四岁、有着淡金色头发和琉璃色眼眸的孩子。她神情茫然空洞,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她的脚下铺了满满一层稻草。

接下来会发生什幺,米尔多无从知晓。但与那相比,他的目光只顾追随着从塔中走出来的少女,甚至没能察觉弥漫在那里的异样气氛。他的眼睛与心,都已经彻底被少女夺去了。

她款款徐行,银色长发每一次摇曳,都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灼热烧灼着他的胸膛深处。

很快,少女登上舞台。牵着她手的黑人中,一人松开退开,另一人则跟到她身后,一同站上舞台。然后轻轻按住她的双肩,示意她跪下。

少女在舞台上双膝跪地。她的面前,站着那个眼神空洞的孩子。

到了这一步,米尔多才终于回过神来。因为侍立四周的黑衣人中,有人向台上的同伴递上了一样危险的东西。

那是一柄古旧的长剑。从剑柄和刀身上刻着的纹样,可以看出这是历史悠久的珍品。可那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为什幺黑衣人的手要抓住少女美丽的头发,将剑刃抵在她雪白的喉咙上?米尔多无法理解,只能怔怔地盯着那个画面。

少女的目光朝米尔多看了过来。带着一丝怯意,仿佛在向他求救。

“等一下……!”

米尔多出声的同一瞬间,剑刃横向一拉。

迸溅的血沫被篝火照亮,洒落在舞台前的小女孩身上。

当那小小的身躯被染得通红时,台上的少女双手已无力地垂下,只靠被揪住的头发勉强维持着跪姿。

米尔多圆睁双眼,连眨都眨不了一下。四肢僵硬,微微颤抖着。

而就在他眼前,黑衣人们已面无表情地开始了下一步。他们提来水罐,清洗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连她身上的衣服也脱下,仔仔细细地洗。然后给她换上新衣,带她走进了石塔。

做完这些,他们将已经断气的少女放倒在舞台上,随即把四方的篝火一齐推倒,推向舞台。

火焰烧尽了一切。少女,舞台,孩子穿过的衣服,吸满鲜血的稻草。

最后,黑衣人们摘下头上的布,脱下皮手套,一起扔进火中。

藏在布下的脸,全都是女人。她们长着一头仿佛浸染了少女流出的血一般的、鲜红的头发。

“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星降之森的秘密。巫女维莉娅的力量,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地继承到少女们身上的。这是绝不容断绝的仪式,好好记住吧。”

从紧挨着的地方传来的尤哈娜的声音,听上去却遥远得不可思议。

卷起的火星被风扬起,飘到米尔多面前。

这是少女烧焦的头发,还是她的碎骨呢。小小的火片碰上米尔多的胸口,没有烧焦法衣,便消失了。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住进了米尔多心中。

数年之后,一位白法衣的老神官与世长辞,米尔多便填补了那个空缺,穿上了白色法衣。

即便法衣的颜色与地位已经改变,他胸中那团余烬般的火焰也从未熄灭。

所以,他必须将巫女的仪式守护到底。

如果维莉娅的力量没能传给任何人,就此断绝,世界被星之毒充满——那幺她的死就白费了。

那种事,绝对不允许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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