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All eyes on you-章节
一
说到新学期,总让人有樱花盛开的印象,但实际看到的景色却不尽然如此。紧扒着日本列岛不放的春雨锋面离去,打落樱花的雨终于停歇的四月某日,清爽的风拂过,蓝天一路延伸到远方;然而七草宿舍门旁那棵仿佛覆盖住入口的染井吉野樱,枝头上已经只剩少许残花,空荡荡地留在那里。
即使是在一年到头气候温暖的藤白市,这时期的早晨也时常让人感到微微寒意。就在这样的早晨,如同市内许多学校一样,我们就读的县立神子滨高中,也将从今天开始迎来新学期。
早上,距离钟声响起还有一段时间,但公布分班结果的玄关前公告栏,已经有升上二年级的同学们陆续聚集过来。
在一片夹杂着欢呼与哀号的热闹人群中,我确认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写着「二年C班」的纸上,开口说道:
「今年又同班啊。」
我的语气里半是高兴、半是无奈。回答我的,是朋友丹波柚月。他一如往常板着不太亲切的脸,语气也简短生硬,回话中同样带着几分无奈。
「嗯,我也觉得大概会是这样。」
「这样是第几年了?」
我这么一问,柚月便屈指数了数,回答道:
「从小学开始……第十年了吧。」
「原来如此。」
一听到这个数字,就算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感受到一种孽缘。我重新看向站在身旁的这位朋友。
我和丹波柚月之间,就是所谓儿时玩伴的关系。他是我在这所神子滨高中里,唯一一个入学前就认识的人。他的身高和已经算高的我差不多,甚至还高上几公分。身形纤细却结实,发型看似随意,五官则以日本人来说相当深邃端正。锐利的眼神,再加上个性实在称不上容易亲近,常让他受到各种误解;不过那种带着些许阴郁的氛围,似乎也让他在部分女学生之间颇有人气。
我们彼此交换了一个不知怎地像共犯般的笑容,接着再次看向那张公告。
「话说回来,班导是谁?」
「听说是竹田……别闹了吧。」
柚月露出明显嫌弃的表情。
「不满意吗?我觉得不错啊,他管得很松。」
「这点倒是没错。可是就因为他是舍监,老是把杂事丢给我们做,这点我不能接受。」
「啊……」
竹田老师,是负责担任我们所住的七草宿舍的舍监老师。他不太计较细节,态度也很亲切,因此相当受学生欢迎。不过面对住宿生时,他又更加随便了,常常会叫我们跑腿。而柚月,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被迫接下学生会副会长这个重责大任,因此每逢有事就会忍不住抱怨。
也就是说,他今年继续担任我们的班导。不过仔细看名单,上面还排着其他几个熟悉的名字。以二之濑明为首,一年级时常混在一起的那群人,也大致都到齐了。
「这就是平常品行良好的结果吧。」
我故作轻松地这么说,柚月则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要说是偶然,感觉也凑得太齐了。说不定学校只是想把住宿生集中起来管理吧。」
「也不是不可能。」
七草宿舍那群人确实有点吵……或者说,也不能否认他们多少有些自由奔放。
我继续望着公告栏,柚月则在一旁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算了,怎样都好。我去买杯咖啡。」
「喔,真贴心。」
「如果黑咖啡可以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请你。」
「不用了。至少加点糖吧。」
黑咖啡有那么了不起吗?我不是不能喝,只是比较喜欢甜的。我用带着谴责意味的眼神看向他,那位面相凶狠的朋友便咧嘴一笑。
像是已经办完正事似的,柚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周围的人明明还在热烈讨论谁被分到哪一班、有没有可爱的女生之类的话题,他却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稍微多关心一下别人也不会遭天谴,不过那家伙从以前就是这副德行,我也早就放弃了。
总之,我这边也已经看完该看的东西。预备铃快响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应该也没必要一个人继续站在这里发呆。于是我转身,把鞋子丢进鞋柜。
二年级的楼层,位在被称为新校舍的二楼。我走上楼梯,抬起原本微微低着的脸,只见走廊上仍弥漫着春假刚结束时那股兴奋未退的热闹气氛。
我们这一届大约有三百五十名学生。每班不到四十人,从A班开始一路到I班。我跟在前方一名男学生后面走进教室,里面的学生目光便转向了我。这种事本身很常见,我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确认贴在黑板上的座位表。然而────
「咦?」
我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名单应该是按照五十音顺排列的,可是「滨崎」后面,直接就接到了「星野」(注3)。
注3:日文姓名若依五十音顺排列,「古川」的「ふ」应排在「は」行的「滨崎」之后、「ほ」行的「星野」之前。
我正歪着头纳闷时,有人用有些客气的声音叫住了我。
「那个……」
「嗯?」
我回过头,看见一名绑着黑发双马尾的女学生,正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站在那里。她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我应该没和她说过话。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不好意思。我挡到你了吗?」
一个体格莫名高大的男生站在黑板前,想必很碍事吧。我这么想着,便往旁边让开了一点,但那名女学生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似的,视线有些游移。
我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那名女生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个,古川同学……对吧?C班的。」
「咦?嗯,是啊。」
「那个,该怎么说呢,有点难开口。」
「嗯。」
「这里是B班。」
「……咦?」
我发出一声呆愣的回应。短暂沉默了几秒后,教室里爆出一阵大笑。
要说是谁的错,毫无疑问是我自己不小心。即使如此,我还是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心情,打开了C班的教室门。这边教室里也已经来了不少学生。距离上学人潮最多的时间还稍微早了一点,似乎也有不少人跑去别班串门子
至于我,对自己的人际关系还算有一点自信。我一边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击掌,一边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好不容易坐下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过头。只见一根突然伸过来的食指,直接戳上了我的脸颊。
「嘿嘿~中计了吧。」
「……」
「咦?」
如果说有谁会在碰面的瞬间,对人做出这种无聊的恶作剧,那当然只可能是二之濑明。只是这招实在太老派,反而害我错过了该做出反应的时机。没办法,我只好握住她的手指,把它从脸上移开。
「早安。」
我这么向她打招呼。即使面对我这种冷淡的反应,二之濑也丝毫没有受挫,依然微笑着说:
「嗯,早安。」
接着,她微微偏了偏头。
「刚才外面好像很吵耶。」
回答她时,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概相当苦涩。
「……我走错教室了。」
「啊哈。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她那副开心的表情,实在让人有点火大。二之濑顶着一如往常清爽的外貌,脸上却挂着与那形象不太相称的坏笑。她裙摆一翻,轻巧地坐上我的桌子。
「升上二年级也还是一样呢,传说中的『迷糊王子』。」
「抱歉我那么蠢啊。」
我故意噘起嘴,二之濑却摇了摇头。
「景功课好,运动也拿手,再加上又长这样吧?你安静不动的时候,实在太没有破绽了。所以我觉得,像这样有点可爱的缺点反而比较好,大概啦。」
「谢谢你帮我圆场。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你否定一下『蠢』那个部分。」
「就算是我,要说那种天大的谎,也会有点良心不安呢。」
我闷闷不乐地看着她,二之濑却难得露出不太像她的感慨神情,低声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已经二年级了啊~总觉得这一年过得好快。」
「嗯,我懂。也代表这一年过得很充实吧……不过一不小心,今年也会一下子就结束喔。」
我顺势反击了一句,二之濑立刻「呜」了一声,按住胸口。
「……不要聊这个了。」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青春这种东西,用多少,就会少多少啊。」
「不要讲得那么感伤啦,真是的。」
为了叹息也无济于事的事情叹息,本身才是浪费时间吧。
「啊,对了。今天中午前就会放学吧?」
话题突然一转,让我稍微愣了一下。
「大概是吧。」
「对吧。那我们要不要去哪里玩?」
「还真突然。」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很闲吧?无业游民嘛。」
「只是回家社而已,不要说得像无业游民。」
「真是的,那种事不重要啦。快说,到底去不去?」
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午餐也在外面吃吧。学餐应该还没开。」
「也是……那也问问班上其他人吧。难得第一天嘛。」
「嗯,我觉得可以。」
这座城市说到底也只是地方都市,不过并不是没有地方可去。今天提早放学,很多地方应该都会挤满学生,但如果只是找间店当作聚会的地点,应该还不至于找不到。
二
第二年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开始了。
熟人都刚好聚在同一班,对我们来说当然轻松不少。不过,我们也没有因此就大声聊些蠢话,刻意把自己人凑在一起的气氛摆出来。新学期刚开始,班上还弥漫着一种大家彼此试探距离的空气,这种时候一开场就太过张扬,显然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毕竟不看场合、只顾自己人起哄的自嗨,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尴尬。这么想来,二之濑提议趁第一天加深班上同学之间的交情,倒也不完全是随口想到的主意。
不过,再怎么说也已经升上二年级了,大家身边多少都有几个熟面孔。到了第三天左右,正式课程开始,班上那种彼此试探距离的气氛也逐渐淡去。几个小团体慢慢成形,同学之间也开始互相开玩笑。
那是开学典礼过后,大约一周的某个午休。
我们在福利社买了午餐,在中庭的长椅上热闹地吃完后,正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和刚才那群热闹的人马截然不同,此刻走在走廊上的,只有我和二之濑两个人。平常我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常和朋友们混在一起,但又不是去哪里都非得整团行动不可,像这样两个人一起行动,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常见的组合。
我们一路聊着没什么营养的话,回到C班教室时,不知为何,靠走廊那侧的窗户全都关着。二之濑打开门,半笑着发出一声感叹。
「哇,便当味也太重了吧。真是的,谁啦?在教室吃泡面喔?」
教室后方有两、三个人苦笑着举起手,说了声「抱歉」。
「开个窗吧,这味道太夸张了。」
我一边用动作示意,一边伸手打开附近的窗户。这所高中矗立在海边,照理说,教室原本就是海风吹过的通道。吹进来的风拂动学生们的制服,带着午休特有便当味的空气,也混进淡淡的海潮气息里,被一并带走。
我们回到刚才中断的闲聊。在变得清爽的空气中,我一边坐回自己的座位,一边说道:
「所以,简单来说────」
「人是在来到学校、打开书包之后,才会第一次明确知道自己忘了带东西,对吧。」
「嗯。」
「也就是说,到离开宿舍的那一刻为止,自己到底有没有忘东西,其实还没有确定。在亲眼确认以前,书包里同时存在着东西有带和没带两种状态。」
「原来如此。」
「这样想的话,靠自己的意志避免忘东西,现实上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二之濑托着脸颊,兴致缺缺地回答我。
「借口说得越多,男人的格调就掉得越多喔,景。你今天忘记带钱包,只是单纯粗心吧。」
「是。」
理所当然,住宿生必须自己解决午餐;要是哪天忘了带钱包,就只能度过一个悲惨的下午。我原本以为像平常一样把午餐钱放进口袋,结果在收银台前发现身上没钱,当场僵住。最后是二之濑出手救了我。
二之濑维持着托腮的姿势,笑着说:
「不过,也没关系啦。但下次你要请我吃甜甜圈喔?」
帮大忙了。我在脸前双手合十表示谢意,接着整个人重重靠上椅背。
────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响彻教室。
「请问结城同学在吗?结城海斗同学。」
那道清冷的声音,我有印象。我回过头,看见有个学生正从走廊探头往教室里看。是一名三年级的女学生,有着一头乌黑亮丽、如流水般垂至背后的长发。
我们一起望向她,那个人便轻轻挥了挥手。
县立神子滨高中在这一带,是出了名偏差值最高的学校。不只市内十几所国中的学生,市外也有不少人会来报考,因此学生人数相当多。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校内个性奇特的学生并不少。而在这些人之中,此刻站在我们眼前的这名女学生,应该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人。她姓松原。
她和某位首相一样,有着「铁娘子」的绰号,是神子滨高中的学生会长。她品行端正、才貌兼备,一头编着发辫的长发,再加上微微下垂的眼角,让那张可爱的脸蛋格外引人注目;然而与外表相反,她以对自己和他人都十分严格的性格闻名。实际上,她的身高明明和二之濑差不多,面对面时带来的压迫感却相当惊人。
不过对我们来说,她也不是什么陌生人。我没有特别紧张,只是点头致意。
「学姐好。」
学姐也轻轻点了点头。
「嗯,你好……古川同学,你的领带绳歪了喔。」
「咦?」
我身上戴的不是学校指定的领带,而是一条有点复古的领带绳。我想这应该算违反校规,不过这所学校本来规定就不算严,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提醒过我。我低头看向胸前,发现左右两边的长度确实有点歪。那条领带绳本来就有些年头了,大概是金属扣松了吧。
「啊,真的耶。景,转过来一下。」
二之濑伸手过来,拉了拉领带绳的两端。
「嗯,好了。」
「谢啦。」
我道了谢。看着我们这番互动的学姐,则用手指抵着下巴,低声说道:
「你们两个还是一样感情很好呢。果然是住在一起的人。」
这句突如其来的爆弹发言,让刚才就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同学们顿时骚动起来。我感觉到男生们投来的视线,仿佛在说「你这小子,待会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于是立刻提出抗议。
「请不要讲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她含着笑意回道。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
她看起来是这副样子,其实意外地喜欢恶作剧;麻烦的是,不知道这一点的学生,根本听不出她是在开玩笑。身为校园偶像般存在的二之濑明,在校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名人,要是传出奇怪的谣言,光是到处解释就够累了;偏偏二之濑本人还在旁边跟着起哄,说什么「同居什么的,景,我们连吻都还没接过,这样太快了啦,不过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之类的,更是火上加油。不要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我正要开口反驳时────
「啊?这不是平常很少见的人吗?」
一名高个子的男生探头进教室。自从在中庭分开后就不知道跑去哪里的柚月,把手伸进后方口袋,喊了一声:
「景夏。」
接着便把某样东西丢了过来。我单手接住,低头一看,躺在掌心里的是我的钱包。
「你把它丢在交谊厅了。」
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他。二之濑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听起来明显很开心。
「啊!什么嘛,太好了。今天可以去吃甜甜圈了耶。谢谢招待。」
「喔,是这样吗?那正好。你平常也帮他收拾不少烂摊子吧,尽量让他请个够。」
「少多嘴。」
「不用谢我。」
柚月嘴上不饶人地回了一句。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莲学姐?」
大概是唯一一个会直接用名字称呼学生会长的男生────学生会副会长丹波柚月,用那双凶狠的三白眼看向学姐。那是连小孩子看了都可能吓哭的眼神,但承受这道视线的学姐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点了点头。
「我?当然是有事来这个班上。」
「是吗?再不快点谈正事,休息时间就要结束了。」
「哎呀。」
我看向时钟,午休确实只剩十分钟左右。学姐清了清嗓子。
「古川同学,结城同学今天请假吗?」
我忍不住和二之濑对看了一眼。看来,我刚才并没有听错。
「……请问那是谁?」
我这么回答后,松原学姐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她露出这种表情,倒是很少见。
「谁?当然是结城海斗同学啊。他不是在这个班上吗?」
「咦?」
「……咦?」
我们两个互相歪着头,场面一时变得有些蠢。没办法,只好由我先开口。我的记性还算不错,至少要记住同班同学的名字并不困难。
「我们班上没有姓结城的人喔。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不,应该确实是这里才对……这里是二年C班吧?」
「是啊。」
柚月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班牌,点了点头。另一方面,二之濑则注意到学姐手上的资料夹。
「那是什么?」
「嗯?啊,这是创立社团申请书。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找结城同学的。」
「啊,原来是那个。」
在这所高中,每年四月都会有几个社团新设,或是进行整并与废社。课外活动和特别活动基本上都由学生会统筹,因此一般学生在学生会干部面前也不太敢造次。至于希望创立社团的人,我记得上星期五左右,应该有举办过说明会。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与其说发生什么事……嗯,就是文件上有点问题。我刚才用广播叫过他了,不过他没有来。」
原来刚才有这样的广播吗?我完全没注意到。不过,在午休的吵闹声中没听见,也不算奇怪。
我看向实际的文件。虽然说是创立社团申请书,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文件格式本身十分简单。上面只是排列着填写班级、姓名、想创立的社团名称和动机等栏位,是一张很普通的影印纸。那张纸上盖着颜色鲜明的学生会印章,并填着一手工整而没有明显特征的字迹。照内容来看,那名叫「结城海斗」的学生,确实被写成C班学生没错。
二之濑从资料夹上抬起头,说道:
「会不会是写错了?」
「嗯,很有可能。会不会是三年级?」
毕竟才刚开学,像是不小心把去年班级写上去这种事,感觉很容易发生。
然而,学姐摇了摇头。
「不,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我去年也是C班。」
「……原来如此。」
柚月用一种明显像是在嘲讽的语气说道:
「会弄错自己班级的蠢蛋,应该也没有那么多吧。」
「喔?你想说什么?」
「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啊。」
我和柚月一如往常互相瞪着对方,二之濑则用有些傻眼的眼神看着我们。
「好啦好啦,你们晚点再吵……总之,他不是我们班上的人,这点可以确定。」
「这样啊。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了。那我等一下再重新用广播叫他看看吧。」
松原学姐带着一声叹息,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就在这时,又有人从走廊探头进来。对方双手插在口袋里,穿着运动服和运动鞋,一副典型散漫高中老师的模样,开口说了声「喔」。那是去年之后,今年又继续担任我们班导的竹田老师。
「咦,老师?」
二之濑问道。
「真少见耶,午休时间会来教室。老师也是来找人的吗?」
老师搔了搔已经开始混着些许白发的后脑勺,回答道:
「什么叫也是?我只是忘了拿粉笔盒。第四节是在这里上课吧。」
看来确实是这样。先注意到的二之濑,拿起放在讲桌上的粉笔盒,替他送了过去。
「喔,谢啦。」
老师轻轻举手道谢,接过粉笔盒后,啪地拍了一下盒子表面。
「我这边的事就只有这个……不过要说少见的话,松原,你怎么了?表情怪怪的。」
「没有……啊,说起来。」
不管她怎么了,其实我们也还不太清楚状况。松原学姐含糊了一下,不过似乎想起了什么,便也把那张申请书拿给老师看。
「老师,请问您知道这名叫『结城海斗』的学生是哪一班的吗?」
「蛤?结城?」
竹田老师看着递过去的那张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嗯……知道是知道。不过这件事还真奇怪。」
「咦?」
我们几个人脸上同时浮现问号,老师便这么说:
「这名学生啊,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六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三
偶尔出现空气突然安静的状况时,有些人会说:「啊,天使经过了(注4)。」原本热闹的教室突然静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是在观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地,教室各处的小团体便传出笑声。像是被那阵笑声带动似的,室内又恢复了原本的吵闹,附近也传来「刚刚那是什么啊?」之类带着干笑的对话。
注4:日本惯用语来自法国谚语「Un ange passe」。
另一方面,我们几个人却还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二之濑以零点几秒之差率先重新启动,眨了好几下眼睛后开口问道:
「咦,这是真的吗?」
老师脸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嗯。」
我忍不住低声沉吟。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不是会因为幽灵或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就大惊小怪的年纪了。既然本人已经不在人世,也就是说────
「有学生做了很不应该的事呢。」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学姐像是感到不快,皱起眉头。在她身旁,柚月则烦躁地抓乱了头发。
「又搞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这所学校原本就有不少个性奇特的学生。只不过,创立社团申请书关系到学生会的预算,就算格式再简单,也是正式的校内文件。既然牵涉到金钱问题,又冒用了故人的名字,这就算是恶作剧,也未免玩得太过火了。柚月当然如外表所见不好惹,而松原莲这名学生一旦被惹怒,也会可怕到让人笑不出来;只要是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打学生会的歪主意。
我正像是在替某个不要命的学生担心未来似地想着,二之濑便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嗯……大概是哪里的某个人,擅自冒用了『结城海斗』这个名字吧。」
「也就是说,对方是有目的才做这种事的?」
「嗯,照常理想的话。」
「也是。」
二之濑点了点头,接着又说,可是────
「────就这点来看……」
「……?」
「嗯,没什么。」
她这么说完,抬头看向我。
「比起这个,真的没关系吗?就这样放着不管。那个犯人。」
「犯人喔。呃,这当然不太好吧?对吧,柚月。」
「嗯。大概就是抓出来训一顿吧。」
「训一顿?你来?」
「不,是莲学姐来。」
柚月说这话时也皱着眉头,但这家伙并不是那种会因为义愤而燃起干劲的人。他只是单纯不爽麻烦事变多而已。
一直沉默看着我们对话的竹田老师,随手抛下手上的资料夹。
「不管要怎么处理,社团活动的营运本来就是你们学生会的管辖范围。我是不打算插手啦……不过,真有什么事就来职员室找我。听你们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啊,好的。谢谢老师。」
「嗯。」
话似乎说完了,老师便转身离开。
……不管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既然在事情闹大之前就发现了,确实还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损害。是没有错,可是────
「也太随便了吧……」
「对啊。不过很像竹田老师就是了。」
七草宿舍之所以会变成一群自由奔放学生的巢穴,原因之一肯定也在于舍监就是那种个性。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莲学姐?」
柚月像是低声自言自语般问道。
「当然是直接去见犯人,问清楚事情原委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也不知道犯人是哪里的谁啊。真麻烦……」
他用一听就知道觉得麻烦的语气这么说。我忍不住开口:
「等一下。」
我忍不住插嘴说道:
「什么叫不知道?把那张纸拿来的人,不就是犯人吗?名字就算不知道,至少也该记得长相特征吧?」
「我说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说麻烦吧。」
「蛤……?」
柚月看起来有点受不了,但还是好心地解释给我听。
「这个时期的学生会忙得要命,做什么都人手不足。发给学生的问卷和文件,基本上都是让他们自己放进学生会室的回收箱里……简单来说,我们并不是直接从本人手上收下来的。懂了吗?」
「原来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虽然偶尔会因为交情,被他们找去帮忙,但我基本上是回家社。社团相关的各种手续,跟我都没什么缘分,所以我并不了解学生会现在的状况。既然是这样,柚月会说「麻烦」也可以理解。不过,我还是有一点在意的地方。于是我又问了一句。
「说明会是上星期五吧?」
「嗯。」
「也就是说,这张申请书也是那时候发的?」
「对。」
原来如此。
「那至少可以确定,是来参加说明会的学生之一吧。既然这样,没有登记名字吗?」
柚月露出苦涩的表情。
「谁会一开始就假设有人伪造啊。就算有登记,也不代表所有人最后都会交申请书。改变心意,或是找不到顾问老师,这种事又不稀奇。正常来说,只要文件上有名字就够了。」
他这么一说,确实也是。这又不是公家机关,当然不会特地确认本人身份。
「而且啊。」
这时,松原学姐忽然开口。
「我刚才也说过,问题其实出在这份文件本身……这是一份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创立社团申请书。」
「咦?」
我和二之濑同时发出了带着疑问的声音。
「要怎么说明有点难……嗯,这样吧,我从上周末的事说起。」
「好的。」
「说是说明会,听起来好像很正式,但实际上内容很简单。参加者总共五个人,包含注意事项和说明在内,我想十五分钟左右就结束了。这份创立社团申请书,就是那时候由我亲手交给他们的。我告诉他们填完必要项目后,这个星期内交回来。可是……」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昨天实际收回来的文件,却一共有六张。明明我确定只发了五张创立社团申请书。」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代表什么?」
我想了一下,开口说道:
「……有人没有参加说明会,后来却擅自影印了一份文件交上来?」
「啊,原来如此。」
这只是很单纯的想法,但对机械白痴的二之濑来说,大概正好是思考上的盲点。
「影印……影印啊。照常理想,应该就是这样吧,不过……」
她一边低声这么嘀咕,松原学姐则在一旁继续说明。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用广播把人叫来。因为我分不出哪一张是影印的,就把文件上有名字的六个人全都叫了。可是只有『结城』同学没有出现。我也问过其他五个人了,他们都说没有头绪……所以没办法,我才直接过来找人。」
这就奇怪了。如果这份「结城海斗」的创立社团申请书是复制出来的,那剩下五个人当中,应该有某个人手上拿著作为影印原稿的那张申请书才对。
「会不会是擅自把文件拿去影印这件事如果被发现,连被借走原稿的人也会一起挨骂,所以才闭口不说……」
我这么回答。可是,拿起那叠创立社团申请书的二之濑却说:
「可能不行。」
「咦?为什么?」
我忍不住用有点呆的声音问道。二之濑把申请书翻到背面,面向我们。
「你看这里,学生会的印章透到背面了。如果是影印的,就不会变成这样吧?」
「啊……确实。」
柚月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总算懂我刚才在说什么了吗?」
「什么总算,这样一来,事情根本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原来如此,事情似乎终于变得真正奇怪起来了。照二之濑的说法来看,这个「犯人」究竟是怎么拿到一份本来不该存在的创立社团申请书的?而且更根本的疑问是,他为什么要自称「结城海斗」?
我干脆半开玩笑地说道:
「总之,先一个个审问吧。把全校学生都叫到体育馆。」
「一千个人吗?那可真是大工程。」
我们正说着这种玩笑话,没想到意外的方向传来了回应。刚才一直用手抵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松原学姐,低声说了句:
「也是呢。」
我困惑地「咦?」了一声,柚月也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
「你是认真的吗?」
大概也只有柚月能用这种口气跟学姐说话吧。自从认识他们以来,我偶尔会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不只是学姐与学弟的气氛。学姐则笑着挥了挥手。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啊,我也没有立场拜托你们做到这种程度,不过古川同学、二之濑同学,你们放学后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她想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二之濑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人手不足嘛。不过现在几乎没有线索吧?你打算怎么找?」
学姐轻轻点头,指向二之濑手上的文件。
「这里。」
她纤细的指尖指着的,是写着「顾问姓名」的栏位。那里用看似钢笔的笔迹写着────
「白冈老师吗?我没什么印象。」
「他负责三年级,你们没什么接触也不奇怪。他原本是辩论社的顾问,不过那个社团去年废社了,所以他现在应该有空。假如这真的是老师的字,至少犯人应该曾经去找白冈老师交涉过。比如说,拜托他『只借个名义也可以』之类的。」
「那只要跟老师说明情况……」
「嗯。文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先不说,至少有可能知道对方的外貌特征。」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神子滨高中校规本来就宽松,因此校内有不少学生的打扮都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但总比从零开始找人好得多。
「话虽如此,就算有这条线索,应该还是得做不少打听。我想请你们两个帮忙,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两个人面广,也很会随机应变。当然,我不会勉强你们。」
我和二之濑对看了一眼。放学后,我们原本预计要去吃甜甜圈。换句话说,也就是没有什么特别急迫的事。
「去学生会室集合就可以吗?」
我这么一说,柚月难得露出像是在替人着想的表情。
「可以吗?」
「嗯。」
「这样啊,抱歉。作为谢礼,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黑咖啡。」
「先帮我加糖再说。」
四
宣告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松原学姐留下「那就拜托你们了」这句话后,长发一甩,转身离去。我们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新学期开始后过了一周,今天第一节长时间的班会进行了换座位。我和柚月被分到比较后面的位置,二之濑也换到了我前面一个座位。
第五节是国文课,不过负责上课的女老师还没出现。教室里正好一片吵闹,我便趁机戳了戳眼前的背影。
「呜咿!」
二之濑猛地挺直背脊,慌慌张张地回头看我。
「等、你害我发出奇怪的声音了啦。突然干么」
「不是,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吓成这样。」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的起来了。啊,真是的,糟糕。」
她用手按着嘴角,脸颊却有点泛红。我双手合十表示歉意,她则故意清了清嗓子。
「……所以,什么事?」
「啊,嗯。」
我并不是想性骚扰她,只是有件事想问而已。
「关于刚才那件事。」
「嗯……嗯?哪个刚才?」
「就是冒名顶替什么的那件事。」
「啊,那个啊。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好像有点在意。」
「你还真敏锐。」
她微微一笑。
「那个啊,我是在想,为什么偏偏是『结城海斗』呢?」
「……你的意思是?」
二之濑似乎正在整理思绪,稍微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她才这么开口。
「景,你知道那个姓结城的学生吗?」
「不知道啊?我是第一次听说。」
「对吧。松原学姐和柚月也不知道,我也是。应该说,六年前的学生,现在的学生里应该没有人认识吧?」
「是啊。竹田老师是记得,不过那也是因为他以前教过对方。要是没当过他的老师,应该也不是每个老师都能立刻想起来吧。」
二之濑点了点头。
「犯人是有某种目的,才做出这种事。所以我想,犯人应该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了一个不容易被发现是冒名顶替的人。这点本身算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如果是这个理由,那选择已经过世的结城同学,也可以理解。」
「嗯。」
「可是如果是这样,照理说,他应该会避免做出容易被怀疑的行动吧?如果我是犯人,大概会把纸偷偷调包。」
「调包?」
「我是说,和其他人交出的创立社团申请书调换。毕竟就算说是说明会,也不可能有几十个人来吧?要是收回来的创立社团申请书,比发出去的纸还多,谁都会觉得奇怪啊。」
确实,她说得没错。可是────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没有想到那一步。」
「当然,也可能是这样。可是那就是致命失误了。只要多做这一步,学姐就不需要特地跑来这间教室,我们这些局外人也不会知道结城同学的事。」
「……」
「而且说到底,如果只是想假扮成别人,随便用个名字也可以吧?犯人明明特地查了结城同学的事,还用了他的名字,可是其他地方却又做得这么半吊子,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果然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这时,一阵海风吹过教室。窗帘大大鼓起,桌上的课本也被吹得哗啦哗啦翻动。等那些声响停下来后,我才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二之濑觉得犯人是故意做出让人怀疑的事?」
「嗯……我不知道。」
二之濑微微偏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虽然刚才讲得好像很了不起,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
她嘴上这么说,但二之濑应该也不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只是实际上,我们现在掌握的资讯太少,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目前都无法否定。
不管怎么说,后续都得等到放学后了。正好这时,教室门伴随着一句「久等了────」被打开,我们也回到了课堂上。
放学后,我们和学姐会合,前往学生会室。
神子滨高中大致可以分成三栋校舍。几栋建筑像汉字的「三」一样并排,其中南侧两栋,是排列着各班教室、音乐教室等上课教室的建筑。这两栋被称为「新校舍」,中间以空桥相连。
另一方面,耸立在北侧的,则是通称「旧校舍」的独立建筑。正如「旧」这个称呼所示,这栋建筑相当老旧,甚至还有部分保留着木造结构,是神子滨高中现存最古老的建筑。那外观看起来明显和其他校舍不是同一个年代,大家都传说它明年一定会被拆掉重建。不过我想,这种传闻大概从十年前左右就已经存在了吧。
这栋校舍主要被文化类社团和同好会当作社团教室使用,而学生会室也位在其中。我们朝三楼中间附近的房间走去时,看见前方有四名左右、背着吉他的学生迎面而来。旧校舍的走廊到处都摆满了各社团的备品和大型废弃物,根本没有多少空间能让多人同时通过。于是我们彼此都排成一列,侧身让路。
学生会室里,似乎已经有其他人在。学姐站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那是一扇木门,防盗性怎么看都让人有些不安;不过或许只有锁头换过,锁的部分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格外显眼。
那间房间原本应该是普通教室,此刻里面有两名学生。一名是身形纤细的男学生,烫着扭转螺旋烫,发间还挑染了几撮;另一名则是棕发、小麦色肌肤的女学生。
朝我们轻轻举手的是那名男学生。他叫朝霞佑人。和松原学姐一样,他从一年级起就在学生会担任会计,是个秀才。不过光看外表,并没有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感。时尚感的打扮加上爽朗笑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受欢迎的男学生模样。
另一名留着短鲍伯、发丝微微勾在耳后的二年级女学生,则是相马伊织。一年级时她和我同班,也是我入学以来常一起玩的朋友之一。虽然今年不同班了,不过她和二之濑国中时就是同学,两人似乎依然交情很好。她在学生会担任书记,加上松原、丹波两人,这四个人就是神子滨高中的学生会成员。
朝霞学长开口说道:
「嗨,好久不见。」
「学长好。」
「午安!」
我们一起点头致意,学长便笑了。
「看你们还是一样感情很好,我就放心了。」
「有吗?」
我和二之濑对看一眼,苦笑起来。
「托您的福。」
「真羡慕啊……所以松原,中午那件事怎么样了?」
朝霞学长问道,松原学姐摇了摇头。
「还没有任何进展。」
「我想也是。所以才找了帮手过来吧?」
「嗯。」
在一旁翻着文件的相马,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用她那很有特色的关西腔说道:
「真的不好意思啦,你们两个。人家这边现在忙到不行,很多事情都顾不过来。」
「完全没关系!我们很习惯帮忙处理这种事了,不用在意。」
和二之濑在一起,不知为何经常会被卷进各种奇妙的事件里。所以二之濑说我们很习惯,倒是说得一点也没错。再说得更直接一点,熟识的人开口拜托我帮忙,我本来就决定不多啰嗦,能帮就爽快帮忙。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际往来吧,至于是要动脑还是动手,我倒是从来没有特别在意过。
另一方面,也有个男人正一脸厌烦地抱怨着。
「我今天本来真的打算早点回去的……」
「为什么你最没干劲啊?反正你回去也没事做吧。」
「我想早点睡。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睡得不太好……唉,我果然还是可以回去吧?」
他从早上起就一直买咖啡,原来是因为这样吗?看着边说边打哈欠的柚月,松原学姐出声钉了他一句。
「不准。你啊,外表已经够像不良少年了,至少工作要认真做吧。」
「不良少年?现在是昭和吗?再说,我昨天就已经把自己的工作做完了。」
「哎呀,是吗?那今天就陪上司加班吧。」
「这种就叫职权骚扰。下次会议的议题,要不要改成学生会的职场伦理?」
相马喝了一口总是不离手的能量饮料,笑了起来。
「丹波同学最受会长倚重嘛。」
「真是麻烦死了。」
「你怎么这样……太过分了,柚月同学。」
「装什么可怜……」
柚月叹了口气,坐到桌上。他像是不知道该把那双长腿往哪里摆似地交叠起来,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赶快进入正题。见状,二之濑瞥了我一眼,接着举起手。
「那个,学姐。在去打听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嗯,什么事?」
「这种事很常发生吗?我是指文件被人动手脚之类的。」
学姐轻轻抱起手臂,低声沉吟。
「这个嘛,虽然不是经常发生……不过不符合规定的文件,倒也不算少。」
「规定?」
二之濑发出有点呆的声音,抬手在空中写了几个字。
「……啊,是『规定』啊。懂了。」
学姐把视线转向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像是在百圆商店就买得到的便宜篮子,应该就是拿来当回收箱用的吧。
「最常见的,大概就是用自动铅笔填写,或是用可擦式原子笔填写之类的情况吧。甚至也不是没有学生把弄丢的文件自行影印一份,再拿来提交。」
朝霞学长停下正在写字的手,补充说道:
「倒也不是说那种文件绝对不受理。不过站在学生会的立场,至少还是得提醒一下。毕竟出了社会以后,文书工作几乎天天都会遇到,当成常识先学起来也没有坏处,这好像是从毕业的学长姐那里听来的说法吧?」
「嗯。而且,如果是擅自多印了一份文件拿来交,那说明会上讲过的事情,也得再重新告诉对方一遍……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情况呢。」
松原学姐含糊带过,脸上浮现苦笑。她会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任谁都不会想到,自己正在找的那个人,竟然早已不在人世。
我想起中午和二之濑的对话。要是那种在街上一次发上几十包的面纸也就算了;可是原本应该只有五张的文件,不知不觉多出了一张,应该没有任何人会不觉得可疑吧……正如二之濑所说,犯人或许根本没有打算隐瞒冒名顶替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依然还是不明白对方的目的。似乎也在思考同一件事的二之濑,歪着头说道:
「唔,到底是怎样呢?景刚才说的那种,犯人真的只是什么都没想的可能性,也还是存在吧?」
「应该不是完全没有。」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在这里讨论再多也只是浪费时间吧。虽然这么想,我还是把另一个想到的可能性说了出口。
又或者────
「又或者,犯人的目的本身,就是交出那张假的创立社团申请书。」
「……原来如此。那这样的话,问题果然还是在那张纸上啊。」
看来二之濑似乎在意些什么。我大概明白她想说的,不过这件事应该等之后再重新调查。我转向松原学姐。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先去找白冈老师吗?」
学姐把手抵在下巴下方,露出稍微思考的样子。
「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不过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跑过去,好像也不太好呢。」
「也是。」
柚月站起身说道:
「那就猜拳决定吧,公平一点。」
「喔,不错耶。」
二之濑双手交握又转了转,盯着自己的手心。
一分钟后,看着害她输掉的那两根手指,松原学姐「唔」地低吟了一声。
「没办法了。那我稍微去一趟。那边的饮料,你们可以自己拿来喝。」
靠窗的桌上,摆着电热水壶、纸杯和盒装饮料。旧校舍里有几间教室,学生们常常为了让自己待得舒服,随意把各种东西带进去,看来学生会室也不例外。
不过比起那些,我从刚才开始就有一件事很在意。
「唉。」
「嗯?」
「那边那个回收箱,我可以看一下里面吗?」
「啊,我也有点在意那个。」
既然接下来要调查东调查西,姑且还是先取得许可比较好吧。面对对这方面很严格的学姐,这种话多少有点难开口,不过如果是柚月,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果不其然,他回了一句:
「随便你。」
五
和新校舍相比,旧校舍的隔音并不算好。从刚才开始,在我们的对话空隙之间,同样在三楼活动的社团声响就一直没停过。轻音乐社的吉他和鼓声、戏剧社的发声练习,还有竞技歌牌社的喊声,不断从各处传来。伴随着室内鞋跑过走廊的声音,尖锐的叫声也跟着响起,两、三名女学生气势十足地跑了过去。要是她们是在那条狭窄的走廊上玩鬼抓人,那还真是挺灵巧的。
我忽然意识到,室内飘着一股老木头特有的气味。打过蜡却已经斑驳的木地板磨损得厉害,黑板也泛着一层白浊。明明看起来不是多么舒适的空间,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有些怀念,也挺不可思议的。也正因为如此,摆在角落里的笔电显得格外醒目。那台笔电似乎不是什么特别新的机型,但放在这间房里,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话虽如此,这毕竟也是我来过好几次的房间。我停止东张西望,拿起创立社团申请书。正当我把纸举到眼前,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时,二之濑戳了戳我的手臂。
「唉,也让我看一下啦。」
于是我把纸放低到二之濑也看得见的位置,两人一起凑近那张申请书。
除了有问题的「结城海斗」之外,正式的创立社团申请书共有五张。纸张本身也都是正本,右下角盖着方形印章,表示这是正式的学生会文件。上面分别写着:
二年A班 甲斐史明(将棋社) 潜水同好会
三年H班 石冢朱里 插画社
二年D班 千叶裕之(划船社) 街头表演研究会
三年I班 本宫奏(轻音乐社) 滑雪社
二年F班 平畑悟 DTM社
内容各式各样,有些看起来很容易通过,有些则明显会被驳回。
「唉,这个名字后面,有些人还写了社团耶。」
「嗯?……啊,那应该是现在已经参加的社团,打算兼社吧。」
「啊,原来是这样……唉,景,你看这个。潜水同好会耶。」
「连这种都有啊。」
「不觉得很有趣吗?如果真的成立了,我们去体验入社看看吧。」
「嗯。」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海边城市,附近常能看见潜水学校。虽然我实际上没有参加过,但对出生地离海很远的我来说,这一直是让我有点感兴趣的东西。
各份申请书的详细内容先暂且放一边,我接着拿起「结城海斗」的创立社团申请书。毕竟这才是问题所在,内容也得仔细确认。申请创立的是「益智问答研究会」,活动目的则是参加高中生问答大赛。纸上以一板一眼的字迹,工整地写着这些内容。
乍看之下,二之濑开口说道:
「如果是捏造的,感觉比想像中还要像样耶。」
「确实。」
出乎意料的是,文件内容本身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可疑的地方。倒不如说,光看文章的话,甚至可以说比其他申请书还要仔细。纸张本身也没有异状,就是这所学校平常使用的一般影印纸。学生会的印章盖得很清楚,甚至透到了背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书写痕迹。上面有一道不太工整的折痕,或许是持有人保存得不太仔细,又或者曾经有什么必须匆忙处理它的情况吧。
手写文字要说是线索,也确实算是线索。尤其日期附近的字迹,墨水颜色还留得相当浓。不过就算如此,我们也不可能真的去做笔迹鉴定或采集指纹;就算做得到,恐怕也无法有效利用。
大致确认完之后,二之濑向柚月问道:
「对了,我想确认一下,这份申请书一开始是刚好照人数印的吗?」
「不……」
柚月歪了歪头。
「我记得应该有剩。为了保险起见,当时印了十张,所以应该刚好还剩一半。」
他这么说着,从教室后方的文件柜拿来几张纸。这些纸上虽然还没有盖学生会的印章,但确实还剩下五张,和已经提交的申请书没有差异。我也姑且拿起来看了看,果然没发现什么异状。
二之濑抿着嘴,把嘴角往下拉成ㄟ字形,说道:
「也就是说,剩下的纸没有变少?」
「嗯,看来是这样。不过这种事,莲学姐应该也早就确认过了。」
「学生会的印章没有盖上去,是因为……」
「印章只有莲学姐拿着。那个人很认真嘛。只要离开座位,贵重物品就会放进小包包里,随身带着。」
「人家是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连印章都偷啦。那种人就叫『死脑筋』吧。」
相马突然插话进来,柚月便用傻眼的声音说道:
「什么啊,你有在听喔?」
「当然啊,人家就在你们面前嘛。会在意不是很正常吗?还是怎样?被人听到会很困扰?」
「倒也不会。不过,你说她『死脑筋』这件事,我晚点倒是可以转告她。」
「你性格真差。」
看着相马噘起嘴,朝霞学长在旁边笑了起来。二之濑没有理会他们的互动,再次拿起那叠正式的创立社团申请书。
「嗯……」
她在意什么,我大概能猜到。柚月似乎还没有想通,疑惑地皱起眉头。
二之濑先把说明留到后面,环顾了一圈教室。
「这间教室平常都会上锁吗?」
「没人的时候会。应该说,书法社也是一样吧?同样都在旧校舍啊。」
「啊~对喔。是这样没错,当然都有好好锁。」
看来书法社那边,似乎不太确实关门上锁。真要说起来,里面大概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吧。
总之,想问的事情似乎都问完了,二之濑把手指抵在下唇上,开始思考起来。我也跟着回想目前看到和听到的资讯……写得莫名仔细的内容、带着折痕的创立社团申请书。印章和剩下的申请书。还有钥匙。
不久后,靠走廊那侧的窗外传来室内鞋的脚步声。或许是以前的建筑标准不同,旧校舍的木窗位置比一般窗户低。要是想往里面看,恐怕连二之濑都办得到。
窗外出现了松原学姐的身影。她回来得相当快。不知道是顺利问到话了,还是白冈老师刚好不在。我原本这么想────
然而,推门进来的学姐一开口就说:
「听说没有人。」
柚月立刻问道:
「你是说白冈老师不在吗?」
「不是。是说没有学生去找过老师。今年老师空出来之后,没有任何学生去找他商量顾问的事。」
「蛤?」
学生会成员们的声音同时响起。柚月则露出一副像是被狐狸捉弄了似的表情。
「也就是说,怎样?他其实根本没有真的去交涉……」
「只是随便写了一个老师的名字,对吧?」
「如果只是恶作剧,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柚月拨了拨头发,大大叹了一口气。
「……莲学姐,你有没有什么头绪?比如说被谁记恨之类的。」
「我?」
学姐像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
「这个嘛……我自己倒是不知道。那柚月同学呢?」
「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到的。」
负责会计的朝霞学长,忽然低声插了一句。
「我们去年砍了不少预算嘛。说不定有人因此怀恨在心。」
「有可能呢。不过如果是这样,接下来就没有办法了。」
我能理解她想耸肩的心情。说到底,我们会聚在这里,是以能查出犯人外貌特征为前提。原本都已经打算到处奔走了,结果一开始就被泼了冷水……这么说来,我们是不是该认为线索已经断了?
但我并不这么想。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二之濑,忽然抬起头说道:
「学姐,可以让我看一下电脑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学姐眨了好几下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
「电脑?那边那台吗?」
「对。」
「……?嗯,可以是可以。」
学姐点了点头,启动电脑,动作熟练地输入密码。画面短暂一黑后,桌面便显示出来。
「谢啦。」
二之濑道了声谢,却没有坐到前面的椅子上,而是抓住我的衬衫袖子。
「那,交给你。」
「什么叫交给我。」
「因为我不行嘛。电脑什么的。」
「不要这么快放弃。」
「没关系,反正我有困难,景都会帮我。」
不要撒娇。话虽如此,二之濑就是二之濑,要是让她乱碰,搞不好电脑真的会爆炸。我只好在那台黑色笔电前坐下,看向萤幕。
那是一台老旧的电脑。从备品贴纸看来,似乎已经用了十年,里面各处也看得到不少很久以前的资料……我确实明白学生会很忙了,不过话说回来,五年前的社团活动预算案也差不多可以删掉了吧。
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总算找到目标资料夹。移动滑鼠,点开。
「找到了?」
二之濑从旁边探头过来。她柔顺垂落的发丝间,忽然飘来一股柑橘系的甜香。
「……」
「……你觉得呢?」
我这么问,二之濑又微微偏了偏头,接着说道:
「唉,景,我有件事想问竹田老师。」
「……嗯。我也是。」
六
房间里还有相马和朝霞学长在,所以我们没有上锁,便离开了学生会室。从玄关走出旧校舍后,正在跑步的棒球社从我们眼前经过。话说回来,到最后还是变成我们四个人浩浩荡荡地去打扰职员室了……不过,舍监竹田老师不是会在意细节的人,应该没关系吧。
新校舍的走廊宽敞,而且安静。星期三因为有第七节课,放学时间和平常不同。现在是五点半过后没多久,学生大多已经去参加社团活动,或是放学回家了吧。和无论什么时候踏进去都像动物园一样吵闹的旧校舍相比,这里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们站到职员室前时,正好有几名老师像是与我们错身而过般,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他们手上拿着文件,接下来是要开会吗?
虽然不是和我直接有关的老师,我还是开口询问。
「啊,不好意思。」
「嗯?……啊,是二年级的古川啊。怎么了?」
「现在可以进职员室吗?竹田老师在吗?」
「可以啊。竹田老师的话……喔,在。」
「这样啊。谢谢老师。」
「别待太晚,早点回去啊。」
「好。」
我们踏进职员室后,几乎不用找,就看见了竹田老师。他看起来也不像特别忙,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老师似乎立刻就注意到我们来了,举手说了声「喔」,连身体也一起转向这边。
「怎么,果然来了啊。」
「不是老师自己说可以来找你的吗?」
「是这样没错。啊,等一下,先让我泡杯咖啡。」
他说着并站起来,很快便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回来。
「不好意思啊……所以,怎么了?你们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吧?」
我看向二之濑。她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我就直接问了。『结城海斗』同学,有没有弟弟或妹妹?」
平常总是带着几分从容不迫气息的竹田老师,这时露出了些许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问这种事……不,算了。如果是你们啊,我现在也不惊讶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结城有没有弟弟妹妹,是吧。这个嘛,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看起来像是在犹豫。
「该怎么回答,是什么意思?」
「大人有大人的难处啊。个资之类的,就是那种东西。」
真意外。二之濑替我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老师也会在意那种事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现在这个时代,公务员就连伸个懒腰都得注意规定。只要是个正常老师,当然会在意。」
是这样的吗?对我们来说,最熟悉的职业就是老师。也正因为太近了,总觉得自己多少了解一些;但仔细想想,除了上课以外的事情,其实我们并不太清楚。既然不清楚,我便保持沉默。
不过,老师犹豫的时间并不长。
「反正你们实际上也遇到麻烦了嘛。」
他低声这么说,身体靠上椅背,接着轻轻抱起手臂。
「他有个弟弟。」
「确定吗?」
「嗯,我也去过他的葬礼。虽然没有跟他弟弟说过话,但这点可以确定……只是那孩子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
如果连这点都知道,事情就好办多了,但这也没办法。既然老师都决定告诉我们了,应该也没有必要只在这件事上含糊带过。也就是说,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吧。
接着,这次换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结城同学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什么样啊……这个嘛。」
老师像是在回想记忆般,稍微停顿了一下。
「嗯,他不是那种很醒目的学生。算是普通吧。不是像你们这样特别容易引人注目的类型……不过相对地,也没有什么问题行为,所以以老师的立场来说,倒是挺省心的。」
「这是在暗示『你们是很费心的学生』吗?」
「要怎么理解是你的自由。」
「……」
算了,也不是不行。
「总之,谢谢老师。帮大忙了。」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轻轻点头致意。老师则「嗯」了一声,从容地点了点头。
「想问的就这些吗?都到这一步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要说有,当然是有,但那不是能随便问出口的事。
……不过,既然都已经开口到这里了。
「那最后再问一个……结城同学,是怎么过世的?」
老师苦笑了一下,说道:
「还好我刚才先确认过了。虽然我是相信你们的,不过啊。」
「是。」
「……意外。交通意外。这点也确定。」
「……好的。」
藤白市是车子很多的城市,交通事故经常发生。若连没有闹大的小事故也算进去,一个月下来恐怕多到数不清。神子滨高中的学生被卷入其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总之,该问的应该都问完了。这所学校的最晚离校时间是十九点,现在距离那个时间已经不到一小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慢慢耗着。我再次向老师道谢。
「谢谢老师,帮大忙了。」
「别待太晚,早点回去啊。」
「是。那我们先告辞了。」
七
铺着亚麻地板的走廊上,日光灯零零落落地亮着。走出职员室后,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柚月便用锐利的眼神瞪向我。
「解释一下,景夏。讲到我听得懂为止。」
「好。不过边走边说吧。」
「……?」
二之濑说了声「走吧」,转身迈开脚步。松原学姐走在她身旁,我和柚月则跟在后面。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我开口说道:
「先从最根本的地方说起吧。」
「我觉得,犯人的目的,或许就是提交那份假的创立社团申请书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
松原学姐和柚月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说起来,我们还没有把午休时讨论过的内容告诉他们。
「啊,不,等一下。我该从哪里说起比较好……」
我一时语塞,二之濑便替我接了下去。走到走廊转角时,她稍微回过头来说道:
「那个啊,一开始我们也以为,犯人是想冒充『结城海斗』同学。可是仔细想想他的实际行动,就会觉得这样有点奇怪。」
「奇怪?」
「嗯。因为如果他真的想假扮成别人,照理说,犯人应该把假的创立社团申请书,和真正的申请书……也就是五张里的其中一张调包才对。毕竟本来只有五张的纸,在不知不觉间多出一张,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不对劲吧?更何况是假冒身份这种事,一旦被怀疑就完了。」
「……原来如此。」
「可是实际上,犯人却把假的创立社团申请书,当成原本不该存在的第六张交了出来。如果只是单纯恶作剧,那可能是他没想到这一点;但如果不是的话……」
松原学姐接上二之濑的话。
「……提交创立社团申请书这件事本身,就具有某种意义。」
「是的。两种可能都有,不过我觉得是后者。六年前的学生这种事,如果只是想恶作剧,犯人没必要特地去查,随便写个名字就够了。既然他没有那么做,就表示犯人从一开始就是以『会被某个人发现』为前提来行动的。」
我们走出玄关,朝旧校舍前进。建筑物之间有一处脚踏车停车场,几名看起来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聚在那里。等「拜拜────!」的声音此起彼落地传过去后,二之濑才继续说道:
「然后,照这样想下去,果然最让人在意的,就是那张纸本身。发出去的五张全都交回来了,预备用多印的份也还留着。从印章透到背面的情况来看,也不是拿原本的文件去影印出来的。那么,那张第六份创立社团申请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一颗网球滚到我们脚边。我捡起来抬头一看,一名像是一年级的男学生正小跑步朝这边过来。我用低手抛球的方式把球还给他,他低头行了一礼,便跑回去了。
「当然,除了影印以外,要捏造创立社团申请书,应该也不是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直接从资料档复制,也可以自己用电脑做一份。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文件,只要有样本,自己做得出来吧。」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从机械白痴二之濑口中听见这种话。正当我努力压下脸上的惊讶时,柚月却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就低了。」
「吵死了……景,你那个表情也超让人火大。」
「抱歉抱歉。」
学姐清了清嗓子。
「……所以呢?」
「啊,好的……那个,就算要模仿文件格式并不困难,问题果然还是在印章吧。只有这个,非得用真正的不可。」
「嗯,是啊。印章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存在的。」
「是。所以外人不可能借得到,只能趁没人注意时偷偷使用。可是如果柚月说的是对的,没人在的时候,学生会室都会上锁吧?」
「基本上是这样。不过……」
学姐补充道:
「也不是绝对。比如说只是去洗手间一下,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常常会不锁门就离开喔。」
「啊,是这样吗?」
我看向柚月。
「嗯,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
「你刚才……」
二之濑苦笑了一下。
「不过,不管怎样,应该也没有太大差别吧。就算门刚好没锁,要是拿不到印章也没有意义。学姐离开座位的时候,印章不是会随身带着吗?」
这也没错。不愧是货真价实的模范生。
柚月歪了歪头,问道:
「那你不怀疑学生会成员吗?照你的说法,能趁莲学姐不注意时捏造文件的,也就只有我们几个吧。」
「啊~嗯。这个我也不是没想过。」
二之濑摸了摸嘴唇,接着说道:
「可是啊,我刚才说过,犯人有可能是以文件会被发现为前提行动的吧?如果犯人是学生会成员,那应该反而会用影印的方式做出文件吧。这样一来,嫌疑人就会扩大到全校学生。要是随便捏造一份文件,不就等于是在说『请先怀疑相关人员』吗?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这样。」
「……嗯。」
柚月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抱歉打断你,不过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确实,在没有印章的情况下,要伪造文件并不简单。可是这样一来,那张第六份创立社团申请书,到底又是从哪里来的?」
「就是这一点。如果既不是影印,也不是伪造,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能是他一开始就持有那份文件了。」
「……」
柚月投来一个有些傻眼的眼神,二之濑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随便乱说的喔。学校是人来人往、更替很快的地方,所以六年前的学生,现在几乎没有人会认识。可是,东西就不一样了吧?」
「东西是指?」
「比如教室里的桌子、置物柜之类的?使用的学生会换,但那些备品不会跟着一起换掉啊。能用的东西,应该会连续用了好几年吧。所以我就在想,文件的资料档会不会也是一样。刚才我请学姐让我们看电脑,就是因为这个……结果不出所料,原始档案好像是八年前建立的。」
学生一届又一届地更替;但与此同时,学校这种环境,也是一个很少随着年代改变的地方。创立社团的手续就算八年来都没有变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们从玄关回到旧校舍。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左右两侧教室并排的长长木板走廊。从走廊尽头的旧音乐教室里,传来一道木管乐器的音色。
我们走在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二之濑继续说道:
「那份创立社团申请书,是六年前,生前的『结城海斗』同学实际写下的。我想,这样判断应该不会错。比较在意的是日期被改成了今年……不过从墨水很新的感觉来看,也有可能是后来才补上去的。这点没办法确认,所以先暂时放一边。」
「嗯。然后呢?」
「然后,如果那真的是以前留下来的文件,可能持有那种东西的人就不多了。马上想到的,是朋友或学弟妹之类的人,不过和他本人有直接往来的人,应该都已经毕业了。老师的可能性嘛,应该也不高吧。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
「家人,或者兄弟姐妹吗?确实。这样我总算理解了。」
柚月像是终于想通般点了点头,接着又忽然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说道:
「但这样一来,就是那个意思吧?我们接下来得把那个弟弟什么的找出来。先说好,『结城』这个姓氏,我在其他年级也没看过。看老师刚才那个样子,也别指望他会再透露更多个人资料。嫌疑人又回到全校一千人了。」
听起来实在不太妙,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我一直沉默听着,但看来我和二之濑的想法,大致落在相同的地方。
「应该不用想到那么远。犯人多半就在参加说明会的那五个人之中。」
我这么一说,柚月轻轻叹了口气。
「先讲结论是很好,不过你至少说得让人听懂一点。为什么这么想?」
「抱歉……这么说吧,六年前的文件,不是想到就能马上准备出来的东西吧?」
「当然。」
「也就是说,这次的事,应该是因为犯人手上原本就有结城同学当年写下的那份真正的创立社团申请书,才会成立────犯人最一开始,应该是在哥哥的遗物里发现了这份文件。至于想到这场恶作剧,则是在那之后的事。而要实行这个计划,犯人首先必须确认,现在使用的创立社团申请书,格式和六年前没有改变。」
我不经意抬头一看,楼梯上方隐约透进一抹橘色的光。二之濑踏上第一阶楼梯,接着我的话说下去。
「最常有机会接触文件的人,不用说,就是学生会成员吧?可是重新想过之后,我还是觉得学生会应该没有关系。如果是学生会成员涉入其中,明明有更多方法可以把事情闹得更大。犯人都特地把哥哥的遗物翻出来了,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学姐和柚月稍微歪头疑惑一下,事情就结束吧?」
这次换我接着说。
「这样一想,犯人几乎可以确定是和学生会无关的学生。而这个局外人如果想确认创立社团申请书的格式,就只能实际参加说明会。」
「……话虽如此,也不能断定那五个人之中,一定有弟弟本人。本人肯定有牵涉其中,但也可能有共犯。不过至少,执行这件事的人应该在那五个人里。」
柚月点了点头。
「嗯。照你们的说法,的确会变成这样。不过,要怎么分辨?」
「问题就在这里。老实说,我也觉得这有点像猜测……」
二之濑说到这里,视线忽然转向旁边。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墙面的公告栏贴满了色彩缤纷的传单。那是面向新生的社团招募海报。大概是社团教室位在二楼的社团吧,有将棋社、西洋乐社、花道社,还有手工艺社团,以及铁道研究会之类的社团。
二之濑望着那片缤纷的公告栏,继续说道:
「犯人参加说明会,是为了确认创立社团申请书的格式,和以前相比有没有改变。也就是说,犯人应该并不是真的想成立新社团……话说回来,刚才让我们看的五张正式创立社团申请书里,有一张照理说不太可能存在吧。这会是偶然吗?」
「不太可能?」
低声这么说的是学姐。她垂下眼思考了一会儿,不久后像是想通了似地点点头。
「是滑雪社吧。我记得,是三年级学生提出的申请。」
二之濑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座城市本来就不下雪……更重要的是,三年级学生到了下一个冬天,应该早就已经引退了。」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我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学姐看起来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另一方面,柚月却露出有些怀疑的表情。
「我倒觉得,这个根据有点薄弱。」
「啊,果然?」
「嗯。不过,我也不是想挑毛病。」
我们经过二楼,继续往三楼走。这里的公告栏上,也密密麻麻贴满了社团海报,应该都是社团教室位在三楼的社团。电影研究社、歌牌社、魔术社、戏剧社,还有,轻音乐社。
「唉,柚月。」
「嗯?」
「文件回收箱平常都放在学生会室里,对吧?」
「嗯。」
我和柚月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两人也回过头来。
「然后,你昨天以前就已经把学生会的工作做完了。也就是说,这个星期放学后,你一直都在学生会室里吗?」
柚月稍微想了一下。
「嗯,差不多吧。」
他这么回答。
「那又怎样?」
「嗯。是时机的问题。」
「啊?」
「时机啊。犯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把第六张混进去的……既然回收箱放在学生会室里,那这个星期,回收箱附近大致上都有柚月在吧,至少你人是在那里的。」
「嗯。」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犯人应该会尽可能避开别人的目光。可是平常的学生会室是上锁的。这样一来,他能下手的,应该就是房间刚好没人的瞬间吧。比如说,有人去上厕所的时候。」
「……再怎么说,我也不是一直盯着回收箱看。要说对方趁那个空档下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柚月一边像是在回想,一边歪了歪头,接着点头。
「不过,我不记得有什么人行动特别奇怪。然后呢?」
我也点了点头,一边走上楼梯,一边说道:
「犯人在等学生会室变成无人的时机。这点没问题。可是实际上,他要在哪里等?运动社团或回家社那种平常不太会出现在旧校舍的学生,要是在狭窄的走廊上晃来晃去,能不被怀疑吗?……我想大概很难。能够不引人怀疑地监视学生会室的人,应该是原本就在同一层楼的学生。」
暧昧的推测,若是两个合在一起,应该也能多少增加一点可信度。我们站在学生会室前,学姐打开了门。桌上摆着回收箱。里面留下的五张创立社团申请书之中,结合我和二之濑的想法后,剩下的只有一张。
轻音乐社所属。三年I班,本宫奏。
八
时间接近十八点,窗外也终于开始暗了下来。轻音乐社的社团教室就在不远处,不过途中,柚月站在学姐身旁看着创立社团申请书,提出了一个疑问。
「本宫啊。这个才更有可能是假名吧?」
这一点,我其实也有些在意。不过松原学姐否定了这个疑问。
「我想应该是本名。和结城同学不同,犯人是现在还在校的学生。要是随便用假名,万一学生会里有人能把自己的脸和名字对上,到时候就无法狡辩了吧。实际上,我也对他有印象。」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柚月大概也这么认为,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最晚离校时间已经接近了,不过轻音乐社的社团教室里,似乎还有几个人留着。室内传来乐器声和说话声,听起来十分热闹,但学姐毫不在意地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里面有人回应,接着一名发型像时下乐团成员的学生探出头来。那名二年级男学生看见站在眼前的学生会长,吓了一跳;看见站在旁边的我和柚月,又往后退了一步;最后看见后方挥着手说「嗨────」的二之濑时,表情才瞬间放松下来。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有事找三年级的本宫同学,他还在吗?」
「咦?啊,在。本宫学长的话,在那边。」
他指向的方向,有几名学生正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而在更里面,有一名男学生正在调整吉他的弦钮。大概是注意到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那名男学生抬眼看向我们,接着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本宫学长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学生。他戴着一副时髦镜框的眼镜,和社团成员说话时的样子也很轻快;不过或许是因为身形偏瘦,他背靠着走廊墙壁、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时,让人感觉到某种纤细的一面。
另一方面,我们那位明明身高不算高,却自带压迫感的学生会长,一开口便切入正题。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找你了。」
接着她说道:
「首先,这份文件还给你……这是你哥哥写的,没错吧?」
本宫学长似乎很惊讶。他有一瞬间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脚边。不久后,像是终于认命了一样,脸上浮现苦笑。
「嗯。」
他点了点头。
「嗯,没错。这原本是我哥写的。不过……你们竟然能查到我身上啊,松原。虽然我本来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就是了。」
「我倒是没做什么。只是身边刚好有直觉敏锐的朋友。」
本宫学长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我和二之濑便一起轻轻点头致意。接着,松原学姐又递出另一份文件。
「那这张呢?滑雪社,你其实没有真的打算成立吧?」
「啊,嗯。那是我随便写的。要是不小心被批准,反而会很麻烦。帮我丢掉吧。」
「这样啊。」
学生会长接着问道: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
「啊────这个嘛,该怎么说,说来可能有点长。」
「嗯。」
她干脆地点了点头,之后便不再多说。过了一会儿,本宫学长像是认命了一样垂下肩膀,说道:
「意思就是要我说出来吧。好,我知道了。」
他稍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接着缓缓开口。
「……我升上高中前不久,爸妈离婚了。我爸恢复单身就搬了出去,所以我们开始整理那间自从我哥过世后就一直维持原样的房间,我们兄弟俩的房间。」
「……」
「我哥啊,就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看来……嗯,该怎么说,他也不是那种显眼的人。对我来说,他是个好哥哥,可是他很少跟我聊学校的事。所以我找到创立社团申请书那种东西的时候,真的很惊讶,也觉得很意外。
可是,同时我又忍不住想,说不定呢。说不定我哥写下这份申请书,是因为他也想让自己出一次锋头吧?那种不想只是『众人之一』,而是想成为某个特别的自己的心情,我也很懂。结果他想成立的却是『益智问答研究会』,这点又很像我那个不起眼的哥哥就是了。」
他回忆般的表情里,一瞬间掠过一抹笑意。
「原本上面连日期都没有写。所以他大概一直犹豫到最后一刻,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提交吧。可是这么一想,那张纸就怎么也丢不掉了。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张纸片,这话也没错,可是对我哥来说,它应该有比那更重要的价值……然后,我们今年也高三了。终于要超过我哥当年的年纪,再次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就觉得……你们懂吧?」
那句没能化成言语的后续,究竟承载着什么样的心情呢。本宫学长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般,继续说了下去。
「他是因为交通意外突然就消失了,很不真实。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现实感。所以直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听见我哥的脚步声。走进房间时,我会想,说不定他就在里面。说不定他还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驼背驼得很严重,像以前一样坐在书桌前。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想过多少次。可是啊,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提起我哥了。爸妈离婚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我爸,我妈也不愿意谈我哥的事。很过分吧,这样真的很过分。所以我才想,至少能不能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什么也好。」
「所以,你才设下了这场恶作剧?」
「嗯,没错。什么活过的证明啦,我没打算说那种装模作样的话……只要有一点小小的传闻就够了。真的,只要那样就好。」
本宫学长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
「……果然,还是没成功啊。」
「呃……」
二之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本宫学长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朝她摆摆手。
「啊,不是你们的错啦。想要变成传闻,果然也得先有足够的知名度才行吧。对我哥来说,这张创立社团申请书明明就是为了那个才写的,结果却变成这样,还真是现实又残酷啊。我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他低声这么说完,又重新深深低下头。
「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午休时听到广播,却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失败了。就算如此,我还是没有主动出面,说穿了,也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我自己也知道,这种事很蠢。」
「……嗯,或许是吧。」
松原学姐说完,又接着补了一句「不过」。她的表情,像是把思绪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所以,我不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事。」
接着,她像是故意开玩笑般耸了耸肩。
「而且,既然是这样的理由,我也没办法责备你了。本来我还想说,竟然把学生会的文件拿来恶作剧,可得好好训你一顿才行呢。」
「真的假的,饶了我吧。」
本宫学长像是终于释怀一样地笑了。
「不过,嗯。谢谢。」
我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在学生会室等着真相的两人,等我们走出校舍时,城镇已经笼罩在暮色之中。抬头望去,在远方的夜空某处,有一道探照灯照亮了云层。
决定送松原学姐回家的柚月,在分别前低声说了句:
「不好意思啊。」
我回以一声干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那里。
我和二之濑走在没有路灯的后巷里。她用一种莫名明亮的语气说道:
「总觉得肚子有点饿了耶。要不要现在去吃甜甜圈?」
「现在?」
就算七草宿舍再怎么自由,宿舍毕竟还是宿舍。理所当然地,用餐时间也有一定范围。
先不说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等等晚餐吃不下,我可不管喔。」
「啊,这样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可不能接受喔。你以为我会买多少啊?」
她的笑声,比想像中更响亮地回荡开来。
……照松原学姐的说法,我们似乎是「直觉敏锐的朋友」。确实,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碰上古怪的事件,而学姐刚好在场,也不只是一、两次了吧。我从不觉得那有什么辛苦。不管是东奔西跑,还是大家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各种可能……只要是和合得来的朋友一起,就很有趣。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不合理的事件,并不全都会像游戏一样轻松收场。这种事,我明明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我抬起不知不觉间低垂的视线。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只剩二之濑一个人了。走在我前方半步的她,表情隐没在阴影里,我所能做的,只是听着她那听起来格外明亮的声音。
云缝之间,淡淡星光飘浮着。远方传来的车声之中,夹杂着不知从并排住家哪一户传出的细微说话声。这条上学路明明应该早已看惯了,然而,一阵忽然吹过的温暖春风,却将这一切全都带往幽暗夜路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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