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关于冰棒-章节

一

总觉得一直忙忙碌碌的黄金周结束后,我们迎来了第一学期的期中考期间。和一般学校一样,这一周学校禁止社团与委员会活动,放学后校舍里平时那种吵闹声也像是假的一样,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在考试过后的星期五晚上。平常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在打工,不过考试期间,打工那边多少让我调整了班表。我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对题库集,读到有些厌烦,便下楼来到一楼的交谊厅。看见那片完全不像七草宿舍的寂静时,我稍微吃了一惊。虽说考试期间,大家也会稍微克制一下平常的吵闹,但觉得在房间里无法专心的住宿生也不少。通常都会有几个人聚在这里摊开笔记,像这样仿佛熄了灯般冷清,倒是相当少见。

不过,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交谊厅深处有个小小的茶水间,此刻那里似乎亮着灯。我探头往里面一看,朋友二之濑明就在里头。她注意到我后,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肚子有点饿了。」

「喔。」

「本来想说,应该至少会放个什么东西嘛。」

二之濑这么嘀咕着,身上的打扮看起来十分清凉。她把稍微长长的头发在低处松松地绑成一束,穿着腋下开口很大的连帽上衣,以及黑色短裤。对白天已经会让人微微冒汗的藤白市五月来说,这样的打扮或许刚刚好。不过,她偶尔抬起手时露出的肌肤,多少对眼睛有点刺激。就连和她相处已久的我都会这么觉得,我们学校的男生们每次都被她弄得心痒痒的,恐怕也不全是青春期的错吧。

「嘿咻……」

「要我帮你开吗?」

「啊,嗯。谢啦。」

我从她身后伸手,替她打开上方的橱柜。这间房里有流理台和电热水壶,很适合拿来准备消夜;不过看来今天不巧,泡面之类的即食品似乎已经见底了。旁边姑且也放着一台冰箱,可以推测里面应该有些东西。只是,毕竟这是七草宿舍住宿生会做的事,里面放着的到底是不是能安全食用的东西……乐观一点来看,大概也只有五成机率吧。

二之濑分别往橱柜和冰箱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像是期待落空似地摇了摇头。

「你刚刚干脆去便利商店就好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吧。」

她点了点头,抬头看向我。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没关系啦,我可以吃。今天有体育课,所以没问题。」

「我什么都没说吧。」

她突然开始找起莫名其妙的借口。

「真好耶,不用在意卡路里的人就是不一样。」

「你是这么说啦,可是我也是有在运动的喔?」

我故意摆出秀肌肉的姿势,二之濑一边说着「我知道是知道啦~」,一边伸手捏住我的上臂。

「喔,没想到挺结实的耶。」

「什么叫没想到。」

「因为景怎么看都偏瘦啊……那我呢?你看。」

「软绵绵。」

「你这什么讲法!」

她立刻噘起嘴,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

我这么道歉,她却把脸别了过去。虽然她就这样维持了一会儿,不过毕竟是二之濑。过了一阵子,她偷偷瞥了我一眼,接着又露出笑容说道:

「真是的。我要去便利商店啰。景呢?」

「我?」

我原本并不是为了这个才提议,不过用脑之后肚子会饿,这种心情我也很能理解。再说,要让女生一个人走夜路,似乎也不太好。

「嗯,好吧,我陪你去。」

「太好了。那你拿钱包,到玄关集合喔。」

「了解。」

放眼七草宿舍周边,徒步能轻松抵达的距离内,只有一家全家便利商店。走到那里,单程大约需要十来分钟。其他地方的话,校舍后门旁倒是有一间零食店,不过这个时间当然早就没开了。

我先回房间拿钱包。途中,顺手敲了隔壁房的门。

「……干么?」

丹波柚月慢吞吞地打开门探出头来,很困似地忍住一个呵欠。

「我要去便利商店。」

我这么一说,他便一如往常,用冷淡的语气小小应了一声「喔」。看样子,他似乎没有要出房门的意思。

「要帮你买什么吗?」

「……不用。心意我收下了。」

「知道了。」

我拿起那只明明是对折式、却一点也厚不起来的钱包后,立刻返回玄关。到了那里,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在。

有些白发开始混进头发里,身上则是一年到头都没变过的运动服。舍监竹田老师朝我举起手。

「喔。」

老师看来是去买烟了。他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味,想来是在便利商店旁边抽了一根才回来的吧。

「你们两个一起去买东西啊?」

「是。」

我们几乎同时回答。老师微微笑了笑。

「感情还是一样好,真不错。不过啊。」

「怎么了?」

「没有啦,时间也晚了嘛。我记得店里好像已经没剩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咦~」

时间差不多快到晚上十点了。虽然还不到深夜,但运气不好时,确实可能会碰上这种情况。话虽如此,我也能理解二之濑遗憾的心情。难得晚上特地出门一趟,结果没什么选择,未免也太扫兴了。

「附近还有其他便利商店吗?」

虽然我已经相当习惯这座城市,但对地理环境还是有点不熟悉。我这么一问,二之濑便微微偏着头回答:

「呃……我想想,应该是在港口那边吧。要走满远的就是了。」

「原来如此。」

两个人稍微走远一点,当作夜晚散步,感觉倒也不是不好……

「啊,你那个表情,一看就知道在想坏主意。」

「真失礼。」

我摆出一张和善的笑脸,看向老师。面对皱起眉头、一脸狐疑的老师,我开口说道:「话说回来,老师,你现在会不会刚好有点想去兜风?」

五分钟后,我和二之濑并肩坐进了老师厢型车的后座。

这辆车似乎快要验车了,车内各处都透着一点年岁感。或许是平常不会载学生的缘故,里头还隐约沾着一点烟味。

「麻烦老师了────」

我们一起低头拜托。老师透过后照镜看着我们,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们啊,可别忘了考试期间是拿来念书的。」

「念书……?」

「不要露出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表情。」

「讨厌啦,开玩笑的。」

二之濑这么说。我也跟着补了一句:

「肚子饿到没办法专心念书嘛。」

「话都给你们讲就好了……不过,以你们的成绩来看,或许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老师又叹了一口气,伸手转动点火钥匙。

「所以,要去麦当劳啊。是哪边来着?」

「开到大路之后右转吧?就是河边那间。」

「啊,对对,是那里。」

引擎发动,车子慢慢开了出去。

晚上出门这件事,即使时间没有多晚,总会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兴奋。至于为什么要把老师也卷进来,理由之一是离学校最近的麦当劳其实有点远。当然,这也算得上夜间游荡,要是只有学生出门,万一被警察或辅导员撞见,可能会变得很麻烦。对我们这种极为老实的学生来说,实在是相当可怕的事。

车子驶出狭窄的后巷,左手边望得见海,接着过桥进入市区。市区里有市公所和银行,道路也宽了起来。二之濑一边望着窗外一边说话,对向车的头灯有那么一瞬间照亮了她的侧脸,随即呼啸而过。

就像老师说的,我和二之濑对自己的成绩多少都有点自信。要是问我喜不喜欢念书,我当然只能摇头;不过,坐在书桌前动笔写字这件事,倒也不至于让我感到难以忍受。我们两个都是文组,擅长的科目不同,不过在年级里应该都算是相当前段。

也因为这样,至少我们不需要做出在车上还盯着单字本看那种寒酸的事。车子开在这座不算大的城市里,我们一路聊着没什么营养的话,目的地很快就近在眼前。

那是一间两层楼的速食店,附设着乡下常见的宽敞停车场。毕竟是全国连锁品牌,店面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人行天桥对面有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二手书店,这个时间仍零星有客人进出。

老师拉起手煞车,透过后照镜看向我们,说道:

「喂,到了。」

我打开车门,踩上冰凉的柏油路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能感觉到空气十分清澈。

「夜晚好像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就是,很有夜晚的感觉。」

「我懂你想说什么。」

我们对看一眼,笑了出来。

慢慢往店门口走去时,老师低声嘀咕:

「这就是年轻啊。」

「什么意思?」

「这种时间还能若无其事地吃垃圾食物啊。」

他说了一句有点悲哀的话。不过总有一天,我是不是也会有类似的感想呢?我回以一声干笑,穿过自动门。

店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称不上拥挤,但也不算冷清。主要客群是看似刚下班的上班族,以及聚在一起闲聊的中年女性们。然而在那些人之中,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一名身穿神子滨高中制服、身材高挑的女学生。我们几乎同时出声:

「……啊。」

「喔。」

二

我们和独自坐在入口附近包厢座位里的她,莫名其妙地击了个掌。

「鸣海,你在这里做什么?」

二之濑这么问道。和她像感情好的女生常做的那样,彼此勾着手指回答的人,名叫市原鸣海。

「……如你们所见,在准备考试。」

她乍看之下,是个带着几分慵懒气息的女学生。染成不算太张扬的棕色头发,绑成了公主头。以女生来说偏高的身高、修长的身形,以及细长眼眸所带来的成熟表情,与其说可爱,倒不如说是美女更贴切。她常常一脸倦怠地打呵欠,不过意外地也有很可靠的一面。事实上,此刻她面前也摊着几张活页纸和参考书。

二之濑像是佩服似的,发出一声有点呆的「喔~」。

「读到这么晚?明明还有星期六、日啊。」

「……毕竟是二年级第一次考试。太松懈也不好吧。」

真是模范生般的回答。老师看向我们说道:

「……她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没有。」

「……喔,是吗?」

老师毫不掩饰傻眼的表情,用拇指指向柜台。

「总之,你们两个先赶快去点餐。要聊天等点完再说。」

「啊,好。那老师呢?」

「我不用……应该说,你们是要我用什么表情混进去啊?一个快五十的大叔耶。」

老师瞥了一眼手表。

「我自己去对面的二手书店站着看书。晚点你们带市原一起来叫我。嗯,一个小时应该够你们吃了吧。」

「总觉得,不好意思。」

老师笑了笑。

「现在才说这个啊。」

他说得很有道理。

「算了,偶尔一次也无所谓。别吵得太夸张啊。」

「是。谢谢老师。」

「嗯。」

老师举起手,转身离开。我们目送他离去后,市原微微偏着头。

「……连我也一起,真的好吗?」

「嗯~」

二之濑稍微犹豫了一下。

「嗯,应该没关系吧,难得都来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她这么宣布后,才终于放开市原的手。

「那我去买一下喔。」

「……嗯。」

我们离开座位,转身走向柜台。柜台内侧的年轻女店员,毫不掩饰一脸嫌麻烦的样子,打了个呵欠。我并没有盯着她看的意思,不过她忽然抬起视线时,正好和我对上眼,于是露出了相当尴尬的表情。

我们站到前一位客人后方等候时,二之濑忽然问道:

「薯条啊,你喜欢哪一种?」

「哪一种是指?」

「你看,不是有好几种吗?每家店都不太一样。像是摩斯派还是麦当劳派之类的?」

我这种什么都觉得好吃的迟钝味觉,真要我选哪边,一时也有点犹豫。

「嗯……摩斯吧。」

「啊,原来如此。」

「二之濑呢?」

我这么问,她便抱起手臂思考起来。

「嗯~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细一点的吧。」

「你要点薯条吗?」

「不是,我要点苹果派。」

「……」

那刚才那段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先不管这场毫无成果的对话了,总之似乎轮到我们点餐了。我轻轻推了一下二之濑的背,催她先上前。接着,换我点餐。我们各自点完后,站在柜台前靠边的位置等餐,继续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二七○号的客人────」

先被叫到的是二之濑。她接过托盘后轻轻挥了挥手,便回到座位去了。

「我先回去啰~」

真不愧是二之濑,她那种不经意的小动作,总是莫名地好看。在学校里,也常常看见有人找她说话,她总是自然地露出微笑回应……那种毫不刻意、自然自在的样子,应该也是她的魅力之一吧。

我继续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号码被叫到后,和柜台小姐简短说了几句,才拿着餐点回到座位。包厢座位是四人座,多出来的位子上,集中放着市原的后背包和二之濑的斜背包。

二之濑看着我托盘上的东西,发出疑惑的声音。这也难怪,因为我明明只点了汉堡和饮料,托盘上却多了一份L号薯条。

「咦?结果你还是点了薯条?」

「啊,这个嘛。」

我稍微回头看向柜台,和柜台后方的人对上了眼。

「……她说是附送的。柜台小姐给的。」

二之濑看向我,明显露出半眯着眼的怀疑表情。

「又来了。景老是这样,动不动就拐骗女生。」

「不要讲得那么难听。」

真不讲理。

我又不是自己开口要的,照理说也没有理由被她用那种眼神看吧。我把托盘放下,在二之濑旁边坐了下来。

「市原呢?你不买点东西吗?」

「啊,你逃避话题。」

坐在斜对面的市原,轻轻晃了晃放在身旁的饮料杯。

「……这个月有点拮据。而且,我还有剩。」

「我懂了。那就别管这个失礼的家伙,这份薯条我们自己分吧。」

「咦,骗人,对不起啦,对不起嘛!」

三

时间过了十点半,店里开始零星有学生客人起身离开。几个外校情侣端着托盘从座位旁经过,离开时往面对面坐着的二之濑和市原瞥了一眼。神子滨高中出了名的两位美人像这样坐在同一个地方,会吸引旁人目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话说回来。」

二之濑捏起一根薯条送进嘴里,开口说道:

「鸣海半夜待在麦当劳,总觉得有点不像你耶。」

「……是吗?」

市原说话的方式,总有种朴实而不多话的感觉。这三个人里,负责带起话题的主要还是二之濑。

「……我偶尔也会这样啊。这里的店员没什么干劲,就算待久一点也不会被赶。」

「这倒也是。」

藤白市不管小学还是国中,学校数量都不少。就连平常会聊天的那些人,出身国中彼此不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另一方面,二之濑和市原两人似乎是同一所小学出身。她们当时好像也不是特别要好,却在升上高中后变得亲近起来,人际关系这种东西,还真是难以捉摸。

「可是,你也不会没事跑来这种地方吧?鸣海是那种没办法在家里念书的类型吗?」

「……也不是。只是和我一起来的人,在你们来之前不久先回去了而已。去年和我们同班的芦田友梨奈,你记得吧?」

「芦田同学?原来如此,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啊。」

这下我明白了。她之所以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店里的宽敞包厢座位,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得感情好,要是今年也同班就好了呢。」

「……嗯。不过,社团的朋友在社团也能聊,所以没关系。」

市原这么说完,眨了一下眼。她的动作稍微停住,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这么说来,那件事或许正好适合你们。」

我和二之濑对看了一眼。

「适合我们?」

「……嗯。虽然我不是直接相关的人,不过现在好像有点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市原从胸前口袋拿出手机。

「……你们可能多少猜到了,我说的是那个旧校舍事件。」

她这么说道。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愣住。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我旁边的二之濑明却像是早就知道似地点点头。

「啊,果然是那件事啊。」

我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要解释,只好开口问道:

「什么事?」

回答我的,是二之濑。

「什么事,就是那个啊。你看,管乐社的那件事。」

「……?」

看着我满脸疑问,市原开口说:

「……我们管乐社发生了窃盗事件。」

「喔?」

我是第一次听说。市原似乎觉得这有点意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还以为以古川来说,你早就知道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开口问道:

「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黄金周期间。」

原来如此。

「那我可能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有篮球比赛之类的……总之一直有点忙。」

打工的地方刚好也是旺季,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篮球社找我去当练习赛的帮手,结果被绑了整整两天左右。自己说这种话有点怪,但我运动还算不错,所以偶尔也会被这样找去帮忙。

二之濑咬了一口苹果派,点了点头。

「啊,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结果怎么样?」

「嗯?」

「比赛啊。篮球的。」

「喔……嗯,应该算是中规中矩吧。是很好玩,不过最后以些微差距输了。」

以凑人数的帮手来说,应该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吧。面对现役篮球社社员,我既没有什么令人担心的大失误,也没有大显身手,但至少应该也没有扯后腿。

总之────

「所以刚才说到哪里了,管乐社的事?」

「……嗯。那我先从事件本身说起比较好?」

这样最好。市原轻轻清了清嗓子。

「……窃盗事件发生在黄金周中段。那天我们为了下个月的定期演奏会进行一日练习,结果午休时,团长藤野飒太学长的包包里,有一条毛巾被偷了。」

「毛巾?」

我忍不住反问,市原点了点头。

「……很常用到。我们管乐社其实也会认真跑步训练。」

原来如此。虽然有些话想说,不过还是先听她说下去吧。

「……事件本身,当天就已经被发现了。社团活动结束、大家准备回家时,似乎是藤野学长本人发现东西被偷。管乐社的社团教室在旧校舍一楼最里面的旧音乐教室,这点古川也知道吧。」

「嗯。」

「……大部分社员平常都会把东西放在那间社团教室里。所以,应该是趁社团教室没人的时候────」

「有人从藤野学长的包包里偷走了毛巾。」

「……对。现在社员们正在到处找犯人。」

二之濑补充道:

「我听到的也差不多到这里而已。好像也有人来我们书法社打听喔。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问得还挺烦的。」

「咦,为什么?」

「因为书法社就在旧音乐教室正对面啊。既然要打听,那当然会第一个来问吧。」

「啊……」

总之,事件的概要我已经明白了。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地方。问题在于,市原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

「该不会是要我们也一起去找犯人吧?」

「……嗯,不是。」

「那是要找毛巾?」

接着开口询问的二之濑,也被市原摇头否定了。

「……也不是。我想请你们一起想想,要怎么洗清芦田的嫌疑。」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传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玻璃窗外,几辆机车发出刺耳的引擎声呼啸而过。等那阵声音远去后,二之濑才困惑地开口。

「呃,等一下喔?洗清嫌疑的意思是,芦田同学现在被怀疑是犯人吗?」

「……对。」

「咦,为什么?芦田同学不是那种人吧?」

市原有些困扰似地抱起手臂,低声沉吟。

「……我在想该从哪里说起。可能会有点长,可以吗?」

这倒也是。要是不先听清楚事情经过,就算想帮忙也无从谈起。我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从头说起。」

市原像是在整理话语般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说明。

「……虽然说社团内正在找犯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特别积极的是佐伯学姐,还有她那一群人。你们知道佐伯学姐吗?」

我和二之濑同时摇了摇头,市原便拿起手机,在画面上显示出一张照片。那是管乐社的合照,她用手指指着其中一人,应该就是那位佐伯学姐吧。黑色长发,表情看起来相当强势。脖子上挂着一把呈U字形的金色乐器……我记得,那应该叫萨克斯风吧。虽然市原以前都叫它「萨克斯」。

「嗯,果然是不认识的学姐吧。景呢?」

「我也不认识。虽然应该在哪里看过她一眼……」

「怎么了?听起来好像话里有话。」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很像那种『女生小团体的领头人物』。」

「啊哈,你一脸嫌弃的样子。景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女生嘛。」

「倒也不是到那种程度……该怎么说,就是没什么好印象。」

「嗯,我懂。我跟这种女生也有点合不来。」

「是因为二之濑你太显眼了吧。」

「是这样吗?」

「……我不否认。我们管乐社原本就常常会按照负责的乐器分成小团体,佐伯学姐也是那种很有领导气质的人。」

总之────

「抱歉。你继续说吧。」

「……嗯。总之,关于佐伯学姐。她……就是那个,她喜欢藤野学长。所以才会把身边那些萨克斯分部的跟班也卷进来,很拼命地找犯人。」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来我们书法社打听的人,就是佐伯学姐那一群……或者说派系?的人吧。确实,除了本人以外,我好像看过其他人。」

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好听,但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而且还只是一条毛巾。就算发现不见了,只要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嫌麻烦而干脆放弃寻找的人应该也不少。我原本还在想,居然能闹到这种程度,不过如果背后有这样的原因,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原本还不算什么问题。问题是,她们到处打听之后,得到了一个证词。有人说『犯人当时在吃冰棒』。」

「「冰棒?」」

我们不约而同低声说出同一句话,二之濑吐了吐舌头。「啊呀,我们刚刚同步了。」

「那种证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我记得,听说是网球社的人看到的。」

网球场位在操场边缘,离旧校舍非常近。旧音乐教室在一楼,午休时间各社团活动大多也差不多,要是有人刚好经过,倒也不算奇怪。话虽如此,冰棒这个关键字,还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证词。

市原继续说道:

「……对方好像是在社团教室应该没人的时间,看见有个女生从房间里走出来。是在去网球场的路上,从走廊窗户外面看到的。然后,那个女生嘴里叼着冰棒。」

「所以她们说那个人是芦田?」

「……就是这样。学姐她们非常积极,逐一调查了每个社员午休时的行动。结果查出来的是,芦田当时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冰棒。」

确实,如果要在那附近买冰棒,自然会去便利商店。不过,要把这件事当成断定她是小偷的根据,未免也太牵强了。这种判断未免太过草率,甚至已经有点像是在硬把罪名扣到她头上。更何况,那个证词本身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也还不得而知。

「……当然,芦田本人主张自己是清白的。可是学姐她们也完全不让步。虽然没有物证,但那天那个时间点去便利商店的人只有芦田一个;反过来说,芦田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总觉得好像刑事剧喔。」

一点也没错。我和二之濑苦笑起来,市原也像是有些无奈地半笑着耸了耸肩。

「……当事人倒是很认真。不过,事情好像完全没那么容易解决。」

二之濑叼起一根开始变冷的薯条,用轻松的语气说:

「这也是当然的吧。平常哪有人会特别记得自己几点几分在哪里做什么啊。」

「……我也这么想,芦田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现在一直停留在有做、没做的争论。因为这样根本没办法练习,所以还特地开了会,结果裂痕反而越来越深。」

光是想像就觉得像地狱一样。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在意的问题。

「这件事啊,不用说到报警,但顾问老师那边完全不知道吗?」

市原点了点头。

「……目前还只有社员知道。当然一开始也有人说要向老师报告,可是被害人,也就是团长本人并不在意。他说只是一条毛巾而已没关系,也可能是自己掉在哪里了。」

该说他心胸宽大,还是该怎么说呢?既然本人都说没关系了,那或许也就没关系吧。

「……而且。」

「嗯?」

市原稍微迟疑了一下,接着压低声音说道:

「……这种话不太能大声说。其实我们社团原本就一直处在冷战状态。」

又冒出了一个让人听不太懂的说法。

「冷战?」

「……嗯。因为刚才提到的藤野学长,是个长得还不错的人。围绕着那位学长,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女生团体完全分成两派。尤其芦田和学长原本就比较要好,所以她好像从以前就常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啊,原来是那种……」

女生之间这种派系斗争,从小学、国中时期就不是没见过。也就是说,现在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犯人,已经不是重点了。

「正好有机会可以教训一下那个嚣张的学妹,是这个意思吧。」

市原以一抹苦笑回应。

「……就是这种状况,所以有点难跟大人说。对吧?」

窃盗事件本身确实发生了,但实际上把事情闹大的,是社团内部牵扯到恋爱的女生之间那种黏腻纠葛……原来如此,这确实会让人不太想告诉老师。不只正在起争执的两个团体会这样,身为被害人的藤野学长,大概也很难开口说「女社员们正在为了我吵架」。

「总觉得胃开始痛了。」

「景很受欢迎嘛,这种事对你来说也不算完全无关吧。」

「是那个问题吗?」

市原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上椅背。看来,事情的说明暂时告一段落了。她喝了一口饮料,接着用带着几分讽刺笑意的眼神看向我。

「……那么,听到这里,你怎么想?」

「我觉得事情变得很麻烦。」

「你也太不留余地了……」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脑中只浮现这句话,也没办法。

「总之,市原不认为芦田是犯人。所以想帮她洗清嫌疑,对吧?」

我原本以为,市原一定会理所当然地点头。可是她却像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这么回答:

「……有一半,是这样。作为朋友,我不想怀疑芦田。实际上,只因为她刚好在便利商店买了冰棒,就被当成犯人,我也觉得太过分了。」

可是,她接着说道:

「……另一半,是为了社团。照理说,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要为了演奏会决定很多事情。可是因为这场骚动,大家根本没办法顾到那些,最后困扰的是那些和这件事无关的社员。既然被害人藤野团长都说自己不在意了,这样讲或许不太好,但事情本来就该到此为止。现在剩下的,只是牵扯到感情问题的争执而已。要是难得的演奏会因为这种事被搞砸……我觉得很无聊。」

市原用一如往常慵懒的表情低声说完,只有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我这样很奇怪吗?」

二之濑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会吧?对鸣海来说,比起那些为了感情问题争来争去的人,认真看待社团的伙伴更重要,对吧。既然这样,会这么想也很正常啊。」

「嗯。不过我倒是有点意外,没想到市原对社团这么投入。」

「……真的做了之后,发现意外地很有趣。」

「这样啊……」

说到底,我们终究只是局外人,不知道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可是,既然是市原开口拜托,那就另当别论。就算没多少智慧可用,至少也该绞尽脑汁想想办法,这才算得上朋友吧。

四

关于芦田这名学生,我还算知道一些。我和她私下聊过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不过她和同样是管乐社的市原特别要好。她是个留着偏短茶发、嘴唇稍微丰润的女生,性格开朗,不怕生,朋友也很多。她给人的印象不像是会偷偷摸摸策划坏事的人,所以如果有人说她是被冤枉的,我确实也觉得那样比较有可能。

不过,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印象,和事实究竟如何,仍然是两回事。

「先确认一件基本的事。」

二之濑举起手。

「学姐她们问到的那句『犯人当时在吃冰棒』,到底能不能算是有效证词,我觉得得先想清楚才行。你刚刚说,是在便利商店买的对吧?」

「对喔。那间店离学校大概几分钟?十几分钟?」

「嗯,如果用走的话,是差不多。」

接着,二之濑把视线转向市原。

「鸣海,芦田同学是走路上学吗?」

「……对。」

「那可以当成她没有骑脚踏车吗?」

「……应该是。应该说,黄金周期间脚踏车停车场在施工,有社团活动的人不是走路,就是请家人接送。」

「啊,是这样吗?我都忘了。」

二之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么,社团教室没人的时间,大概是几点左右,你知道吗?」

「……正确时间我不太清楚。不过应该还没到十二点半。」

「管乐社的午休,是从十二点开始一个小时,对吧?」

「……嗯。」

二之濑像是在整理思绪似的,把手指抵在太阳穴旁。

「十二点开始午休,走路单程又要十分钟以上……」

「就算来回便利商店,也赶得上犯案时间吧。应该还满有余裕的。」

话不能不经思考就说出口。二之濑很快便反驳了我。

「什么都不买,只是单纯来回就要二十分钟喔。也不可能十二点一到就『预备,跑』,立刻离开学校。而且实际上还得买东西。附近的便利商店只有那一间,午餐时间应该也会有一定人潮。把这些都算进去,说不定其实意外地赶。」

她说得很有道理。这样一来────

「这证词还真微妙啊。」

「对啊。」

看来现实果然不像漫画那么简单。正在争执的两派人马,应该至少也确认过便利商店和学校之间的位置关系了。这么一想,事情会变成各说各话的争论,或许也不奇怪。

「我想先确认一下,有没有可能犯人其实和管乐社完全无关?」

市原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是完全没有。」

这也是个很微妙的回答。不过与其说是市原回答得暧昧,不如说是二之濑的问题有点刁钻。任何事情都一样,要断言可能性完全不存在,本来就很难……只是,我也有一点想法。

「如果是那样,我觉得有个地方有点说不通。」

「什么地方?」

「旧音乐教室的位置。它在旧校舍那条狭窄走廊的最深处。对外人来说,那不是能随便走进去的地点吧。」

「啊~」

二之濑点了几下头,市原则补充道:

「……还有一点,是社团教室的状况。」

「状况?」

「……嗯。我们社团人很多,所以就算是午休,社团教室也几乎不会完全没人。虽然有人会去便利商店,也有人会出去吃午餐,但通常都会有几个人留下来。所以如果是外人潜进去偷东西,那个时机也太刚好了。我想,除非一直守在附近观察情况,否则很难办到。」

「嗯……也就是说,发生窃盗那天,社团教室刚好没人,完全是偶然吗?」

市原又像是在思考般停顿了一下。

「……要说是,也是。要说不是,也不是。」

「……蛤?」

「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我们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市原开口说明:

「……那天午休时,顾问老师把我们叫过去,所以留在社团教室的人特别少。因为前阵子送修的大型乐器刚好送回来,我们得去搬那些东西。不过,也不是全体社员都要出动,而且乐器搬进来的时间要看厂商那边,所以老师也没有明确说要几点几分集合。也就是说,社团教室刚好完全没人这件事本身,算是偶然。」

「……」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一时沉默下来。而二之濑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现在才问好像有点晚,不过那个小偷为什么会吃冰棒啊?」

「咦?那当然是因为,那个吧?」

二之濑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僵了一下,停住了。

「这么说也是耶。为什么啊?」

她再次歪了歪头。

「这是当然的。正常来说,没有人会想着『我要叼着冰棒偷东西』吧。就算她有什么理由好了,那天社团教室会刚好没人,也几乎是巧合吧。一般来说,一个正在等待犯案时机、而且不知道那个时机会在短短一小时内什么时候出现的人,会特地去做一趟来回要花二十分钟的买东西行程吗?」

「……确实。」

便利商店冰棒这件事,背后究竟有什么理由,我们并不清楚。可是犯人应该不会特地做出可能错过犯案机会的行动,这一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说得通……这样一来────

「犯人单纯只是想吃冰棒,所以才去买,然后碰巧发现社团教室没人,一时冲动偷了东西────」

「────就会变成这样对吧。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对当天的社员来说,在犯案时间前去便利商店买冰棒这件事本身,不就变成不可能了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市原大概是觉得话题突然跳了一步,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是刚才说的啊。就算假设她用最短路线去便利商店,能不能赶上犯案时间都很微妙了。如果犯案是一时冲动,那她就不可能每一步都用最快速度行动吧。来回路上应该会花更多时间才对。」

「像是午餐要买什么会犹豫,要买哪种冰棒也会犹豫之类的。」

「……原来如此。」

总之,把目前听到的事情整理一下,就能看见和刚才稍微不同的状况。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无人的教室里,确实有人在吃冰棒;可是那天那个时间,正在吃冰棒的人,照理说应该赶不上犯案时间。

这个矛盾,究竟该怎么解释?二之濑依序看向我们。

「是不是因为我们先认定是便利商店,所以才想不通?那附近还有其他买冰棒的方法吗?」

这点,我几乎可以立刻回答。

「要是有那种地方,我们也不用半夜请老师开车载我们来麦当劳了。」

「说得也是~……」

如果是便利商店对面还有便利商店的大都市也就算了,这座城市说到底只是地方都市。观光景点是不缺,但便利性就差了一点。

「零食店的冰棒呢?」

「只有夏天才有。」

「那福利社呢?」

「……连假期间休息。」

我和市原接连否定,二之濑「唔唔唔」地低声呻吟起来。虽然不是要陪她一起不死心,但我也提出一个可能性。

「比如说,上学途中先买好之类的,这总可以吧。那有没有地方能借冰箱?旧校舍的话,某个社团教室里有冰箱也不奇怪。」

「……我不清楚。不过旧校舍大多是文化类社团,黄金周期间还有活动的社团应该不多。」

「也是。其实我们书法社也不是每天都有活动……只要冷藏就算了,有冷冻库的冰箱,有哪个社团会有吗?」

「……至少管乐社没有。」

看来希望不大。我也想过,会不会是从完全无关的第三者那里拿到冰棒,但照这样看来,这条线也不太可能。而如果这个可能性也消失了────

「那就表示,所谓问到证词这件事本身是编出来的谎话。又或者,是证词内容有误吗?」

「……从我们学姐她们的态度来看,感觉是真的有问到。她们当时简直像抓到什么重大把柄一样,闹得很大。」

「嗯……如果是要捏造证词,应该也可以编个更像样一点的吧。」

如果她们是想针对看不顺眼的学妹芦田,从一开始就让人证称「看见的人身形和她很像」之类的,不就好了。拿冰棒当根据,就算想绕个弯,也未免绕得太远了。

「这样一来,证词内容有误的可能性就比较高了。」

「你有听说那个目击者叫什么名字吗?」

「……我没特别注意。」

「这样啊。如果是我和景,说不定我们其中一个人会认识。」

「……抱歉。不过我本来就没有特别在找犯人。负责的乐器分部也不同,只是刚好和芦田感情好,所以听她抱怨而已。」

「也是啦。」

「鸣海你负责的是什么?」

「……单簧管。顺便一提,芦田是法国号。」

「法国号?」

「……铜管乐器。长得像蜗牛的那个。」

「啊,我好像看过。」

总之,既然问题在于证词的可信度,那光是在这里讨论,也讨论不出结果。看来只能等到周末过后,再重新去打听了吧。

我们三个都沉默下来,店里明明不算太宽敞,却变得莫名安静。坐在里头的一群女性站起身离开了店里。我们自认并没有聊得太久,不过时间也已经晚了。内用区里的客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

或许是思绪稍微空了下来,我忽然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于是重新思考了一下。

仔细想想,我们的任务本来就不是找出事件真相。市原的目的,终究只有两个。第一,是洗清芦田的冤屈;第二,是结束这场争执,让大家回到演奏会的讨论上。

「这样说可能有点那个,不过────」

「……什么?」

「实际上,这次犯案到底是怎么进行的,现在或许不用太在意吧?」

市原端正的眉微微皱起,像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为什么?」

「我也在想该怎么说才好……简单来讲,这次我们是以佐伯学姐她们找到的那个证词为根据,进行各种推论,对吧?可是照那个证词来看,会和原本的状况产生矛盾。」

「……嗯。」

「但只限于这次的情况,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就算那个证词本身不完整,只要大家是在同一个前提下讨论,那么我们提出的『便利商店冰棒的持有者不可能是犯人』这个假说,也一样有效。」

「……啊。」

「佐伯学姐她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重要证词,我不觉得她们会轻易推翻。既然原本就是近乎硬扣罪名的怀疑,那至少可以说,芦田的清白暂时能够保证了吧。」

「……我懂了。」

如果之后又找到其他切入点,到时候再重新思考就好。市原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说法,表情稍微柔和下来。

就我个人来说,其实事情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也无所谓。结论虽然称不上完全痛快,但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一旦被勾起好奇心,就会因此睡不着的人。如果事情能就这样顺利地不了了之,那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女生之间的争执,外人随便插嘴通常不会有好结果────这也是我从过去经验中学到的事。

然而,另一方面,二之濑却仍把手指抵在唇下,继续思考着什么。

我看似没有在看,其实一直望着她。二之濑忽然把视线转向我,开口问道:

「嗯?怎么了?」

「没什么……不。」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沾到了。」

「咦,真的?哪里?」

「再右边一点。不对,反了。从二之濑你的角度来看,右边。」

「嗯?……嗯?」

「不是那里……好,我知道了,你别动。」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便伸出手。手指轻轻扶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稍微抬起,接着拿掉沾在她嘴边的苹果派碎屑。

「好了。」

「……」

二之濑僵住了。我一瞬间有些困惑,接着看见她形状漂亮的耳朵染上红色,才理解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啊────抱歉。顺手就……」

「嗯、嗯……不是!你跟我道歉我也很困扰啊。这样反而更丢脸了吧。」

一看,市原正露出几乎要叹气的表情。

「……不用特地表演给我看,我也知道你们感情很好。已经看饱了。」

「不是、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不是那样喔」

「……好好好,我懂,我懂。」

「你根本不懂吧,绝对不懂吧!景也说句话啊!这是你的错耶」

平常那种清爽从容的气氛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二之濑一下子慌张起来,实在很值得逗弄。

「……古川也不可以做过头。」

「抱歉。」

「……不过,做这种事却不让人觉得油腻,反而还有种清爽感,也算是很难得了。」

二之濑露出一副明显在瞧不起人的表情,指着我说道。

「这个人一定是一路靠脸活到现在的啦。明明平常超级、超级、超级没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被原谅。真的莫名其妙。」

「这种没有温度的话,会伤害纯真少年的心喔。」

「谁是『纯真少年』啊!」

看着互瞪的我们,市原这次真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总之,为了把偏掉的话题拉回正轨,我开口说道:

「好了,先不说这个。二之濑,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嗯?……什么来着?」

「不是,我哪知道。」

她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啊~真是的,我忘了!都是因为景做了蠢事!」

「我都说抱歉了。」

「……想起来的话,再告诉我。」

我一边敷衍着噘起嘴的二之濑,一边喝完纸杯底部剩下的饮料。那原本应该是雪碧的饮料,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期间,冰块已经融化了不少,味道也变得淡了许多。

五

我们离开店里时,是晚上十一点过后没多久。

老师等着我们的二手书店,要走人行天桥过去。走上楼梯时,忽然吹来一阵强风。带着些许湿气的南风吹过道路,也许正好是红绿灯切换的空档,有一小段时间路上没有车辆经过,只剩下不知名的虫鸣声,和远方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微弱地在夜里响着。

我们在没有行人的通道上并排散开走着,我开口问市原: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芦田的事。虽然说到最后,我们可能也没有帮上多少忙。」

市原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那回事。至少这样一来,我就能说芦田是清白的了。」

手机传来一声「啵咚」的通知音。市原稍微看了一眼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接着继续说道:

「……很谢谢你们愿意陪我讨论。虽然应该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和好,但我想,总算能往前进了。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能这样就好。」

「……嗯。正式演出的时候,如果你们两个也能来听,我会很开心。经过今天这件事之后,你们对佐伯学姐的印象可能不太好,不过她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她负责的是很华丽的乐器,演奏起来也很帅。」

一阵短暂的沉默。离开店里之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二之濑明,突然开口。

「我可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景说的那个『证词不完整』啊。犯人拿着的东西,应该不是冰棒。」

看来她在店里思考的事情,已经有了答案。可是,虽然她说「知道了」,表情却没有变得明朗。

「鸣海,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既然『冰棒』这种奇怪证词会变成决定性线索,就表示社员们的不在场证明,其实查得不太顺利,对吧?」

「……对。虽然不至于说是死马当活马医,但那应该是她们到处奔走之后,终于找到的证词。」

「鸣海你负责的分部呢?单簧管的人怎么样?」

「……这样问我也不清楚。大家一起吃便当,所以有不在场证明。也和冰棒无关。」

「这样啊。」

二之濑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她说:

「可以让我跟学姐说话吗?」

「……咦?」

「我觉得犯人是佐伯学姐。所以,我想直接跟她谈。」

市原花了一点时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接着,她从胸前口袋拿出手机。

脚边的道路上,还没有车辆经过。风吹过耳边,扩音中的拨号声混在风声之中响了起来。

────喂?

我曾听说,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其实是合成音,那是真的吗?我想起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佐伯学姐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狐疑,音调也比我从她照片里想像得还要稍微高一些。

「……晚安,学姐。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

────是没关系。市原,但我们是会半夜通电话的交情吗?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苦笑的声音。市原也同样带着有些为难的笑意,开口说道:

「……其实我现在和朋友在一起。关于那件窃盗事件,那个朋友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意思?

「……我把电话交给她。」

市原把手机递给二之濑。二之濑缓缓眨了一下眼,开口说道:

「佐伯学姐,我是二年级的二之濑。」

────二之濑?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怀疑。过了一会儿────

────啊,二之濑啊。你就是那个二之濑。这是第一次说话吧?

「是的。突然打扰你,很抱歉。」

────这我已经听过了。你有话要跟我说吧?快点说。

「我知道了。那我就直接说了。」

二之濑短暂停顿了一下。

接着说道:

「偷走毛巾的时候,嘴里叼着簧片的人,是学姐你吧?」

「簧片……?」

我一瞬间想像成宿舍里的厨房纸巾,但当然不可能是那种东西(注5)。市原见我一脸听不懂,便开口解释。

注5:在日文中簧片和厨房纸巾是同一个词,「リード」。

「……木管乐器里,有些在吹奏时会用到叫做『簧片』的东西。那是一种小小的、薄薄的木制细片。单簧管、萨克斯风……广义来说,双簧管和低音管也是。不过后面那两种,我们社里没有。」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是盲点。如果是不懂的人看到,确实可能会以为那是冰棒棍,或是木汤匙。」

她的声音,似乎也传到了佐伯学姐那边。二之濑接着说道:

「而且,我曾经看过。」

────看过什么?

「去年春天,新生欢迎的时候,我去参观过管乐社。就是那时候……簧片,是不是得经常更换?而且使用前,必须先把它弄湿。我看过有人一边准备乐器,一边把它叼在嘴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光凭这样,你就说我是犯人?

「不。只是这么一想,时间点就对得上了……学姐,我是书法社的。」

她突然这么说。

────所以呢?我说啊,别卖关子了,快点讲。

「有一半是我的想像,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告诉我────这起窃盗事件,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呢?因为有人到书法社来打听过。这件事,学姐应该也有印象吧?我刚才也看过照片了。来找我们打听的,是佐伯学姐那一群,也就是萨克斯风分部的人。」

她没有等待对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离旧音乐教室最近的社团教室,是我所在的书法社。如果要找目击者,不可能不问我们。实际上,学姐们来打听也不只一次、两次。可是那里面,从来没有你的身影。事实上,学姐刚才也说了『初次见面』吧……我从鸣海那里听说,最热心找犯人的,似乎就是佐伯学姐那一群人。可是,为什么学姐本人却没有去最有可能问到线索的地方?你身边那些人每次都是一大群一起过来的,看起来也不像有分头打听。」

电话另一头,只隐约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我是这么想的。学姐一开始,并没有急着指责芦田同学。书法社被人打听的那个时候,佐伯学姐还没有参与找犯人的行动。不是吗?」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学姐像是低声嘀咕般说道:

────不,你没说错。

光是这一句,就已经足够了。

足以让二之濑的想像彻底成形,也足以让我理解整件事的全貌。

「……你承认吗?」

面对市原的质问,佐伯学姐像是笑了一声,轻轻吐出气息。

────你希望我否认吗?你不是站在芦田那边的吗?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希望学姐就是犯人。」

────是喔。随便啦。我也是一直绷着神经,很累了。让我轻松一点吧,真的……二之濑,继续啊。你话还没说完吧。

二之濑靠在老旧人行天桥生着锈的扶手上,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我继续说────窃盗刚发生的时候,学姐并没有努力找犯人。可是另一方面,学姐那群人很热心地到处打听,这也是真的。这只是我的猜测,最先开始把芦田同学推上风口浪尖的,会不会是你身边那些人?管乐社里因为藤野团长形成了不同派系,这件事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是学姐的立场……我想,我一定既没办法加入打听,也没办法阻止她们。要是贸然跟着去打听,就有可能和目击者当面碰上。当然,这必须避免;可是反过来说,站在派系中心的人立场上,要白白放过能让情敌芦田同学失势的机会,也有点不自然。」

────是啊。我也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人说芦田有可能犯人。她们愿意站在我这边,我是很高兴啦,可是也有点乱来对吧。对我来说,这样刚好帮了大忙,所以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就在一旁看好戏。

「可是就在那时候,有个意想不到的说法传了进来。那就是『犯人当时在吃冰棒』这个证词。其实,这个证词本身完全没有意义。因为犯人应该没有余裕去买冰棒。提出目击证词的人,应该是在日期、地点、人物,或者其他某个地方,发生了致命的误会。」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是簧片?」

市原问我。过去,市原也曾经好几次碰上这类古怪的事件。她大概猜到,如果是我,应该能理解二之濑想说什么。

而那个判断,大概是正确的。

我代替仍拿着手机的二之濑回答:

「如果是日期或地点弄错,那也可能只是单纯误会。可是,冰棒呢?那么偏门、几乎不适合拿来当证词的误认,我不觉得会凭空出现。提出证词的网球社学生,至少应该碰过某种会让人产生相似印象的状况。犯人拿着某个看起来像冰棒的东西,或者说,嘴里叼着那个东西……而那个东西是簧片的可能性,我觉得并不低。」

「……」

「就像刚才市原说的,单簧管分部的社员都有不在场证明吧。而萨克斯风分部的社员,又都忙着找犯人。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照理说应该最敌视芦田的佐伯学姐。」

接上我的话,二之濑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学姐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仔细验证到这些细节。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对佐伯学姐来说,那个误会正是再好不过的助攻。」

电话另一头传来干巴巴的笑声。

────是啊。谁会想到有人会把簧片误认成冰棒呢?对看惯了的我来说,真的完全没想过……可是我觉得那是个机会。不但不会让我被发现是犯人,搞不好还真的能把芦田变成犯人。很幸运吧,根本一石二鸟。

市原不悦地皱起眉头,开口说道:

「……为什么?」

────市原?

她抓紧手机,用和平常不同的激动语气说道:

「……为什么要偷团长的毛巾?你不知道现在对管乐社来说,是很重要的时期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接着,佐伯学姐说道: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认真投入社团啊。演奏会那种东西,说到底不也只是玩玩而已吗?

「……不要开玩笑了。这根本不是理由。」

────……

说到底,佐伯学姐也没有义务在这里交代所有动机。

可是,平常沉默寡言的市原,此刻的语气却有种不容对方拒绝的魄力。

────是礼物啊。

「……咦?」

────我送他的礼物是毛巾。今年年初,藤野生日的时候。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需要,可是我硬要他说,他才说「那就毛巾吧」。其实我本来想送更正式一点的东西,可是如果他能在社团里用我送的礼物,也能让周围那些人知道。可是,那家伙一次都……一次都没有用过。我送他的东西,居然比不上那种用旧的毛巾,你相信吗?不可能吧,这种事。少开玩笑了。

「……就因为这种理由?」

────吵死了!市原,这跟你没关系吧!

「……有关系。对我来说,社团里的恋爱纠葛,才像是在玩玩而已。你现在立刻去跟芦田道歉,然后……」

通话已经被挂断了。

市原手里握着手机,茫然地站在原地。只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在我们之间静静蔓延。

洗清芦田的嫌疑,让社团内的纷争告一段落────市原的愿望,应该会实现吧。我们证明了芦田的清白,也听见了真犯人的自白。可是,在这场泥沼般的争执之后,她所期望的那种平稳无事的人际关系,真的会等在前方吗?这样的结局,要我怎么相信才好。

我正想至少说些安慰的话,然而在那我开口之前,市原先抬起头。她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短短地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市原的表情显得异常成熟。我想,那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她的五官原本就很立体。

车流重新开始移动。一盏盏尾灯拖着光的尾巴,从眼前流过。

市原迈步往前走,二之濑像是扑上去似地从背后抱住了她。我跟在她们后面,朝星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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