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偏偏下起了雨。

藤白市周边才在前几天宣布进入梅雨季，这阵子一直都是湿闷得让人不舒服的日子。原本排在本周一的球类大赛也因此延期，从一大早开始，学校里那些满心只想大闹一场的学生们，失望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我们学校每逢校内活动总是会热闹得不得了，正因如此，大家的失落也格外明显。幸好只是延期，没有因雨取消。

等待班会开始的早晨教室里。

我侧身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三三两两走进教室的同学们，开口说道：

「我还以为这周可以过得满轻松的。」

坐在隔壁位子的，是我的朋友丹波柚月。他一如往常板着脸，手撑着脸颊，用没什么兴致的声音回道：

「没办法，毕竟是这个季节。」

「预备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下周末……你要是担心的话，要不要像小学时候那样，做个晴天娃娃？」

他提起令人怀念的记忆，我笑了出来。

这所学校大多数学生都是走路或骑脚踏车上学，所以一到下雨天，常有学生踩着迟到边缘冲进教室。现在距离预备铃响还剩不到五分钟，教室里的人大概也才到七成左右吧。

平常常聊天的那些人，看起来大多都已经到校了。不过其中一人，二之濑明却不在。她的书包在位子上，所以应该是出去了吧。我这么想着，随意扫了一眼周围，便看见她正在教室外面和人说话。

对方是其他班的女学生。两人似乎简短交谈了几句，那名学生便满脸笑容地握住二之濑的手，用几乎要把她肩膀甩脱臼的力道，上下用力晃了起来。被晃来晃去的二之濑也挂着亲切的表情。看样子，她八成又是在帮人商量什么事吧。以她出了名的人脉广度来说，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说起来。」

我收回视线，问柚月：

「那个所谓的优胜奖品，后来怎么样了？」

「啊？」

「奖品啊，球类大会的。」

「喔，那件事啊。」

柚月仍撑着脸颊，视线稍微游移了一下。

「好像考虑了不少东西，不过我记得……最后变成福利社的兑换券了吧。」

「兑换券？之前不是说什么能量饮料吗？」

「那种东西被莲学姐驳回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喜欢碳酸饮料。」

「原来是喜好问题吗？身为副会长，你能容许她公器私用吗？」

「只不过是一般学生，少在那边嚣张。」

我们的对话大概被后座的男生听见了。他露出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插嘴说道：

「兑换券喔。也不是不好啦，可是总觉得很普通耶。」

柚月耸了耸肩。

「有意见就直接去跟莲学姐说啊。」

「不行啦。她很可怕耶。」

「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方式讲啊。学姐也不会因为那种事生气吧。」

「话是这么说啦……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不知道，原本说到『铁娘子』，从以前就有传闻说她是连生活辅导老师都会吓到的死板人物。她面对可怕的学长也完全不会退缩，所以比起男生，反而更受女生欢迎。甚至还有传闻说，她国中时就曾经靠自己把一整群霸凌人的家伙打垮。」

我和柚月对看了一眼。那些一听就很可疑的传闻是真是假先不说……至少我们认识的松原学姐，其实也有爱开玩笑的一面。

柚月靠上椅背，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说到底，奖品这种东西，反正也只是附赠的吧。应该没有人真的会认真冲着那个去吧。」

这话很有道理。仔细想想，我也不是非要奖品不可。到头来，大家大概也只是想趁机大闹一场，只要能热闹就好了吧。

我们正聊着这些，预备铃终于响了。班导竹田老师晃悠悠地出现在教室，刚才还在外面说话的二之濑，也啪哒啪哒地小跑步回来。

「一大早就辛苦了。」

我这么慰劳她，二之濑便微微一笑。

「嗯，谢啦。不过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是吗？我觉得你常常被人叫出去耶。」

「那个嘛，因为我也不讨厌啊。被人依赖这件事。」

原来如此。嗯，确实也有这种人吧。

夏天逐渐接近，梅雨季也到了，闷热的早晨开始变多。原本今天应该是让人期待的校内活动，大家会提不起劲也不是不能理解。不只是学生，就连正在宣布事项的竹田老师，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没精神。

我从书包里拿出上学途中买的汽水，喝了一口。二之濑正大胆地扇动胸前的衬衫，看见我手里的饮料，立刻开口说道：

「啊，汽水耶，好好喔。给我喝一口？」

「嗯？喔，给你。」

「太好了……呃，怎么办。我可以直接对着瓶口喝吧？」

「可以啊，请用。」

她把嘴唇贴上瓶口，仰起雪白的喉咙。也许是因为她天生就有一种透明感，那模样简直像在看清凉饮料的广告，让人再次感受到二之濑确实是个美少女……不过，本想大力称赞她，但这喝法又未免太豪迈了点。

「你多少客气一下吧？」

我忍不住出声抱怨，二之濑却一点也不愧疚。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说了一句：

「谢谢招待。」

「……」

她这么坦然，反而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我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痛。」

趁她仰起身子的时候，把宝特瓶抢了回来。二之濑噘起嘴。

「干么啦，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小气鬼。你之前还不是一口就吃掉我半个可丽饼。」

「有吗？果然是一口的大小不一样吧。不好意思喔，谁叫我个子比较高。」

「哇，又开始了。好啊，我决定了。下次再也不陪你去了。景就一个人孤单地努力吃可丽饼吧。」

「明明是你先约我的吧。」

「啊，你要这样讲？可以啊。那我真的不约你啰。」

「……喔。」

大概是不满意我的反应，二之濑皱起眉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反正又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吧。」

「唔，气死人了……！」

我们正进行这种无聊的对话时，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同学们正偷偷往我们这边看，而讲桌前的竹田老师则抱着手臂，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

我开口说道：

「啊，请继续。」

「你也太镇定了吧。」

柚月吐槽道。老师搔了搔头，接着故意似地叹了一口气。

「一大早的，不要在教室里打情骂俏。你们要是那么想两个人独处，也可以一起去走廊罚站喔。」

「是。不好意思。」

我们一起低头道歉，老师又叹了一口气。

「你们明明一个一个看还算正经，怎么聚在一起就变成这样……算了，我不说第二次，联络事项你们之后去问市原。」

「了解。」

「……为什么是我？」

市原的低声嘀咕被无视了。竹田老师翻了翻夹在板夹里的纸，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最后一件事。最近好像有不少学生在外面玩到深夜。暑假快到了，我也不是不懂你们想玩的心情，不过闹区那边这几个月，似乎多了些可疑的搭讪。要是被卷进什么奇怪的事件里，也很麻烦吧。你们自己小心一点，别太松懈。」

这种提醒偶尔也会出现。我只是听听就算了，其他人大概也差不多。老师环视教室一圈，带着些许胡碴的严肃脸孔上，浮现一点苦笑。

「你们一个个都满脸写着『延期很不爽』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教的，不过课还是要认真上。」

「就这样。」老师结束说明，合上资料夹，踩着拖沓的脚步声离开了教室。

原本第一节应该是集合到体育馆，如今则照课表改成数学。教室里立刻热闹了起来，我听见左边的女同学说着「竹田老师讲话很短，这点真好」之类的话。关于这点，我也深有同感。

二

上到第六节的课平安无事地结束，到了准备回家的时候。我本来就不太会把课本带回去，所以书包很轻。我目送准备去社团活动的同学们离开，站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二之濑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唉，景。你等一下有空吗？」

「咦？……嗯，姑且算有空吧。」

「喔，这样啊。那要不要顺路去一下茶道社再回去？」

她突然这么说，我一时摸不着头绪，挑起一边眉毛。二之濑则对我笑了笑。

「今天本来不是没有社团活动吗？好像很多人请假，茶点会剩下来，所以刚才有人来邀我，问我们要不要过去。」

我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茶道社的活动。基本上我算是甜食派，对甜食当然十分欢迎。

「那我就一起去吧。」

「ＯＫ～……呃，等一下喔。我收个东西。」

她这么说着，手忙脚乱地把彩色笔和修正带塞进铅笔盒里。话说回来，她明明也不是那种会特别认真抄笔记的人，铅笔盒却总是塞得满满的，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和只带两枝自动铅笔、一块橡皮擦，以及一枝三色原子笔的我，实在形成了鲜明对比。

「顺便问一下，茶点是什么？」

「嗯？唔，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蜂蜜蛋糕之类的。」

「蜂蜜蛋糕？那不是西式点心吗？」

「咦，骗人，那是和菓子吧。之前茶道社也有拿出来过啊。」

是这样吗？

我正对这个意外的事实感到佩服时，二之濑忽然发出一声有点呆的「啊」。她原本随便在抽屉里摸索的手停了下来，接着小心翼翼地拉出某样东西。

「糟糕。我忘记这个了。」

她那双涂着清爽土耳其蓝指甲油的手里，握着一本书。那不是她的私人物品，而是图书室的藏书。我没读过，不过那本书前阵子曾经小有话题。

「对喔，你有借那本。」

这所学校图书室的借阅期限，应该是一周。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二之濑苦笑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纸条。

「而且还有催还通知。啊哈哈……」

「那不是该笑的事吧。」

「是。对不起。」

她向我道歉，我也很困扰。

幸好书的封面和内页都没有损坏，不过看来在去茶道社之前，得先陪她去一趟图书室了。

「好了嘛，我都说对不起了。总之，我们先走吧？」

二之濑「砰」地拍了一下书包，我和她并肩走出教室。

图书室和Ｃ班一样，都在新校舍南栋二楼。放学后，走廊上来往的人声变得吵杂。我们穿过那条热闹的走廊，不久后，便看见图书室位在尽头。

和教室不同，那扇玻璃门厚重又坚固，重得有些没必要。要是市立图书馆，入口大概会设置防止书籍被带出的感应器吧。不过这里终究只是学校图书室，一进门立刻看见的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公告栏。

上面贴着读书心得比赛的海报，以及提醒大家面对夏天要注意身体状况的公告。旁边那张用不安的图案和大字强烈主张存在感的海报，大概是在宣导防止药物滥用吧。

配合图书馆通讯的推荐专栏，架上摆着几本被称为名作的文学作品。我随意确认了一下书单，可惜那些书看起来完全不像有人借过。另一方面，旁边也摆着和升学出路有关的书，那边倒是明显空了几个位置。听宿舍的学长姐说，大学推荐的校内甄选差不多快开始了，应该是某个三年级学生借走了吧。

室内拉着遮光窗帘，显得有些昏暗。

就在那样的光线中，我注意到一名女学生站在书架前。她有一头长及背部的濡羽色（注7）长发，膝下长度、近似中长裙的裙摆也很适合她。那是三年级的学生会长，松原学姐。

注7：日本的一种颜色，用来形容有如沾湿乌鸦羽毛般水润光泽的乌黑色。

学姐正仰头看着书架上方。她身高并不算高，要伸手拿到那个高度的书，恐怕需要脚凳吧。

也许是察觉有人走进来，她回过头，微微皱起眉。

二之濑轻轻挥着手，明亮地开口：

「学姐好。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松原学姐低声「啊」了一下，松开皱起的眉间。

「没什么。」

她露出笑容，接着抬头看向我。

「正好。不好意思，古川同学，可以帮我拿那本书吗？」

「啊，可以，没问题。」

我伸手替她抽出一本稍微有些厚度的精装书。

「谢谢。」

学姐向我道了谢，却又多加了一句多余的话：

「不过你们两个还真难得呢，居然把图书室当成约会地点。」

她爱开玩笑的个性还是一样。不过，只是一味否认也没什么意思。我决定告发二之濑的恶行。

「是这个人逾期太久了。我只是陪她来而已。」

「啊，喂！」

「原来是这样啊。」

学姐苦笑了一下，指向柜台那边。

「图书委员现在人在喔。比起聊天，你们还是先去还书比较好吧？」

「好……」

柜台那里，只有一名女学生坐着。从领带的颜色来看是一年级，颜色明亮的长发，也让她看起来不太像文学少女。

学姐单手扠着腰，有些傻眼地说道：

「看你们的表情，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不过我想，她应该也不想被你们两个品头论足吧。」

她说得有道理。

我自认比一般人稍微常看书一些，不过若是只看外表和气氛，我和二之濑应该也完全不像什么爱书人。这下算是把自己的事摆到一边去了。

二之濑小跑步走向柜台，对值班的图书委员开口：

「那个，可以请问一下吗？」

「是？」

「呃……逾期的书，要怎么还啊？」

「逾期吗？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书带来了，就交给我吧。」

「啊，嗯。是这本。」

她把书和催还通知从书包里拿出来。那名学妹比对了一下书和通知，脸上微微────但明显地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书逾期不还，甚至连催还通知都被无视，她会想责备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算不上替她打圆场，我还是补了一句：

「抱歉。她不是故意的。」

「对、对啊。只是我不小心忘记了……」

二之濑在脸前合起双手替自己辩解。图书委员虽然用看着可疑人物般的眼神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下次请在期限内还书。」

「嗯，我会注意。谢谢你喔。」

「不会。没什么。」

二之濑再次双手合十，转身离开柜台时，吐了吐舌头，小声说道：

「被骂了。」

「……嗯，我觉得很正常。」

至少，她应该没留下什么好印象。那名学妹看起来意外地认真，和二之濑这种比较像是「没车就不会乖乖等红灯」的人，应该不太合得来吧。

我们往入口方向走去，松原学姐正站在专题书区，看着升学相关的书。

「在看升学的书吗？」

我这么问，她回以一抹苦笑。

「是啊。老师们也一直耳提面命。」

「明年就是我们了啊────……啊，不过学姐的话，感觉已经全部决定好了。」

「我吗？……嗯，已经决定了。」

学姐放下手中的参考书，转过身来说道：

「总之，书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吧？」

「是的。学姐今天要回去了吗？」

她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

「怎么可能，接下来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倒是你们，不是要回去吗？」

「不是，我们接下来要去茶道社。听说有蜂蜜蛋糕。」

学姐愉快地笑了。

「真不错呢。那就一起走到旧校舍吧。」

茶道社的社团教室位在旧校舍一楼。要从位于新校舍南栋的图书室过去，平常会走空桥，再从北栋的玄关出去。不过，这所学校的空桥面向外面的中庭，没有墙壁。下雨天时会封闭，所以我们只好先到外面，再绕过校舍过去。

雨势不算大，但也不到能不撑伞行走的程度。二之濑拿着之前见过的那把漂亮雨伞，我和学姐则各自撑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便利商店黑伞，沿着建筑物往前走。

「雨都不停呢。」

「是啊。」

「再怎么样，应该不至于从现在一路下到下星期吧。」

我轻轻笑了笑。

「以前还真有过那种事。」

「这可不是能笑的事耶。我才不要在湿答答的操场上跑来跑去。」

学姐耸了耸肩。

「我也有同感，不过这种事也不是靠人力能解决的。总不能把整个操场都盖上塑胶布吧。」

我们经过格技场前，穿过脚踏车停车场，随意仰望着逐渐逼近眼前的老旧校舍。

二楼窗边正好吊着一个大得夸张的晴天娃娃，看得我忍不住勾起嘴角。看来不管在哪里，都有人会想到类似的事。

上次来这里，是上周帮轻音社搬东西的时候。木造校舍里湿气相当重，虽然应该比漏雨严重的三楼好一点，但还是很难说得上舒适。

我们把伞丢进伞架，一边拍掉肩上的水珠，一边往茶道社的社团教室走去。

就在途中，学姐忽然在某个房间前停下脚步。

「……？」

眼前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应该是旧校舍里众多空教室的其中之一吧。房间大约只有一般教室的一半，属于那种会被称作准备室的空间。里面也没有开灯，看来并不是有人在里头。

「咦，怎么了，学姐？」

跟着停下脚步的二之濑问道：

「这间教室有什么问题吗？」

「不，这个嘛……」

回答的学姐，表情也有些不可思议。

「听说这间教室里，好像有个叫『飞镖同好会』的社团。」

「咦？」

二之濑发出一声走调般的怪叫。

「飞镖……？」

「就是把飞镖丢出去，射中靶子的那个。」

「不是，我知道啦。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开玩笑的。」

虽然称不上熟悉，但飞镖本身，我也曾经在市区玩过。不愧是神子滨，居然连这种社团都有。我正这么佩服时，二之濑微微偏过头。

「可是说是同好会……门上却什么公告都没有呢。」

「是啊。」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

例如再隔两间的教室，是志工社的据点，门上就大大贴着一张色彩鲜明的手绘海报。

「你听过吗？我是第一次听说。」

「嗯，我也没听过。」

「连景也没听过？我自认人脉还算广耶……这还真少见。我们两个竟然都不认识那边的人。」

学姐也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同好会既不会分配预算，也没有正式顾问。」

「那会不会已经废社……不对，这不是社团。该怎么说，已经解散了吗？」

这个推测相当合理，不过学姐没有回答。她再次抱起手臂，低声说了句：

「也没办法了。」

「我稍微看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串钥匙。那是万能钥匙，更正确地说，是能打开旧校舍所有教室的备用钥匙串。看样子学姐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她去图书室之前，似乎也顺道去了职员室。

学姐轮流试了几把钥匙。可是，钥匙似乎都对不上。我蹲下仔细一看，锁孔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所以钥匙转不动。

二之濑伸手握住门把，说道：

「这间教室没锁喔。」

毕竟是老建筑，实际上锁坏掉的房间也不只这里。学姐在最下面，二之濑在学姐上方，而我又在二之濑上方，我们三个像叠起来一样探头往里看，观察室内情况。

房间里有些昏暗。准备室的窗户只有对面那一扇，再加上外头天气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房间正中央摆着长桌和折叠椅，墙边排列着架子。也许是东西不多，里面没有想像中那么灰尘满布。乍看之下像是空房间，不过桌上放着新近留下的垃圾，还有两、三个旧飞镖靶，显示出那个飞镖同好会确实存在过。

二之濑脚步轻快地走近飞镖靶，拔下仍插在圆心上的飞镖，开口说道：

「看来有同好会这件事，好像不是假的……」

我仔细一看，飞镖握柄的金属部分已经泛着青色。不知道是生了铜绿，还是发霉了。总之，大概也因为没有经费吧，这东西毫无疑问已经相当老旧。

二之濑回过头问道：

「所以学姐，这里的人到底做了什么事？」

学姐像是觉得很冤枉似地单手扠腰，噘起嘴说道：

「你这话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听起来简直像是我不分对象，到处找人说教一样吧。」

我觉得这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对，不过还是保持沉默。学姐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说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意见箱里收到了一封信，说『我想加入飞镖同好会，可是不知道详细情况，希望能告诉我』。只是……」

她环顾了房间一圈。

「这下伤脑筋了。」

这倒也是。这所学校的性质就是如此，比起老师，学生会干部对课外活动反而更熟。我因为有直接认识的人，所以从来没特别注意过意见箱这种东西；不过如果连这种个人性质的内容也要处理，那学生会干部会忙成那样，也就不奇怪了。

「……」

二之濑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把手中把玩的飞镖朝靶子丢去。飞镖划出一道抛物线飞过去，却被外框弹开，落到了靶外。

「啊，糟糕。失手了。」

「可惜！」

这声音来得突然，却不是我，也不是学姐发出的。

我回头一看，房间入口站着两名熟悉的学生。黑发、身形纤细的男学生，以及棕色头发、小麦色肌肤的女学生……他们是学生会的朝霞佑人学长和相马伊织。

刚才出声的是朝霞学长。他朝我们轻轻举起手。

「唷。」

「学长好。」

我点头打招呼，学长笑了笑。彼此半开玩笑地碰了碰拳后，他便随意地搭上我的肩。

另一方面，走进房间的相马好奇地环视四周，用她那带有特色的关西腔说道：

「哇，这间房间里面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挺有意思的嘛。」

「对吧。伊织，你玩过飞镖吗？」

「人家？没有，完全没有。让我摸一下啦。」

「这个比想像中难喔。」

室内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我把一边聊天一边互相丢飞镖的三名女生放在一旁，朝霞学长则向我问道：

「所以，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啊，这个嘛，该怎么说呢。算是陪松原学姐过来吧。」

「陪她？」

「好像是意见箱里有委托。说希望学生会调查一下飞镖同好会。」

学长眨了几下眼，语气有些意外。

「……喔？」

「学长知道吗？飞镖同好会。」

「不，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应该说，连有这种委托我也是第一次听到。真的假的啊？」

这问我也没用。朝霞学长露出稍微思考的样子，接着低声说道：

「不过，这样啊……」

他挑起一边眉毛，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

「这话先别跟别人说。最近的松原，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这些干部。」

「松原学姐吗？」

「嗯。其实有很多地方不太对劲……前阵子她也在学生会室里看着窗外，结果突然脸色大变冲了出去。我慌忙往楼下看，发现好像有个人影逃走了。」

「……」

那确实是相当奇怪的事。

「说不定，和那个委托有关。希望她没有被卷进什么麻烦事就好。」

「……学生会果然什么事情都要处理啊。」

难怪柚月会抱怨。我有些傻眼地这么说，学长却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

「你也常常被各社团找去支援，没资格说别人吧。」

确实如此。我们彼此低声笑了起来，女生那边则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们。

「算了，光靠我们想也没用。有什么事我再告诉你。难得来了，来玩飞镖吧，飞镖。三支定胜负。」

「可以吗？在这里玩。」

「别那么死板嘛。」

他这么说着，从相马手中接过飞镖，接着以漂亮的姿势，精准射中了红心。用那么老旧的飞镖还能瞄得那么准，真是不简单。

我正感到佩服时，走回来的二之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看向她，她便像是有话要说似地抬头看我。我用眼神问她怎么了，她却回给我一个像是不太明白的表情。

「总觉得，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事呢。」

「之前？」

「就是那个啊，四月发生的创立社团申请书。」

「啊……」

被她这么一说，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像。虽然一个是人，一个是团体，规模多少有点不同……我并不相信什么第六感或预感之类没有根据的东西。即便如此，心里还是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毫无疑问是这一年来的经验所造成的。自从和二之濑明变得亲近之后，我的高中生活就老是碰上奇怪的事。

总之，就目前来看，这件事虽然有些古怪，但还称不上麻烦。

没有人知道的同好会收到的信，以及学姐曾经追出去的人影。事情的前因后果，晚点再去问柚月也不迟。眼下，我先卷起袖子，准备挑战飞镖胜负。

三

校内原本平静无事的气氛发生变化，是一周后的午休。

上午的课结束，到了午休时间。我们一行人一起去了食堂。神子滨的学生餐厅无论分量还是价格都相当佛心，味道也不差。再加上这里也对一般民众开放，人群之中偶尔还能看见其他学校的学生，或是并非学生的人。

在校规宽松的神子滨，化妆和饰品某种程度上也算自由，因此可爱女生也不少，甚至还有传闻说会有人特地跑来搭讪。至于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在宛如动物园般的吵闹声中，我们好不容易才占到座位，各自埋头吃着点来的午餐。如果只是这样，那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大家聊些蠢话，回去时顺便到福利社买点零食，再去迎战下午的课。到了明天，恐怕连自己中午吃了什么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吧。

然而，这一天的情况稍微不同。就在大家都专心动着筷子的时候，松原学姐忽然低声说了什么。

「……收到催还通知？」

市原鸣海这么反问，学姐点了点头。

「……是逾期的催还通知吗？图书委员会寄来的那个。」

「对，就是那种催还通知。」

我和市原对上视线，立刻知道她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迟到、忘记缴东西之类的事，和学姐是最搭不上边的。

「还真稀奇呢，学姐居然会逾期。」

我这么一说，学姐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

「就算再忙，我也会记得自己借了什么书。上周我应该已经确实还掉了。你们也知道吧，我那时候人在图书室。」

这么一说，确实是那样。

也就是说────

「是弄错了吗？」

「嗯，大概是吧。」

但她似乎还不能完全接受。

说有点事而晚了一些的柚月，这时终于端着拉面走了过来。

「在聊什么？」

「在聊图书室的书要记得还。」

我随口回答，学姐立刻吐槽。

「我都说已经还了吧。」

是喔。柚月掰开免洗筷，说道：

「图书室啊。对我来说是没什么缘分的地方。」

这倒也不令人意外。大概是我那副「也是啦」的态度，和二之濑那句「我就知道」的揶揄让他不爽，柚月显得有些恼火。

「又不是完全不看书。你们自己不也没在学校翻过什么书吗？」

「确实。」

我觉得自己算是跟一般人一样喜欢看书，但也不是那种不顾一切都能沉浸其中的书虫。大概就是闲着没事时，手边有书才会看一看的程度。

二之濑伸手拿起桌上备着的水壶，把话题拉了回来。

「先不说这个，学姐，你得去图书室问问看吧？」

「是啊。不然这样下去，下一本书也借不了了。」

「啊，原来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

「嗯，因为我不会逾期。」

「在你嚣张之前，先把嘴边的便当饭粒擦掉。」

「……」

看着我默默退下，学姐笑了出来。

离开人潮拥挤的食堂后，反正也没什么事可做，我们便前往图书室。

自从进入梅雨季以来，藤白市果然很少有好天气。走廊敞开的窗户外，云层覆满整片天空，平时闪着蓝光的大海也变成了灰色。潮湿的南风吹过那片阴沉、毫无色彩的风景。

大概是校内活动将近，图书室里很空。里面只有寥寥几名学生，我们一行人推门走进去，光是这样就足以引来旁人的目光。

「所以，要怎么办？」

柚月这么问，松原学姐便晃了晃手上那张简单的催还通知，回答道：

「总之，先去柜台问问看。」

借阅柜台前，坐着和上周同一名一年级图书委员。那名女学生原本微微低着头翻着书页，似乎察觉有人靠近，便抬起脸。

「啊，松原学姐……」

她低头行了一礼，面对一整群突然出现的学长姐，视线有些不知所措地游移着。

「午安。可以打扰一下吗？」

「啊，好的。是要找书吗？」

「不，不是。是这个。」

学姐把带来的催还通知拿给她看。女学生露出稍微惊讶的表情，说道：

「催还通知啊……请问这个怎么了吗？」

「嗯。这本书，我其实上周左右应该就已经还了。我想可能是哪里弄错了，可以帮我确认一下吗？」

「啊，好的。」

她伸手碰向旁边电脑的滑鼠。点击声响了两、三次，那名一年级学生面对萤幕操作了好一会儿，最后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不好意思，看起来还是没有归还纪录。」

学姐的表情僵住了。我看见她轻轻咬住嘴唇。

「……这样啊。」

看来，事情似乎变得有点麻烦了。学姐有些困惑地往还书架里看，接着做出像是把书放上去的动作。

「我确实是像这样，把书放在这里了。」

还书时，图书委员不一定会刚好待在柜台。按照我们图书室的规定，如果委员不在柜台，要还的书只要放到还书架上就好。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不过学姐应该也是照那样做的吧。如今还书架上也放着一本书，但再怎么说，上周的书不可能就这样一直留到现在。

那么，书去了哪里？

柚月往书架后方和底下看了看，说道：

「不是掉下去了。」

这确实是常见的可能性。

一直沉默听着事情发展的二之濑，忽然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我插个话。还书的时候，是要刷条码吧？就是那种『哔』一下的。」

「……是的。」

「这样啊。那说不定是扫描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之类的。」

图书委员一次要处理还书架上的好几本书，这种可能性确实不低。如果是那样，书应该会在没有完成处理的状态下，被放回原本的书架上。

「找找看吧。」

我低声说道，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面对一脸歉意的学姐，柚月用不怎么亲切的语气回道：

「事到如今也没差了……所以，这种情况该去哪里找？」

「……要看借的是什么书。」

听见市原这么说，学姐把催还通知拿给我们看。

哈利凯梅尔曼着，《九英里路远 （The Nine Mile Walk）》。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一本老派推理小说。

二之濑看见书名后，凑到我耳边低声问：

「你读过吗？」

「啊……没有。大概吧。」

「景，这样太不行了。你这样可不能自称读书人喔？」

「喔？那二之濑你读过了？」

「没有啊。」

「我就知道。」

到底是哪张嘴有资格说得这么了不起……

一直默默看着我们对话的一年级学生，像是有些慌张地说道：

「咦，你们要找吗？」

「……对。学姐说她已经还了，所以应该就在这里。」

「是、是这样啊……」

既然等于是在怀疑图书委员出错，她会困扰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就算真有什么疏失，也不至于因此被开除，所以倒不必那么担心。

我们离开柜台，往书架走去。这里没有搜寻用的电脑，只能看着书架上贴的分类号码，找出对应的书架。我不记得分类号的规则，不过大概是在英美文学那一带吧。

我们在书架之间走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书架。学姐用近乎瞪视的表情，开始逐一看着书背上的标签。我和二之濑也各自从书架右边往左、从左边往右，用手指一路确认过去。

然而────

「……没有。」

「对耶。」

我们的指尖在书架上的某一处碰在一起。

也就是说，学姐借的那本书，原本应该就放在这个位置。

该在书架上的书，却不在该在的位置。

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两个。不是被混进了完全不同的地方，就是有人从还书架直接把它拿走了。

如果是前者，问题还不算大。既然书还在图书室的某个地方，总有一天应该会在盘点时被找出来。

可是如果是后者，就麻烦了。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学生，未经手续就把书拿走，还会不会好好还回来，最好不要抱太大期待。

不管怎么说，现在也只能说是束手无策。照理说，学姐本人应该不至于被追究责任，不过以她那种责任感强的个性，恐怕还是会很不是滋味吧。

看向松原学姐的二之濑，忽然停下动作。

我觉得奇怪，也跟着回头。

学姐脸色苍白。她像是发冷般抱住自己的身体，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书架。那副模样不像平常的她，仿佛正靠着与生俱来的坚强，硬是撑住差点当场瘫坐下去的身体。

「学姐？」

「……咦？啊，抱歉。怎么了？」

柚月朝我递来一个眼神。

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还好吗？」

面对二之濑关切的话语，学姐露出像是硬挤出来的笑容。

「嗯，我没事。只是稍微发了一下呆而已。」

「……可是～」

「我都说没事了，真的没什么。」

话虽如此，看见她刚才那副模样，要人不觉得奇怪反而比较难。柚月像是有话想说地张开嘴，不过学姐抢在他之前开口。

「柚月，你很烦耶。我不是说了没事吗！」

她眯起眼，毫不在意两人之间足足有三十公分的身高差，狠狠瞪了回去。可是无论怎么想，会提高声音，就是她已经没有余裕的证明。到底是什么，让学姐变成这样？

图书委员忽然从书架阴影后面跑了出来。

「那个……请不要在图书室大声喧哗。如果要吵架，请到外面去。」

这是作为图书委员理所当然该提出的提醒。老实说，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不过我还是尽量用和气的语气回答：

「抱歉，我们会注意。」

「……」

看着仍然一脸不满的图书委员，柚月重重叹了一口气，用像是懒得再管的语气说道：

「不想说就不想说，蠢死了……吵到你，抱歉。」

说完，柚月便转身离开。

我没办法叫住他，也找不到话可以对僵在原地的学姐说。我开口道：

「……总之，我们也先出去吧。」

四

三年级的教室在三楼，所以我们一走出图书室，就和学姐分开了。二年Ｃ班离这里很近，不过还没等我迈开脚步，二之濑就抓住了我的衬衫袖口。

「景，我们去买饮料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拉了拉我。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现在？快上课了耶。」

「有什么关系，就一下下嘛。走啦。」

「……好好好。」

市原回过头说道：

「……那我先回教室。」

「了解。」

一走下楼梯，中庭角落立刻可以看见两台自动贩卖机并排摆着。平常那里总是挤着不少学生，不过眼看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这时候自然也看不到人影。抬头望去，天空变得比刚才更加阴沉，仿佛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二之濑站在我身旁，像是在犹豫要买什么。我则干脆把钱投进去，按下按钮。

等待自动贩卖机的纸杯冲好冰咖啡时，我开口问道：

「所以呢？」

「嗯？」

「不是嗯吧。你总不可能真的只是来买饮料的。」

「啊，嗯……我只是觉得，这种话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说。回教室的话，柚月也在。」

她说到这里，稍微垂下眼睛。

「学姐刚才很奇怪吧。」

这不用她说，我也明白。我点了点头。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可是那模样称得上是害怕吧？她刚才那样。」

害怕。

原来如此。那副模样，确实应该这样形容才对。

我正为这个用词感到信服时，二之濑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景，你不觉得奇怪吗？学姐为什么要把催还通知的事告诉我们？」

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明明已经还了书，却收到催还通知，所以想找人说说……只是闲聊而已，我不觉得哪里奇怪。」

「如果只是那样，我也懂。可是学姐有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如果书不见和那个秘密有关，那她一开始就不该提起催还通知的事，不是吗？」

她没有等我回答，又继续说道：

「而且仔细想想，那张催还通知本身也很奇怪。球类大赛快到了，去图书室的学生应该不多。实际上，不管是上周还是这周，推荐区的书都没什么人借。还书架上应该也不会堆着几十本书。在那种情况下，只是刷个条码而已，真的会出错吗？」

这说法有点太武断了。我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可能。而且也不一定是图书委员的失误。也有可能是谁擅自把书拿走了。」

「也许是那样没错，可是我还是无法接受。因为根本没有把那本书拿走的理由吧。」

「……怎么说？」

「《九英里》又不是只有这里才看得到的书。去市立图书馆就能借，二手书店也买得到。就算拿的是图书室的藏书，应该也卖不了多少钱。」

「说不定是想看想得坐立难安。」

「那样的话，不就更该自己去买吗？」

她朝我投来「你不是认真的吧？」的眼神。

「……好，我懂了。那在这个前提下，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办法明确说出是什么。可是，这件事一定有哪里不对。不是单纯有事瞒着我们而已，我想，学姐很可能在说谎。」

忽然，对话中断了。

远处传来某人匆忙跑过走廊的脚步声。看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慢慢谈。

我从贩卖机里拿出不知不觉已经冲好的咖啡。

「别管了。」

「……咦？」

二之濑露出疑惑的表情，微微偏过头。我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可是，这不是我们该去思考的事。」

带着些微温度的风，强烈地从我们之间吹过。二之濑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那双大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你要我放着不管？」

「嗯。」

「为什么？现在遇到麻烦的又不是陌生人，是松原学姐耶？」

「就算是这样也一样。二之濑，你才是真的不明白吗？担心和探问是两回事。我们在担心她，学姐自己也察觉到了。即使如此，她还是用那么强硬的方式敷衍过去，代表她一定有某种不想说出口的理由。既然这样，我就不打算再追问下去。」

二之濑咬住嘴唇，用力握紧手中的宝特瓶。

「……那样不对。就是因为她不肯说，我才觉得可怕啊。你为什么能这么断定？她说不定其实正在遭遇很痛苦的事，说不定真的很难受。要我放着不管，我做不到。景也会这么想吧！」

「不是那样吧。人在遇到困难时，要依靠谁，是那个人自己决定的事。这不是外人可以随便插嘴的问题。」

「那种道理我才不管！唉，你为什么就是不懂？现在能帮学姐的，明明就只有我们！」

「那是你太自以为是了，二之濑！……你刚才说一定有什么事吧。我也这么想。可是，人既然会隐瞒事情，就一定有相应的理由。我们没有资格那么不顾对方感受，把那种事硬挖出来。擅自替别人的心情说话，自以为什么都懂的人，明明是二之濑你吧！」

我们第一次像这样瞪着彼此。

我越是想让自己冷静，就越能感觉到血气往头上冲……明明我刚才甚至没有想过，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竟然还会吵成这样。

二之濑绷着肩膀，吐出颤抖的气息，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够了。」

「……什么够了？」

她没有看我。二之濑微微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是我太笨了。我没想到，景居然是这么冷淡的人。如果你只是说讨厌麻烦事，我还能理解。可是，你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用那种眼光看着我的吗？心里其实一直在瞧不起我？」

「……」

「我其实隐约有感觉。景到头来，根本觉得别人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吧。所以你才可以那么平静。才可以像那样，若无其事地抛下别人不管，对吧？」

「我又没说过那种话。」

「谁知道呢。换作是我，我才不要那样。我想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了。我会想办法帮忙。学姐是学姐，但也是朋友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弃。可是，如果你说这样是自以为是，那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吧？……既然这样，你就自己随便吧，笨蛋！」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手上的咖啡也因此剧烈晃动。

看见黑色污渍在我的衬衫上扩散开来，二之濑稍微退缩了一下。可是那只是一瞬间。她立刻用力瞪了我一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随着湿透衣服渗来的冰冷，我感觉自己激动的情绪也逐渐冷却下来。

虽然想回去换衣服，但也不想就这样到处走动。不过，里面的内搭是黑色的，应该不太显眼吧。

我脱下弄脏的衬衫，连同手上的纸杯一起丢进垃圾桶。

杯子里残留的一点咖啡，从缝隙间漏了出来，沾湿了地面……我只是空虚地望着那一幕，低声喃喃道：

「……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人，明明是二之濑吧。」

认识二之濑以来，我已经好几次被卷进那些奇妙的事件里。

我也不只一次被人说过「很敏锐」。可其实，我什么都没看懂。就连那个至今和我说过那么多话的二之濑明，我也一样没有真正理解。

我算是天生长得还不差。

或许也因为这样，从以前开始，我和别人有所往来的机会就不少。所以，陪人处理一些拜托我的事，我并不觉得麻烦。如果我那点浅薄的小聪明，结果能帮上某个人的忙，那也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要我摆出一副正义英雄的样子，我敬谢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