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金之旅-章节

一

一连几天,天气都暧昧得让人分不清到底会不会放晴,也是听得到大家在聊「是不是快要进入梅雨季了」的某一天。我醒来后看向枕边的时钟,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上课时间,便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换好衣服之后,才终于发现今天是星期六。安心之余,也对自己这副蠢样感到无奈,最后只能把两种心情一起化成一声叹息。

我本来就有点低血压,像这样对心脏不好的醒法,实在很少见。事到如今也没有心情再睡回笼觉,于是我重新换了衣服,走出房间。脑袋还有些发昏地走下楼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恍恍惚惚,才会在走廊转角差点和学妹撞上。那名女学生差点跌倒,踉跄了几步,睁大眼睛说道:

「对、对不起,我有点赶时间……」

「不,我也有错。花园,你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

应该是有社团活动吧。娇小的学妹把制服穿得一丝不苟,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拨弄着蓝色领带,微微低着头,腼腆地笑了一下。明明搬进宿舍已经快要三个月了,她似乎还是有点紧张。

「那、那个,学长今天很早呢。」

「咦?……啊,嗯。也许吧。」

总不好说是因为自己搞错时间,才会闹出这种蠢事,我便含糊地点了点头。

「难道学长通宵了吗?」

「没有,我有睡……为什么这么问?」

「啊,没有。呃……」

花园话才说到一半,交谊厅那边就传来一阵不像星期六上午会有的尖叫声。

「啊,原来是这样。」

我露出一抹苦笑,花园也回以客套的笑容。大概是那些精力过剩的住宿生,又不知道第几次闹成一团了吧。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

我这么一问,花园便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好像有几个人已经去睡了,不过大致上都是这样。」

她微微偏着头,继续说道:

「七草宿舍从学长入学的时候开始,就是这种感觉吗?」

「嗯。不好意思啊,都是一群吵闹的家伙。」

「啊,不会!我觉得很开心。每天都像在毕业旅行一样……也多亏这样,我才没有想家什么的。」

「是吗?嗯,那就好。」

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突然开始举办黑暗火锅派对,或是在脚踏车停车场放烟火,又或者半夜突然说想吃鱼,结果平日清晨四点就扛着钓竿跑去海钓────七草宿舍的住宿生们早已习惯这种自由奔放的日常。这样一想,等到真正毕业旅行时,他们会不会玩得太过火,还真让人有点担心。

花园看了一眼手表,低头行了一礼。

「那个,不好意思。那、那我先去社团了。」

「嗯,加油。」

「好的。谢谢学长。」

她又低头行了一礼,接着啪哒啪哒地跑了出去。我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和她那种小动物般的气质不太相称的大型乐器盒,在她背后晃动着。别看她这样,她可是轻音社备受期待的贝斯主唱,这点也实在很有七草宿舍住宿生的风格。

花园离开宿舍的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割草机的引擎声。以悠闲的斑鸠叫声作为背景音,我小小地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叫住我。

「都这个年代了,还会在转角撞上人,未免也太老套了吧。」

「少揶揄我。」

会说这种坏心眼话的人,除了认识十年的朋友丹波柚月以外,不会有别人。我回过头说道:

「你刚刚是在偷看吗?以我来说,倒觉得那样的行为比较有问题。」

「她好像还是有点怕我啊。」

「那是因为你老是板着一张脸吧。稍微笑一个看看。」

那张眼神凶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刻意挤出来的冷笑。

「怎么样?」

「嗯。」

老实说,「你以后别再笑了。」

「信不信我揍你啊。」

看来这家伙没有挤出笑容的才能。柚月一本正经地用手指撑起嘴角,努力得还挺感人,不过我决定先不理他,走进了那间交谊厅。

建筑物本身老旧,房间自然也称不上宽敞。整体结构像是长方形的客厅,里面除了餐桌和书柜之外,深处还摆着一台大型电视,周围则由U字型沙发围着。

此刻最热闹的,是聚在沙发那边的那群人。五、六个人坐在电玩游戏画面前,正闹哄哄地玩得起劲。地毯上堆着一大堆零食,桌游也相当齐全,矮柜里还摆着几款在宿舍内募款买来的游戏。既然有这些东西,要玩上一整晚,大概也不会无聊吧。成员主要是一、二年级,其中一人注意到我们,转头看了过来。

「喔,早啊。」

「早。你们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那当然。考试也结束了,球类大赛又快到了,当然会很嗨吧。」

你们是要去远足前一天的小学生吗?我正觉得傻眼,另一名学弟也跟着接话。

「倒是学长你们,为什么可以跟平常一样啊?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因为我们是大人啊。」

柚月一本正经地胡说,学弟笑了出来。

「也就是说,已经老了吧。」

「随你怎么说。」

「要一起玩吗?」

「嗯,晚点。」

我和柚月都算喜欢玩游戏,程度大概也和一般人差不多。我们平常也不是没跟着玩到天亮过,不过今天才刚起床,实在没心情一大早就让眼睛受罪。于是我在稍微离那群人远一点的餐桌旁坐下,一边望着那阵热闹,一边开口说道:

「说起来,球类大赛是下星期吧。」

坐在对面的柚月,朝我投来有点傻眼的眼神。

「你忘了吗?」

「也不是啦……不,算了,我好像真的忘了。」

「真令人难过。学生会为了你们,可是忙得焦头烂额在安排耶。」

「有那么辛苦吗?」

「有啊。不过热心的人主要是莲学姐。」

「我就知道。」

这家伙的工作量反正一定只做到最低限度。亏他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实在也不太像话。

「说起来,那个人不管做什么都那样吧。之前那份申请书也是,凡是规定好的事,她都非得一板一眼地严格执行才肯罢休。她是A型吗?」

「她那种性格怎么看都是B型吧。」

旁边传来一阵叫声,我和柚月忍不住相视偷笑。

神子滨高中的球类大赛,是出了名的热闹。神子滨高中每个年级都有A班到I班,各班会以淘汰赛的形式比赛,因此整整两天都会展开激烈的对战。再加上这是一年当中第一个活动,热闹程度甚至远胜只办半天就结束的运动会。应该也会有班级准备统一的毛巾,或是有人带应援道具来吧。这么有趣的活动,我到底为什么会忘记,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难道这也是低血压害的吗?

「说起来。」

柚月开口说道:

「今年优胜班级会有奖品喔。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

「奖品?」

「嗯。听说是能量饮料。」

「那奖品是谁选的啊?」

「你猜得到吧。相马。」

「果然。那家伙总有一天会把身体搞坏吧。她绝对把能量饮料当主食了。」

我一边随口吐槽,一边把手伸向桌上。桌上放着一只小篮子,里面堆着各式各样的零食。这些都是住宿生们心血来潮时,从熟悉的零食店买回来的。现在这个时间,说是早餐太晚,说是午餐又太早,正好适合拿来稍微填填肚子。

我和柚月各自吃着小包装巧克力时,忽然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是什么?」

「啊?」

桌上并没有整理得多干净。漫画和杂志随意堆着,而且每个月都会继续增加,现在已经渐渐塞不进书柜了。

就在那堆东西之中,有样东西让我看来不太眼熟。那是一个比手掌稍微大一点的长方形物体,看起来像塑胶盒。上面开着无数小孔,侧面则有几个按钮,旁边写着「播放」和「倒带」之类的字样。

柚月瞥了一眼我手上的东西,点了点头。

「啊,我好像看过。以前的……我记得是叫录音机之类的东西吧。」

「喔~……」

我把它拿在手里,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好像曾经在以前的电视剧什么的看过,不过实际拿在手上,这还是第一次。

「你居然知道这个啊。」

「还好啦。以前我家爷爷用过类似的东西。」

原来如此。

「说到录音带,就是拿来录音的吧?这个要怎么用?」

「你问用法喔。我也不是很懂。」

他说着要我拿给他看看,我便把录音机递了过去。

「这东西需要电池吧。」

「都这年代了还要?」

「那当然。倒不如说,这东西怎么看都是老古董吧。」

「也是啦。这里哪里会有电池吗?」

「没什么印象……啊,不对,里面已经有了吗?」

柚月把那台深灰色、到处都有刮痕的录音机放在掌心里把玩了一下,接着按下侧面的开关。喀嚓一声,侧边俐落地弹开了……喔喔。

「刚才那个动作,好像有点帅耶。」

我这么一说,柚月也勾起嘴角。

「很有机械感嘛。」

「你懂得嘛,男孩子。」

里面放着的理所当然是卡式录音带,而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实物。那是一片黑色半透明、像薄板一样的东西,上面有两个内侧呈锯齿状的圆孔。正面贴着一张标签贴纸,上面用黑色麦克笔写着十六年前的日期。旁边似乎还写了些什么,不过那部分好像用了萤光笔,现在几乎已经褪得看不出来,无法读出内容。

我用指尖把卡式录音带夹了出来。柚月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着,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

「嗯……」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它的防录片还在。」

「蛤?」

「防录片啦,防录片。卡式录音带这种东西,只要没有物理性损坏,基本上可以一再覆盖录音。」

「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然后啊,要是录好的东西就这样放着,像你这种粗心鬼,搞不好会不小心覆盖录音吧。这种时候,就要把这个……」

柚月一边说,一边指向外壳上方一处微微凹进去的地方。

「叫做防录片的部分扳掉。这样一来,这卷录音带就不能再录新的内容了。」

「……总觉得很难说那到底算方便还是不方便。」

「这可是以前的机器啊。本来就这样吧。」

柚月把卡式录音带放回录音机里,微微一笑。

「看来里面有录东西。要听看看吗?」

「好啊。」

「行。不过既然连防录片都还留着,内容搞不好意外地没什么大不了。」

他按下倒带键,录音带便发出轻微的喀啦喀啦声,开始转动。我正独自心想,原来这就是「倒」带啊,没想到它比想像中更快倒回了开头。柚月也毫不犹豫地按下播放键。

几秒后,流出来的是音乐。

柚月挑起一边眉毛,低声说道:

「卡拉OK……不对,是乐团演奏。」

「也听得到拍手声。是文化祭的舞台吗?」

「也许吧。」

是当时流行的歌吗?那时候的我们应该才一岁左右,甚至还不到一岁,可是不知为何,这首歌听起来有点耳熟。

「什么嘛,结果也就这种程度啊。」

「喂,你这说法也太过分了吧。我觉得还满厉害的啊。」

我皱起眉头,柚月便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嗯,这倒也是。不,我只是以为里面会录到更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比如宝藏的所在地之类的。」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啊。」

我们一边说着蠢话,一边莫名觉得就这样按掉也不太好,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录音机里流出的演奏。

第一首曲子结束后,是一段简短的MC。乐团名似乎叫做「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

第二首,是我不认识的歌。我随着那首节奏偏快的曲子,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就在这时,交谊厅的门忽然打开,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

「哇,你已经起来了喔。」

二之濑明夸张地露出惊讶表情,让我忍不住低吟。刚才花园也这么说过,可是────

「有那么意外吗……」

「那当然啊?你平常不是都睡到中午过后吗?谁叫你是夜猫子。」

「不是,那个啦。大概就是春眠不觉晓……之类的吧。」

「你是一年到头都这样吧。春天只有你脑子里才有。」

「信不信我揍你啊。」

「好好好,晚点再说。」

二之濑用敷衍的语气这么说着,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录音里再次插入了一段MC,乐团演奏来到最后一首曲子。二之濑这才注意到刚才一直播放的音源,是眼前这台录音机,于是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个怎么了?」

「它本来就放在这里。你知道是谁拿来的吗?」

「咦?啊~嗯,我不知道耶。」

她这么说着,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并用指尖指向沙发那群人。

「昨天晚上那边的人,好像从储藏室搬了不少东西出来。所以说不定,这个也混在里面吧。」

这听起来很有可能。毕竟它连放在桌上都会被埋在杂志堆里,应该也不像是有人特地为了什么目的拿出来的。虽然我现在也不是想要这卷录音带,但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决定晚点再把它丢回储藏室。储藏室本身也乱得很,不过应该总比放在这里好吧。

不久后,演奏结束,在喝采声中,舞台幕帘缓缓落下。

就在我以为录音机会就此沉默时,里面突然流出了一段奇妙的对话。

二

『……唉,这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耶。』

『喔喔,真的耶。』

『等一下,莉绪,这很丢脸啦,还给我!』

『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少一块肉。夜空你本来就很上相,没问题没问题。』

『会丢脸就是会丢脸啦!真是的!』

『啊────抱歉抱歉,不要闹脾气嘛……不过这种东西真好耶,感觉很成熟。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至少也该去考个驾照啊。』

『喂喂喂,莉绪你不可能啦。』

『说什么啊混账!给我出来外面讲!』

『哎呀呀,那几个人还真是不长记性……话说太一,你在干么啊?』

『嗯?看也知道吧?锁起来啊。这可是我们活过的证明,要像这样……好好封印起来才行。』

『锁起来是可以啦……密码呢?』

『秘密。』

『蛤?那要是你忘记怎么办?你负得起责任吗?』

『你觉得我会忘吗?我跟你们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这里……那个,沙罗小姐?可以不要沉默地把笔尖对准我吗?……放心啦,我绝对不会忘。绝对不会。而且只要有这段录音,大家应该也会知道。』

『……好吧。话说回来,不只是时间胶囊本身,你真的很喜欢这种东西耶。连卡式录音带这种过去的遗物都拿出来了。』

『是啊。我偶尔会想,我们所有人,其实都是不自由的旅人。这个世界不管人们怎么生活,都会在某个角落不停转动;而我们连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就是这样忙碌得不得了,又无可奈何地渺小的旅人。』

『……所以你才选这个箱子吗?』

『That’s right.我要把此刻这个瞬间关进去、盖上盖子,变成宝物。让我们这些重要的伙伴,能一直维持在黄金般的模样……让我们能够回到这段黄金般的时光。』

『哇~太一,你讲得不错嘛。』

『呜哇!吓死我了!话说,你们有在听喔?』

『我们都是旅人。』

『可以不要特地再讲一次吗?』

『很有太一的风格呢。不过比起那个,既然要上锁,不如大家一起来锁吧?』

『喔喔,不错耶。我也加入。』

『我也想一起。』

『连夜空也要?』

『嗯……不行吗?』

『不是不行啦,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你一年级的时候明明那么安静。』

『我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太一的错喔。是你找到了我。』

『……嗯。』

『喂喂────!禁止你们进入两人世界!』

『哈哈,抱歉抱歉。』

『对不起喔,莉绪。』

『唔唔唔,居然摆出正宫的样子……!我先说清楚,我可还没放弃太一喔!』

『就算你这么说……』

『等等等等,不要为了我争吵……比起那个,你们不是说要大家一起锁吗?要开始啰,预备────!』

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响起,录音带就在那里沉默了下来。

那是一段莫名从中途开始的录音,内容是四、五名男女的对话。他们大概是当时住在七草宿舍的住宿生吧。从驾照、时间胶囊之类的对话,再加上背景传来的嘈杂声和音乐来看,应该是毕业典礼后的送别会之类的场合。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那段难以形容的对话时,柚月第一句就说:

「这群人是喝醉了吗?」

我懂他的心情。那种刻意装浪漫、像在演戏一样的说法,实在让人忍不住苦笑。实际上,就连我们这一届,也常有人在生日会或庆功宴时偷偷带酒进来,所以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高兴点啊,这可是宝藏线索喔。」

「太可疑了。」

二之濑露出客套的笑容。

「嗯,确实啦……不过,这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是,什么怎么办。就是刚才那段对话啊。你们也听得出来吧?」

二之濑转过身正面看向我们,微微偏着头。

「从对话内容来看,十六年前的学长姐们大概是做了一个时间胶囊吧?而且还上了锁,这台录音机则是密码的线索……可是听起来,怎么想都几乎被后来的录音盖掉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

柚月靠上椅背,回答道:

「不知道哪个蠢蛋,连内容都没确认就直接录音了。现在回想起来,刚才那个乐团演奏的,是我们小学时流行的歌。应该还不到十年。」

「对吧。」

有那么严重吗?

「这种东西不能复原吗?」

「不行。」

「不行喔。」

两人同时这么回答。

「详细原理我就省略了,总之前一段声音会被洗得干干净净。只要录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样啊……」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我大概明白这东西就是这么一回事了。而比起那个────

「二之濑居然也有比我懂机械的时候。」

「啊,这话很过分耶。应该说,你到底在震惊什么啊,太失礼了吧。」

希望她能回头看看自己平常的样子。

二之濑轻轻挥了挥手,说道:

「不是,应该说,这种事不重要啦。可是这样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因为景不会在意吗?这个时间胶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原来是那件事。

「既然录音带还在这里,时间胶囊应该也还留着吧……啊。」

我也想到了二之濑在意的地方。

「密码的事吗?」

「嗯。原本应该是线索的录音被盖掉了,这样有点麻烦吧?如果那个叫『太一』的人到现在还记得密码,那就没问题,可是你想想嘛?」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毕竟────

「十六年吧?那么久以前的事,到底还能不能记得,我可不敢说绝对。至少如果是我的话。」

「我也是。可是这样该怎么说呢,不会觉得也太寂寞了吗?」

她的表情比想像中还认真,害我忍不住和柚月对看了一眼。二之濑看着我们,微微噘起嘴。

「咦,你们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们两个都不在意吗?」

「要说在不在意的话……」

我稍微想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特别在意吧。」

「那是……也就是说,怎样都无所谓?」

这问题有点难回答。我再次和柚月对看,而这个一如既往不懂客套的男人,毫不留情地回答:

「嗯。」

另一方面,我倒也没有冷淡到那种程度。只是────

「如果会忘记,就代表也只有那种程度吧。我可能会觉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二之濑脸上浮现一抹傻眼似的笑。

「你们两个也太干脆了吧。不愧是青梅竹马,这种地方还真像。」

我和柚月像是事先约好一样,同时指向对方说道:

「别把我跟这家伙混为一谈。」

二之濑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们赌上尊严的抗议,已经抱起手臂,开始思考起什么。她一旦变成这样,短时间内就不会动了。我便去茶水间端了茶过来。

我喝了一口热茶,呼地吐出一口气。就在这时,二之濑忽然站了起来。

「我想稍微找找看。」

「找什么?」

「当然是时间胶囊啊。这还用问吗?」

「你是这么说啦,可是连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喔?」

「嗯。而且我想,它大概就在宿舍里。」

「你为什么这么想?」

柚月皱起眉头,一脸无法理解。二之濑却用极为认真的表情回答:

「如果是我,就会把宝箱和打开宝箱的提示放在一起。」

「如果是我,就会分开放。免得被谁找到之后,很轻易就打开。」

「如果这是寻宝游戏,那或许是这样。可是这次应该不是想把时间胶囊本身藏起来吧?既然如此,放在充满回忆的宿舍里,不是更像他们会做的事吗?」

「是吗?光听刚才那段对话,就知道他们是一群相当古怪的家伙。谁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两边的说法,似乎都有几分道理。一说到时间胶囊,总会让人想到埋在土里的东西;不过就这次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没有做到那种程度。

要把东西埋进土里,必须挖到一定深度,这其实比想像中费力,地点也得挑。想得到老师许可,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虽然光听录音,就能感觉到他们对时间胶囊的热情,所以也不能说他们绝对没有私自埋起来……但至少在神子滨周边,我想不到有什么地方能轻易埋东西。就算真有那种地方,他们应该也不会埋在不知道将来会盖什么的空地,或是山坡之类的地方吧。

另一方面,这也确实不能成为「他们没有把时间胶囊藏起来」的理由。我在一旁看着事情发展,过了一会儿,二之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这么说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两个都很闲嘛。既然这样,稍微陪我找一下也可以吧?」

被她这么干脆地说出口,我也无话可说,只能笑了出来。

三

七草宿舍的房间虽然不少,但真要找东西,该看的地方其实没几个。根本不用讨论,我们的脚步自然便朝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位在走廊尽头。门一打开,被风吹起的灰尘便从里面飞了出来。

我用袖口捂住口鼻往里看,只见里面一如往常乱得不像话。破烂杂物和纸箱一路堆到天花板,仿佛随时都会倒塌,光看就知道是个魔境。别说时间胶囊了,就算里面埋着一、两具人骨,我大概也不会惊讶。

柚月伸手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嘴里抱怨道:

「你们真的打算从这里开始找喔?」

他傻眼地问,而我也有同感。

「总觉得,东西好像又变多了。」

「那还用说。去年那些学长姐,不是也留下了一堆东西吗?」

「啊……」

吸尘器、暖桌、用途不明的夹板。深处甚至看得见体育馆用的计分板,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素描用石膏像。我试着打开附近一个纸箱,结果一颗假人头滚了出来。

「呜哇!……啊,什么嘛,是人偶啊。吓我一跳,真是的。」

「这也太恐怖了吧……」

柚月用指尖熟练地转着那颗掉了假发的头,像在转篮球一样,开口问道:

「所以,要怎么找?分头找吗?」

「也是,应该只能这样了吧。」

「先说好,我最多只陪到午餐前。」

「嗯。到时候要是还找不到,我也会放弃。」

要找的话,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房间没错。不过,我们并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学长姐们把时间胶囊留在了宿舍里。也不能否定它其实放在某个人的老家,甚至被寄放在某处保险箱里的可能性。

而且说到底,如果是身边亲近的人也就算了,完全陌生的前辈们留下的时间胶囊,就算真的找到了,似乎也不见得有多有趣……可既然她都说要找了,我们这边也算是陪着一起胡闹。那段录音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这么强烈地刺激了她的好奇心呢?

只是,在我问出口之前,二之濑已经大步往房间深处走了进去。

被留在原地的我们,只能交换一个说不上是苦笑还是什么的笑容。

「好吧,开始吧。」

「嗯。」

柚月虽然点了头,却完全没有要动的迹象,只是在那里伸懒腰。

「多少也出点力吧。」

「我只是动得太快,快到看起来像静止而已。」

根本没办法沟通。虽然他倒也不是不愿意陪人胡闹的家伙。

就这样,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人在这间灰尘飞舞的狭窄房间里,分头寻找时间胶囊。

柚月本来就是不主动搭话就不太开口的人,这点也就算了;就连平常放着不管也能自己说个不停的二之濑,今天也难得话少。往里翻,还是纸箱;再往里翻,依然是纸箱。

不知不觉过了三十分钟、四十分钟,我差不多开始觉得厌烦时,纸箱山的另一头忽然传来声音。

「景,你在那边吗?」

「不在……骗你的,怎么了?」

「真是的。那个啊,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可以啊。」

我绕过杂物之间的缝隙,走到另一边。

「怎么了?」

二之濑站在一座老旧的铁架前,指着头上,苦笑了一下。

「手构不到。」

架子最上层放着三个颇为醒目的纸箱。很旧,而且也有一定大小。二之濑会注意到它们,我倒是能理解。不过,如果里面真的装着时间胶囊,箱子本身应该也有相当重量。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拉出来,免得伤到腰。

就在那一刻。

或许是摆放方式不好,旁边的纸箱突然大幅倾斜。摇晃的箱子轻易失去平衡,滑落下来。

「啊。」

「糟了。」

我下意识护住二之濑。接着传来一声「咚」的声响,一把用铝箔纸做成的谜样西洋剑,掉到了我的头上。是戏剧用的小道具吗?……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眼前。二之濑就在我眼前,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像会碰在一起。长长的睫毛、透亮的眼眸、带着光泽的嘴唇。那张只要是男人就很难不看入迷的脸,此刻全都近在咫尺。

……事到如今,我也不是会因为和女生靠得近一点,就害羞得不知所措的人。可是这次来得太突然,我实在掩饰不了动摇。

从灰米色发丝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她打了两、三个耳洞的耳朵。那只耳朵染得通红,二之濑用和平常不同、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说道:

「太……太近了啦,景。」

「抱歉。可是我现在这个姿势有点……」

我一边撑住头上的东西,一边用手扶着墙支撑身体。二之濑则像是被夹在架子和我之间那一点点缝隙里。要是她能顺利钻出去就好了,可她似乎有点轻微慌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这样啊。说得也是……啊,那个,我不是讨厌啦……糟糕,我好像有点心跳加速了。」

不过,这种话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或许还能说出口。

果不其然,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你们看这个……」

隔了一小段沉默后。

「我是不是该识相一点先回去?」

「你少在那边乱讲。」

在柚月一脸微妙的表情下,我们被他拉了起来,重新面对面站好。我们移开几个纸箱,在入口附近整理出一小块空间。

柚月找到的,是一只大约能用双臂抱住的行李箱。看起来确实相当有年头了,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时间胶囊。

「怎么了,这可不像景夏。你回想一下刚才那段奇怪的录音。」

「哪一段?」

「就是那个叫『太一』的家伙。他不是把自己比喻成什么旅人之类的吗?既然如此,时间胶囊的外观肯定也会跟那个有关。」

还挺会想的。柚月轻轻拍了拍箱子,接着说道:

「而且,既然录音机就是从这附近滚出来的嘛。照二之濑那个『宝物和提示会放在一起』的说法来看,时间胶囊应该也没有被塞到太里面的地方。我顺着这个想法找,结果就找到了这个。」

「喔喔~……」

我们一起鼓掌,柚月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腼腆笑容。

「……不过,有一半是事后才补上的理由啦。实际上,是因为这张东西夹在里面。」

他一边说,一边把某样东西递了过来。我接过一看,是一张旧照片。那张经过漫长岁月而褪色的照片,似乎是在宿舍前拍的合照。照片里有五名男女,系着同款绿色领带,而照片角落写着和录音带标签上一样的日期。也就是说,他们大概就是留下这个时间胶囊的学长姐吧。

看来,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没错了。

我重新看向那只行李箱────不对,是时间胶囊,先说出一眼就能看出的事。

「很旧啊。」

「嗯。」

二之濑也说道:

「还满有味道的耶。」

「是啊。」

我试着把它抬起来。那是一只长方形箱子,大小大约能用双臂抱住,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拿起来相当沉。我对自己的力气还算有点自信,但对女生来说,要把它抬起来应该会很吃力。它看起来不只是老旧而已,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做成古董风格的小道具。

而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

「所以,这就是锁吗?」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东西,但箱子果然上了锁。那是一个转盘式挂锁,外观看起来同样很有年代感,上面并排着六个从0到9的数字转盘。

「这样有几种组合啊?」

「呃……一百万?」

二之濑扳着手指计算,柚月挑起一边眉毛。

「一百万?六位数字的话,不是九十万吗?」

「咦,不对喔。因为是密码嘛,最前面的数字也可以是0吧。十的六次方,所以是一百万。」

「喔,原来如此。」

我替她补了一句。

「要不要从一年级重新开始?」

「可恶,我大意了。」

先把挖苦柚月的话放一边,总之是一百万种组合。要一个一个试,这数字实在不太现实。如今原本应该作为线索的录音被覆盖,内容几乎都消失了。如果那位被称作「太一」的学长真的忘了密码,要打开这只箱子,恐怕会相当费工夫。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是当事人们的问题了。柚月开口说道:

「箱子找到了,这点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过你找到这个之后,原本打算怎么办?这么大一个东西,总不能摆起来当装饰吧。」

「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没想到真的会找到嘛……不过,这个嘛。」

二之濑苦笑着回答,稍微想了一下。

「既然都找到这里了,我会想打开看看吧。」

「……不过就是别人的时间胶囊吧。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面对皱起眉头的柚月,二之濑继续说道:

「当然,它真的变成打不开的箱子的可能性,也许不高。可是线索可能已经消失了,这也是事实啊。只靠录音带里剩下的资讯,到底能不能打开锁,我觉得值得试试看吧?」

「就算打不开,也不会怎样吧。」

柚月说道。

「这只行李箱确实做得很讲究,看起来也很坚固。不过说到底,它终究只是个箱子。就算真的不知道密码了,到时候要开,顶多也能弄坏它打开吧。」

有道理。

可是,这话也太不留情面了。连我都这么觉得,二之濑自然也反驳了。

「我们会这么说,一定是因为我们只是局外人。对学长姐们来说,不管是密码,还是这只行李箱……应该都是他们回顾高中时代时,很重要的安排吧?我说不出『弄坏就好了』这种话。」

「……」

「如果能就这样找出密码,那当然最好。也可以由我们代替消失的录音,重新录下提示。可是如果真的怎么样都打不开,至少留张纸条也好,我想帮他们留下来。让将来某一天聚在一起的学长姐们,不用太失望。让这件事最后能变成一个笑话。就算到头来还是得把箱子弄坏也一样,因为我觉得,这就是现在的我们能替那些学长姐做的事。」

……我一直觉得,我和二之濑基本上很合得来。虽然不是所有兴趣都一样,但每次讨论完事情后,我们得出的结论,大多都会落在相同的地方。

可是唯独今天,我没办法认同她的说法。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

「那景是赞成的?」

我摇了摇头。

「如果是像平常那样,有人拜托我们帮忙,那倒也无所谓。可是二之濑,你是不是忘了?这件事终究只是我们擅自想做的事。如果你是要我帮忙一起闯进别人的隐私里,那你刚才那套说法……该怎么说,我觉得有点不对。」

我这个人,平常并不喜欢谈什么人生哲学或原则,也不喜欢像是故作聪明一样谈论自己。同样地,我也不太会对别人做的事多嘴插手。

所以我想,擅自打开这个箱子到底算不算坏事,这点其实我并没有多大兴趣。就算不小心窥见了素未谋面的学长姐们的私事,我也不会因此感到罪恶。

可是,说到底,我之所以会帮忙,终究只是为了二之濑。事到如今,就算她说什么「为了别人」,那种漂亮话,我也没办法奉陪。

她似乎明白了我想说的意思。二之濑忽然把手伸到前方,打断了我的话。

「……你说得对。抱歉,刚才那句话不算。是我太任性了。」

「……」

「我真的懂了。这种事,只是我的任性。我也知道,偷看别人的回忆,就是侵犯别人的隐私。可是────」

她脸上忽然浮现一抹寂寞的笑。

「我果然没办法像景那样。就算那终究只是别人的回忆,我也没办法用『打不开就算了』这种方式干脆放下……所以,再稍微陪一下我的任性吧。」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揶揄的意味。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再纠结的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二之濑便微微一笑。

「谢谢。」

「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稍微紧绷的气氛,像是松了下来。一直沉默着的柚月,这才带着一声呵欠开口。

「既然你们已经这么决定了,我倒是不会有意见……不过。」

「不过?」

「但,先吃午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四

今天是星期六,平常负责做饭的食堂阿姨不在。

住宿生的餐食得各自解决,于是我和二之濑决定到厨房煮义大利面。至于完全做不出任何像样料理的柚月,则被任命为饭后洗碗负责人。我看向正在翻冰箱的二之濑,问道:

「有什么东西?」

她给了个相当概略的回答。

「嗯────牛奶和鸡蛋。」

「起司呢?」

「没有……啊,等一下,有。还有培根是……这个,可以用吗?」

二之濑偏着头,手上拿着一包已经开封的培根。

冰箱是住宿生共用的设备。里面一如往常,从能吃的东西到让人怀疑能不能吃的怪东西都有。按照规定,不想被别人擅自使用的东西,得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对应学年颜色的便利贴上,再贴到那样东西上。一年级是蓝色,二年级是红色,三年级是绿色。不过二之濑手上的培根,什么都没有贴。就算拿来用,应该也不会有人抱怨吧。

「应该可以吧?那就做卡波那拉义大利面好了。」

「好~」

「柚月也可以吗?」

「嗯。」

我不敢说自己很擅长料理,不过义大利面这种程度倒还算会做。趁二之濑俐落地切着培根时,我把鸡蛋打散,接着把锅子放上火。

关于要不要打开时间胶囊这件事,我已经没有异议了。那位曾经住在七草宿舍的学长「太一」究竟留下了什么样的线索,试着找出来似乎也意外地有趣。

可是────

「问题是,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办得到。」

「啊────嗯────……」

二之濑从水槽下方拿出平底锅,低声沉吟。

「这个嘛,确实是这样。」

「你也承认得太干脆了吧。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什么想法。」

「没有耶,目前完全没有。不过你看,不是有句话说三个臭皮匠什么的吗?」

看着二之濑一副干脆豁出去的样子,我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她便「啊呜」一声,故意装出受到伤害的样子,踉跄了一步。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事情从一开始就会顺利。十六年前,对我们来说,甚至是有没有出生都很微妙的时代。希望确实渺茫,不过为了多少找出一点线索,我还是开口问道:

「二之濑,你有做过时间胶囊吗?」

「其实没有耶。景呢?」

「我也没有。我跟那种东西没什么缘分。」

「是喔?我还以为景一定很常被找去做这种事呢。」

「……」

我没有回答她,转而看向柚月。

「你也没有吧?那种经验。」

「嗯。」

就连小学毕业时,我们明明一起待了六年,也完全没有人提过要做时间胶囊。没想到到了现在,我第一次接触到的时间胶囊,竟然会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留下的东西,实在出乎意料。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苦笑,身旁传来了二之濑低低的笑声。

二之濑晃了晃平底锅里加热中的橄榄油,开口说道:

「那我想问问看,如果是我们要设定时间胶囊的密码,你们两个会设成什么样子?」

「啊────这个嘛……马上想到的是谐音?」

「啊,果然?如果是『七草宿舍』,就可以设成7793之类的。」

「如果是四位数,这样倒是行得通。」

「六位数就很难了呢。再怎么说,应该不会是随机数字吧。」

水开始沸腾,我便准备义大利面。根据经验,对男高中生的胃袋来说,没有什么比义大利面包装上的分量标示更不可靠。要做三人份,真的只用三人份一定不够,所以我随手抓了一大把丢进锅里。往锅中加入一撮盐后,旁边也传来肉煎熟的香味。

我也能理解二之濑为什么会觉得锁的密码不可能是随机数字。一般来说,时间胶囊这种东西,会放上十几年,有时甚至更久。既然即使如此,太一学长仍能断言自己「绝对不会忘」,那么密码很可能是某种有意义的数字。这样一来,不用从头到尾一个一个试,确实是件好事。不过,我们能不能找出那个「意义」,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年纪变得多大都不会忘记的东西。就算忘了,只要听到录音就能想起来的东西。

真的会有这么方便的号码吗?

二之濑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正不停歪着头思考。站在她旁边的柚月放下抱着的手臂,搔了搔头。

「如果加上西元年份的后两位数,就会变成六位数。」

「确实。可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没办法查。」

「说得也是。而且……除了自己的生日以外,别人的生日也不是那么容易记得住吧。」

二之濑发出一声怪叫。

「骗人,一般都会记得吧。去年不是也办了不少生日派对之类的吗?」

「就算是我,被人一提多少也想得起来。不过一般来说,会记得的也就家人生日吧。」

「不是……咦?那礼物之类的怎么办?」

「你是认真的吗?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你这么一说,确实不像啦……唉,景也是这样吗?」

我忍住笑,回答道:

「我算是比较会记得的那种。不过生日会之类的,还是要看当下气氛。只是如果没特别怎么样,我也不会很夸张地庆祝吧。」

二之濑似乎无法释怀,嘴角往下弯成ㄟ字形,低声沉吟。

「你们两个也太冷漠了吧。」

这一点我倒是不否认。不过就算不是这样,我也觉得生日当密码还是有点难。就算是天天见面时能记住的日期,也很难保证接下来几十年都不会忘吧。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把别人的生日设成时间胶囊的密码,多少还是让人想吐槽两句。

谈话暂时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有个学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是刚才邀我们一起玩游戏的那个学弟。他看见我们手边的东西,微微皱起眉说道:

「啊,你们已经在煮了吗?」

「嗯……咦,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也不是不行啦。其实我们刚才在说,接下来要不要大家平分叫披萨。如果你们还没吃午餐,就想问要不要一起。」

二之濑发出非常可惜的声音。

「咦~好可惜喔。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是啊。不好意思。」

「啊,不会啦。谢谢你喔,下次再约我们。」

「好。」

学弟随意低头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披萨耶,好好喔。」

「下次球类大赛的时候,要不要班上一起平分叫披萨?」

「啊,感觉很好玩。虽然被发现的话应该会被骂得很惨。」

「我想,校规里应该没有写『不准在学校叫外送披萨』吧。」

「问题是要怎么收。」

「咦,问题是哪个吗?你当真?」

一如往常的闲聊。再怎么说,应该不至于真的叫来────我是这么想的。

二之濑忽然开口。

「话说回来,景,你有好好计时吗?煮面时间。」

「啊。」

「果然。」

「不,没事,还来得及。」

我从锅里捞起一根义大利面,咬了一口确认硬度。

「怎么样?」

「嗯……」

我没说话,又捞了一根,这次递到二之濑面前。她直接从我手上的料理筷那里,灵巧地吸进嘴里,接着点了点头。

「可以吧?有点偏硬,不过我可能比较喜欢这种程度。」

「了解。那就这样吧。你那边呢?」

「接下来只要把义大利面和蛋液加进去,拌在一起就好了。」

要趁热拌匀,同时又不能让鸡蛋凝固,这其实意外地需要技巧。论料理手艺,还是二之濑比较好。

「那就交给你了。我去拿盘子。」

「OK~交给我吧。」

我们吃完做好的义大利面,柚月也洗完了盘子。出乎意料的是,他下午似乎也打算继续陪二之濑找下去,于是我们再次聚集到储藏室。

昏暗房间里,从狭小窗户射进一道光,能看见细微飞舞的灰尘在光中闪闪发亮。那道光落在二之濑线条漂亮的侧脸上,她眨了一下眼,开口说道:

「绝对不会忘记的东西啊。」

「嗯?」

「就是不会忘记的东西。那会不会,其实是名字之类的?」

「……为什么?」

柚月这么一问,二之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这真的只是单纯猜测。」

「那是什么啊。」

「没办法啊。能用来当密码,又简单,而且不会忘记,或者很容易想起来的东西,我只想得到这个嘛。」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而且重新想想,所有人都用名字互相称呼,其实也满少见的吧?像你们两个是儿时玩伴就算了,可是住宿生应该是入学之后才认识的。总觉得有点耐人寻味,或者说,他们是不是变得特别要好啊……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可能是『太一』学长说的,重要伙伴的名字吧?也不一定要是完整名字,比如说取开头字母之类的。」

「……我倒不觉得只要互相叫名字,就代表关系亲密。那种事说到底,也只是语感和距离感的问题吧。」

柚月偏了偏头,接着露出一点像是在开玩笑的笑容。

「不过,也是啦。就算是我,也还不至于忘记朋友的名字。这说法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收起表情。

「话虽如此,你原本要找的应该是数字才对。要怎么把名字和密码连在一起?就算要重新排列,最后也还是谐音。里面会牵涉到解读方式,也不知道顺序。」

「问题就在这里啊。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点子会从天而降。」

二之濑用奇妙的手势,像是在从天上接收什么东西。我正苦笑着看她时,忽然看见地上滚着一枝麦克笔。我捡起来一看,似乎还能用。没有纸,所以我就在附近的纸箱上做起笔记。

记得在对话里出现过的名字有────

太一

沙罗

夜空

莉绪

本来就已经很难写了,再加上要是和书法社的二之濑相比,我的字简直惨不忍睹。不过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看得懂就好。

二之濑盯着我的字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道:

「对话里出现了五个人,可是……」

「有被叫到名字吗?」

「没有,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

「……」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们莫名对看了一眼,最后由我开口。

「……要不要再听一次?」

我拿起录音机。虽然只是照着刚才柚月的样子有样学样,不过大概按下这个写着「倒带」的按钮就行了吧。这点我还是懂的。

我按下按钮,果然又响起了轻微的喀啦喀啦声。不过我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只好凭感觉随便按下停止,结果稍微倒过头了。要是再用不熟悉的操作快转,结果又转过头,那也很麻烦。于是我们乖乖等那段被覆盖录进去的乐团演奏结束,各自竖起耳朵听着接下来流出的声音。

────『要开始啰,预备────!』

不久后,录音结束,柚月按下停止键,开口说道:

「看来没有出现名字。从声音来判断,能知道是男的,但光是这样也没办法。」

「也是。这样啊,可能有点难了。」

二之濑把拇指抵在下唇上,像平常那样开始思考。我暂且不管她,也确认起自己在意的一件事。

照二之濑的说法,我们现在该查明的并不是密码本身,而是消失的录音里,是否还保留着必要资讯。

可是仔细想想,这种说法其实并不精确。

因为我们对那些学长姐本人,根本一无所知。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那些学长姐并不是在过去某个时间点,突然带着时间胶囊冒出来的。他们各自也有自己度过的时间,也就是在学校和宿舍里的生活。而时间胶囊,是那些日子最后留下的结果。

既然如此,当他们设下某个带有意义的秘密密码时,其中理应包含他们的经验、回忆,或者说,关于他们自身的知识吧。对第三者而言,要解开这个暗号,恐怕光靠录音里的声音,本来就不足以作为资讯。

既然如此,首先就必须填补那个差距。

可是,要怎么填补?

十六年前,一座地方城市里某所高中生的事情,我们又能知道多少?

在这一点上,我们很幸运。打听、网路、毕业纪念册……不管哪一种,都不像能派上什么用场。可是那一张,只有那张照片是特别的。其实从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就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重新拿起放在箱子上的那张照片。

留下这只箱子的,是十六年前的学长姐们。柚月说,那张照片夹在时间胶囊里。照片上并没有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写下任何讯息。可是,这确实是能让我们了解当时情况的正式资讯之一。既然如此,再微小的违和感,也不该放过。

比如说────

「……景,你有在听吗?」

二之濑这么问我的声音,让柚月也回过头来。我看向两人,开口说道:

「那个啊,虽然只是也许,不过搞不好真的有可能。」

五

七草宿舍的地板毕竟已经逐渐老旧,走起来像莺张地板(注6)一样,只要有人经过,立刻就能察觉。就在此刻,半开的门外,似乎有某个住宿生走了过去。

注6:日本在十七世纪发明的建筑方式,每当行人在地板行走时会发出夜莺的叫声,目的是用来防止刺客和小偷。

柚月将无处安放的长腿交叠起来,挑起一边眉毛。

「你是说那张照片?你看出什么了?」

「嗯。不是,正确来说,与其说是看出什么,应该说是发现自己弄错了吧。」

二之濑微微偏过头。

「弄错?」

「我还是不太懂……算了,总之你先说明吧。」

卖关子也没有意义。我点了点头,稍微整理了一下该说的内容,然后开口说道:

「先说我们最一开始听到录音时的事。我当时以为,这段声音是在学长姐们毕业时录下来的……比如说,像是宿舍送别会那种场合。」

两人都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啊。」

「对吧。可是仔细想想,这样其实有点对不起来。」

「……什么意思?」

「颜色。领带的颜色。」

一般来说,如果学校用颜色区分年级,那么同一个年级在三年间,都会一直使用同一种颜色。比如说,我们这一届的年级色是红色,这从一年级时就没有变过。每升一个年级就重新购买备品,既不合理,也会花钱,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

「毕业的三年级所使用的颜色,会在隔年交给新入学的一年级。比如今年的一年级是蓝色,可是去年,蓝色是三年级的颜色。」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把照片拿给两人看。

「可是这样一来,照片里的学长姐全都系着绿色领带,不是很奇怪吗?往前推回去的话,十六年前,当时三年级的年级色,照理说应该是蓝色才对。」

这也不是多难的心算。二之濑思考了几秒,很快便一拍手。

「真的耶。也就是说,留下那段录音的学长姐,其实真正毕业的时间是十五年前?……可是────」

她看向柚月手上的录音机。

「录音带上的日期,确实是十六年前吧?」

「你该不会要说,连这段声音也是被覆盖录音后留下的结果吧?」

「……喔。」

我倒没想到这个。被他这么一说,确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十六年前录音机是不是还在现役使用,我并不清楚;不过不小心把录音覆盖掉这种失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人都有可能发生吧。

可是────

「我想这次应该不是那样。学长姐们制作时间胶囊的时间,应该真的就是十六年前,也就是他们二年级的时候。」

「这还真是不上不下。照常理来想,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是啊。所以要制作这个时间胶囊,当时应该有某种特殊情况,和一般情况不一样……我认为那个情况,就是『夜空那一年要去留学』。」

二之濑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怀疑地眯起眼睛。

「这应该不是单纯瞎猜吧?」

「嗯。算是有根据的。在录音里。」

柚月皱起眉头说道:

「录音里根本没提过那种事吧。」

「是没有直接提到。不过一开始的地方,不是有提到驾照之类的吗?」

「……那里有哪里奇怪?」

「那件事本身倒是没什么。可是,如果那段录音是在他们二年级时录下来的,那就还是很奇怪。汽车驾照要十八岁才能考,他们年龄不够;如果是住宿生活,也不需要机车。再加上录音里,有人说过『我第一次看到实物』。」

「……」

「如果是从大都市来的学生,也许还有可能。可是这一带基本上大家都是开车代步。一次都没看过驾照,实在不太可能。这样一来────」

「驾照终究只是拿来比喻的东西……原来如此,所以才是留学啊。」

不愧是二之濑,轻易就察觉到我想说什么。

我们交换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另一方面,柚月则一脸厌烦地说道:

「你们应该没忘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吧。不要你们两个自己懂了就算了,给我讲到我也听得懂。」

「知道啦。」

这个假设的出发点,正是那里。

二之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那个啊,就像刚才说的,驾照只是比喻而已。也就是说,录音里的『莉绪』,看到的是『夜空』持有的某样东西。她不是在说那个东西本身,而是拿驾照当成相似的例子来形容。这样一想,刚才景说的违和感也能解释得通吧。」

接下来由我接着说明。

「如果这个想法没错,那个『某样东西』会是什么?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学生证。要有照片,平常不常看到,而且取得时需要办手续,也能作为身份证明使用……我想,那应该是护照。」

柚月也许是在整理思绪,抱着手臂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不久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脸。

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浮现了某种表情。如果我的眼睛没有看错,那是……怜悯吗?

「怎么了?」

我忍不住这么问。

可是那表情转瞬便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柚月摇了摇头。

「没有,逻辑是通的。这点倒是没问题。不过你啊,说到底还是没解决数字的问题吧。」

我有点在意他刚才那个表情的意思。

虽然在意,但暂且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我继续说了下去。

「数字啊。不,我觉得说不定也不是完全没解。」

「咦,这我就不懂了。为什么?」

线索果然还是在录音机里。

而且不是别的,刚才二之濑关于名字的猜测,似乎也不全然只是随口想到的主意。

「刚才二之濑不是说到名字吗?」

「嗯?」

「我想,我大概也找到共通点了。这些人的名字,应该可以转换成数字。」

「用谐音吗?」

「不是,是用罗马字。」

我再次拿起笔。

在刚才写下的名字下方,这次补上罗马字拼法。

太一 TAICHI/TAITI

沙罗 SARA

夜空 YOZORA

莉绪 RIO

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剩下那一个人的名字,不过现在先不管也没关系。

我润了润嘴唇,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也算是会玩游戏的人,我想应该多少在哪里看过这种写法。」

「游戏……?」

二之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偏了偏头。相对地,柚月好像已经想到什么了。

「昵称吗?」

「就是那个。」

「……啊,对耶,是那个!」

例如在游戏里,如果昵称不能和别人重复,就常有人把罗马字里某些字母,换成形状相似的数字来使用。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把所有字母都换掉;不过如果是拿来当密码,那也不是不可能。

这种转换方式没有绝对规则,但有常见的惯例。照那个惯例来看,A是「4」。如果是B────

「8,或者13之类的吧……呜哇────我怎么会没注意到。」

二之濑这么懊恼地说着,仰头望向天花板。柚月则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又带着几分怀疑地看向我。

「你是从哪里想到的?总不可能毫无线索吧。」

「嗯,与其说是线索……契机应该是二之濑刚才说的话吧。再来就是,这个嘛。」

我坐到附近一个刚好能坐的纸箱上,开口说道:

「我有个疑问。那个口口声声说只要听到录音就能想起来的『太一』,为什么能那么有自信?」

「那当然是因为他在录音里留下了线索吧。」

柚月露出一副「你到现在还在说什么」的表情,我则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关键的录音机内容,并不是什么事先写好稿子的留言,而只是普通的日常对话。又是在送别会之类的场合,说不定还喝了酒。就算密码是自己想出来的,有办法在那种对话里,刚好把线索自然地混进去吗?」

柚月微微勾起嘴角。

「我不敢说绝对不可能,不过原来如此。像我和你现在这样聊天,要是有人突然开始讲些毫无脉络的话,正常来说不可能不起疑。再加上『莉绪』听到锁的事情时那么慌张,可见『太一』应该没有做出那种刻意暗示的举动。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可是反过来说,我也不觉得那线索被藏得巧妙到谁都察觉不了。既然他敢说『大家应该也会知道』,那就表示只要是当事人听了,应该就能明白。」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样合起来看,所谓的线索,恐怕是以相当明确的形式出现的。而且就算放在对话里,也不会显得突兀……这样推会不会有点跳太快?」

二之濑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奇怪。」

「所以你才先从名字下手吗?嗯,也不是不能理解……」

柚月从我手中拿走笔,在刚才那个纸箱上补上数字。

太一 TAICHI/TAITI 74171

沙罗 SARA 54124

夜空 YOZORA 4020124

莉绪 RIO 1210

「这样也还是没有关键的六位数。也就是说,没被叫到名字的另一个男生,名字刚好是六个字母吗?」

「不,R应该可以单纯当成2吧。这样的话,『夜空』就是六位数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再怎么样,这也有点解读得太方便了吧。」

柚月一脸傻眼地看向我。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是打算提出毫无根据的说法。

「先听我说。对话里,『太一』不是很有自信地说,只要有录音就能知道密码吗?还有,这个时间胶囊是为了谁而做的。你还记得吧?」

「嗯。」

我看向那只老旧的行李箱,继续说道:

「这里就接回二之濑刚才说的话。五个人之中,『太一』和『夜空』之间的关系特别亲密,这点就连隔着录音的我们都听得出来。这应该没错。而这个时间胶囊,可以说是为了那个还没等到毕业,就要独自远行的『夜空』而做的。如果要选出最想珍惜的人,密码除了『夜空』之外,应该没有别的选项……我是这么想的。」

「嗯?」

「我刚才讲得太有自信了。要是这样还猜错,你们就笑我吧。」

柚月咧嘴一笑。

「现在才说这个啊。我倒觉得不坏……反正不管怎样,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话很有道理。

「那二之濑,拜托你了。」

「啊,我来?」

「那当然,是你说想打开的。理所当然吧。」

「咦────」

她微微噘起嘴。

「我今天好像没什么表现耶。心情有点复杂。」

我用眼神催促她,她便低声说了句「不过也是啦」,接着蹲到行李箱前。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挂锁上设定的数字,就应该是代表「夜空」的数字。

也就是说,Y代表4。O是0。Z是2。O是0。R是2。A是4。

六位数,402024。

在二之濑纤细的手指间,转盘咔啦咔啦地转动。

喀嚓一声,传来细小的声响。

那一瞬间,没有人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该惊讶,还是该困惑,一时之间做不出反应。恐怕我们心里谁都没有真的相信这把锁会打开。

「……打开了。」

就连最先说要试着打开的二之濑,回过头来时,脸上也明显带着困惑。

「咦,唉,景,现在怎么办?」

「你问我,我也……」

我看向柚月。他露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别看我啊,你们自己决定。」

「……他这样说。」

「嗯……稍微看一下,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原本的目的只是找出密码。

所以照理来说,我们并没有必要连里面的东西都看。可是事到如今,要说完全不好奇里面放了什么,肯定是骗人的。

我没有阻止她。

────于是,二之濑打开了时间胶囊。铰链发出细微的声响,十六年前的封印,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便被打开了。

里面有手帐,有CD,有成套的毛巾和班服,还有好几张褪色的照片。而放在最上方的,是一封信。

看见上面的文字,我知道柚月咂了一下舌。我没有看向他,只是问道:

「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那位不爱说话的朋友,同样没有看我,便回答道:

「也不是那样。不过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很可疑』。」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越是喜欢把友情、爱情这种东西讲得很戏剧化的人,实际上越是空洞。这种事,很常见。」

柚月的话,总是简短而毫不留情。

我无话可回,只能苦笑。柚月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连头也没回,就干脆地离开了储藏室。

我在仍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的二之濑身旁蹲了下来。

她终于抬起一直低垂着的脸,对我微微一笑。

「谢谢你,景。」

「……嗯。」

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脑中浮现的任何一句话,都显得太过空泛,最后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轻轻伸出手,拍了两下她的头。

安静下来的房间里,那些堆叠起来的回忆,显得格外沉重。人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黄金般的时光里,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仿佛在此刻深深渗进了身体里。

窗外,午后城镇的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了愉快的笑声。

────敬启,十年后的我们。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