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分钟后还太早-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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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出版时,将第二十三届「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最终入围作品《九分钟后还太早》改题,并加以增补修订。
本故事纯属虚构。即使作品中出现相同名称,亦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等一概无关。
一
七草宿舍终于恢复热闹,是在三月底的某一天。
对我们来说,第二个春天即将到来。这周的一开始,县立神子滨高中附设的这间学生宿舍,举办了迎新会。远道而来的是一群脸上还带着稚气,却藏不住对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活满怀期待的年轻人。自从考试季开始以来,宿舍内空房格外显眼,如今一下子恢复了活力,受到这股气氛感染的在校生之间,也开始弥漫着期待新学期正式开始的氛围。
昨晚那场大风雨停歇的那一天。我们居住的藤白市久违地迎来了晴天。从窗户望出去的街景,看起来甚至隐约泛着一层蓝意,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受到持续停滞在太平洋侧的春雨锋面影响,能因洒落的阳光刺眼得眯起眼睛,已经是七天以来的第一次了。
光是看着,仿佛连心都被洗涤干净的晴朗午后。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宿舍内却发生了某个问题。我独自站在杂乱的房间前,夹着一声叹息似地咳了咳。
「……失算了啊。」
七草宿舍是男女共用的学生宿舍。当然,并不是从头到尾什么都共用。这栋大概已经有五十年屋龄的三层楼建筑,是按照楼层区分居住空间,男生住三楼,女生住二楼。另一方面,浴场、食堂、交谊厅等共用空间则设在一楼,例如全体住宿生共同使用的洗衣间,也是其中之一。
失算的事情正是发生在那间洗衣间里。两台洗衣机的其中一台,偏偏在这时候故障了。虽然七草宿舍分配给每个人一间单人房,但房里并没有足以晒衣服的空间,原本就因为连日下雨而积压的住宿生洗衣状况,这下可说是被补上了最后一刀。
抱着一堆脏衣服,从自己房间下楼来的我,在洗衣间里看见的是小小白板上密密麻麻排着的等候名单。
照理说,只要在这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也就是「古川景夏」,就等于预约了洗衣机的使用顺序。然而现在,如果乖乖照着这项规矩来────
「再怎么说,等五个小时也太扯了吧。」
我再次叹了口气。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向我搭话。
「早啊。」
我回过头。
我低下视线,一名熟悉的女学生正从肩膀附近的高度抬头望着我。
「早,二之濑……你也是来洗衣服的?」
我这么回答后,二之濑明露出一个有点困扰的笑容。
「本来是这么打算啦。」
「要排队吗?」
「嗯。大家好像都积了不少衣服要洗。」
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我笑了出来。
二之濑明这名女学生,在我们就读的神子滨高中也是出了名的风云人物。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外表出众。染成灰米色的中长发层次剪,美丽睫毛勾勒出的双眼皮。时尚的妆容,加上她天生的透明感,那样的身姿,的确光是看一眼就会让人留下印象。擦身而过时任谁都会忍不住回头的出色身材,应该也是吸引视线的原因之一吧。
她常被传成高岭之花,但我并不觉得她难以接近。和清冷的外表相反,她好奇心旺盛,喜怒哀乐也很鲜明,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虽然不至于说是可惜了那张脸的美女,不过她一开口,形象就会瞬间改变,所以似乎很多人跟她聊过之后都会感到惊讶。我们在去年三月宿舍里的迎新会上认识以来,不知怎地很合得来,再加上同班,于是变成了现在这样常混在一起的关系。
看着白板的二之濑,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发什么呆?不写名字吗?」
「咦?啊,对喔。要写,我会写。」
「那就写啊。没事在洗衣间前面晃来晃去,很可疑喔?」
「可疑?哪里?」
「唔,是什么呢,内衣小偷之类的?」
这误会也太过分了。至少,我对里头没东西、只剩一块布的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算了,先不提那个。」
「什么不要提,这可是关系到别人尊严耶。」
二之濑像是稍微探头看向我似地说道。
「你又熬夜了吧。」
突然被她一语道破,我却没有感到惊讶。毕竟二之濑像这样看穿我的行动,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要不要我猜猜,你昨晚都在做什么?」
她这么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开始直直盯着我的脸看。
「我想想喔,景昨天是在床上看书。」
「嗯。是没错。」
我点了点头,二之濑接着说下去。
「那本书比你想像中还有趣,所以你忍不住一口气读到最后。熬夜也是因为这样,对吧?」
「完全正确。」
「然后,读完之后,你大概觉得起身把书放回书架很麻烦吧。随手把书一放,就直接盖上毛毯睡了。因为现在是春假,所以没有设闹钟,睡到刚刚才醒来吧……猜中了?」
「完全正确……你怎么知道的?」
我这么一问,二之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嘛,果然还是因为爱吧。」
「……」
「唉,说点什么嘛。这样很害羞耶。」
我不禁露出傻眼的眼神,二之濑便轻轻往我肚子上吐槽似地敲了一下。我抱着的洗衣物滑落了一件,二之濑捡起来后,清了清嗓子,重新揭晓答案。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啊,景的事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因为你脸上有书页的痕迹。就在脸颊上。」
「咦,不会吧。」
「真的。左边,喏,这附近。」
她一边说,一边朝我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指碰上我的脸颊,戳了戳大概留有痕迹的位置……原来如此,恐怕是我睡觉翻身时,把书压在下面,就那样睡着了吧。
「谁叫你这么邋遢,真是的。」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看书看到睡着吧?」
我为了反驳而这么回她,二之濑笑得一脸得意。
「如果是还没看完的书,你下楼的时候就会带下来了吧?毕竟你本来就知道洗衣服得等很久。」
完全正确,彻底被她看穿了。因为双手都被洗衣物占着,我只能轻轻耸了耸肩,做出投降的姿势。
总之,既然已经被她看穿,脸颊上的痕迹也就算了。比起那个,现在更优先的,是得想办法处理我手上这堆洗衣物。如果就这样等所有人的衣服都洗完,轮到我结束时,恐怕早已夕阳西沉了。就算现在天气晴朗,在这种天气容易变化的时期,把衣服晾在外面过夜实在不太妙。万一忽然下起阵雨,那可就真的完了。
二之濑抬头看着终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烦恼起来的我,不久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啊,唉。那去自助洗衣店呢?」
「咦?」
「自助洗衣店啊。我记得车站前那边,好像开了一间看起来挺干净的店。」
「啊,还有这一招啊。」
神子滨高中位在藤白市稍微偏僻的一带,从学校走到车站前的街道,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若是在大雨中前往,确实会让人有点却步,但以现在的天气来说,倒也不算太远。
「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好主意。我也一起去好了。」
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
「怎么,二之濑也要去吗?」
「当然啊……咦,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住宿生活很容易变得散漫,无论男女都是如此,而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总觉得二之濑算是生活相当规律的人。正因如此,她竟然会把衣服积到需要拿到外面去洗,让我稍微有些意外。
「啊,嗯。没事。」
二之濑像是想到什么令人生气的事,把手放到腰上。
「其实我本来打算趁雨势变小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的。可是这个星期一直找不到时机……而且你也知道吧?我的伞前阵子在便利商店被偷了嘛。」
「啊,这么说来,好像是有这回事。」
「就是有这回事。从那之后,我还没买新的伞呢。那把明明是我很喜欢的伞说。」
就算这里是治安还算和平的乡下小镇,偷伞这种事也算不上稀奇。我没听过被偷走的伞还会回来的例子,虽然很遗憾,但这次大概也没什么希望吧。二之濑像是在开玩笑般笑了笑。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呢,一起去吧?」
对我来说,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点头说了声「好」,于是我们决定在玄关集合。
二
刚从玄关踏出一步,微微的泥土气味扑鼻而来。门旁高耸的樱花树枝上还挂着水珠,柏油路面也仍留着水洼,一只水黾正在水洼中央,漾开小小的波纹。在雨后特有的清澈空气中,我站在屋檐下,漫不经心地望着那片景色,不久后,二之濑便从房间下来了。
倒也没有等上多久。既然男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多少还是会在意别人的目光,所以大多数人只要是出去买个东西,通常都会穿着可以直接外出的衣服。虽然已经不像刚入学时那样讲究了,但大家的穿着应该还是比待在老家时体面一些吧。先不说男生楼层内,至少没有人会猛到只穿一件内裤就在共用楼层走来走去。
我穿着合身的运动牛仔裤和长版衬衫,洗衣物则直接放在篮子里。二之濑则是宽版连帽上衣搭配短裤,怀里抱着看不见里头内容物的洗衣袋。
我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并肩走了出去。对于配合彼此不太一致的步伐,我如今也已经相当习惯了。即使在男生当中,我也算个子高的,而身为女孩子的二之濑则是平均身高,我们之间实际上差了超过一颗头。
神子滨高中所在的藤白市,是一座地方中枢都市。这里被山与太平洋夹在中间,坡道很多,人口十万出头,是日本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城市。车站前与闹区还算繁荣,不过或许是因为当地人大多开车代步,电车一小时只有一、两班,搭乘人数不多的公车与计程车也不怎么盛行。听说这里很久以前曾是城下町(注1),交通不太方便,或许也和道路有些错综复杂有关。这里留下了许多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史迹,又有宽广的海水浴场,因此据说是一座一年到头都有许多观光客造访的城市。
注1:以城堡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城镇。
七草宿舍位在高中正后方,一条没什么行人的后巷里。野猫悠然自得地在路上走着,只要穿过那条连车子要会车都有些困难的狭窄道路,不久后便会来到一条设有行人道的宽广道路。车声一下子变得近了起来,也开始零星看见路上有行人经过。二之濑为了避开路边残留的水洼,身体和我轻轻撞了一下,我们彼此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事情还真是变得有点奇妙。若是出去玩也就算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和女生两个人一起去自助洗衣店的一天。如果是逛街,或许还算是约会的标准行程,但两个人一起去洗衣服,这也能算吗?
我正想着这些无聊的事,稍微走在前面的二之濑回过头,微微歪着头看我。
「……怎么了?」
「咦?」
「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啊,不是……唔。是我在看你。」
「那是什么意思啊。」
二之濑苦笑地这么说,接着背对着我,灵巧地踩着有节奏的步伐。看她莫名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便决定随便抛出一个刚想到的话题。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了,你不用回老家也没关系吗?难得放春假。」
「啊,嗯,这个啊。」
她转了一圈改变方向,再次回到我身旁。二之濑抱着洗衣袋,双手环在胸前,像是在思索似地开口。
「说是老家嘛……大概因为那并不是我实际长大的家吧,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不太自在。应该说,那边根本连我的房间都没有。」
「这样啊。不过至少,你家人全都在那边吧?」
「唔……啊,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点想念老家的饭菜了。我妈很会做菜嘛。」
真令人羡慕。我家的父母,客套一点来说,也很难称得上厨艺好。
我们就读的县立神子滨高中,并不是全住宿制的学校。倒不如说,以超过一千人的学生人数来看,住宿生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这是一所创立于战前的老学校,也算是当地的升学名校。由于它是周边地区偏差值最高的高中,每年都有十几名考生,从远到无法通学的地区前来报考。七草宿舍,就是为了让这些学生入住而设立的宿舍。
我正是那种来自远方,也就是县外考进来的学生之一。宿舍里还有另一个和我同乡的朋友,不过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我进入高中之后才认识的。
另一方面,二之濑的情况则有些特殊。她在考上高中后不久,父母就确定要调职,于是全家搬到了县外。上了高中之后,转学也不是那么容易;再说,也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一个女孩子独自生活,所以她似乎是以特例的形式住进了宿舍。也就是说,她原本就是这座城市出身。这么一想,我也多少能理解二之濑的心情────要把一栋自己从未住过的房子称为老家,确实有些奇怪。
「景才是,你不回去真的没关系吗?你妹妹不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啦。她今年都国三了耶。」
「咦,你们年纪原来那么近吗?」
「嗯。倒不如说,我不在家,她应该觉得家里变宽敞,乐得轻松吧。」
我随口开了句玩笑,二之濑却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
「你们感情不好吗?」
「嗯?这个嘛,谁知道。应该算普通吧。不过,倒是常有人说我们长得很像。」
「这样啊。那就是美人兄弟……不对,不是兄弟。那叫什么来着?」
「不是,就是兄妹吧。『哥哥』跟『妹妹』。」
「啊,对喔。那我没说错。」
二之濑说话有个习惯,偶尔会在句子开头,冒出一点像是慌张的小停顿。
先不论算不算美人,我似乎也差不多该承认,自己大概就是所谓「长得比较秀气」的类型。虽然从以前只要和妹妹站在一起,就常被人误认成姐妹,但如今我身高也长高了,本来还相信自己的脸应该差不多开始变得有男子气概了才对。
正当我想起远方故乡的往事时,二之濑露出了一脸坏心眼的表情。
「你回去之后,该不会有现地妻(注2)在等你吧?」
注2:是指男性因工作长期派驻外地时,在当地建立非婚姻关系或同居的女伴。
「……没有。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啊。」
事到如今,硬要否认也显得太假,不过她这话听起来也太糟糕了。我没有回答,反而顺着她的玩笑回敬。
「照你这个说法,我现在离开老家住在这里,外派地点反而是藤白市吧。」
「……也就是说,我就是~」
「不要自己接下去。还有那是什么姿势啊。」
我们一边聊着蠢话,一边继续往前走,经过这一年来早已熟悉的几栋建筑。住宿生常去的澡堂,还有神子滨学生爱光顾的零食店。走过校门前,再越过三个红绿灯,穿过人行天桥后,这条路不久便接上了车站前。
这条单向双线道笔直延伸,是纵贯藤白市区的主要道路。路上有便利商店,有咖啡厅,也有生意热闹的汉堡连锁店。车站正前方是书店,对面则是派出所。隔壁空店面的展示橱窗里,只剩下一座老旧假人模特儿的底座。或许因为今天是星期六,路上行人不少,但多半是比我们年长的世代,几乎看不见国高中生的身影。附近多是酒吧街,也没什么能吸引学生的店,因此对学生来说,平常更常去的,是稍微远一点的大型商业设施。
话虽如此,街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年轻人的身影。几个看起来像是趁春假返乡的大学生,把不太礼貌的目光投向二之濑露出修长双腿的打扮。我若无其事地往她身旁靠近,替她挡开那些视线。
「话说回来。」
我开口说道。
「我真的好久没去自助洗衣店了。久到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了吧。」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吧。我国中的时候倒是常常用。」
「是喔。为什么?」
「你想嘛,像是社团制服之类的?那种东西,要是一直下雨,有时候就会来不及干啊。篮球真的会流超多汗耶。」
我知道二之濑国中时参加的是篮球社。但因为我不是这一带出身,所以不清楚详情,不过听说她在附近是个各方面都很有名的选手。至于原因,我大概也想像得到。她想必相当引人注目吧。
「结果现在变成书法社啊。」
二之濑手握大笔,进行充满跃动感的书法表演,画面想必十分适合她。不过,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转变呢?
不知道二之濑是怎么解读我的视线,她挑起眉毛。
「啊,你那个眼神!你在想『明明是辣妹竟然加入书法社,笑死』对吧!这种调侃我早就被讲到烂了。你这是老梗。根本已经淡到快变白开水了。」
「我什么都没说吧。」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她说着,捏起自己染得很漂亮的发梢。
「话说回来,虽然现在才问好像有点晚,这发色果然还是太显眼了吗?」
「不会啊,很适合你。我很喜欢。」
「……我才不会被你蒙混过去。」
二之濑别过脸去,但从我这边看得见她的耳朵红了起来。我偷偷忍住笑意。
三
目的地位在离大马路不远的地方,似乎是由一栋原本是老电器行的建筑改装而成。
说到自助洗衣店,我原本想像的是那种只有一排方正洗衣机、老旧又冷冰冰的空间。然而实际来到这里一看,意外地不是那么回事。崭新的仿瓷砖地板,角落摆着观叶植物。间接照明映照着木纹风格的壁纸。时间刚过三点,稍微开始西斜的阳光照进店里,让这里看起来颇有格调。虽然这样的空间,放在一栋连停车场都没有的老旧大楼里,多少显得有些不太搭调;但它又确实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或许这也很有现代日本的味道吧。
我抬头看着店面的招牌时,正好有一名穿着整洁的女性与我们擦身而过,从店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格外匆忙,嘴里还低声嘀咕着「糟了,只剩九分钟了耶」之类的话,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她是打算去搭电车吗?原本班次就不多的藤白站,大多数电车通常都会停靠将近十分钟。虽然她只带着一只小包包,行动轻便,但要是太急,反而可能变成得在月台上等车发车。
我漫不经心地望着那名女性离去的方向,二之濑便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在做什么?要进去啰?」
「啊,抱歉。」
我们穿过自动门,走进店里。唯一的客人刚好离开了,所以这个时间,店内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店里整齐排着八台左右的大型洗衣机,都是一般家庭里看不到的尺寸,只是现在每一台都空着。
店中央摆着一张气派的桌子,还有几张可爱的木制椅子。旁边放着像是备品的东西,我原本还想那是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酒精喷雾和除菌湿巾。
我把篮子放到桌上,稍微回头看了一眼。
「……?」
虽然还称不上违和感,但总觉得有哪里让我在意。好像有什么地方和平常不太一样。店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究竟是哪里不对呢?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来,便暂且把这件事放到一旁,开口说道。
「最近的自助洗衣店,还真有格调啊。」
「什么最近的。你明明也不知道以前的是什么样子。」
二之濑吐槽得很有道理,说完便轻轻笑了。
「不过,我其实也没有多了解以前的自助洗衣店啦。啊哈哈。」
市内的自助洗衣店应该不会只有这一间。以后说不定也会有机会去别的地方吧────我这么想着。不管怎么说,站着聊天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二之濑开口道。
「那就赶快洗一洗吧。」
二之濑打开离她最近的洗衣机上盖,俐落地把从袋子里拿出的衣服丢进去。我也跟着打开隔壁那台的上盖,却听见她有些意外的声音。
「咦?等一下啦,没必要特地分开洗吧?直接丢我这台不就好了?」
「咦?为什么?」
我不由得回了一句有点呆的话,她便伸手指向墙边。那里挂着这间店的洗衣机价目表。
「因为很贵啊。六百圆耶。」
确实没错。对手头并不宽裕的学生来说,这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金额。话虽如此,这种事也有个分寸吧。这种时候,照理说反而是女生会比较排斥才对吧?
「我是不介意啊,因为是景嘛。如果你不想,我也不会勉强你就是了。」
「不,既然二之濑你觉得没关系,那我也没差。」
「嗯,那就决定了。来来,放这边。」
「了解。」
我照她说的,把洗衣物放进去,再投入硬币。因为事先就准备好了零钱,要分摊也很简单。我们各自付了三枚硬币,洗衣机开始转动后,接下来就只要等它洗完。连同烘干在内,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吧。
我们把椅子并在一起,坐在彼此身旁,沉默地过了一小段时间。忽然间,传来一声「喀嚓」。
我转头一看,只见二之濑正把手机对着我,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在做什么?」
「只是拍张照片而已啊……喔~不错耶,果然很上相。」
自助洗衣店这种带着一点点非日常感的空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拍照打卡的标配。更何况店里干净得连一点垃圾都看不见,应该更适合拍照吧。只是────
「要拍的话先跟我说一声啦。我刚才表情肯定很怪吧。」
「会吗?很帅啊。」
「我希望你删掉。」
「咦,不要。」
二之濑一边窃笑着这么说,接着又把手机镜头转向这边。快门声响起,照片里拍下的,是可爱地比着胜利手势的二之濑,以及表情有些傻眼的我。二之濑似乎相当喜欢那张照片,看样子还打算上传到社群网站。
这倒是挺少见的。老实说,二之濑是个相当严重的机械白痴,以这个年代的女高中生来说,她少见地不太经营社群网站。明明凭着那张偶像般的脸蛋,追踪者应该不少,可她操作手机时的动作依旧笨拙。此刻坐在我身旁,正和手机画面奋战的她现在也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呃~这个要这样……嗯?咦?」
我本来也想对她抱怨个一两句,但看她一边困扰,却又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忍心泼她冷水。再说,仔细想想,要是连一、两支手机都不会用,在这个现代社会里,大概也很难生存下去吧。这是她必须跨越的试炼。我硬起心肠,什么也不再多说,只是望着转动中的洗衣机。
和二之濑一样,我也没有没事盯着手机看的兴趣。手机费是我自己付的,再加上这支手机是搬家时买的二手旧机型,电池也不太耐用,所以使用时间自然是越短越好。只是也因为这样,真正开始等待时,我一下子就变得无事可做。早知道也许该带一本文库本来,但明明有同伴在旁边,却一直看书也不太好。
我小小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店里有自动贩卖机。而我的口袋里,正好还有刚才分摊洗衣费后剩下的一点零钱。
「我去买杯咖啡好了。」
我站起身,二之濑也跟着出声。
「啊,等一下,我也想喝。」
「你的发文呢?」
「发了啊。」
「那就好。」
「嗯?什么叫那就好?」
「没什么。」
那是一台杯装饮料自动贩卖机。贴心的是,旁边还放了垃圾桶,只是里面只有一团揉成球的纸屑,看起来像是不知道哪里的收据。星期六的这个时段没什么客人,就连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都是这副样子,说不定这间店其实不太受欢迎吧。我忍不住担心起这种多余的事。
我正犹豫要选哪一种时,二之濑从旁边探头看了过来。
「黑咖啡?」
「怎么可能。」
我笑着连按砂糖和奶精的按钮,一路按到 MAX。
等了一会儿,最后出来的咖啡,当然也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咖啡。我盖上杯盖,毫无意义地小口小口啜饮着。这时,二之濑很快拿着装了碳酸饮料的杯子走了回来,说道:
「唉,那个给我喝一口?」
「可以啊,不过很烫,小心一点。」
「嗯……说到烫,这种杯盖我有点不太会喝耶。每次都差点被烫到,只有我这样吗?」
「不,我有点懂。」
我苦笑着把纸杯递给她,二之濑喝了一口后,微微歪了歪头。漂亮的灰米色头发,顺着动作轻轻垂落。
我用眼神问她怎么了。她回给我一个含糊的表情。
「我们平常在宿舍喝的咖啡,是不是那种……比较好的咖啡啊?」
「好像是吧。」
今年毕业的学长当中,有一个人特别迷咖啡。他会把打工赚来的钱花在昂贵的咖啡豆上,也常常泡给住宿生们喝。离开宿舍时,他把剩下的咖啡豆留了下来,所以现在问题变成谁要接手这件事。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愿意扛下咖啡师这个角色。
「嗯。」
二之濑这么催促我,于是这次换我稍微留意味道,喝了一口。
「喝得出差别吗?」
她不知为何有点挺起胸膛。那种事,我当然────
「喝不出来。」
「我想也是。」
二之濑笑了。
「我们味觉还挺迟钝的耶。」
总比半吊子地自以为很懂品味要好吧。放弃了不适合我们的品味评论后,我们乖乖并肩坐回椅子上。
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自助洗衣店里,闹区的喧嚣听起来也像是来自远方。我也喜欢平常热闹的宿舍与学校生活,但偶尔像这样悠闲地度过一段时间,似乎也不错。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啜了一口咖啡。
然而────
「啊!」
「呜哇。」
发出那声离谱惊呼的,当然是二之濑。因为实在太突然,我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下去。
「你突然干么啦。吓死我了。」
「不是啦,你快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入口门边的伞架上,放着一把伞。
「是伞啊。」
「才不是这个意思!真是的,你明明就知道!」
「抱歉抱歉。」
那是一把雨伞,木制的细长伞柄上,撑着设计简约却很有品味的伞布。我觉得它看起来有点眼熟,看来并不是错觉。二之濑站起身,走到伞架旁,拿起那把伞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接着像是确认了什么似地点点头。
「没错。这绝对是我的伞。」
「咦?」
这下我实在忍不住惊讶了。我一直以为伞和橡皮擦这种东西,一旦弄丢就再也找不回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冒出来。
我还在佩服这件事时,二之濑已经气得差点跺脚。
「偷了人家的伞,结果最后又丢在这里不管,真的很让人火大耶……!」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不过偷伞的人大概就是这种德行吧。这世上,不讲常理的人其实还不少。
「没有坏掉吧?」
我这么一问,二之濑的表情立刻变了。她的优点之一,就是不会让坏心情持续太久。
「嗯。嗯!……嗯,应该没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坐回店里的椅子上,慢慢啜饮杯中的饮料。拿着伞回来的二之濑也一样。这下店内总算要开始流动起平稳的气氛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再次开口的二之濑,却说出了一件奇怪的事。
「唉。」
「嗯?」
「昨天晚上,是暴风雨对吧?而且是很夸张的那种。」
「嗯,是啊。」
「那场雨大概到什么时候都还是那种状态?熬夜通宵的景。」
被问到到什么时候,我也有些答不上来。我的确是熬夜了,但并没有特别注意窗外的情况。我大概估了一下,回答道:
「大概到半夜两点左右都还在下吧。」
「这样啊。」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二之濑却有些心不在焉。接着,她又继续问道:
「也有打雷吧?我记得大概是晚上八点或九点左右开始的。」
「有啊。打工回来的那些家伙,连伞都撑不了,全身湿透了嘛。那个真的很好笑。」
这个星期一直下雨,几乎离不开伞,偏偏昨晚一到晚上,风又突然强了起来。回宿舍时全身湿透的人不少,其中最精彩的,还是我那位同乡朋友。他手上的伞被风吹断了骨架,结果整个人湿成落汤鸡,实在蠢得可以。我记得自己把浴巾丢给那个站在宿舍玄关、脸色难看得像咬碎了苦胆的儿时玩伴时,差不多是晚上九点过后的事。这么算来,那场暴风雨本身大概持续了五、六个小时吧。
「……所以呢?」
我这么一问,她用带着半笑的声音回道:
「嗯?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啊。你在想什么吧?」
「啊哈哈,嗯。算是吧。」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掩饰,光看表情就知道了。二之濑露出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点莫名其妙,可以吗?」
「请说。」
我点了点头,二之濑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明。
「我几天前被偷的伞,竟然出现在我从来没来过的自助洗衣店。也就是说,那大概是偷伞的人擅自拿去用,然后忘在这里了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
「对吧。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
我歪了歪头,二之濑把手指抵在下唇上,做出稍微思考的动作。
「既然他把伞忘在这里,就代表至少那个人离开店里的时候,雨应该已经停了吧?拿着刚烘干的衣服走出店外,结果眼前还在哗啦哗啦地下着雨,那不管是谁,都会发现自己忘了拿伞吧?」
她稍微停顿,等我点头后,才继续说下去。
「可是啊,这个星期一直都在下雨,直到昨天半夜为止。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在昨天雨停之后,也就是凌晨两点以后才离开这间店的。再说,这间店打扫得这么干净,总不可能让遗失物在这里放上一个星期以上都没人管吧。」
「嗯,我懂你的意思。不过这种店,就算半夜有客人也不奇怪吧。」
二之濑摇了摇头。
「你想想看,昨天晚上可是连伞都撑不住的暴风雨喔。如果只是小雨也就算了,可是再怎么说,应该没有人会在那种天气跑来自助洗衣店吧?而且还是拿着这种伞。」
二之濑说着,指了指手上的伞。那把伞大概是比起实用性,更重视设计感吧,从伞柄延伸出去的伞骨相当纤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承受强风的构造。要在那种暴风雨中,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撑着这把伞行动,实在不太可能。
……我好像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如果有人拿着那把伞来到这间店,那大概是在风开始变强之前。虽然我不记得正确时间,但至少是在昨天晚上九点以前。」
二之濑点点头,接着说下去。
「然后,雨停是在半夜两点。这样的话,那个人难道从晚上九点到半夜两点,整整五个小时都待在这间店里吗?」
「再怎么说,那也很难想像。」
「对吧。那么……那个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在哪里消失的呢?」
四
我们面面相觑,同时喝了一口饮料。虽然「消失」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但事情确实变得有些奇妙了。我试着整理目前看到和听到的资讯。
下雨天来自助洗衣店,本身并不奇怪。像我这样懒得洗、一路把脏衣服积到现在的人另当别论,应该有不少人会想趁衣服还没堆太多时就先洗好。这种时候使用自助洗衣店,再普通不过。事实上,二之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同时,拿着好不容易才烘干的衣服,却冒着雨全身湿透地回去……这种事也很难想像。更别说当时还是在暴风雨之中了。
也就是说,照这样想来,那把伞本来应该是不可能被遗忘在这里的东西。
「有没有可能是不需要伞,也能不淋湿回去的方法?比如说,开车之类的。」
我歪着头,先把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性说出口。二之濑看向我,却像是仍然无法接受似地回答:
「这个我也想过,可是这间店没有停车场啊。」
「啊……这么说来,也是。」
离这里最近的投币式停车场,是车站圆环附近的市营停车场。这间店并不在有遮雨棚的商店街里,从这里走到停车场,不可能完全不淋到雨。这么一来,除了车以外……雨衣?不,那也太奇怪了。既然有雨衣,应该就不会带伞出门吧。
「啊,不过如果是深夜,说不定可以临停在路边。」
原来如此。
「不过这样的话,附近就有派出所,感觉很危险吧。」
毕竟要使用洗脱烘机,再怎么赶,也不可能五分钟、十分钟就结束。从这条大路到车站前的派出所,不过就是近在眼前的距离,加上附近又有酒吧街,警察应该经常巡逻。会在这种地方光明正大违规停车的人,说实话,根本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路边停车会被罚吧?」
「这样啊。」
我也想过搭计程车的可能性,但这座城市里,多数人都有自己的车,所以并没有招手即停的计程车。更别说深夜时段了,就连平常聚集在车站前的计程车,通常也会在过了午夜左右就不见踪影。大概是因为深夜营业的店本来就很少,根本没有什么乘客吧。
而且仔细想想,移动方式从一开始就不是问题。正如二之濑所说,只要离开店里时看见眼前正在下雨,不管打算用什么方法回去,都不可能没发现自己忘了拿伞。哪怕只是走到停在店门口的车子那一小段距离,也一样。
我垂下视线,稍微陷入沉思。这么说来,我自己不是也曾经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吗?
「有没有可能────」
「嗯?」
「那个偷伞的人,是故意把这把伞留在这里的。」
「……?」
二之濑微微歪了歪头。
「抱歉,我有点听不懂……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把伞丢在这里吗?可是这样的话,到头来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不淋湿回去的吧?」
我摇了摇头,回答她: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个人来这间店,会不会其实不是昨天晚上?」
话题一下子跳得太远,二之濑露出狐疑的表情。她用眼神要求我说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虽然我本身喜欢聊天,不过要边说边整理思绪,其实相当不容易。过了一会,我才这么切入话题。
「雨停的隔天,也就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如果看到店里有一把伞被放在那里,一般人会怎么想?」
「咦?那不就是有人忘了拿吗?」
「嗯。也就是说,只要能把伞放在这里,光是这样,不就能变成『自己昨晚来过这里』的证据吗?就算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二之濑果然很敏锐。光是这一句话,她似乎就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只是举例而已。」
二之濑再次歪了歪头,却还是开口说道。
「也不是说完全不可能啦。如果这不是我的伞,我大概也不会在意那么细的地方……可是,唉,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这个疑问很合理。
「这部分嘛,有一半是猜的。不过我觉得应该还是有根据。这间店,很干净吧?」
「咦?」
二之濑大概是觉得话题突然变了,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看她那副像是在说「你在讲什么啊」的反应,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继续说明。
「我是说这间店。刚才二之濑也说过,提到自助洗衣店,总会让人觉得应该很容易有遗失物吧。像是忘了一只袜子,或是毛巾留在里面之类的,感觉就很有可能发生。可是这间店在这一点上,干净得有点出乎意料。明明这个星期一直下雨,使用的人应该特别多才对。」
「嗯,这么说也对。」
「还有那个垃圾桶。现在店里连除菌湿巾都有准备,里面还有洗手槽和纸巾,可是垃圾桶里只有一张收据。这果然还是干净得有点过头了。」
我停下话。也就是说,这代表什么呢?
「有人打扫过。大概就是最近……可能是今天上午,也可能是刚才不久前。详细时间我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种,如果那把伞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放在那里,应该会在打扫时被收走才对。」
「……可是实际上,那把伞还留在那里。」
「没错。也就是说,那个人来到店里,是在打扫之后的事。既然如此,我想应该就是我们来之前不久。」
嘴巴有点干了,我一口喝完纸杯里剩下的饮料。二之濑立刻举起手。
「老师,我有问题。」
「请说,二之濑同学。」
「这间店里只剩下一把伞,是因为那把伞是在打扫之后才被放在这里的,这点我懂。毕竟这种地方大概每天都会打扫嘛。可是就算这样,也不代表那一定是在我们来之前不久放的吧?」
我点了点头。
「当然。不过我们其实看见了一个不太自然的人。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想,应该就算没有完全猜中,也差不多八九不离十了吧?」
「不太自然……?」
我和二之濑的思考速度,其实差不了多少。她稍微想了一下,似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原来如此。是刚才那个女人。」
「我也这么想。」
我露出一抹正合我意的微笑。
「我们和她擦身而过,看着她离开的时候,她除了小包包之外,没有拿任何行李。」
「从自助洗衣店离开时,照理说一定会拿着洗好的衣服吧。要是空手出去,应该也只有衣服还在洗、暂时离开店里的时候。可是……」
二之濑忽然环顾店内。
「现在这间店里的洗衣机,只有我们在用。」
我再次点头。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来用自动贩卖机的,可如果是那样,垃圾桶里没有纸杯,果然也很奇怪。装着饮料的杯子又不可能放进小包里。既然如此,我认为,把这把伞留在这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刚才和我们擦身而过、离开店里的那个女人。这么漂亮的一把伞,她总不可能是特地拿来丢掉的吧。也就是说,留下这把伞这件事本身,对她应该有某种好处……这样讲,会不会太武断了?」
二之濑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光泽的头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流畅地晃动。
「我不觉得奇怪……只是啊。」
「嗯?」
二之濑用一种冰冷的怀疑眼神看着我,让我不由得退缩了一下。
「明明只是擦身而过一下,你倒是看得很仔细耶。怎么,景喜欢那种类型的?」
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对方长得确实还不错。不过,毕竟我身旁就有一个长相超乎常人的人在,所以我并没有用那种标准去看她。
「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哦~」
二之濑嘴上这么回答,眼神却还是充满怀疑。
「你根本不相信吧。」
「也不是不相信啦。」
「那就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人家天生就是这种眼神嘛~」
我们默默用半眯着的怀疑眼神互瞪。像平常一样斗嘴斗到最后,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二之濑也把手中的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算了,先不说那个。假设真的像景说的,这把伞是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的不在场证明?」
这的确是让人在意的地方,不过────
「谁知道?到那一步,我也说不准。只能靠想像了吧。」
「说得也是。」
二之濑说完,稍微歪着头,视线往斜上方飘去。
「至少不会是杀人或抢劫之类的危险事件吧。这种地方会有监视器,谁都想得到。只要警察一查,马上就会露馅。」
「嗯。所以应该是更小规模、非常个人的理由。那个女人想让别人以为,昨天半夜她被困在这间自助洗衣店。这个借口虽然有点勉强,但实际上昨天是连伞都会被吹坏的暴风雨,要说绝对不可能,也不能这么说吧。比如说……我想想,忘了什么约定之类的?」
「什么约定?像是跟朋友讲电话?」
「之类的。」
二之濑沉吟起来。
「嗯,可是如果是那样,也可以说『我在家睡着了』吧?感觉还不到需要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程度。」
「这倒也是。那还有什么……」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两个关键字。
几秒后,我确认了画面上显示的内容,开口说道。
「二之濑,那把伞,也许先藏起来比较好。藏到从入口看不见的地方。」
「咦?啊,嗯。了解。」
大概是知道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吧。二之濑没有先问为什么,而是把伞塞到洗手槽后方的阴影处,这才走了回来。
「怎么了?突然这样。」
这是很关键的地方。我点了点头,说道:
「二之濑,如果你一边走在车站前,一边忍不住嘀咕『还有九分钟』,会是什么时候?」
「快要赶不上电车的时候吧?」
「或者呢?」
「嗯……跟人约好见面的时候?」
「对吧……我们来到这间店的时候,那个女人说了『还有九分钟』。可是────」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机画面拿给她看。画面上显示的是藤白站的时刻表。从上面可以看出,一小时只有两班的普通列车,刚才才抵达车站,并且停靠了大约五分钟。
「如果是九分钟后,就太早了。看时刻表就知道,从那时候起算,九分钟后确实有电车抵达。可是如果是怕赶不上电车,一般不会用抵达时间来想。这样一来……?」
二之濑像是明白了似地应了一声。
她要等的,是某个从电车上下来的人,对吧。
「嗯。而且重点就在这里。」
我重新从正面看向二之濑的脸。她那双像玻璃珠般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身影。
「刚才我们推测过,如果她是利用伞来制造不在场证明,那应该是为了非常个人的事情。既然如此,她当然需要让某个人看见她来回收那把伞。以这次的情况来说,那个人就是她约好见面的人。从车站正常走过来,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差不多也该出现,来拿回那把伞了。要是被人看见二之濑拿着那把伞,事情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五
我们的推测到底有几分接近真相,当时还不得而知。那把伞本来就是二之濑的东西,她要拿回来,照理说也轮不到谁有意见。话虽如此,我们也没有主动卷进麻烦事的兴趣。于是,我们稍微动了点手脚。
我们把椅子拉到桌边并在一起,分别戴上我手边那副有线耳机,一人一边。两人额头几乎碰在一起,一起盯着手机小小的画面看,等了一会儿。没多久,有两个人出现了。
这两人之中,其中一个是刚才那名女性。另一个跟在她身后,拉着行李箱,看起来不像已经出社会,应该是大学生吧。她和远距离的男友久违重逢────我擅自想像起这样的情境。
比男性早一步走进店里的那名女性,看见自己应该放在伞架上的伞不见了,似乎相当惊讶。我从视线角落偷偷观察着情况,听见接下来的对话,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咦,不会吧,等一下,怎么不见了?」
「蛤?」
「我说我的伞不见了!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忘在这里了啊。」
「这里?你是认真的吗?」
「蛤?所以怎样,你是说我在说谎吗?」
「与其说是说谎,你这根本是在恼羞成怒吧。叫你联络我,结果一直不回的人是你吧?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那是因为有原因!那时候突然变成暴风雨,半夜能躲进来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你去都市念大学,可能已经忘了吧,这个镇上半夜根本没有开着的店!……啊────真是的,所以就是被人拿走了嘛。真的烂透了,莫名其妙。」
这正是所谓的贼喊捉贼。那名女性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四周,但店里只有看手机看得正入迷的我们。她仿佛根本没把我们这种学生放在眼里,两人继续争执不休。
「够了。难得我回来一趟,直接去问昨天在场的人就知道了吧。至少让我问清楚,这点总可以吧。」
「等一下。我去联络这里的老板。」
「随便你。」
男性一脸不满地走了出去,女性则一手拿着手机追在他后面。离开时,还听见她用尖锐的声音骂着:「真不敢相信,到底是谁拿走的啦!」二之濑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这句话是我们才想说吧!」
一点也没错。我忍不住苦笑。
「幸好没有被她缠上。」
「嗯,很完美。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们也都是一对情侣。而且还是那种眼里完全看不见周遭的类型。」
二之濑竖起拇指,我也跟着照做。
要拿回那把伞时,如果被人看见二之濑手上正拿着它,显然不是什么好发展。另一方面,就算我们顺利把伞藏起来,那个女人一发现自己应该留在这里的伞不见了,也很可能会找上待在附近的我们,追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当然,这种事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可是,没必要的争端,能事先排除就该排除。平常我们常被误认成情侣,总让人有些困扰,不过至少这次,这件事似乎派上了用场。
我吐出一口混杂着安心与疲惫的叹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我的二之濑,抬头问道:
「唉,景,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刚才那两个人啊。」
「……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重重坐回椅子上,翘起腿,用手肘撑着身体。
「就是典型的情侣吵架吧。」
「是啊。不过也多亏这样,我好像想到一点东西了。」
二之濑小跑步过去,从洗手槽后方拿出藏起来的伞。接着,她把目光转向垃圾桶里的收据。
「关于这张收据啊。从这间店的状况来看,我觉得那应该很有可能是刚才那个女人放伞时,顺手丢掉的东西。」
听她这么说,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间自助洗衣店位在商店街稍微外侧的位置。会有一个和刚才那名女性完全无关的人,特地跑到这种店里,只为了丢一张垃圾吗?……不,既然如此,还是像二之濑说的「顺手」比较有可能。她来放伞时,发现包包或口袋里有这张收据,就顺便丢掉了,如果是这样,倒是说得通。
我点了点头,二之濑便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张收据,摊开给我看。那是昨天晚上八点多,便利商店的收据。纸张似乎湿得很严重,上头排列着模糊不清的文字。
「旅行组……?」
「这个从品牌来看,应该算是化妆品吧。大概是那种卸妆、乳液、化妆水之类的东西全都装在一起的组合。」
她把收据揉成一团。
「那果然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了。」
「什么意思?」
「她特地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理由。刚才那个女人,是想隐瞒自己劈腿的事吧。」
「……?她八成是在外面过夜了,这点我同意。可是这样就能直接推论到劈腿吗?」
便利商店卖的化妆品类,通常也能买到单品。如果她特地买了整组旅行组,应该就不是单纯忘了带某样消耗品,临时在便利商店补买而已。这点我能理解,但接下来就不明白了。
听见我的疑问,这次换二之濑点了点头。
「现在是三月的这个时期,而且昨天是星期五吧。再加上车站周边是酒吧街。把刚才那个像是男朋友的人说的话也一起考虑进去,她昨天晚上应该是去参加聚餐了。是公司还是朋友我不知道,不过男朋友也听说了这件事。所以她才需要硬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把刚才二之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回敬她。
「二之濑自己也说过吧?就算真是这样,那不就用『喝醉睡死了』解释过去就好了吗?」
「收据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前喔?我爸以前还住在藤白的时候,偶尔也会喝醉回来,可是要说那个时间就已经醉到睡死,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可惜我自己没有这类经验可以参考。不过────
「那要看情况吧。而且站在她男朋友的角度,也不可能知道聚餐到底持续到几点。只要说自己一直待在店里到半夜,忘了联络这件事也能找理由解释……比如说『手机没电了』之类的,应该也说得过去。」
「我觉得很难。」
「为什么?」
「如果现场有好几个她和男朋友都认识的人,就很难用那种需要串供的谎话啊。因为那种聚餐,大概就跟班上的庆功宴差不多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她这么一说,我的思路才终于追上二之濑。
「原来如此。收据上的时间是……」
二之濑微微一笑。
「嗯。她现在才慌慌张张把那张收据丢掉,代表那张收据原本很可能一直放在包包或口袋里。既然那张收据湿到字都晕开了,就表示昨天真正的聚餐,应该在雨势变强前后就解散了吧。要是在那里先撒了一个谎,接下来就得再圆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到不省人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像这样一个小谎接着一个小谎,还得小心不要每个都露出破绽。可是相较之下,如果说自己回程遇上暴风雨,被困在自助洗衣店里,谎言就只要负责自己一个人的部分。再加一句『因为喝了酒,怕危险所以保险起见~』之类的,听起来就更像真的了吧。」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可能。
因为没办法和当时在场的人顺利串供,结果谎言露出破绽────这样的情况,我确实也有印象。实际上,我小学时也曾经为了跷掉才艺课,随便编了一个理由,结果被出于善意的朋友向父母揭穿过。只是跷课这种程度,顶多被骂一顿也就算了;但如果是想带进坟墓里的秘密,为此耍点手段,或许也不是不可能。虽然我也觉得,在和男朋友见面的前一天做出这种粗心的行动,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如果是理性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去偷别人的伞吧。
「不过……」
像是要为这段没什么建设性的对话下个结论似的,我喃喃说道:
「远距离恋爱还是免了吧。」
「啊,讨厌。你还在记恨刚才那件事吗?」
────没能如计划顺利回收伞的那名女性,她的不贞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被揭穿。又或者,这件事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造成什么影响,这些后续就不得而知了。但无论如何,接下来都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我们大概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最后会如何收场吧。
我无意识地想把咖啡送到嘴边,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已经喝完了。我捏扁空纸杯,把它丢进垃圾桶。
「开学前就突然遇到这种事,看来今年也会发生不少事情吧。」
我回过头,二之濑正笑着看我。
「升上二年级以后,也要继续跟我好好相处喔。」
「嗯,我才要这么说。」
干净的洗衣精气味,还有某种清爽而甜美的柔软精香气。太阳终于越来越西斜,照进店里的光,有那么一瞬间让我看不清二之濑的脸。
我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天空已染上鲜明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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