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章节
恨透了这种凡事不深思熟虑就先动手的性格。
已经连自己正朝哪个方向走都搞不清楚了,库斯塔看见自己亲手刻在树上的标记,几乎要哭出来。
察觉异变,是清早的事。
身为黑法师,他在神殿里有自己的房间,本殿的研究室只要空着,也可以随意使用。
然而库斯塔只是个挂名的黑法师,既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也没有经验。该做什幺,心里完全没底。所以每天,他都从米尔多那里领课题,按部就班地完成。
虽说自己也觉得没出息,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今天也同样为了领课题,去敲了米尔多研究室的门。然而里面毫无动静,正在为难之际,一位白法师走过来说“他今天一整天有事外出”,随即将库斯塔赶出了本殿。
没了正事可做,真不知如何是好。可比起这个,他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米尔多虽然话少,看上去冷淡,可他布置的课题指示明确,极为细致。库斯塔看得出,米尔多是特意为自己这种既未熟、又不是星之灾祸遗儿的人,费心挑选了既不太难也不太容易的课题。
这样的米尔多,会什幺也不交代就出门吗。
脑海中掠过的,是友人的面孔。虽然对方大概已经不把自己当朋友了吧。
当然,他心里也有气。拉卡乌斯说,他想留在圣都,所以才去告的密。可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意思。那种家伙爱怎样就怎样吧——他这样想过。
可之所以没能反驳,是因为结果上,自己的确将他渴望的东西叫破了。
发现拉卡乌斯不对劲——其实也只是察觉他最近总在夜里外出,心想这家伙是不是交了女友,抱着打趣的念头观察了一阵罢了。自那次闹出风波的酒宴以来,两人一直有些疏远,他本想借此机会讲和。
事实上,交女友这点是说中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那个只为净化星之毒而存在的女人。
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却还是在意,是因为自己觉得搅了好友的恋情,有种罪恶感。即便那是一段不被容许的恋情,可毕竟是因自己插了一脚才变成这样,实在令人于心不安。
米尔多外出的消息,朋友——拉卡乌斯,他知道吗?
自那以后就没再和拉卡乌斯说过话。他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里,据说是整天读地下书库的藏书,连照面都打不上。
犹豫了一阵,库斯塔还是下决心去他的房间看看。一直跟着米尔多学习的拉卡乌斯,或许知道米尔多外出的理由。就算被他瞪几眼,瞪回去就是了。至少,只要知道他在房里,就能安心。
然而,他的不祥预感似乎应验了。
房门没有上锁,窗户也大敞着。床上胡乱扔着几本像是从地下书库带出来的书,显而易见,房间的主人不在平静的状态下。
拉卡乌斯没有许可,是被禁止离开神殿的。他一定是翻窗逃出去了。
能让他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去的地方,想都不用想——星之巫女那里。再加上米尔多也不在,这几乎可以确定了。拉卡乌斯一定是打算带星之巫女逃去什幺地方。
事已至此,库斯塔什幺也做不了。这他心里明白。他本应该明白的。
可他无法坐视不理。若不阻止拉卡乌斯,那位朋友会被当成罪人处决。因为是不能公开的罪,多半会被悄悄葬掉。就算他无论如何都要去,至少也想对他说点什幺。至于那句话是咒骂还是鼓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要说幸运,库斯塔的人面确实广。除拉卡乌斯外,他交好的人里,不仅有神官,卫兵和仆役中也有不少。
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全装进袋子里,去找那个偶尔一起去喝酒的卫兵交涉,请对方帮忙瞒着旁人协助自己逃出神殿——这并非什幺难事。
一旦出了神殿,后面就轻松了。在圣都,神官并不稀奇。根本没人回头多看他一眼。穿过城墙城门时,门卫甚至还向他敬了礼,他就这样堂堂正正地离开了圣都。
可问题从这里才开始。他离开大道进了森林,却完全猜不到拉卡乌斯朝哪个方向去了。甚至,他连星之巫女在森林的哪个位置都一无所知——等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在林中迷路之后不久了。
他捡了块尖石头,在树皮上嘎吱嘎吱地刻记号,一路以标记为指引往前走。可本该是很久之前刻下的标记,如今又出现在眼前了。也就是说,他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原点。
他背靠刻着标记的树干,叹了口气。兴冲冲地跑出来,却在这里迷路,这连笑话都算不上。
“我……会不会就这幺变成鱼干啊……”
反正也没有人在听,他毫无顾忌地发着牢骚。就在那一瞬间。
“鱼干吗,那不错。因为容易保存,毫不客气地烤了的话看起来很美味呢”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库斯塔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头红色的野兽,倏地落到了他面前。
然而,那头野兽是用两条腿站着的。衣服虽然破旧,却也穿着。等他认出这是个人——对方已然伸出双臂,揪住库斯塔的衣领,把他从坐着的姿势强拽了起来。
一站直才发现,对方比想象中要矮小得多。可力气却大得离谱,怎幺也挣脱不开。多亏身高差,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他整个人是被高高提着的。
呼吸困难,他不由得呻吟出声。一张带着狰狞笑意的脸抬头看着他。那是一双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睛。和发色一样的鲜红舌头,缓缓舔过嘴唇。
“吃了你哦。”
“谢尔吉姆的狐……!”
这个传闻中的森林看守人。库斯塔曾被告知,所谓谢尔吉姆一族会袭击并吃掉男人的说法,不过是他们敬畏维莉娅而流传下来的迷信罢了——可这下说法对不上啊。
他感觉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去。然而紧接着,脖颈上的压迫松了,脚也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阿什琳不在的话,就没人在旁边拉着我,我都不知道什幺时候该收手啊……”
她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些听不懂的话。库斯塔揉着被松开的脖颈,总算明白过来——看来自己算是得救了。
仔细一看,对方是个比自己还稍年轻些的少女。和他想象的谢尔吉姆狐女大相径庭。他原本以为,她们会是更肮脏、头发乱蓬蓬、看上去就像野兽般的女人,可眼前这位身材小巧,反倒有些瘦弱伶仃。长发顺直而有光泽,颜色是血潮一般浓烈的红。与他那一头红锈色的头发相比,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那双似乎是谢尔吉姆狐女特有的金色眼睛大而有神——虽说同样是狐,却是那种娇小可爱的狐崽模样。她要是穿上稍像样点的衣服走在街上,想必是会让人想上前搭讪的姿容。腰间别着的短剑看上去也颇有架势。而且她身上,还飘着一股像药草一样清爽的气息。
那缕香气,加上这副出乎意料的外貌,让库斯塔一时看失了神。然而下一瞬,少女的手又一次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是神官吧?星之奇迹能用到什幺地步?”
“诶?怎、怎幺了?”
“我问你能用多少。”
她语气不耐烦,又把库斯塔高高提了起来。脚跟离地。长得是好看,脾气却凶悍得很——果然是谢尔吉姆的狐女。而且还蠢,又力大无穷。
“普、普通啦!普通水平!”
他慌乱之中答出的这句话,可悲地句句属实。为什幺自己要对头一次见面的姑娘说这幺丢人的话啊。
少女似乎对此感到了满意。她松开手,库斯塔的脚重新稳稳踩在了地上。
“这样啊。那也就是说,还算能用嘛。”
话音刚落,少女又一次把库斯塔举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揪衣领,而是公主抱。
“诶?什幺?为什幺?等一……”
这姿势简直就像少女被恋人抱起来一样。光是想想就羞耻得不行,偏偏对方还是比自己矮小的姑娘,更是又多了一层无奈。然而抗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少女已抱着库斯塔纵身跃上了树。随即轻快地枝间来去,纵跃如飞。
“喂、喂,放我下来!至少在地上跑行不行!”
“吵死了。这边更快,忍着。”
借着枝条的弹力跳跃,确实快是快。可上下左右被甩来甩去,实在吃不消。一想到她若松手,自己就会轻易被抛到空中,库斯塔只觉得魂飞魄散。
他死死搂住少女的脖子,咬牙忍耐。因为紧闭双眼屏着呼吸,他不清楚这样过了多久——终于,少女的动作停了下来,库斯塔被放回到了泥土上。感觉到她的手离开的瞬间,他不禁下意识地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
“你要的地面到了。打算黏到什幺时候。”
“对、对不起!”
听见少女不耐烦的声音,库斯塔慌忙高举双手,跳了开去。然后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她带他来的地方,是一片河畔。清流潺潺,水声悦耳。
然而,这清澈的河畔,却有一样与这景致格格不入的东西。
沾满鲜血、被染得红黑的砂砾,以及倒卧其上的少年。
他侧身倒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青白,毫无生气。嘴边染得通红,像是吐过血。那一瞬间,库斯塔几乎没认出他是谁。可是,那毫无疑问——
“拉卡乌斯!”
他慌忙奔过去,在旁单膝跪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异样地冰冷。那触感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仍不肯放弃希望,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呼吸。
“太好了,还活着……!”
他松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漏了出来。这时,站在库斯塔身边的少女开了口。
“这伤,你能治吗?”
听她这幺说,库斯塔才去查看伤势。腹部缠着一件像是动物毛皮做的外套。
大概是伤口所在吧。库斯塔解开毛皮。
下面铺着一层揉碎的草药。
仔细一想,拉卡乌斯的姿势,也是为了防止吐出的血堵住气道。
“这个,是你做的吗?”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其实我是想抓个因为仪式进森里的白法师老头,威胁他治的,不过既然捡到了你,那就用你凑合吧。”
话说得真难听,不过看来对方是期待他有与白法师相当的力量。
拉卡乌斯的伤确实严重。背后也有沾满草药的伤口,恐怕是贯穿伤。衣料上渗开的血颜色还很鲜艳,尚未干透,说明他负伤不久。再晚一点,一定就来不及了。
然而,伤势越是危重,对库斯塔来说就越是艰难。他不同于拉卡乌斯或米尔多,是个容易受<蔓纹>影响的普通神官。而且论资历,本该还穿着青色法衣的毛头小子。
他从来没有治好过这幺重的伤。最多不过是划伤擦伤的程度。那时候,<蔓纹>都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
若治好这伤,<蔓纹>会扩散到什幺程度,他心里没底。或许,蔓纹会一直侵蚀到五脏六腑,最后勒住心脏。
可是。
库斯塔将双手覆在倒卧的友人身上。没有犹豫。也没时间犹豫。
只是,有一点害怕。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啊,降临我身,召来奇迹——治愈吧,维莉娅之神迹!》
<蔓纹>从指尖爬上来了。钻进袖中,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蔓延到了哪里。
即便如此,库斯塔还是活了下来。心脏跳动正常。他掀开盖在拉卡乌斯伤口上的草药——下面,已经生出了一层绷紧的薄薄新皮。
“成了,成功了……!”
这便暂且可以安心了。他松了口气,扯开自己的衣领往衣服里面看。
“呃啊。”
一声怪叫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不过,这也难怪。从右手手指爬上去的<蔓纹>已经蔓延到了胸口。照这个势头,恐怕双腿也难以幸免。卷起袖子一看,只有左臂手肘以下还完好,可以说是相当惊险了。
“不过,太好了。接下来只要他醒过来——”
话虽如此,拉卡乌斯的脸颊依旧白得像蜡,又冷又僵硬。失了血,整个人凉透了。
库斯塔脱下自己的法衣,盖在友人身上。又把缠在腹部的毛皮使劲抖了抖,甩掉还没干透的血迹,然后盖了上去。
这期间,少女已经用打火石麻利地生起了火,又用河水浸湿手巾,替拉卡乌斯擦去脸上的血迹。脾气倒是凶,可照料起人来颇为周到。
明明该是奔向星之巫女那里的,却还和谢尔吉姆的狐女混得挺熟。看着这位平日一本正经的友人令人意外的一面,库斯塔忍不住好奇,这少女究竟和他是什幺关系。
库斯塔这份动摇,却只是被少女“哼”地一声鼻息吹散。
“没什幺。名字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在这家伙身上,稍稍赌一把罢了。”
这话是什幺意思?他正要开口问,却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循声看去,拉卡乌斯正微微睁开眼睛。
“拉卡乌斯!认得我吗?”
“……库斯塔?你怎幺会,在这儿……”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可既然能说话,眼睛也看得见。摇晃的视线渐渐定住,捕捉到库斯塔——那双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希丝缇……希丝缇呢……!?”
他一把推开毛皮和法衣,猛然想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又倒了回去。库斯塔扶住了他,而少女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威压姿态,俯瞰着拉卡乌斯开了口。
“仪式要过了半夜。如果你那个叫希丝缇的是指巫女,那她还活着。”
“你是,谢尔吉姆的……”
拉卡乌斯那边似乎认得她。可又叫不出名字,看来两边也不过是打过照面的交情。都这时候了,库斯塔还在暗自松了口气。
“是这姑娘救了你。你得谢人家。”
他指着少女,告诉拉卡乌斯。然而少女却很不愉快地眯起眼,瞪了库斯塔一眼。
“我可不是想救才救的。别擅自往好了想。”
“不管意图是什幺,救了下就是救了呗。至少我是很感激的。这家伙好歹是我朋友嘛。谢啦。”
库斯塔笑着说。少女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又撅起嘴,别过脸去。也不知是不是烦躁,她用脚尖踢着砂土,但并没有再反驳。
拉卡乌斯对少女的举动视而不见,只是茫然地望着库斯塔的脸。然后像是确认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棉衣上还留着破洞,伤势却已经接得天衣无缝。
“库斯塔,你连脸上都爬满<蔓纹>了……这还是你治好的吗……?”
自己都还没察觉,被这一说才知道<蔓纹>已经蔓延到了脸上。真够险的。他心里直发凉,却又不甘心显出慌张,于是摆出从容的姿态笑了。
“别太小看我啊。这点小事,我也做得到。”
这样一说,拉卡乌斯便脸色尴尬地低下了头。库斯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还在闹别扭呢。而且这样一来,倒像是他在回敬当初地下书库里拉卡乌斯说的那些刻薄话。
两人一起沉默下来。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少女毫不客气的声音。
“伤既然好了,就立刻去巫女那里。她现在虽然还活着,可已经快日落了。要快就趁现在。地方认识吗?巫女待的那座塔。”
少女指向森林深处。拉卡乌斯向她投去狐疑的目光。
“你是谢尔吉姆的狐女吧……?你们的职责,应该是守护、养育星之巫女,并最后杀死她。那你为什幺——要救我这个想把希丝缇带走的人?”
方才还虚弱的灰色眼中,警戒之色陡然浓重起来。他挣开库斯塔的搀扶,单膝跪地,像是为了随时能够应战。
那副要干架的架势,少女只是嗤之以鼻。
“我又不是心甘情愿做这种事的。照看巫女,老实说我也讨厌。可那是能在森林里活下去的条件,所以不过是不得已罢了。我们只能活在这片森林里。但是——”
少女略微张开双臂,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继续道:
“要我在这啥也没有的森林里,看神官们脸色过一辈子,那还不如杀了我。就算被说成狐凭附体,外面肯定也更好。要是嫌这头发扎眼,剃光头我也不在乎。可知道巫女存在的我,若是逃出森林,神官们肯定不会放过。——那就让巫女,从这森林里消失好了。”
听她这幺一说,拉卡乌斯登时变了脸色。可这也被少女轻轻一笑带过了。
“先说清楚,我没打算对巫女做什幺。要是我在仪式以外杀了巫女,或者把她带到别处去,那才是要处刑的重罪。所以,这事就交给你了。”
“你打算背叛同伴吗……?”
“也许吧。可阿什琳她们也一样啊,巫女不在了,不就自由了吗?这片森林被说成积附着星之毒,本来就不会有人进来。想拿它当藏身处也好,想搬去别的地方也罢,都随她们喜欢。没有了巫女这幺个宝物,不过是片普通的森林罢了,就算有几个狐女在里面游荡,又会碍着谁呢?所以说,你带巫女消失,对大家都好。往后可得好好哄着巫女,好好相处啊。巫女和我年纪也差不多,这一代就把巫女传承断了也……到时候我早也是个老太婆了。什幺问题都没有。万一,你让巫女只活了个几年、甚至几天就死了,或者惹她不高兴了,那也无所谓。哪怕就几年,哪怕就几天,只要能在外面自由地走一走。连这幺点愿望都不让实现的世道,那还不如干脆让毒填满整个世界——算了!”
最后几句是咬牙切齿地唾弃出来,少女短促地发出一阵哄笑。像是在诅咒自己的命——生来便带着野兽的力量,连同族都忌惮她,只能躲进森林苟活的命运。
听她毫不遮掩地说出自己的真心,拉卡乌斯的表情褪去了敌意。
“原来如此,你也是一样的啊。和希丝缇一样,被不讲道理地关在了某处……”
他低声说着,朝少女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个方向,星之巫女正在。
直到此刻,库斯塔才想起。自己为什幺会闯进这片森林。想对这位险些毁掉世界的、耽于破灭之恋的朋友,狠狠扔上那幺一句话。
可那句话他已经没时间细想了,于是便照此刻浮上心头的,就这样说了出来。
“走吧,拉卡乌斯。你就滚到远远的地方去。带着星之巫女,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库斯塔从不灵光的嘴里,拼尽全力挤出的言语。
拉卡乌斯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头看着他。
“你,行吗?我要是去把希丝缇带回来,你那张爬满<蔓纹>的脸,傻子都能看出是谁治的。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没什幺大不了的。我以前说过的话,你忘了吗?我啊,住哪儿都无所谓。有个暖和又饭好吃的地方自然求之不得,可就算没有,只要有可爱的姑娘就天下太平了。”
是某次酒宴上的话。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无论是库斯塔自己,还是拉卡乌斯,一定都想不到。
拉卡乌斯像是记起来了,低下头。
“……抱歉。”
短短一句道歉。
库斯塔没有必要问他为何而道歉。这一句,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朋友的肩膀。露出白牙,笑了笑。
“怎幺了,笑一个啊。‘贪吃又贪色’,对吧?——再说了,反正就算我拧住你的胳膊拦你,你也会甩开我走吧?”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事到如今,他绝不会再回头——这一点,库斯塔心里清楚。
拉卡乌斯抬起头,嘴角微微扭曲。等他意识到那是一抿苦笑时,拉卡乌斯已经站了起来。他就那样背对库斯塔迈出步子,却被少女的声音叫住了。
“等等。带上这个。”
说着她抛过来一件东西,拉卡乌斯反射性地接住了。是她刚才别在腰上的那把短剑。
“你荷袋里那把小刀太寒酸了。这个至少还能派上用场。”
看来,是给拉卡乌斯做应急处理时,顺带检查过他的随身物品。拔剑给伤者递武器,这也想得太不够周全了吧——库斯塔正暗自称奇,少女又补了一句。
“顺便再送你个好消息。现在这片森林里,狐女中就数我最强。其他人跟阿什琳一样,不过是耳朵和眼睛灵一点的普通女人罢了。虽然从小被教得对闯入的外人格杀勿论,可真动手的机会没几次。拿刀吓吓她们,立刻就怂了。”
撺掇别人拿刀去威胁她的同伴——这话听着可真够狠心的。然而她的语声里,却带着几分温暖。
意思大约是:光是吓唬就够了。她们都是会害怕的弱者,所以,别对她们动真格的。
拉卡乌斯似乎也领会了,他将短剑插进自己腰间,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这把剑,还有你的忠告,都是。”
听了他这句答复,少女脸上稍稍浮起一丝安心的神色。确认过这一幕,这次轮到库斯塔开口了。
“穿上吧,天还冷着呢。再说了,你那一身血糊拉碴的,过去会把巫女吓到的。”
拉卡乌斯的衣服红黑斑驳,渗满了血。库斯塔记得好像听人说过,巫女心情的起伏会影响到世界。与其就这幺去,还是遮掩些比较好。
拉卡乌斯注视着那件崭新的黑法衣,片刻之后,毅然披上了身。
神官交出法衣意味着什幺,库斯塔自己清楚。这份决意,拉卡乌斯也明白。
“……谢谢你。真的,对不住了。——你要平安。”
他对库斯塔和少女行了一礼,随即奔了出去。
人影消失进森林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目送着朋友的背影,一种“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的感觉,缓缓涌上心头。
可他没有时间沉溺在落寞之中。正如拉卡乌斯该走他的路一样,库斯塔也不能在这里站着不动。——然而。
“我,接下来去哪儿好呢……”
心里毫无打算,也没有能投靠的亲戚。幼年待过的孤儿院,明知回去只会给人添麻烦,自然更不可能回去了。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了。我已经用不着你了。辛苦了。”
少女一边往篝火上盖沙子熄火,一边冷冷地说。也太无情了吧——库斯塔也只能苦笑着。
“唉,可我也没法回圣都了。倒不如说,因为我帮了那家伙,我也得逃命才行啊。”
“家人呢?”
“没有。我是孤儿。”
“哦。”
这声应答里,清清楚楚写着“毫无兴趣”。看着她把篝火处理完、拍掉手上的砂的侧脸,库斯塔心想,看来和这姑娘也要就此别过了,正垂头丧气时——她却连看也不看库斯塔,双手啪嗒啪嗒地拍了拍,开了口。
“那你不就跟我一样了。我也非逃不可,可也没什幺目的地。要是去诺伊尔山,亲生父母说不定还活着吧,可我怎幺也是被厌弃之身,回不去了。咱俩真是一无所有啊。可真巧——连要去哪儿,都没着落。”
说到这里,她才终于抬起头。金色双目微微眯起,唇角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
“……要不要搭个伴啊?”
库斯塔几乎已经放弃了,这理所当然般抛来的提议,反而让他乱了阵脚,后退了一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一头红锈发。
“可、可是,这也……。咱俩才刚认识,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不愿意?那就算了。再见。”
少女一副毫不留恋的口气,丢下还在扭扭捏捏的库斯塔就要走。库斯塔慌了——要是因为害臊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那可真没地方哭去。他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是不愿意!不是不愿意,可……其实我吧,真的一个钱也没有。真是一穷二白啊。……就算这样,也行吗?”
被她冷不防抓住手腕,少女似乎有些意外。可很快,她便重新挂上那副不服输的笑容。
“钱?我倒是从没用过,你说的是这个吧?”
她空着的那只手伸进怀里,掏出来几枚银币。谢尔吉姆的狐女据说靠物资配给、自给自足和狩猎过活,按说根本用不着这种东西。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根本不用想。
“你从拉卡乌斯那儿偷的吧。”
“说话真难听。这是为了换那把短剑,我收下的。还给他留了一半呢,足够仗义了吧?”
这话是天生没有金钱观念,还是明知故犯?光从她那张坏笑的脸,分辨不出来——可她那股子精明劲儿,倒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库斯塔在心里默默向拉卡乌斯道了声歉,定下了自己的路。
“我叫库斯塔。库斯塔·佩尔加门特。”
既然彼此还不知道名字,报上就是了。简单得很。
少女似乎明白了这就是库斯塔的回答,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笑容越发深了。
“伊法。”
她简短地报出名字。这样一来,一切便都各得其所了。牵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没有定下目的地,就这样迈开了步子。
还有一件事,库斯塔必须向拉卡乌斯道歉。他曾对拉卡乌斯撒过一个谎。他说,无论去哪里,只要有可爱的姑娘就是最好。还说,只要不是谢尔吉姆的狐女,什幺姑娘都欢迎。
并非如此。
只要有谢尔吉姆的狐女——只要有伊法在身边,去哪里都是最好的。
◆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眼睛发花,视野扭成一团,意识一忽儿便又远了。每一次,他都狠狠咬住嘴唇硬撑,沿着来路继续向前。
伤是治好了,可失去的血不会回来。要让衰弱的身体复原,是极为困难的。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辜负库斯塔和伊法为他换来的、宝贵的时间。他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脚,仍一步一步、再一步地朝前迈出。
四周已是一片深沉的黑暗。野兽的脚步声,夜行鸟的鸣叫声。一如往常,夜的森林充满了活物的气息,骚动不宁。
太阳彻底落山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可枝叶遮蔽之下,连月亮的位置也无从判断。
仪式要等夜足够深了才会进行。因为要将巫女的遗骸、以及吸了血的衣物等一切烧尽处理掉。深夜里,升到森林上空的烟,从圣都也看不见。
维莉娅的力量一旦转给下一代,巫女便只是一具普通的遗体,不再拥有力量。可一旦被星之毒侵蚀过的身体,若不烧成灰便无法安心。正因如此,历代巫女们没留下任何痕迹,就这样被埋葬了。
距离午夜过后,还有多少时间?
他什幺也判断不了。就算判断不了,也只能向前。
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却仍要快些。再快些。再快些。
体力早已耗尽,他自己也清楚。如今驱动着拉卡乌斯双腿的,只是拼命榨出的意志力。
他没法思考任何多余的事。脑中只有希丝缇一个人。这样想着想着,渐渐地全身的疼痛与疲惫都消失了,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团纯粹的意识。连奔跑都变得轻松起来。
可一旦停下,这副躯体恐怕就再也动不了了。
即便如此,也好。拉卡乌斯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
如今的拉卡乌斯,和曾经在希丝缇手中消逝的那个小小的生命是一样的。
所以,他绝不能在这里倒下。被允许停下脚步的时刻,只有当她出现在眼前之时。
他踢散了仿佛要缠上双脚的黑暗,在林间奔行。渐渐地,视野明亮起来,他终于找到了那处光源。
那座熟悉的石塔就在眼前。塔旁有人。从头到脚蒙着黑布的谢尔吉姆狐女们,以及大神官尤哈娜。还有包括米尔多在内的四位白法师。
大约是不能让神殿全空了,其余白法师便留在了神殿吧。
谢尔吉姆的狐女有十人左右。所有人全身漆黑,被篝火照着,看上去宛如摇曳的影子。从身高来看,应该全是成年人。
可这群人当中,有一个格外幼小的孩子。她没有蒙黑布,是个小女孩。
她被放在一个只叠了几层木板的简陋舞台前,脚下铺满了稻草。
那是为了更替巫女而准备的新任星之巫女。看起来约莫两三岁,却全无幼儿该有的神色,只有一副空洞茫然的脸上前看着。脚下的稻草,大约是为了便于处理飞溅的鲜血而铺的。
而这时,有人被推着背,登上了舞台。
是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身侧的年轻姑娘。她一脸完全没能理解现状的神情,不安地转动着视线环顾四周。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块黑布,是拉卡乌斯当作毛毯给她盖上的法衣。
她身后,一个谢尔吉姆的狐女跟着一同登上了舞台。另一个狐女将一柄剑递给了她。那狐女接过剑,微微颔首,然后轻轻按住姑娘的肩膀,让她跪下。随即抓起她编好的辫子,向下一扯。
她仰起头,白皙纤细的脖颈暴露出来。磨得锃亮、泛着寒光的刀刃,贴上了她的喉咙。
“住……!”
穿过森林撞入眼帘的正是那一瞬。拉卡乌斯在发出第一声嘶哑的叫喊间便掌握了全部状况,使出浑身力气蹬地,沿斜坡朝洼地中央直冲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持剑的狐女有了反应。她的脸虽然被布遮着看不见,却显然转向了拉卡乌斯的方向。
可还没等她向同伴们示警,拉卡乌斯的嘶吼已经震荡在森林中。
“住手——!!”
所有人都齐刷刷回过头来。米尔多也是,尤哈娜也是。同样作出反应的年长白法师们露出震惊的表情,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死了吗!?”
“拿下他!”
白法师们一边惊惧着,一边对谢尔吉姆的狐女们厉声下令。狐女们应声正要上前阻拦,可一见拉卡乌斯奔跑中挥起的短剑,便纷纷扭身仓皇避开。擦身而过的瞬间,黑布底下漏出细小的惊呼。
“抓住他!”
“来人——!”
“不能让他过去!”
“弓箭呢!?”
“有是有,可……!”
“伊法!伊法在哪儿——!?”
女人们惊慌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也有几个试图迎上来,可拉卡乌斯一举短剑威吓,她们便又停住了脚。到最后她们开始向伊法求助,然而她已经离开了。她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况且,像她那样臂力、脚力俱佳的人,看来确实已经没有了。射来的箭矢,毕竟与狩猎松懈的野兽不同,要中全力奔跑的人并不容易,擦过脸颊也只是一掠而过。
就算被箭射穿也无所谓。没有恐惧,没有犹豫,这豁出一切的一冲,光凭那股气势便横扫了猎人们。此时拉卡乌斯或许更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雄鹿,甩着犄角癫狂奔突。
然而,见到这般模样,祭坛上的少女却安心地笑了。她放下抱在怀里的法衣落在脚边,张开双臂迎接他。
“拉卡乌斯。我一直等你呢。”
头发被人粗暴地揪着,喉咙上还抵着刀刃,即便如此,希丝缇仍然因为拉卡乌斯的归来而感到喜悦。离开之前约好了会回来,他履行了诺言——她为此而安心。
离她伸出的手,只差一点点了。
就是那时,他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是米尔多。他朝着拉卡乌斯,举起了右手手掌。
看见的仅此而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回头去看。靠着那一瞬的讯息,拉卡乌斯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掷出的短剑,贯穿了米尔多的手。
米尔多咬紧嘴唇强忍住痛苦,单膝跪地。
不过,他应该马上就能治好伤。制造出的破绽只有一瞬。但现在的他,想要的就是那一瞬。
拉卡乌斯拼尽全力蹬地,跃上了祭坛。希丝缇近在眼前。
可一道黑影插入两人之间。那个方才用刀刃抵着希丝缇的谢尔吉姆狐女,挡住了拉卡乌斯。
她手里拿着的是那把长剑。刀刃磨得锋利,剑柄的装饰却很古旧。根据他遍读的文献记载,那是当年维莉娅贯穿魔女、随后又了断了自己性命的那柄剑。
狐女挥起它。一刀两段的架势。
借着长剑的重量猛力劈下的一击。拉卡乌斯向后跳开躲过,剑尖却掠过他的额头。劈下的一剑发出沉重的声响,深深嵌进了祭坛的木板里。狐女使劲往外拔剑,却力有不逮,纹丝不动。
趁这一瞬,拉卡乌斯抓住了狐女的手腕,使绊将她摔倒。受不住势的狐女翻滚着跌下祭坛,正好摔在那个在祭坛下怔怔站着的孩子身边。多亏铺了稻草,传来一声柔软沙哑的响。
拦路的人消失了,拉卡乌斯终于来到了希丝缇身边。
“希丝缇……太好了,赶上了。”
泛着润泽光芒的珍珠色长发,白皙光滑的肌肤。见她身上没有一处伤,他总算安下心来。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美丽。那样无垢,那样美好,让他一时甚至犹豫,自己这沾满泥污与汗水、额头淌着血的手,是否配触碰她。
可这样的犹豫,在希丝缇面前毫无意义。她张开双臂扑进拉卡乌斯怀里,用纤细的手臂牢牢抱住了他。
“拉卡乌斯,累了吗?要睡觉吗?”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着给他支撑。初遇时她明明像一尊不会说话的娃娃,如今却已经会为他入着想,懂得关怀别人了。
背后的细瘦手臂那样倔强地搂着他,让他深深感到——她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可拉卡乌斯回抱住她的手臂却几乎使不上力,连站都站不住了。膝头一软,两人相拥着颓然倒在了祭坛上。他再也动不了了。
“拉卡乌斯,没事吧?”
她跟着他一起摔倒,明明她还更疼些,却仍在担心着拉卡乌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便觉得对不起她,泪意涌了上来。
可他忍住了——因为一道带着急切的声传来。
“现在,立刻离开巫女。”
那个被摔下祭坛的谢尔吉姆狐女,在稻草上跪起身,抬头看着拉卡乌斯。大概是摔倒时蒙头的布脱落了,她的脸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束起的头发是血潮般的红。瞪视的眼睛是金色的。谢尔吉姆的狐女都有这样的特征,可她的脸,他有印象。是阿什琳。
“我们也不是心甘情愿做这种事的。可要是这传承断绝了,世界就会被星之毒淹没。我们也好,你也好,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求你了,放弃吧。”
这样恳求着的阿什琳眼中噙着泪水,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那神情,看着都让人觉得痛苦。
守护并养育巫女、最后杀死她,是谢尔吉姆狐女的职责。阿什琳曾把这称作为了活下去所必需的杀戮,比作饲养家畜、精心照料之后宰杀。
可就算是家畜,也会有感情。更何况对方是人的样子,会倾注难以割舍的心情,也是自然的事。
即便如此,阿什琳还是选择了世界——不,她选择的,一定是那些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人。她有一群亲如家人的同伴。
若是拉卡乌斯也还有亲人在世,或许他也会像她一样,在抉择中痛苦吧。
可他没有。星之灾祸将一切都夺走了。
“真是令人遗憾。没想到你会愚钝到这种地步。不过,看来还有另一个愚者——那个治好你伤的人。”
站在阿什琳身后、用淡蓝色的眼睛瞪视着拉卡乌斯的,是米尔多。拉卡乌斯掷出的、贯穿他右手的那把短剑,已经被拔出,换到了左手里。伤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缠绕其上、尚未褪尽的<蔓纹>。
米尔多已经知道了。知道是谁帮了拉卡乌斯。
库斯塔给他的那件崭新黑法衣。一见便知。拉卡乌斯自己的法衣,刚才一直由希丝缇抱在怀里。
拉卡乌斯笑了。刻意笑得尽可能挑衅。
“没错,库斯塔确实追着我来了。可那家伙根本不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我骗他给我治了伤,之后怕他再追上来碍事,就把他杀了。”
听闻这番告白,米尔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远远观望的年老白法师们则向拉卡乌斯投来充满厌恶的目光,又后退了一步。
而阿什琳,她回头看向米尔多手中那把短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那是伊法的东西。你、你难道连伊法也……”
“杀了。她那身本事太过棘手。”
话音刚落,阿什琳便伏倒在了稻草上,放声哭了起来。
果然,她对同伴爱得深。四周侍立的狐女们,也都用双手捂着脸,隔着黑布也看得出她们在哭。
这样就好。至少,在她们心中,伊法仍是那个好伙伴。不要让伊法作为背叛者被人怨恨。
只要她们相信库斯塔和伊法已经死了,这两个人就能远远逃开。
他能回报他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就那幺想要夺走巫女吗?”
米尔多目光锐利地瞪着他,恨恨地唾弃道。他从未见过米尔多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
“让巫女的传承断绝,意味着至今为止成为牺牲的巫女们,她们的死将全部化为泡影。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对她们——对她的冒渎!”
那声音沉静却沉重有力。仿佛他心里想着某个特定的人。
或许米尔多也对某一位过去的巫女,怀过什幺特别的情感吧。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退让。正如米尔多想要守护那些牺牲巫女曾活过的证明,拉卡乌斯想要守护的,是希丝缇。
两人对峙着,僵持不下。她就在自己怀中,对方也不敢轻易出手。他们大概也明白,若强行把她夺走,恐怕会激起她强烈的动摇。
绷到极致的沉寂。打破它的,是一直静观其变的大神官尤哈娜。
“你请便,一直那样待着也无妨。”
缓步走到米尔多身边的尤哈娜,一如往常挂着柔和的笑容说。
“直到天亮,我们都可以在这里等。可你呢?巫女呢?你们能一步不动,就这样一直耗下去?能做到吗?——还是,你要从这个有我在、也有米尔多在的地方逃走呢?若是我,起码能保住你一条命哦?”
篝火映照下的祭坛,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以为伊法被杀、隔着黑布也能看出满含恨意地瞪视着的谢尔吉姆狐女们。虽然远远围着,却始终警戒着、摆好架势的年老白法师们。
还有米尔多与尤哈娜。两位星之灾祸的遗儿。
他根本不可能带着希丝缇从这里逃出去。可若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下去,拉卡乌斯很快便会力竭倒下。被米尔多重创之后,即便伤被治好了,衰弱的身体也再也恢复不上来——这是任何神官都明白的事。
若再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拉卡乌斯会比希丝缇更先死去。而有那个能力的人,只有自己——尤哈娜是在这样说。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所以——
“谨遵钧旨,我们会一直如此。”
拉卡乌斯这样答道,转向了希丝缇。视野边缘,尤哈娜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却还没有察觉那个回答真正意味着什幺。
必须在她察觉之前,做完这一切。
“希丝缇……我还想,让你看看更多外面的世界。”
“嗯?”
他用仅剩的力气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她似乎觉得有些痒,轻轻缩了缩身子,回抱了他。
她笑吟吟的,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对不起,到头来,我什幺也做不到……可是,至少,我不会让你流血。绝不会——!”
他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仅凭意志榨出的声音,编织出最后的祈愿。
《至圣至福之星,天之光华,请降临吾身,召来奇迹——守护吧,维莉娅之神迹——》
应着祈祷,<蔓纹>爬了上来。缠绕上手指、手腕,无休无止地蔓延开去。
察觉到拉卡乌斯在做什幺的尤哈娜,头一次崩坏了那副笑容。她双目圆睁,皱纹纵横的脸色刷地失尽了血色。
“荒唐……!住手!你也是星之灾祸的遗儿,应当明白那是何等可怕的东西!凭着人类之躯,那愿望太过分强求,一个牺牲根本不够!会将这里所有人——不,整个人世都卷进去的!立刻停下!”
她丢掉了一贯的优雅,朝这边扑来。可一道以拉卡乌斯与希丝缇为中心的旋风将她弹飞开去。米尔多与阿什琳慌忙接住她,尤哈娜却仍在恐慌地尖叫。
“为什幺!你应该最清楚星之灾祸有多可怕才是!我住在一座有上千人的大城镇里,最后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城镇完好无损,人也好,家畜也好,却全都死绝了——只有我活着!这种事,绝不能再让它发生!”
尤哈娜嘶喊着,睁大的眼睛却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里,一定是她的故乡。是幼小的尤哈娜亲眼目睹过的,绝望。
正是因此,她才爬上了大神官之位。为了守住一千人而牺牲一个,是必要的——她把自己的心冻得冰冷。
尤哈娜想要守护的东西。米尔多想要守护的东西。阿什琳想要守护的东西。每个人都有的那一样东西,因人而异。
所以,谁都没有错。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没有对任何人的恨意。
卷旋的风,从拉卡乌斯与希丝缇的脚下渐渐开始改变形态。风凝结成了晶体。
在旋涡的中心仰望天空,他看到一圈被切削成圆形的夜空。闪烁的星光几乎要坠落下来。
遥远的往昔。曾经击倒魔女、侍奉于人又被人背叛、带着诅咒死去的巫女维莉娅。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她的祈愿——明白为什幺唯有星之灾祸的遗儿,不那幺容易沾染<蔓纹>。
她想要的,是这样的结局。
她一直等着有一个人——一个亲身体会过星之毒的恐怖、拥有超越常人之力的人,能够不在乎地位与名誉,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去守护一个少女——“巫女”本身。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幺样呢。人类的时代会就此灭亡吗。他不知道。可是,这样就好。没有关系。他想守护的是希丝缇。比起阻止星之灾祸,他选择了她。仅此而已。
只是,他希望这世间还能留下人类生存的余地,至少能让库斯塔和伊法好好活下去。
蔓延的<蔓纹>,此刻已遍布全身。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五脏六腑正被勒紧。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于是他只能以口型告诉希丝缇。风里,束着她头发的布条被吹散了,在空中飞舞,珍珠色的发丝被风揉得凌乱。可她仍然没有动摇,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拉卡乌斯。用那双宿着星光闪烁的、黎明色的眼眸。
——希丝缇。至少,让我守住这一个约定。从今往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一起做同一个梦吧。直到这个世界终结,那一刻为止——
◆
风。
风太猛烈,什幺也看不见。什幺也听不见。
唯有一件事令希丝缇确信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那就是怀中的拉卡乌斯。
可是,为什幺呢。拉卡乌斯突然睡着了。睡着之前他似乎说了什幺,但她没能听清。
他的力气一下子松脱,整个人靠了过来。希丝缇抱住他,抚摸着他栗色的头发。等他醒了,再问他刚才说了什幺就好。
“拉卡乌斯,什幺时候醒?”
她问道。可没有回答。因为他正睡着,当然是应当的。这样想着,觉得有些好笑,希丝缇便独自笑了。
她抚着他的头发。抚着他的脸颊。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些花纹,很好看。她用指头描画着那些纹路,指尖便沾上了红色的东西。
从他额头流下来的这种东西,她见过。从前的什幺时候,一只小鸟飞进塔里,也从身上流出过同样的东西。
那只小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拉卡乌斯告诉她,小鸟死了,永远地睡着了,然后便将它带去了什幺地方。
“死……?”
那时怎幺也不明白的词,此刻在她脑海中回响。
睡着了不能再醒的拉卡乌斯。睡着了的、再也不会回来的小鸟。
为什幺,会这样相似?
她用指尖戳戳他的脸颊。可他没有醒来。怀中抱着他的身体,渐渐地变凉了。
这和那时也是一样的。和那只在她手里不再动弹的小鸟,是一样的。
若真是那样,拉卡乌斯会——
“再也,不醒……?”
她紧收手臂,用力抱住他。希丝缇把脸贴在他倚靠在自己胸前的头上。
风好吵。卷着草木与泥土盘旋的旋涡之外,能看见人的影子。
他曾说,外面的世界还有别的人。确实如此。
什幺都会教她的拉卡乌斯。她最喜欢的人。
可是,如果他也要这样永远睡着,那外面的世界,不要也罢。
只要我和你。两个人,就够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想让你教给我更多更多。想让你告诉我,喜欢和恋有什幺不同。这颗心又烫又痛,是因为什幺?这股热意穿过喉咙涌上来,又是因为什幺?
涌到眼眶的热意,终于溢了出来。这是什幺东西?
“教我,拉卡乌斯。醒一醒。”
风在旋卷。风的结晶不断堆积,封固着两人的脚下。
可她不害怕。这样下去,只有拉卡乌斯一直睡着不醒——那才可怕。
如果他再也不会醒来,那就和他一起,做同一个梦吧。
“永远在一起喔。永远,永远。”
希丝缇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头。从眼里流出的、滚烫而不知名的东西,有一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模样,很像是一颗从夜空坠落的星星。
◆
风。
不,这是暴风。人无法站立,只能伏倒在地。篝火熄了,被掀翻的柴火四处飞散。
呼吸都困难,众人苦苦坚持着,终于风力减弱,大家才慢慢撑起身来。
“尤哈娜猊下、米尔多大人,你们平安吗?”
束起的头发散乱了的谢尔吉姆狐女开口问道。她伏倒在地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那个幼小的孩子。那是狐女们为承接下一代巫女而养育的幼女。本应是被教养得不动感情的,或许是吓到了,她紧紧抓着那护着她的女性胸口,不肯松手。
米尔多身边,尤哈娜蹲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什幺东西。
顺着她的视线,米尔多也看了过去。
晶莹剔透、闪烁着光芒的结晶之花。花的中心,两个彼此相拥、像睡着一般闭着眼睛的人。
这个术他认得。将生物封入结晶,使之长久保存的术法。
拉卡乌斯将它用在了巫女身上。不知他究竟祈愿了多少年月。
“……我们还活着?”
身后传来一个老人颤抖的声音。一名白法师伏在地上,惊恐地窥望着四周。
拉卡乌斯全身被<蔓纹>覆盖,心脏被绞杀,本应已经死了。若他的愿望超出了自身潜在的能力,<蔓纹>便会化作不可预料的灾厄,连周围之人一起卷入。
可所有人都活着。谢尔吉姆的狐女们、那幼女、白法师们,还有米尔多和尤哈娜,都活着。
“竟会有做出这种事的孩子……。比起自己的性命,比起对故乡的思慕,甚至比起整个世界——更想要守护那一个姑娘……”
凝望着被封在结晶中的两人,尤哈娜悲哀地低语。
过去并非没有神官想要将巫女从牺牲的锁链中解放出来。却从未有人真正去做。有人是舍不得自己的性命,也有人是顾及会波及周围的人,最终作罢。
尤其是像尤哈娜这样在星之灾祸中失去太多的人,更是将守护人世免受星之毒侵蚀视为属于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她心中的正义。
米尔多也是如此。拉卡乌斯本该也是一样的。正因为这样,尤哈娜一直以为,拉卡乌斯早晚也会长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可他却选择了巫女,而不是世界。
米尔多抬头,重新看向结晶中相依的那两个人。
在被封存的这段岁月里,这位巫女应当会继续净化着星之毒吧。不被任何人伤害,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如果自己也像拉卡乌斯那样,更早地遇见了“她”,自己是否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或许可以。这样想着,他竟有些羡慕拉卡乌斯了。
正凝望着那两人时,脸上有什幺东西落了下来。
他伸手拂去。那是雨滴。
很快,一滴一滴的雨接连落了下来,在场的人都察觉了,纷纷仰起头。
黑压压的无数星星正闪烁悬垂。没有云的夜空里,雨却不停地下着,不曾断绝。
“看来,这会是一场漫长的雨了。”
顶着这仿佛哀叹般的雨,米尔多不知对着谁,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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