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中英雄(后篇)-章节

五

旋转的红色警示灯刺眼地闪烁着,那道光仿佛烙进了我的眼底。

停学处分结束后的那天早晨,我站在自己就读的国中教室里,望着自己的座位。

原本,我的座位在靠窗第二排、从后面数来第三个位置。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它被挪到了教室最后面的角落,椅子倒扣在桌上,桌面还薄薄积了一层灰。从周围座位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换过座位。这样一想,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我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能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本平稳的学校生活。可是……做到这么明显,老实说还是有点刺痛。

同学们远远避开站在原地的我,彼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就在这时,预备铃响起,班导像是切开那阵声音般,从门口探出脸来。

「你们几个,快点回座位……」

她注意到我,脸上露出「啊」的表情。

「古川同学,过来一下。」

她招手叫唤,我便走到走廊上。那名身材娇小的女老师,正用一副像是吞了苦药般的表情看着我。

「老师,那个────」

「古川同学。」

我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大家都很害怕。他们希望座位能离你远一点。所以不好意思,暂时可以请你坐后面吗?你眼睛没事吧?」

「啊。没问题。」

我心想,应该还有其他更值得担心的事吧。不过,这大致上也和我猜到的一样。

要说完全不受打击,那是骗人的。但比起震惊,更多的还是失望。我原本以为那些人多少更聪明一点,看来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连事情是真是假都不确认,就把传闻照单全收……不,或许那也不完全只是传闻?

我原本想用左手搔头,却想起手还被石膏固定着,只好停下动作,改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厕所。」

「咦?现在?朝会已经要────」

「我很快就回来。」

我转过走廊转角,经过厕所前,漫无目的地走在没有人的走廊上。这种时候,照理说该去的地方应该是屋顶吧。于是我走上楼梯,但门理所当然地上了锁。我在像储藏空间一样的楼梯平台坐了下来,那里堆着不用的桌椅。我坐在楼梯最上方,没过多久,柚月便从楼下晃了上来。

「唷。」

「……嗯。」

十五岁,国中三年级的初夏。

那时候,我和丹波柚月还有另一个称得上儿时玩伴的朋友。那个朋友个性比较内向,大多时候都是跟在我和柚月后面。也正因为如此,当我们在夜晚的街上,看见他混在一群可疑的人之中时,才会那么惊讶。

那城镇原本就称不上是治安良好。镇上有几个被认为素行不良的团体,而他所在的是其中之一,那是一个连半黑道都称不上的半吊子不良集团。也正因为这样,那群人连控制传闻的统率力都没有。就算只是我们这种孩子稍微打听一下,也能听见不少恶评。

最糟的是,那些恶评之中,混着已经不能再用「小孩子胡闹」来带过的事情……我们的朋友,正要被迫参与特殊诈骗,替人当帮手。

我们跑去报警。可是,说到底,我们只是孩子。更何况那还是一起尚未发生的案件传闻,警方根本没有认真理会。可要是等到事情真的发生,他就会以诈骗集团「车手」的身份被逮捕。我们查过之后才知道,即使本人不知道详情,甚至就算只是未遂,也很难逃过逮捕。

我和柚月拼命思考。

为了救朋友,我们设法安排了一个能和那个集团谈判的场合。然后────

「你看了吗?」

「看什么?」

柚月晃了晃手上的手机两、三下。网路吗?不巧的是────

「我放在家里了。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之后一直有骚扰电话打来。」

「……这样啊。那你更不该看了。」

他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很不可思议的是,根据传闻,我们好像从以前开始就是不良集团的一员。」

「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算了,那种事还好。问题是,不只学校,连脸部照片和住家地址,各种个人资料都被公开了。说我们明明隶属诈骗集团,却用轻罪逃过一劫,是卑鄙的家伙。你说有骚扰电话打来,八成就是因为这个吧……我是独生子,所以还好。你呢,你妹妹怎么样?」

「立夏吗?她现在从爷爷那边上学。人不在家。」

「那就好。」

柚月只说了这句,便在我旁边坐下。

经过侦讯、停学,以及家庭法院的审判之后,我们被处以「保护观察」。

关于这个处分,似乎传出了各式各样的谣言,但那些终究全是胡说八道。对我们而言,那是为了保护朋友而想出的计策;可在外界看来,却像是不良集团内部的冲突。我们前往约好的地点时,为了以防万一,稍微做了点准备。最后,还是没能避免暴力事件发生。无论如何,处分已经决定。距离那一晚过了将近一个月,直到现在,我的手臂上仍缠着石膏和绷带,柚月额头上的瘀青也还鲜明地留着。

柚月浮现一抹带着讽刺的笑,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这附近的警察竟然那么热心工作。」

关于这点,我完全同意。

「之前我不是被偷过脚踏车吗?」

「嗯。」

「那时候他们可是撑着脸听我说话,还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讲话也含含糊糊的。结果事情一闹大,态度马上就变了。既然不是不能好好讲话,那一开始就那样做啊。」

「真过分。为什么面对受害者的时候,反而比较没干劲啊。」

我们两个都忍不住苦笑。不这么做的话,那种无处可去的郁闷,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一晚,骚动过后被逮捕的,并不只有我们。后来我从新闻上知道,那个集团的成员因诈欺罪再度被逮捕。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但大概能想像。

在事情闹大之前,我们确实想尽办法动了点脑筋。可是仔细想想,连国中生都能查到的诈骗传闻,警方不可能完全没注意到。

恐怕在我们跑去报警的那个时候,他们早就掌握了资讯,只是在等待行动的时机吧。他们之所以不理会我们,是因为要是让自以为聪明的小鬼多管闲事,反而会碍事。至于那种敷衍的态度,单纯只是那名警察个人的性格。接着看见我们在那之后闹出事来,他会那么激烈地怒吼,大概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被打了脸吧。

要是他们无视市民报案的事被人知道,就算受到某种处分也不奇怪。

当然,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臆测。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们做的一切,都太迟了,没有用,也没有意义。所有努力最后都成了徒劳────我们的朋友,已经被认定为诈骗集团的一员,即将被送进少年院。

我原本应该有很多话想说。想对那些平常明明因为我的运动神经和外貌,把我捧得那么高,却又轻易翻脸的朋友们说。想对那些面对我们拼命的诉求,却选择视而不见的大人们说。也想对那些明明毫无关系,却用一副什么都懂的口吻,不断重复诽谤中伤的世人说。

可是现在,像这样和柚月两个人并肩坐着,那些事似乎全都变得无所谓了。怨恨也好,愤怒也好,一切都像被抹去般消失,只剩下空虚感留在心里。

我们只是沉默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段时间里,没有人来找我们。不知第几次钟声响起,等我开始感觉到塑胶地板的冰冷时,柚月低声说道:

「要不要离开?离开这种城镇。」

六

我似乎做了个讨厌的梦,却想不起内容。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有自信。既然会忘掉,那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吧。只是,我似乎稍微睡过头了。

早餐就放弃吧。我钻出被窝,洗脸刷牙,换上制服,整理好头发,走下楼梯穿上鞋,重新绑好快松开的鞋带。接着抓起几乎空空如也的书包,一手拿着伞离开宿舍,朝眼前可见的校舍走去。

天气预报明明说到周末为止都只是阴天,傍晚开始下起的雨,却到了天亮也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考虑到坏天气可能持续下去,球类大赛的时间表恐怕也需要调整吧。现在只能希望雨在明天之前停下来。

宿舍最大的优点,说到底就是离校舍很近。我走出门不到几分钟,就穿过玄关,爬上楼梯,朝熟悉的教室走去。走廊侧的窗户大大敞开着,似乎是C班传来的热闹声音,一路响到二楼尽头。

我伸手搭上门把,若无其事地拉开门。

原本吵闹的教室,像退潮般安静了下来。

我惊讶得不由得停下脚步,但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因为我看见班上同学们都用像是在观察二之濑和我的表情,偷偷瞥向这边。昨天那之后,直到放学为止,我最后都没有和二之濑说上一句话。入学以来,这种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所以班上大概也都察觉到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吧。

这种时候,座位实在近得很尴尬。

我们自己也尴尬,但被牵连进来的周围同学,大概更是如此。二之濑一旦开始说话,表情就会变来变去,所以我常常忘记这一点;可是当她面无表情、闭口不语时,整个人会散发出一种冷淡到让人有点难以搭话的气息。大家就算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恐怕也会顾虑一下吧。倒也不是连眼神都不交会的那种彻底无视。我想,我们彼此还是隐约在意着对方,可是果然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心情。我放下书包,又一次走出了教室。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

「景夏。」

「哇,吓我一跳。」

「陪我一下。」

丹波柚月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便径自迈开脚步。面对他一如往常的冷淡,我只能叹了口气,默默走到他身旁。

柚月去的地方,是校舍中央的厕所。一大早的厕所里没有人,确实很适合讲悄悄话。四个小便斗前,我们不知为何隔了一个位置并排站着。可柚月迟迟没有开口,我便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他用傻眼的声音回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问你吧。」

「啊。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到那种程度……你要是不想说,也不用说。」

我确实有些犹豫。不过事情的大致经过,柚月也知道。实际说起来,其实也不是多长的事。我在上厕所的时间里就把事情说完了,接着和他并排站在镜子前洗手。刚起床时没注意到,不过我的头发好像稍微长了点。

柚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过头说道:

「真意外。」

「哪里意外?」

「二之濑居然会气到那种程度。」

「……是吗?」

「嗯。那确实不算什么温柔善良的人会说的意见,不过听起来也就是你会说的那一类话吧。先不论好坏,我是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惊讶了。」

「你以为这样算是在替我说话吗?」

「朋友吵架的时候,应对诀窍就是不要站在任何一边。」

我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回以一声干笑,先一步走出厕所。转过走廊转角时,一名差点迟到的学生突然冲到眼前。我稍微踉跄了一下,脚跟勾到柚月的脚,室内鞋也跟着脱落飞了出去。我弯下腰把鞋捡起来,同时思考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柚月说,那是古川景夏会说的话。那么,二之濑对我失望,是她错了吗?

大概不是吧。每个人都会用自己想看的方式,去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说到底,也只是这么回事。

我们一阵沉默地走在走廊上。和这个男人两个人并肩走路时,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然而今天意外的是,竟然是他主动提起话题。他在教室前停下脚步,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我找你,是有事要说。」

「什么嘛,果然有事啊。」

「废话。你以为我会只是为了听你们小俩口吵架的来龙去脉,就特地约你一起上厕所吗?」

「你这家伙啊。」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的交情,稍微顾虑一下我的感受,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算了。然后呢?」

「嗯……这件事我已经告诉二之濑了,不过想了想,还是应该也跟你说一声。」

从那张轮廓深邃而端正的侧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柚月像是低声喃喃,却又清楚地说道:

「莲学姐她,大概正在被某个人威胁。」

回到教室时,竹田老师已经先一步站在讲台上了。他抬了抬下巴,说了句「迟到了,快点坐下」,我便用手肘顶了一下柚月的侧腹。

我和二之濑之间流动着那股尴尬的气氛,在早上的班会时间也依然持续着。然而竹田老师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逐一宣布着联络事项。

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除非有人主动找他商量,否则这个人几乎不会介入学生之间的问题。宿舍生活也是一样。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算是放任不管,不过现在,这样反而令人感激。

班会和第一节课之间的空档很短,并不足以拿来谈什么复杂的事。老师宣布完联络事项后,我们只能老实等着上课开始。

第一节是英文课,一开始就发下了单字小考。我露出惊讶的表情,老师便说,这并不是什么突击测验。只是因为昨天发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多亏如此,作答时间还剩下一大半,我只好趴在桌上把剩下的时间熬过去。

眼皮后方透着淡淡的光。耳边是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微声响。而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间,敲打窗户的规律雨声也渗了进来。

我打工的店在市区,离宿舍很远。平常我都是骑着从国中时代就爱用的公路自行车过去,不过今天看来得用走的了……前提是,我能平安无事地迎来放学的话。

不久后,答案纸被收走,接着就只是回到平常的课程。听着同学朗读课文的声音从右耳进、左耳出,我只是心不在焉地撑着脸颊。

就在那时,二之濑忽然转过头来。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稍微往后缩。她对我的反应没有多大表示,只是冷冷地把手上的讲义束递了过来。

「嗯。」

「……嗯。」

我接过讲义,再往后传。

等我重新面向前方,二之濑却还是转头看着我。她用一副像是有话想说的表情盯着我,开口说道:

「那个啊,」

比起我,周围同学反而更紧张地绷起神经,这点实在有点好笑。

「……?」

「果然,没事。」

只说完这句,二之濑便又转回前方,而周围再次朝我投来「刚才那是怎样」的视线。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身边的人吵架这种事,似乎不分年龄,都是世人关心的话题……难怪白天的谈话节目总是被那些无聊八卦塞满。

比平常感觉更漫长的五十分钟终于结束。结果我真正向柚月问起早上的事,是下一节下课时。柚月站在走廊窗边,毫无意义地望着外头,用没有情绪的语气说起事情经过。

他注意到那件事,是今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柚月似乎在三年级用的玄关看见了松原学姐,便想上前跟她打声招呼。可是,松原学姐一发现柚月正朝她走近,便立刻把某样东西藏到了背后。

「恐怕是信吧。」

「不是情书吗?那个人应该很受欢迎吧。」

「你真这么想吗?」

「我没有看得很清楚,不过信封里有刀片。可能是美工刀,也可能是刮胡刀片。无论是哪一种,里面装的都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信吧。」

这类东西,我也知道。

可那毕竟是电视剧或小说里的情节。实际在现实中发生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学姐没事吧?」

「不,手指好像被割伤了。不过她当场还能反射性地藏起来,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只是……之后是不是也能这样,就很难说了。你觉得该告诉老师,或者报警吗?」

威胁恐吓已经超出恶作剧的范围,是明确的犯罪。也就是说,松原学姐正被卷进刑事案件里。而且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和昨天学姐的异样无关。

「应该要说吧。先不管是不是现在立刻打一一○。」

「说得也是。不过────」

他搔了搔头。「就算我们擅自行动,只要本人不肯说,也没有意义。」

说得也是,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本人似乎连亲近的朋友都想瞒着这件事。假如她能坦率地对相关单位说出口,早就自己报警了吧。当然,也有可能她已经和父母或老师商量过,只是不想让传闻无谓地扩散。

「你也跟二之濑说了吧。她怎么样?」

「很惊讶。至少比你惊讶。」

「她说什么了吗?」

「看起来有稍微想了一下,不过什么都没说……不,不对。她说,景夏根本靠不住。」

我忍不住苦笑。

「讲得真难听。」

「是事实吧。没办法。」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我们能处理的范围。

和跟踪狂周旋的情节,在虚构作品里虽然常见,但我们已经再清楚不过了。现实中,没有什么比外行人半吊子的自作聪明更会给人添麻烦。

昨天明明那样和我撕破脸,二之濑到了现在,难道还打算插手吗?

楼下传来一阵很大的声音。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探头往窗下看去。几名看起来像一年级的学生,在雨中一边喊着什么,一边跑了过去。

「雨飘进来了。回去吧。」柚月淡淡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一如往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七

我打开房间入口的电灯,望向空无一人的图书室。第二节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也许是因为拉上的窗帘、贴着吸音材的墙壁,以及厚重的玻璃门,这个房间安静得几乎让人耳鸣。

小学的时候,第二节课后有一段稍微长一点的下课时间。说是长,其实应该也只有十五分钟左右而已,可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已经很够了。我还记得钟声一响,我们就立刻冲出教室,沉迷在足球或躲避球里。

可是到了现在,就连十分钟的下课时间,都稍嫌不足以让人放松。连常被说做事步调很随兴的我都这么觉得了,值班的图书委员应该也不会每节下课都守在这里吧。所以下课后我来到图书室时,房门果然紧紧关着。

这当然是早就能预料到的事,所以我用事先借来的钥匙打开了门。要从职员室借出钥匙,原本需要一个像样的理由。不过老师们大概也很忙吧,即使我说的借口算不上高明,也没有人特别追问,钥匙很干脆地就借到了手。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往房间深处走去。虽然至今就读过的每所学校都有图书室,但到了高中,空间果然还是大得多。我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因为地板铺着地毯。

越往房间深处走,光线就越暗。我想找的英美文学书架,几乎埋在黑暗之中。我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想说那本书的遗失只是什么手续上的失误,后来很快就被放回书架上了。可是────

「嗯,果然没那么简单啊。」

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放弃后转身往入口走去。门外隐约传来校内广播呼叫人的声音。

我在这个房间里要做的事,就这样简单结束了。不过既然都特地来了,还有没有其他该看的地方呢?我稍微环视四周,注意到柜台内侧放着一台电脑。

我伸出手,却又有些犹豫。我曾经听说,图书借阅纪录其实也算是相当重要的个人资料。一年级的图书委员曾经说过,借书时会使用条码。那么,这台电脑里大概保存着图书室所有的借阅纪录吧。

虽然我很想查查看,但这类资料就连警察也需要搜索票才能调阅。最后我没抱太大期待地开机,不出所料果然需要密码。

我看着在昏暗房间里发出蓝光的萤幕,忍不住把手指抵在唇下。

……我并不是为了在这个地方找到什么解答才来的。实际看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任何引起我注意的东西。至少,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能和学姐正在遭受的威胁联系起来的东西。

如果想弄清楚这代表什么,恐怕就得稍微思考一下了。问题只在于,我到底有没有那个打算。

我走出房间,锁上门,毫无意义地把那把挂著名牌的钥匙往空中一抛。原本想帅气地接住,结果目测错误,被我弹开的钥匙一路滚到楼梯附近。真丢脸。

我一边独自苦笑,一边重新捡起钥匙,走下楼梯。到了楼梯平台转弯时,正好看见朝霞学长从楼下走上来。

「喔,嗨。」

「啊,学长好。」

我原本只是轻轻点头,打算和他擦身而过,却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停下脚步。

「对了,学长。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那件事?」

学长似乎没听懂,露出讶异的表情。看来我问得太突然了。正好有其他学生跑上楼,我们便往墙边靠了靠,我重新开口问道:

「就是松原学姐的事。你之前不是说,她好像有点可疑吗?」

「啊,有啊,是有那么一回事。那个啊。」

学长点了几下头,接着一脸苦恼地抱起手臂。这样看来,学长和我身高几乎差不多。只是现在我站在低一阶的地方,所以变成我得稍微仰头看他。

「抱歉,详细情况我还不清楚。最近太忙了,还没问过本人。」

「我看起来倒觉得学长是忘了。」

「这也是原因之一。」

学长笑着承认,接着说道:

「而且你想嘛,总觉得不太好问。万一是前男友之类的怎么办?」

「哇,那很尴尬。」

「对吧?不过我觉得,松原应该不至于有那种事啦。」

看着耸了耸肩的学长,我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便开口问道。

「说起来,学长和松原学姐认识很久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从国中开始吧。那家伙当时也是学生会长。那时候她比现在固执得多,对校规之类的事情也很严格,所以朋友不算多。」

「是这样啊。」

「嗯。尤其你也知道,根据我的经验,国中生就是什么恶作剧都想试的年纪嘛。松原动不动就会说教,或是去跟老师报告,老实说,她当时应该满被人嫌的吧。」

学长带着苦笑这么说,却忽然换上认真的表情,接着说道:

「所以,我其实很感谢你们。」

「咦?」

我忍不住反问,学长却没有改变认真的语气。

「松原现在还是个死脑筋,这点没错。可是这两年来,她真的变得圆融很多。当然也有校风的关系,不过我还是觉得,那大概是多亏了你们。你没注意到吗?她和丹波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开心。开心得让人有点羡慕。」

「那是……」

朝霞学长笑了。

「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说谢谢好像也很奇怪,不过身为朋友,我是真的很替她高兴。」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朝霞!」我没看见声音的主人,回头一看,才发现上一层楼有名女学生正朝这边挥手。学长提高声音回道:

「我现在过去!」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啊,古川。下次我一定会问出点什么的……古川?」

「咦?……啊,没有。是我不好意思,突然叫住学长。」

「没事。那我先走了。」

学长轻轻举起手,爽朗地离开了。我也走下楼梯,往职员室前进。

毕竟事情才刚发生,而球类大赛也终于在后天登场,体育馆里相当拥挤。几小时后的午休,提早吃完午餐的我和柚月,从体育器材室拿出篮球,一起投入饭后运动。

柚月投出的球发出一声俐落的「唰」响,干脆地被篮框吸了进去。看见这一幕,坐在舞台上的几名学妹观众之中,传来小小的欢呼声。柚月有着和高大身材相称的大手,再加上天生的运动神经,运起篮球来,简直像是在操控自己手脚的一部分。那模样确实相当帅气。只要他愿意,应该连灌篮都做得到;不过本人不喜欢在人前做那种刻意出锋头的表现,所以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人看过吧。

柚月接住弹回来的球,说道:

「你跟二之濑说话了吗?」

「没有。」

「什么嘛,还在生气吗?」

「我倒是还好。二之濑的话,嗯,可能吧。」

「老实说……」

柚月把球传回我这边,接着说道:

「我没想到二之濑的不高兴,会持续这么久。」

我倒不觉得有多意外。

我对二之濑说了相当过分的话。就算她因此对我彻底死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几乎没怎么瞄准就投出去的球,像是出于偶然般穿过篮网。

欢呼声响起。接着,把垂直落下的球捡起来的,是一名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女学生。相马伊织把球丢回这边,露出不解的表情说道:

「你们是怎样,一脸阴沉。谁跟谁吵架了吗?」

柚月粗声粗气地指向我。

「这家伙和二之濑。」

「蛤?真的假的。你们也会吵架喔?」

「那当然会啊。」

一起相处了一年以上,怎么可能连小小的争执都完全没有?不过实际上,吵到这种程度倒是第一次。

「喔~……所以是那个啊。我在教室里听到的传闻,原来是在说你们喔。人家说什么『好像分手了』,我还以为是哪对情侣的事咧。」

「传闻是怎样。」

居然连隔壁班都知道了吗?虽说人言可畏,但即使如此,大家也太缺乏消遣了吧。我忍不住皱起脸,相马却笑了出来。

「这就是名人税啦。」

「太夸张了吧。」

「哪里夸张了?去年的那件事,你们可别说忘了。当时大家为了看你们两个一眼,看一眼就好,知道有多少人挤到你们教室吗?」

我忍不住和柚月对看了一眼,苦笑起来。确实是有过那种事。

「话说回来,那到底是怎样啊?」

「当然是来看热闹的啊。藤白这地方,本来就圈子很小嘛。一般来说,只要有帅哥美女,国中时代就会开始传出名声了。结果你们一升上高中,突然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冒出两个美少年,大家当然会吓一跳啊。都在想,这两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是这样吗?被丢到一座从没来过的城市,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当时的我们根本没有余力在意那种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多亏如此,我们才没有因为那种奇妙的人气而飘飘然。

毕竟,没有什么比回头想起自己曾经得意忘形的样子,更让人难堪了。

「话虽如此……」

相马语气沉重地说道:

「再怎么要好也一样啊,古川。如果你太掉以轻心,小心哪天明被哪里冒出来的人抢走喔?」

「嗯,那会很困扰。」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回答,两人却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脸仿佛在说「震惊」的表情,我有点不高兴地噘起嘴。

「……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啦,只是没想到你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害我一脸认真地回答,反而像个傻瓜。我故意叹了一口气,问道:

「所以,相马你是来做什么的?你下一节不是体育吧。」

体育和选修课会由两个班一起上,而我们C班是和D班搭配。今年被分到B班的相马,和我们在课堂上并不会重叠。

「啊,对喔。我是来找明的,不过如果是你们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她应该不在这里吧。」

「应该在教室吧。差不多也到男生们为了让女生换衣服,被赶出栖息地的时候了。」

「那刚好啊。那我去一下。」

「嗯。」

相马据说在升上国中前都住在关西,而她的灵魂似乎至今仍留在那里。她以极具关西人风格的匆忙步调,跑着离开了。就在这时,仿佛一直等着这一刻似的────

「那个,丹波学长!可以跟我一起拍照吗!」

几名学妹便朝我们跑了过来。从她们的窃窃私语之中,还听见了「运动服很稀有」之类的声音。

「……」

柚月越过围在身边的女生们头顶,偷偷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他是真的困扰,可是我实在压不住嘴角。

「就拍一下嘛。稍微服务一下粉丝啊。」

「你这家伙……」

我用连自己都觉得坏心眼的表情看着他,没想到围在旁边的女生们却忽然齐刷刷转头看向我。也太像恐怖片了吧。

「你干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古川学长也要一起拍啊!」

「啊,好……」

学妹们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我和柚月并肩在墙边坐下。

回教室的学生和前来上课的学生交错而过,C班和D班的学生也零零散散地来到体育馆。我不经意仰头看向天花板,看见那里还卡着一颗排球。

「国中的时候也有那种东西啊。」

「嗯。」

因为忙着应付相马和学妹们,休息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其实我本来打算更早问的,只是中间发生了不少事,结果拖到现在。

「唉,柚月。」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

柚月转头看向我。

我看见他的右颊上,浮现一抹细微却清楚的笑意。

八

钟声响起,老师走进来后,课程便顺势开始了。因为学生们的希望,今天似乎能让我们练习球类大赛的比赛项目。

室内项目有排球和篮球两种选择。体育馆内被分成两半,靠舞台那一侧当作排球场,另一边靠入口处则作为篮球场使用。各班分好队伍后比赛开始,而现在,大家各自看着自己想看的比赛,等待轮到自己上场。

体育馆二楼那条狭窄通道,似乎叫做猫道。柚月靠在油漆剥落、开始浮出锈痕的栏杆上,开口说道:

「嗯,就是那个。我想你应该会注意到。你是,二之濑大概也是。」

「……是啊。」

听说松原学姐正在被威胁时,我并没有觉得那件事奇怪。

威胁这件事本身确实让我惊讶,可是学姐想把事情藏起来,我并不觉得疑惑。松原莲这个人确实是和我们很熟的学姐,但反过来说,也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交情。她不方便对我们说的事,恐怕多得数不清吧。

我觉得奇怪的是,柚月竟然把这件事拿来和我们商量。

学姐本人明明想隐瞒,他却特地介入这件事。更何况就连事情内容,也不是说给我们这种学生听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个男人真的会只是为了抢先散播传闻,而做出那种事吗?

虽然这只是没有明确证据的猜测,但我也不是白白和他一起度过了人生大半时间。

柚月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蒙混过去。他搔了搔头,这么说道:

「就像你察觉到的那样,我知道的事里,有一件没有告诉你们。应该说,我之所以到处把这件事说出去,本身就是因为那个理由。」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情本身没有说谎。今天早上,莲学姐的鞋柜里确实放着一封夹了刀片的信。如果这是一起威胁事件,你说应该等本人自己决定怎么做,这个意见也很正确。问题是……莲学姐接下来不会对任何人坦白自己被卷进了事件。不用说警察,连父母或老师,她也不可能通报。」

「……也就是说────」

楼下响起电子哨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我暂时闭上嘴,等那声音过去后才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就算松原学姐知道自己有危险,也会继续一个人扛下来。是这个意思吗?」

「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你知道威胁信的内容吗?」

柚月摇了摇头。

「不,内容我也不知道。照常理来想,对方应该至少会要求她不准说出去。不过问题不在那里。就算对方没有特地封口,莲学姐也不会说。我知道她有那么做的理由。只不过……」

他停下话语。

接下来那句话,非常像柚月会说的。

「那牵涉到松原莲个人的私事。我不能擅自说出去。」

「很像你会说的话。」

「是吗?那我干脆趁现在说清楚吧,景夏。我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和二之濑,是因为我期待只要把你们卷进来,也许你们就能找出那个威胁犯。」

我想起了某个夜晚,在市区里,市原鸣海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没有打算通报失窃,那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

确实,如果只是普通窃盗,也许还能选择忍气吞声。可是明知道人身安全正受到威胁,同样的道理还说得通吗?会想仰赖或许能解决事态的人,这种心情我能理解……即使是利用我和二之濑也一样。

哨音再次响起。女生那边的篮球赛,似乎又出现了几次犯规。明明只是上课中的练习赛,她们好像碰撞得相当激烈。柚月把手肘靠在栏杆上望着下方,没有看我,只是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如果让你不高兴,我道歉。」

我倒没有到生气的程度。只是觉得他这次的做法,和平常相比,实在太拐弯抹角了。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直说不就好了?就说学姐遇到麻烦,理由不能说,但能不能请我们帮忙。」

「如果我这么说,你会老实点头吗?」

「……」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说的道理确实没错。说到底这是别人的事,你们只是外人。事情甚至可能牵涉到人命,既然不是专家,本来就不该轻率插手。」

他始终平淡的语气里,稍微混进了一点情绪。

「照理来说,我大概也会那么做。可是,在知道那些前因后果之后,事到如今还要那样干脆地划清界线的话……我已经和那个人牵扯得够深了。」

柚月转过头,正面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把你们卷进我自己的任性里,是不合道理的。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也知道,你并不是单纯想息事宁人。可是我能拿出来的,顶多也就是一点蛮力。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光靠那种东西就能解决的……所以,告诉我吧。你现在想到了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这实在不像那个总是一脸无聊、板着脸,也不会跟人有必要之外交流的丹波柚月会说的话。还是说,这其实是我所不知道的,他的另一面呢?每个人都会用自己想看的方式,去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既然如此,我不也一样吗?

我从来没有问过松原学姐和柚月之间的关系。大概今后也不会特地去问。只是,这个男人居然也有了能让他说到这种地步的对象,这一点确实让我有些高兴。既然如此,回应他的期待,才算是朋友该做的事吧。

我说道:

「我知道了。不过,给我一点时间整理。」

柚月说得没错。不管我自己再怎么打算不插手,既然已经牵扯进这么多麻烦事,脑袋角落也不可能完全不去想。这一连串事件背后有什么东西,我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头绪。

可是,我自己的心情,和事情的严重性,是两回事。要把那件事化成言语说出口,光靠我一个人实在太沉重了。我把视线移向楼下,看见熟悉的灰米色头发在晃动。

二之濑曾经想对我说些什么。那之后,她究竟想了些什么呢?而现在呢?我已经不能再说,自己能把她的心情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如果还来得及,我想用言语去确认。就像这一年来,我们一直这么做一样。

就在那时,忽然抬头看向这边的二之濑,和我四目相交。

她大概是紧张了,脚步稍微绊了一下。她失去平衡,差点用手撑住地板。可是,在激烈推挤的比赛之中,这个动作很危险。

在她眼前抢下球的学生,手肘带着力道,直接撞上了二之濑的脸。

热闹的喧哗声,一瞬间静了下来。

变得鸦雀无声的体育馆里,响起二之濑一句:「好痛……」

我看见她按住脸的手底下,有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同班同学们连忙跑过去,其中有人立刻递出毛巾。

「她没事吧?」

不知道。

撞到她的学生拼命道歉,而二之濑虽然眼眶含泪,还是挤出笑容挥了挥手。看那样子,应该不至于骨折。

课程暂时中断。市原陪着二之濑离开体育馆。接着,也有几名同班同学追了出去。

柚月说道:

「正好是个机会,你也去吧。」

「机会什么的,你这家伙……对方可是伤患耶。」

「你们一直在我旁边闹得气氛僵成那样,很烦。这种时候,先低头道歉就对了。」

这话对朋友来说实在很过分,不过也确实像是柚月式的关心。我的声音里,大概也带着笑意吧。

「你这家伙,没想到是个好人耶。」

「你现在才发现吗?」

到了保健室前,门口站着几名同班同学。当中一人注意到我,出声说道:

「啊,古川……」

「嗯。二之濑怎么样?」

「她本人说没事。老师刚好不在。」

真不凑巧。不过门既然开着,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我正看着那扇门,旁边有人用担心的语气问我:

「呃,你还好吗?」

「咦?……啊,嗯。抱歉,从昨天开始,我们气氛很差吧。」

「没有那种事……嗯,也不是完全没有啦。你想嘛,只有古川同学安静也就算了,连明都安静下来,就会让人有点不习惯,对吧?」

我苦笑了一下。都让周围的人这么顾虑了,简直像小孩子吵架一样。

保健室的门打开,市原从里面走了出来。也许是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她那双总是像没睡醒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大家似乎察觉到气氛,稍微退到远处,看着我们的情况。

市原在女生之中算是高的,但即使如此,还是比我矮了半颗头以上。她抬头看着我,语气有些不满地说道:

「……昨天的事,我听明说了。我现在不会追问,可是她为了要怎么跟你和好,烦恼到半夜,害我也睡眠不足。」

「那个,抱歉。」

「……你是担心她才来的吧?」

「当然。」

「……我知道了。那你应该直接跟她说。明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

市原朝里面喊了一声「我要开门啰」,接着伸手握住门把,喀啦喀啦地拉开。

────里面是只穿着内衣的二之濑。

她脱下的衬衫挂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和替换的衣服。她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和我完美地对上眼,下一秒,耳朵瞬间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咦啊等、呀啊」

「抱歉。」

我立刻把门关上。

我用眼角狠狠瞪了市原一眼,可她毫无愧疚地说道:

「……我以为突然一点比较好说话。没想到她连帘子都没拉上,这我也没料到。」

「……」

我叹了一口气。

看来要道歉的事又多了一件。

「……那我先走了。」

「等等。」

我叫住她也是白费,市原就这样离开了。站在远处观望的女生们,这次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要再次打开那扇门,多少需要一点勇气。应该说,这和刚才之前的退缩,明显不是同一种。气氛糟得非常不妙,可是犹豫下去也不是办法。在气氛压过一切,让事情就这样含糊过去之前,我开口说道:

「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突然提高声音,似乎让大家吓了一跳。远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隔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声音。

「……没关系啦。帘子没拉上的我也有错。」

「不是那个。呃,那个也是,不过……我是说昨天的事。不管是说了很过分的话,还是故意表现得那么冷淡,都是我不好。」

「……」

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门打开了。

「进来吧。我们两个谈谈?」

「嗯。」

久违地走进保健室,里面的消毒水气味比想像中还要浓。

二之濑明就在眼前,有些无所适从地抬头看着我。放在一旁的体育服上,沾着鲜红的血迹。

我首先问道:

「鼻子没事吧?」

「嗯,没事。血已经止住了。」

「这样啊,太好了。」

「嘴巴里都是血的味道。」

「晚点我请你喝……嗯,对了,宝矿力之类的吧。」

「太好了。那我就让你请吧。」

中间稍微隔了一拍。然后────

「昨天────」

我们的声音不期然地重叠在一起,彼此都眨了两下眼。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二之濑便比我先垂下眼,低声说道:

「……你听说了吧,学姐的事。」

「嗯。」

「即使这样,景还是觉得不该插手吗?」

要对这个问题撒谎,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在这里说一堆违心的漂亮话,根本没有意义。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告诉她:

「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到了今天,我总算明白了。所以现在,我已经不觉得二之濑说的话是错的。能真心替别人着想,我也觉得很了不起。」

「……」

「我也不讨厌被人依靠。能做的事,我会尽量去做,也不觉得麻烦。人和人之间的来往,本来就是这样吧。可是……」

就算我说得像是已经看透世事,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再怎么煞有介事地谈些人生道理,终究也只是年轻人的牢骚罢了。

所以,我不打算把心里那点想法,说得像什么英雄宣言一样漂亮。

可是,比如说,就像恋人会背叛一样。

就像与家人的离别会突如其来一样。

就像无辜的罪名会硬生生拆散朋友一样。

就像重逢的约定,永远不再被实现一样。

还有……就像我和柚月离开故乡,流落到这座遥远的城市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所隐瞒。会说谎,会算计。因为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由无数欺瞒交缠而成的。

既然如此,去追问那种东西,又有多少意义呢?

人生在世,终究浮沉无常,所谓人生,不过就是一场场离别。映入眼中的一切,终有一天都会迎来分别。

「抱歉,我不想说谎。果然,我没办法像二之濑那样。」

「……这样啊。」

二之濑抬起脸,柔和地笑了。

「没想到景原来是个厌世的人呢。」

「失望了吗?」

「不会。其实说真的,我现在好像也稍微能明白那种心情了。」

听见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多少感到惊讶。

二之濑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当然,事到如今,我不会把学姐的事丢着不管。可是等到真的面对事情的严重性,我才很清楚地明白,景说我自以为是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们根本什么都没解决过,对吧……所以,对不起。」

「咦?」

「因为我擅自认定了。我自以为已经完全了解景,就擅自对你失望了。会被你生气也是当然的。所以我也要说,对不起。」

她这么说完,低下了头。

我其实没有太多原谅不原谅的感觉。我早就已经不生气了,而且虽然我为自己的冷淡道了歉,但那份道歉要怎么接受,应该由二之濑自己决定。可是,当二之濑抬起脸,和我四目相交时,我觉得肩上的某种重量像是卸了下来。这大概表示,我其实还是有点不安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我们不知是谁先开始,轻轻笑了出来。下一瞬间,二之濑忽然扑进了我怀里。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还有混在制汗剂气味里、淡淡的汗水味。她伸手绕到我背后,用力抱住我,耳边传来她像是轻轻吐出来的声音。

「……太好了。」

「……」

「我一直在想很不好的事。要是我们就这样一直尴尬下去该怎么办,我真的很害怕。」

「……嗯。」

她把额头用力蹭在我身上的触感,有点痒。

她似乎隔着衬衫低声说了些什么,二之濑温热的气息传了过来,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不久后,她抬起脸,开口说道:

「我果然还是不安。学姐的事,我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决定。所以景,你能陪我一起确认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从那一晚走到了很远的地方。经历了那时完全无法想像的相遇之后,尽管如此依然没能完全拭去的,对活着这件事的厌倦与失望,大概已经不会消失了吧。

而从今以后,二之濑明也一定会受到考验。

可是如果,如果这起事件结束之后。

即使如此,她依然能够不变地站在那里,那么到时候……我吞下涌上胸口的万千思绪,笑了。

「嗯,当然。」

再相信一次吧。相信我们也能拯救某个人。没关系,就算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我们依然可以并肩而行。

无数的欺瞒,以及那一点点共感,今后也会继续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吧。

九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我们也和他们一样离开教室,前往旧校舍。放学后,我们集合的地方,是飞镖同好会的社团教室。

我和二之濑站在杂乱的旧校舍走廊上等待。没多久,柚月带着松原学姐出现了。我看向她贴着OK绷的手指,再抬起头时和她对上眼,学姐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认命的苦笑。

我不知道柚月是用什么借口把她叫来的,不过她似乎也明白,这不会是什么轻松的谈话。

我们打开门。

阴天的天空透不进阳光,房间里有些昏暗。柚月伸手摸向墙壁,打开电灯。老旧的日光灯像是不太情愿似地闪烁了几下,才照亮了整个房间。

要说悄悄话,这个房间再适合不过。

只要关上门,就能与外界隔绝,来往学生的脚步声也会变得遥远。柚月在椅子上坐下,我站在他身旁,二之濑则面向学姐。先开口的,是松原学姐。

「你们是听柚月说的?」

我们点了点头。

学姐瞥了柚月一眼,叹了口气。

「果然被发现了呢。我还期待以柚月的个性,说不定谁也不会告诉。」

如果是平常的柚月,或许真会那么做。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唯独这次他没有那么做。不过,把男人之间坦白谈过的话,随便拿出来到处说,也未免太不识趣了。我们默默看着,二之濑则朝学姐低头一礼。

「对不起。我知道这是学姐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可是我还是很担心。如果真的造成你困扰,你可以不用理我们,直接回去也没关系。可是如果不是这样,请你只告诉我们一件事。」

学姐垂下视线,接着仰头看向天花板,又一次长长吐出气。

那与其说是叹气,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困扰。」

她重新看向我们。

「……我知道了。所以,你们想问什么?」

二之濑回头看向我,我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她开口说道:

「学姐,放进意见箱里的那封信,真正写着的是什么?」

***

二之濑所说的「学姐的谎言」,究竟是指什么呢?第五节课后,和昨天一样,在中庭的自动贩卖机前。二之濑喝着用我的打工薪水买来的宝矿力,说道:

「你还记得吧,上周意见箱的事。」

「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学姐说,有人写信来说『想知道飞镖同好会的事』。可是松原学姐本人,也不知道飞镖同好会的事。既然这样────」

「那个委托人,是从哪里知道那个同好会的?」

二之濑满意地微微一笑。

「嗯。我们学校的社团和委员会,不是都由学生会统整吗?连学生会干部都不知道的社团,其他学生应该更不可能知道吧。」

校内又不是有一、两百个团体。会有这一届学生不知道的社团,本来就很难想像。

而且还有另一点。

「还有啊,飞镖同好会的教室很乱吧。地上掉的垃圾也都很新。」

「是啊。感觉不是一个人,而是有好几个人在使用。」

「可是,飞镖还是旧的。」

她抬头看向我。

「我也不是很懂飞镖啦。可是那个,大概算消耗品吧?」

「嗯。零件开始坏掉的话,通常会更换吧。」

如果只是懒散的人把它当成个人兴趣,那或许还说得过去;但如果是社团活动,应该不会就那样放着不管。

二之濑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点了点头。

「果然。所以说,飞镖同好会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废掉了吧。现在使用那间教室的人,应该是和同好会无关的陌生人。」

这说法很合理。我从自动贩卖机拿出纸杯,也喝了一口。

「那放进意见箱的委托,也是完全胡编乱造的吗?」

我这么问,二之濑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不过,我不觉得是那样。」

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天的松原学姐,手上拿着空教室的钥匙。如果学姐说的话全都是谎言,那就代表,她只是为了让我们看见,才特地带着那串钥匙。

可是我们会和学姐一起去旧校舍,终究只是偶然发展成那样。二之濑本人甚至忘了自己图书室的书逾期这件事,学姐不可能事先知道。所以如果认为那个委托根本不存在,就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能准备得那么周全。

想把谎说得漂亮,诀窍就是以真相为基础加以修饰。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意见箱里实际上确实有和飞镖同好会────或者至少和那间社团教室有关的某封信,这点应该可以视为事实。

可是这样一来,又会产生另一个疑问。那些所谓的局外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占用那间社团教室?二之濑又喝了一口宝矿力,说道:

「照常理来想,应该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事吧。」

她的回答太笼统,让我忍不住苦笑。

「不太好的事啊。比如说?」

「咦?嗯~……不知道。」

宝特瓶里传来「咕咚」一声水响。

「可是,总不可能是在玩秘密基地游戏吧?」

「那倒是。」

既然特地避开眼目聚在一起,应该不可能是什么健全的目的。就连国中时代,都已经有躲起来抽烟之类的事了。

话虽如此,就像二之濑说的,再往下想也只是猜测而已。我清了清喉咙,把话题拉回来。

「总之,就是那个。先不管实际用途是什么,至少照这样想下去,我好像也能理解学姐为什么想隐瞒自己被威胁的事了。」

「嗯。学姐现在至少隐瞒了两件事。一件是她正在被威胁,另一件是有学生擅自使用飞镖同好会的社团教室。如果她连被威胁这么严重的事都要隐瞒,是因为某种个人理由,那么社团教室那件事也和那个理由有关,这样想应该也不算太跳吧?」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我这么回答后,二之濑用认真的眼神,轻轻握紧宝特瓶。

「既然这样,放进学生会意见箱里的,果然不是单纯的请求而已吧。学姐之所以隐瞒自己被威胁,恐怕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对学姐来说也很不利。要找出威胁犯,我想就必须先知道那封信真正写了什么。」

***

「放进意见箱里的那封信,和学姐正在遭受的威胁之间,应该有某种关联。」

突然听到这样的结论,学姐困惑地说了句:「还真突然呢。」一直从容坐着的柚月低低笑了一声,指向我。

「景夏的坏习惯传染给你了。」

「……咳嗯。」

二之濑故意清了清喉咙。

「所以学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可以告诉我们吗?」

「……也是。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含糊带过了。」

学姐把手伸进书包,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活页纸,折成信的形状,表面只写着「松原学姐」。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学姐一边摊开折痕,一边继续说道:

「意见箱底下,有一封写给我个人的信。内容很简单,就只有这一句。」

看见摊开的信上写着的文字,我们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飞镖同好会的社团教室里,正在进行违法毒品交易。』

曾经听过的竹田老师的提醒,忽然在脑中闪回。最近闹区那一带,似乎多了一些可疑的搭讪。还有图书室里那张防止药物滥用海报,那刺眼得令人不安的色彩。

「怎么会……」

「我一开始也想,怎么可能。可是,我才刚开始调查情况,就立刻收到这种威胁……这大概也是真的吧。」

学姐说完,低下了头。

「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但我并不是不信任你们。反而是因为信任,才说不出口。只要一说,你们或许就会替我找出犯人……甚至真的会找出犯人。一想到这里,我就犹豫了。」

「犹豫?为什么?」

「因为一旦知道犯人是谁……就再也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吧。一旦事情公开,神子滨这所升学学校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那样一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道:

「不知道会对我之后的就职造成什么影响吧。」

……这真的是从学姐口中说出来的话吗?我们所认识的优等生松原莲,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我实在难以置信。看见我们的反应,学姐像是在嘲笑自己般,淡淡地笑了。

「很意外吗?或者你们也许会觉得我很卑劣吧。可是对我来说,这是很切身的问题……我不会上大学。接下来半年内,我得找到工作,然后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工作。到时候,如果身边一直跟着坏名声,我会很困扰。」

「咦……」

二之濑开口。

「可是学姐,你不是已经决定升学了吗?」

「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学姐低声说道。

「说白了,就是家庭问题。前阵子,我父亲因为癌症过世了。」

学姐用没有感情的冰冷声音说道:

「倒也不是因为这样,就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可是长期照顾父亲的母亲也……有一点,心理上出了状况。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着不管,就算暂时还能生活,也不能一直没有收入……当然,如果哪天母亲能重新振作起来,我或许也会有上大学的一天。可是为了那一天,现在我想尽可能先找到好一点的工作。这样想,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就算母校的学生做了什么,也和学姐没有关────」

「你能断言没有吗?真的吗?」

她像是打断二之濑的话般这么反问,二之濑明显说不下去了。例如发生丑闻的企业,会被银行中止融资。隶属于某所出问题大学的学生,即使和那件事毫无关系,也可能拿不到企业内定。这种事并不罕见。又有谁能断言,自己绝不会被某个人造成的坏名声牵连呢?

学姐仍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饮酒或抽烟,也许还能说是本人自己的问题。你们也一样吧,要说自己连一滴酒都没喝过,那应该也是骗人的……可是如果牵扯到毒品,事情就不一样了。这已经太严重,没办法只当成个人问题处理。一定会上新闻。

你们知道吗?学校这种地方啊,就是各种偏见聚集的地方。从学生家人到毫无关系的外人,都会把各种有的没的、自己想说的话随便砸过来。明明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待在这里的我们,各自背负着什么样的事情。一旦变成那样,就再也没有人阻止得了。所以至少在我毕业之前,我想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这么想的。」

我忽然想起创立社团申请书那件事,心里有些明白了。当本宫学长谈起亡兄的身影时,最先表示同感的,不正是松原学姐吗?她没有责备本宫学长,而是选择原谅他。也许是因为那段独白,让她无法当成别人的事吧。

学姐依然保持着自嘲的态度。二之濑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我明白她的心情。可是既然我们把学姐叫到这个房间来,现在就有必须说出口的事。

「……意见箱里的那封信,还有学姐身上背负的事情,我都明白了。不过,我们也不是出于好奇才问的。在这个前提下,我想重新谈谈威胁的事。学姐的鞋柜里,被放进了威胁信和刀片。这点没错吧?」

「嗯。」

「受害的情况只有这样吗?」

「不。也曾经有人贴传单,或是把信放进我家的信箱。内容……有很多种。严重一点的,甚至还有说要放火烧我家。」

我们什么都没发现。我也好,二之濑也好,就连应该离她最近的柚月也一样。一周。整整一周她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独自承受恐惧。那份恐惧有多深,光是想像就令人难以忍受。

然而,问题正是在这一点上。

我说道:

「关于那些威胁,我一直有个疑问。犯人知道学姐正在调查这个房间,于是采取了威胁这种手段。可是一般来说,只因为秘密集会地点被人怀疑,就会立刻演变成威胁吗?」

「……你的意思是?」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明。

「犯人为了进行违法毒品交易,特地选了校内空教室这种地方。这显然是有意图的行动。毕竟谁都不会想到校内竟然会进行那种交易,如果是想反其道而行,这个选择也不是不能理解。学校这种地方,除非发生相当严重的事,否则警察也很难随便进来,更何况是社团教室众多的旧校舍。就算有人看见学生进出空教室,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吧。」

「……嗯。」

「可是,既然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当有人怀疑他们的密会地点时,首先应该做的,是装成正常的同好会活动才对。尤其像这种准备室,很多都被当成仓库使用。如果在现役学生面前自称『飞镖同好会』太勉强,也可以说是来回收备品之类,随便找个理由都行。无论如何,如果不这样加以伪装,特地准备『前同好会社团教室』这层掩护就失去意义了。可是为什么,犯人一开始就采取威胁这种风险高又强硬的手段呢?」

就算已经持续了一年,我还是不太习惯一边思考一边说话。经过一长串铺陈后,我说出结论。

「那恐怕是因为,对象是松原学姐。因为犯人知道学姐已经透过意见箱里的那封信,收到了密告。」

学姐稍微睁大眼睛。

「那是……」

我点了点头。

「我认为威胁犯,是学姐身边很近的人。」

十

学姐正被极其亲近的人威胁。这个可能性,已经无法否定了。

那么,那个犯人是谁?

「犯人应该是能知道意见箱里有那封信,也能知道信件内容的人。」

「……就算你这么说。」

学姐仍然一脸困惑,把手抵在下巴上。

「意见箱平常都放在学生会室外面,而且又没有上锁,只要想打开,应该谁都能打开。」

我摇了摇头。

「不,如果犯人是在没经过允许的情况下碰过意见箱,那封信在交到学姐手上之前,应该就能被处理掉了。再说,写信的人想告发毒品交易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事先知道。所以犯人如果得知了那封信的存在,就只能是在意见箱被打开之后。」

一直沉默不语的柚月,低声喃喃道:

「该不会是……」

「嗯。我想,是学生会成员。」

威胁犯就在学生会里。这句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如果截至目前为止的推论是错的呢?如果这是虚构故事,也许还能当成笑话。可是现实里,将无辜的人当成罪犯看待,绝不可能只是一场游戏。

二之濑抬起脸,回头看向我。我对她点了点头,说道:

「威胁犯是朝霞学长。」

「……骗人。」

学姐的嘴唇颤抖,漏出一句近乎低喃的声音。

从图书室回来的路上,在楼梯平台上说话时,朝霞学长的表情不断浮上我的脑海,又一次次消失。我并不觉得,他说「身为朋友」时是在说谎。两人之间,确实有过足以让我这么相信的相处时光。对松原学姐来说,这肯定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的话吧……事到如今,我还在想朝霞学长应该也有他的理由,这样会不会太不诚实了呢?

二之濑无力地开口说道:

「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想到朝霞学长对景说过的话,就只能这么想了。」

威胁犯究竟是谁。要做出结论,我和二之濑必须先共享彼此见闻过的事情。

首先,不可能是学生会长松原莲本人,也不可能是把威胁这件事告诉我们的副会长,丹波柚月。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会计朝霞佑人,以及书记相马伊织。也就是说,两人之中的某一个,就是碰了违法毒品,并威胁学姐的犯人。

这么想的时候,我想起了一周前在这个房间里,朝霞学长说过的话。

「『松原从学生会室的窗户往外看,突然脸色大变地冲了出去。我觉得奇怪,也跟着往外看,结果看见有人影逃走了』────学姐,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

松原学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吧。一开始我也没有怀疑。我还以为朝霞学长说看见的人影,和威胁的内容有关。」

「可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嗯,你不知道是当然的。因为松原学姐……你视力不好吧?」

看见学姐虽然困惑,却仍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的假设是正确的。

最近的松原学姐,时不时会做出皱起眉头的动作。每次在视野边缘看见时,我都会有些在意;可回想起来,那些场面其实很有限。像是在图书室里,她看向出声叫住她的我们时,或是站在书架前看着书背文字时。那些都是必须分辨远处的东西,或是细小文字的场面。

为了看清远方的东西而眯起眼睛,是视力不好的人常有的动作。四月时她还没有这个习惯。既然没有戴眼镜或隐形眼镜,应该是因为视力开始变差,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吧。而如果她的视力已经差到看不清眼前书架上的文字,那么要从三楼辨认出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

「从朝霞学长熟练操控飞镖的手法,还有他和景勾肩搭背时那种距离感来看,很难想像他本人有碰毒品。除了平常的样子之外,现在课堂上也会教,衣服上残留的气味也可能让人怀疑药物滥用。

可是,在众多空教室之中,他们却选了还留有备品的飞镖同好会旧教室作为密会场所。从这个发想来看,朝霞学长至少肯定是校内交易的核心人物。在那种情况下,刚好有学生正要踏进那间空教室,而且对方还是以『铁娘子』闻名的学生会长……朝霞学长一定慌了。」

在二之濑之后,我也补充说道:

「朝霞学长不是笨蛋。从校内完全没有流出任何关于毒品的传闻来看,他平常应该就相当小心,避免消息外泄。既然如此,当他听见我们刚才那套关于意见箱来信的说明时,应该立刻就能想到那封信真正写了什么。」

柚月放下抱着的手,搔了搔头。

「所以,他才会当场临时说谎啊。」

「嗯。他必须想办法封住松原学姐的口。至于他是不是当场就决定要威胁她,这点我不清楚。不过无论如何,面对我们这些第三者,他为了不让自己受到怀疑,才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人影。」

「都说临时编的谎最容易露出破绽……结果果然适得其反了。」

他说得实在太若无其事,让我忍不住微微皱起眉。

「你意外地不怎么惊讶啊。」

「不,我很惊讶。老实说,难以置信。可是,他特地做出那种虚假证言,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理由了吧。至于该相信谁,我相信的是你们。」

「真的?」

松原学姐微微垂下眼,低声说道:

「……真的是朝霞同学啊。」

狭小的房间,忽然被沉默填满。

传进耳中的,是小号的声音、合唱社的歌声,以及学生的脚步声。

平常听来或许会觉得舒服的声音,如今却莫名显得空洞而虚假。

「学姐。」

二之濑说道:

「不管彼此多么亲近,朝霞学长做的事,都不是恶作剧就能带过的。我觉得那是不能被原谅的事。」

「……是啊。」

「对不起,说了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可是我们没办法准备确切证据。对学姐身上背负的事情,我们也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帮不上。因为我们没有那个资格。」

她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亮光在摇晃。

可是光是努力不让它落下来,恐怕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二之濑用因压抑不住的悔恨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所以接下来,请由学姐自己决定。」

听见这句话,学姐没有点头。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而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我总觉得似乎稍微开朗了一些。

报告完之后,我们各自离开房间。我和二之濑离开旧校舍,松原学姐和柚月则前往学生会室。

「你不一起去吗?」

我这么问,二之濑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去……我去不了。你也明白吧?」

「……嗯。」

和朝霞学长对质,阻止他的违法行为;或许有人会说,那才是正确的做法。可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接下来已经没有我们出场的余地。

面对一个为了自保,甚至不惜威胁别人的人,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逼问,也没有意义。可是,我们手上唯一算得上物证的告发信,朝霞学长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了。从松原学姐收到意见箱里那封信开始,至少已经过了一周。那封信说到底也只是间接证据。如今再把它拿出来,要求对方停止违法行为,就等于是在威胁犯面前,摊开松原学姐所背负的致命弱点。朝霞学长或许会因此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犯行。但同时,他也会得到一个对松原学姐而言,最强而有力的威胁材料。

当她追查到犯人,却明白双方都不可能毫发无伤时,松原莲必然会被迫做出选择────是做好牺牲自己将来的觉悟,告发朝霞学长;还是明知有种种风险,仍为了让彼此互不干涉,选择和他交易,放过他的行为?而在应该作为榜样的后辈面前,学姐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那个做出决断的瞬间,我们不该在场。无论是自我牺牲,还是自保,都为了让学姐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也为了让松原学姐……至少不用在我们面前,露出她应该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模样。

如果有谁能见证那一刻,那也只有丹波柚月一个人。

我撑开伞,说道:

「二之濑,你可以先回去。」

「不用。我会好好做到最后。因为那大概是我的责任。」

「……这样啊。」

我们穿过停放数量稀疏的脚踏车停车场,回到新校舍。

换好鞋后,我们走上二楼,前往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厚重的门,空调开着的室内,有一股干爽的凉意。即使外头下着雨,放学后的图书室依旧安静。

坐在柜台里的图书委员抬眼看向我们,应该是一年级吧。我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啊,好的。」

「我在找人。图书委员的一年级,头发颜色比较亮的……」

「啊。」

那名一年级学生点了点头。

「是鲇川吗?她今天不是值班,不过刚才有来。我没看见她离开,所以应该还在这里。」

我看向二之濑。

原本就算等多久都可以,没想到事情竟然进展得这么刚好。我们向他道谢后离开柜台,走进书架之间。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交谈。

那名被称作鲇川的一年级学生,就站在英美文学的书架前。

看见突然出现的学长姐,她一脸惊讶地回过头。那头和图书委员印象相去甚远的亮色头发,是我上周和昨天都见过的。

「那本书,你打算就这样默默还回去吗?」

鲇川手里握着的,是《九英里路远》。

「那是学姐的书吧。果然是你拿着。」

面对二之濑的话,鲇川露出某种像是认命般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又是学长姐你们啊。这次有什么事?」

「什么事……」

鲇川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是这本书吧。也是理所当然……我换个问法。你们为什么知道是我?」

我一时语塞。

都来到这里了,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问我们为什么。

当然,我们有根据。

可是学姐身上发生的事,不能就这样在这里轻易说出去。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说到哪里才好,最后还是只说出结论。

「我想,你从还书架拿走那本书,是为了利用催还通知,把松原学姐叫来吧。」

────昨天午休,学姐发现图书室里的《九英里》不见时,显得非常害怕。当时我还不知道理由,但现在大概能猜到了。如果一个人正在被不知真面目的对象威胁,对方还窥探着自己的私生活,那会是很可怕的事。如果自己借过的书被人偷走,她会把其中隐含的讯息理解成「我正在监视你」之类的警告,这也不难理解。

可是,从事情的来龙去脉来看,朝霞学长是在当下临机应变,选择了威胁这个手段,这点很明显。而学姐还书,是在那之前的事。我不认为他有那种计划性,能在那天图书委员的工作结束前,暗中从还书架上偷走那本书。既然如此,认为偷书的人和威胁犯是不同的人,应该比较合理。

问题在于动机。如果只是手脚不干净的人做的,就说不通。这间图书室没有设置感应器之类的设备,所以要偷书出去,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偏偏去偷放在还书架上的书,还特地惹人怀疑。

当然,也不是不能把它想成单纯的骚扰。可是如果是市立图书馆也就算了,这里是学校图书室,而且还是近乎不可抗力造成的遗失。就算事情曝光,别说赔偿了,本人会不会受到责骂都很难说。即使真的变成那样,如果只是一本既不是绝版书,也不是稀有资料的文库本,顶多也就是小孩子零用钱程度的金额就能解决。而且,如果不是金钱价值很高的东西,也很难想像是为了转卖才偷走……也就是说,就算从还书架上偷走那本书,能得到的好处应该也几乎没有。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意义的窃盗。不会替任何人带来好处,也不会造成什么特别的损失。可是,偷走那本书之后,只有一件事是必然会发生的。那就是催还通知的出现。

以松原莲这名学生的性格来说,如果自己明明已经还了书,却收到催还通知,她一定会为了问清楚详情而来到图书室。只要知道学姐那种一板一眼的个性,应该也能预料到,她会在收到通知的当天就过来吧。

也就是说,寄出催还通知,把松原学姐叫到图书室来,这件事本身,才是偷书犯的目的。既然图书借阅纪录被视为保密资料,如果把这当作假设,那么能偷走那本书、寄出催还通知,并且在图书室里等着学姐来的人,就只可能是图书委员。而学姐还书的那一天,以及催还通知送达的那一天。这两天,坐在柜台内侧的人,都是鲇川……

面对我的回答,鲇川没有反驳。既然证据就在她手上,她大概也已经不打算找借口了吧。更重要的是,她看着我们的表情里,明显浮现着敌意。

「原来如此。」鲇川说道。

「是啊。确实是我偷走这本书,为了把松原学姐叫出来。只要看见催还通知,负责任的学姐一定会来这个房间。这样一来,我就能和那个人两个人单独谈话了。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们竟然会那么多人一起,吵吵闹闹地走进来。」

「……」

「学姐果然变了呢。以前的学姐,是那种能清楚说出坏事就是坏事的人。她明明那么认真、那么诚实,和那些毫无意义的陪笑、看人脸色之类愚蠢风气,完全没有关系……所以我才鼓起勇气,甚至把告发信送出去了!」

她瞪着我们说出的这段自白,到了现在已经不令人惊讶。在我想到偷书犯的目的时,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把信放进意见箱的人,果然也是你吧。」

鲇川回以一声「嗯啊」的苦笑。

「你们知道啊。没错,是我。」

「你为什么会知道违法毒品的事?」

「我有必要回答吗?」

「……」

鲇川看着皱起眉头的二之濑,哼了一声。

她捏起自己的头发,说道: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变得很会打扮了。头发也好,妆也好,说话方式也是。大家都被我骗得团团转,开始有各式各样的人,邀我去做各式各样的事。就算是升学学校,也不代表里面全都是比想像中还乖的好孩子。有好的事,也有坏的事……可是也因为这样,我才会被卷进这种毒品事件里。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

「你碰了吗?」

「不要看不起人。我才不会用那种东西。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随便丢掉吧。」

所以她才会去找学姐求助吗?

至于她选择用意见箱这个手段,看来她似乎并不知道,毒品买卖的中心人物竟然是学生会干部。既然如此────

「为什么是松原学姐?老师,或者干脆报警也可以吧。」

「……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意思?」

「你不懂吗?两位学长姐,日子过得还真幸福呢。也是啦……看你们那副漂亮的外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你们每天每天,都觉得人生开心得不得了吧?」

这一次,鲇川是真的露出了轻蔑。

她用带着强烈怒意的眼神看向困惑的二之濑,大大吸了一口气,喉咙发出了声音。

「我是在说,大人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相信。每一个都只想息事宁人,只顾着保护自己的烂人……学姐一定不记得我了吧。说到底,只是我的单方面憧憬。可是,即使如此!当年救了被霸凌的我的人,只有学姐而已!

唉,你们懂吗?以前的学姐,才不会和你们混在一起。只不过稍微受欢迎一点,就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趾高气扬地走在路上,连给别人添麻烦都不在乎,甚至在图书室里吵吵闹闹────她才不会和你们这种无聊的人在一起!我看着现在的松原学姐,真的很痛苦。因为和你们玩这种朋友游戏,学姐渐渐变得不像学姐了。还有比这更过分的事吗」

她任由头发贴在嘴唇上,用力握紧手中的文库本。封面皱了起来,扭曲变形。接着,鲇川像是哀求般低声说道:

「……拜托你们,不要再继续贬低学姐了。」

她所说的话,有着很大的误解。学姐之所以压下那封告发信,绝不是因为失去了正义感。那封告发信,应该是一名鼓起勇气投进意见箱的学生所写,而学姐也有自己背负的事情。即使她是在两者之间进退不得,变得无法动弹,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责怪她。

然而,解开这个误会,已经不是我们的职责了吧。二之濑明也明白了,光靠一点小聪明,终究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她没有再继续伸手。我只是看见她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寂寞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不觉得你说的话全都错。确实,我们也不是什么规矩端正的学生。所以你偷书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诚实地和学姐谈谈。如果你说自己不想变成像我们这样的人,那就更应该这么做。」

鲇川已经不再看向我们了。

要和松原学姐面对面,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坦白自己偷书的行为。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由自己亲口去追究学姐压下告发信、试图对学生诉求视而不见的罪。如果这代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憧憬的松原学姐终究只是幻想;如今已经窥见鲇川心中想法的一角,我很清楚,那会是多么可怕、多么难以接受的选择。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她默默把书放回书架,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回到我们身上。只需要牺牲那唯一一样────她想追上学姐背影的自尊。

被种种羁绊绊住脚步,连继续前进都无法如愿。站在这样的岔路前,究竟有多少人还能保持自己的骄傲呢?二之濑那句温柔却残酷的话,是一个愿望。那是她痛感自己的无力,明白世上并不存在能拯救所有人的英雄,却仍然无法放弃时,那最后的挣扎。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觉得,那句话最后变成了束缚鲇川的诅咒。

我们转身离开。一切都已结束,我们离开了图书室。

在敲打窗户的雨声中,鲜艳得令人不安的赤紫色黄昏,美丽地染上了走廊。

十一

几天后,球类大赛顺利地举行。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唯一一个结局。

我们C班,在篮球项目中漂亮地拿下了优胜。我和柚月出场的决赛里,柚月在最后的最后,以一记华丽的压哨灌篮拿下决胜分,一跃成了校内的风云人物。

后来听他说,他似乎很后悔自己一时顺着气氛做出那种事……不过,他心里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高兴吧。在团体照里,捧着奖杯的他被同班同学团团围住,脸上露出了像是终于释怀般的笑容。站在他旁边的我,则被拍下了二之濑扑过来的瞬间。自从保健室那件事之后,我觉得自己终于开始真正理解二之濑了。至于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近了一点,周围好像也早就察觉到了。

────那样忙乱而快乐的两天过去后,到了隔周的某一天。

因为缴交作业需要用到书,我去了图书室。没有活动的放学后,那天安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室内,如今充满了有人移动的声音、翻动纸页的声音,以及些微交谈声。

我穿过那些声音之间的缝隙,静静朝目标书架走去。

我要找的书,恰巧就在英美文学区,对面的书架上。我伸手抽出那本书,稍微回过头。排列整齐的书架上,空出了一本书的缝隙。那是不到两公分的小小距离。

原本应该填上那片空白的书,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回来。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