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刻画时间-章节

啊嚏────!不完全的喷嚏自喉咙与鼻子间冲了出来。

「真昼,你感冒了吗?」

坐在折叠椅上的少年盯着我的脸问。

「没有,没事。大概是有人在说我坏话吧。」

少年歪着脑袋,一脸困惑。现在的高中生已经不知道这种说法了吗?

「这里空气很差吧?也没个窗户,不觉得很闷吗?」

「跟房间比起来应该好多了。」

少年抱怨的这个空间叫做调查室。调查对象是目中无人的高二生,面对他的人则是身为家庭裁判所(注1)调查官的我────濑良真昼。

注1:类似于台湾的家事法院。

「嗯嗯,那里很夸张,竟然叫人睡在厕所旁边耶?就算是收容所也太过分了。」

「不是收容所,是鉴别所。」

正确的说法是,少年鉴别所(注2)────针对那些因故送进来或是处于侦察阶段的少年调查、暂时限制其行动自由的地方。顺带一提,这里所说的「少年」也包含了「少女」在内。而触犯了法律、现在正与我说话的这个人是名高中男生,所以不管在哪个层面上来说都是「少年」。

注2:类似于台湾的少年观护所。

「要调查的话,你之前不是才调查过吗?」

「你原本可以选择不用接受相同的调查。」

「真昼……你果然在生气吗?」

许多少年都会叫我「真昼」。神奇的是,名字越奇怪的人越喜欢这样称呼我。对于这个容易让人觉得性格开朗、个性善良的名字,我本身没有特别的好恶,不过,该说是物以类聚吗……

顺带一提,眼前这名少年「影户圭」,被我在脑海里转换为「影时钟(注3)」。

注3:日文中「户圭」的发音与「时钟」相同。

「我没有在生气,只是觉得遗憾。」感觉是很废的老师会说的台词。「虽然我的名字叫真昼,好像很阳光,但其实个性很阴沉。」

「呃……这个玩笑也是说第二次了。」

「你原本可以选择不用听相同的────」

「重复了啦。我也不想回来这种地方啊。」

「不想回来,却拿螺丝起子捅川上的眼睛?」

「那是他活该,谁叫他做了那样的事。」

圭的脸上露出了上次事件时不曾有过的攻击性表情。

「你们都一起偷东西了,代表以前是朋友吧?」

「他竟然怕到去跟店里告密,都是那个孬种,害我────」

「这就是你的动机吗?」

「反正你不会懂。」

圭瞪着我说。

「如果你跟我说实话,我或许会懂。」

「不可能,大人的话不能信。」

职场上,我被归类在年轻人那一挂,因为生得一张娃娃脸,也曾被误认成大学生过。然而在高中生圭的眼里,我不过是个无趣的大叔吧。

「你感觉跟之前判若两人呢。」

「也没必要再装模范生了吧?」

的确,大约在三个月前,和我面谈的圭是个模范少年犯。

圭与朋友在偷窃可以购买数位商品的预付卡时(他们似乎不晓得预付卡必须透过柜台才能开通)被店员发现。如果老老实实就范也还好,但他却用膝盖踢了追上来的店员一脚。之后,和圭一起偷窃的同学川上慎吾向母亲坦承,圭也遭到逮捕。

少年一旦遭到逮捕,即便情节轻微也必须将事件移送家庭裁判所,这种做法叫做全件移送原则。成人犯罪中,检察官根据犯罪情节和有无前科选择不起诉的情况不在少数,或者应该说不起诉才是多数。但少年事件不接受这种例外,是否开庭审理全数交由法官来判断。

没有开通的预付卡只是普通的纸卡,代表以预付卡为目标的他们不太可能是惯犯,但法官认为对店员使用暴力这点不能轻视,裁定川上少年不付审理,圭则进入审理流程。

就这样,三个月前我也是以负责调查官的身份和圭在调查室里见面。根据检察官送来的资料,影户圭应该是名头发留到肩膀左右的褐发男生,然而当时在我面前垂着脑袋的,却是个怎么看都像是棒球少年的小光头。据说,少年一进到鉴别所后便立刻被理光头。

调查官的任务是引导少年说出真心话,思考适当的处分。

圭不断表明反省之意,用笨拙的文字在笔记本上记下自己哪里做错了,一举一动足以蒙骗我这种青涩的调查官。

我评估圭的家庭环境问题可以改善,过去也没有偏差行为纪录,虽然觉得无论交付保护观察处分或少年院(注4)都合理,但我在提交法官的报告书上还是写下了「宜保护观察处分」。

注4:类似于台湾的少年矫正学校。

保护观察处分虽然必须遵守保护观察官和保护司(注5)的管束与监督,但也比交付恶评满天飞的少年院好上好几倍,这在「少年」之间是常识。

注5:日本民间志工组织,旨在帮助犯有前科或素行不良的人重返社会,防止其再次犯罪。

然而,圭却放弃了到手的自由。

「你没想过在保护观察期间惹事会很糟吗?」

「会被送进少年院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即使这样你还是非报仇不可?我之前也说过,就算川上没去店里赔罪你应该还是会被抓,监视器都拍到了。」

「重点不是那个。」

「那是哪个呢?」

很丢脸、面子挂不住────诸如此类,如果是以前的不良少年应该会这样回答吧。

「我觉得,就这样原谅他的话很瞎。」

「很瞎啊……」

「你觉得我很蠢吧?」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可是啊,用螺丝起子实在太过头了。虽然没有酿成大祸,却还是造成对方可能失明的风险。」

「只是揍他我没办法消气。」

「那……至少也用自动笔吧?」

圭怔怔张开了嘴巴,我则是晚了一步才发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不管是自动笔还是螺丝起子,结果都一样吧?」

「一般人平常手边不会有螺丝起子这种东西吧?用那种东西捅人只能说是蓄意的行为,但如果用的是自动笔,就能推说是一时火大才从铅笔盒里拿出来的。」

打开少年的心门需要某种程度的决心。

果然,圭露出笑容道:「原来如此,下次我会注意。」

「如果你能想想不用请人家眼睛吃东西就能解决事情的方法,我会很感激。眼睛喜欢吃的,顶多只有冰淇淋吧。」

我在玩文字游戏,话里说的也不是真的冰淇淋。

「真昼,你真怪。」

「我只是自暴自弃。」不小心吐露了心声。

「调查官都像你这样吗?」

「希望你不会有机会确认。」

听见我的挖苦,圭突然话锋一转:

「之前学校要我们唱《心之瞳》这首歌。」

「喔,这首歌我也知道,是坂本九的歌吧?」

「我不知道是谁的歌。歌词里说用心灵之眼凝视,就能明白爱的意义。」

「嗯,所以呢?」

这首歌的歌词原来那么直白吗?

「所以真昼,你也用心灵之眼看看我吧。」

「为了告诉我爱的意义?」

「为了看清楚我真正的想法,看我为什么要用螺丝起子攻击慎吾。」

「那是你自己必须思考的问题。」

「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虽然有向我道歉,但我无法原谅他。我跷课去买螺丝起子,朝那家伙扑过去……很糟糕吧?有时候,我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是不是哪一天就会去杀人了呢?」

圭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还残留稚气的脸庞落下阴影。

「你后悔了吗?」

「嗯。」

「因为可能会进少年院?」

「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还是把那家伙当朋友吧。」

「我会再过来,在那之前,你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吧。既然已经有进少年院的觉悟,就没必要再掩饰内心真正的想法。」

我看着低垂着头的圭,从折叠椅起身。

「真昼。」

「什么?」

「我还可以重来吗?」

过了一会儿,我回答他:

「可以的,因为你是少年啊。」

我向工作人员表示面谈结束后,离开了鉴别所。

浅米色的外墙、万紫千红的花圃、宽敞的腹地,不知道名字的话,应该会有很多人以为这里是医院或是学校吧。三公尺高的围墙和随处可见的小窗户,成为这里与其他福利机构不同的线索。

我决定走回法院。宣告秋天结束的冷风扑面而来。

可以的,因为你是少年啊────我回想自己离开鉴别所时的发言。

无论在训练所还是法院,这就是我们一直被灌输少年法的理念。

少年的心智尚未成熟稳定,容易受到家庭、学校等环境的影响,即使步上歧途也未必是因为本人穷凶极恶,因此,对少年科处与成人相同的刑罚、追究责任并不恰当。也就是说,针对身心仍在发展阶段的少年,以教育的方式促进其改过向善更有效,对社会也更有益处。

总结来说,就是「以教育为能够改过向善的少年开创重生的道路」。

不过,理念和现实未必相符。

一路以来,我亲眼看到了无法改过向善的少年。失能家庭、鉴别所、少年院……这些少年始终无法找到容身之处,在社会与围墙中来来去去,成年后再犯罪的话便会开启入监的道路。社会、国家与法官在曾经是少年的人身上盖下「你已经不是少年,无法再改过向善」的烙印。

犯下窃盗罪与伤害罪的圭,偏差行为的程度相当严重。

他应该是有所自觉,对自己的未来茫然不安才会那样问我吧。

怎样的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呢?

由于置物柜里还摆着将近二十件个案纪录,我没有时间深思;回到法院时,大脑已经切换到另一起事件的情报了。

「主任,我回来了。」

戴着琥珀色圆眼镜的上柳主任抬起头,右手还握着手机。

我不禁诧异。上柳主任待人敦厚、做事认真,在非午休时间里滑手机是很突兀的。

「啊啊,你回来啦。」

平常这时候,主任应该会问我跟少年面谈的状况。

今天没确认,表示……

「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来……你还不知道吗?出事了,天大的事。」

「有人做了什么吧?」

我想到两种可能。

「没错,惊天地,泣鬼神。」

「是所里的职员还是少年?」

「你给了两个很可怕的选项呢。」

「因为如果是职员闹出丑闻,对身为主管的主任来说也是大事吧?」

「那如果是少年引发了不得了的事件呢?」

「那就必须洗耳恭听了。」

职员的一些小失误之所以会引起轩然大波,是因为大家视认真工作为理所当然的前提。相对的,出现偏差行为也在意料之中的少年,若不是做出什么严重的事,不会用「不得了的事件」来形容。

「很遗憾,是少年。更正确的说法是,狐狸少女。」

说话的人是坐在我斜前方的筿冢调查官。筿冢调查官有双难以忽略的锐利眼眸,同时也是个可靠的大姐姐。我回来时她正在讲电话,现在似乎结束了。

「狐狸少女?」

筿冢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

「我传连结给你。」

我拿出手机,收到了一则附有影音平台网址的讯息。

少年与影音平台网站,令人讨厌的组合。

「濑良,」上柳主任推了推眼镜道:「看的时候要小心喔。」

「主任,别吓我。」

「我差点留下阴影。」

处理少年事件的调查官在一些伤害事件中会收到附有那类照片的纪录,对会造成视觉强烈冲击的照片有一定的耐受度。

就算那些画面变成影片,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异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不,我一边感到微微的紧张一边点开连结。

手机立刻开始播放影片。

那是支直向影片,应该是用手机拍摄。虽然画面偏窄,但还是能完整看到拍摄内容。

影片画面中有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的人身穿西装,手脚遭到捆绑,脸上戴着狐狸面具。在那张小孩喜欢的面具下,是胡碴与被胶带覆盖的嘴巴。不协调的感觉凸显了影片里诡谲的气氛。

这就是筿冢说的「狐狸」吗?

那「少女」呢?

接着,一名身形娇小的人走向另一张空椅。

针织外套、长裙、黑长发,以及狐狸面具。

她就是狐狸少女。

少女走向椅子缩着身体坐下,两只脚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如果没有那名遭到捆绑的男人,说不定会觉得这是幅温馨的画面。

然而,接下来却是一连串震撼的发展。

起身的少女、右手中的打火机、摇曳的橘色火焰。

男人遭到火吻的右臂、弹起的身体、呻吟。

────早安……律师先生。

────你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吗?

────时间到。

撕开的嘴边胶带、空白的几秒钟、挤出的疑问。

────你到底……是谁?

男人慌乱的声音、少女尖锐的笑声。

────床上的人是谁……

────放心,他们还活着。

自画面中消失的少女、手脚依然遭到捆绑的男人。

────而你,是值得纪念的第一位被害者。

递出去的打火机、压在男人右臂上的烟蒂。

────我会杀死这间房里的所有人。

这句话仿佛有回音似地回荡在耳际。影片声音从手机喇叭孔透了出来,我下意识看向筿冢,她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重新将视线移回手机画面,只见桌上摆了四件凶器。

────刺死、打死、勒死、毒死,不能选跟其他人一样的死法。

────你应该知道杀人会怎么样吧?

刺进男人左肩的刀子、鲜血、呜咽。

「不会吧……」我低声呢喃。

────有些状况下,即使是少年法中的未成年也会受到刑罚。

男人说得没错。我也负责过这种个案,法官评估刑事处罚比少年法庭更适当,将案件移送检察官。

挥舞的刀子再次刺向男人。

────这种事没意义。

少女摘下狐狸面具,露出面容。

过去,我见过许许多多触法的少年。有那种尖声怪叫后开始抓狂的少年,有被社会遗弃的少年,也有夺走他人性命的少年。

对未来绝望的眼睛、读不到情感的眼睛、威吓的眼睛。我学会了只要正视少年的眼睛,某种程度上便能分析他们身上的问题有多严重。

然而,少女的眼睛不同。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我感到害怕。

────你知道「少年犯」吧?

少女丢出的狐狸面具击中手机。

影片画面犹如遭击落的战斗机般倒了过来,照着木头地板。

即使影片画面已经转暗、停止,我仍迟迟无法抬头。

「到那边就结束了。」筿冢道。

「这是……什么?」

「不知道是谁私自上传的影片,据说本来是直播。」

「……直播?」

「好像是某个老师的私人频道突然就开始直播的样子。啊……那个频道现在已经被删掉了。订阅人数不多,几乎没什么人能看到直播,我和主任也都只有看传给你的那支影片而已。」

「那个频道的老师是谁?」

「谁知道?不过,听到『老师』这两个字,感觉很不妙吧?」

我隐约明白筿冢想表达的意思。

「那个……没有后续吗?影片里还有其他被囚禁的人吧?」

「目前只有这支影片。不过,网路上有人留言说有看到第二段直播,现在只能等人上传了。」

筿冢之所以如此积极搜集情报不仅仅只是为了好奇,而是影片中暗暗透露了不得不注意的事由吧。

「狐狸少女最后说了『少年犯』……」

「没错,真不想听到。」筿冢皱起脸庞。

「濑良,少年犯的定义是?」主任问。

这种程度的问题我还答得出来。

「少年犯即未满十四岁的少年。刑法规定,未满十四岁者的行为,不罚。所以,少年犯无论犯下什么罪都不能处以刑罚。」

哪怕杀人也一样。

「犯下重罪的少年犯者适用少年法庭流程,如果狐狸少女真的未满十四岁的话,这应该会成为全国瞩目的少年事件吧。」

如果我是这个孩子的调查官……

在鉴别所里面对没有戴着狐狸面具而是本来面容的少女。

为了查明触法原因,我必须问她────为什么拿刀刺那个男人?为什么要直播?为什么是狐狸面具?为什么────

然后在报告书里整合我听到的内容,向法官呈报我认为适宜的处分。

我……有办法做到吗?

「是哪间法院会抽中签王呢?」主任伸了个大懒腰。

就机率来看,我负责这个案子的可能性极低。分散在全国各地的调查官一定多数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不,或许也有充满使命感的调查官,决心要让这名少女改过向善。这个案子应该要让怀抱那种热情的调查官负责。

我没有面对那个女孩的自信。

「濑良,你今年几岁?」筿冢突然问。

「二十八岁。」

「你看过那间旅馆吗?」

「这个……跟几岁有什么关系吗?」

「年轻人应该对旅馆也很熟吧?」

筿冢有时会冒出一些听不出来是不是玩笑的发言。

「按照这个理论的话,筿冢调查官以前也很熟……」

「嗯哼……我当没听见这句话。」

尽管想上网搜寻狐狸少女事件的资讯,但身为在场最年轻的人,我无法光明正大地滑手机。我打开电脑,准备拟报告书。

「对了,你在鉴别所二次会面的那个少年怎么样了?」

上柳主任隔了好一段时间才寻求我今天的面谈回报。

「嗯……算是很棘手的少年吧。」

「上次是偷东西,这次是伤害,偏差行为似乎变严重了呢。」

「上次偷东西的时候也用膝盖踢了店员,所以应该是半斤八两吧。这次,他企图用螺丝起子攻击上次报案的那名同学的眼睛。」

「是报复吗?」

「嗯……总觉得内情很复杂……」

主任从手边的资料中抬起头问: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他跟我说,希望我用心灵之眼看清楚他触法的真正原因。」

「如果有卖那种眼睛的话,我愿意出一百万买。」

我想像了一下像视力矫正手术那样在眼角膜上雷射的画面。

「感觉就像多愁善感的青少年会说的话不是吗?」筿冢插话道。「是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对劲吗?」

「上一次,他的应答内容堪称模范喔。」

「所以你才选了保护观察。」筿冢别有含意地说。

「如果当初送他去少年院,就能保护那位同学的眼睛了。」

「聪明的孩子不会在调查官面前露出马脚。他们之间甚至流传说只要骗过法官的手下,就能避开送少年院。」

「他这次好像已经有进少年院的觉悟了,面谈时也都有话直说,就只有心灵之眼这段话很抽象,令人在意。」

从鉴别所回来的路上,我查了《心之瞳》的歌词,但看了之后也只是觉得很怀念罢了。

「还是说是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偏差行为呢?」

「本人也这么说。不过,他甚至准备了螺丝起子耶,反而让人感受到明确的意志。」

「因为螺丝起子吗?」

「因为他大可以用笔啊圆规啊什么的,明明学校里能当凶器的东西多得是,他却特地跑到生活大卖场买了螺丝起子,不觉得有蹊跷吗?」

「你不会跟他说『你应该用文具就好』吧?」

「────怎么可能。」

我避开筿冢的视线回答。

「虽然我很想说是你想太多了,但你的直觉不知为何总是很准。」

「不是直觉,是分析。」

「明明没根据。」

从头到尾看着我和筿冢对话的主任开口:

「濑良,你觉得调查官在少年事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大概是……从各个角度揭开少年触法的原因,向法官呈报能够促进少年改过自新的适当处分……吧?」

「这不是面试,我希望你用自己的话回答。」主任露出苦笑。「我觉得,调查官的角色是帮助少年稍微照亮前路。」

「照亮前路?」

「在给予改过自新机会这点上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不过,重要的是方法。虽然非行行为少年(注6)中,有些人是因为被丢到黑暗里而迷了路,但更多的是想逃离身边指手划脚的大人,不小心选择了相反的路吧。」

注6:意指有行为偏差、或触犯法律的未成年者。

「啊啊,我懂。」

「虽然调查官必须照亮少年,却不能用雷射笔。以雷射光标出红点,告诉少年那是改过自新的道路,这么做,他们或许会暂时回归正途,但一旦红点消失就又会再次迷路。

所以,我们只要用一盏灯稍微帮少年照亮前路就好,大概是足以让人摸索、选择方向那种程度的微光。你有成为优秀调查官的潜力,在揭开少年触法原因这部分纯熟得不像是年轻人。不过,不能让少年觉得那道光太刺眼喔。你差不多要轮调了,我希望你能学会『稍微照亮』的重要性。」

调查官是一种经常轮调的工作。我来到这间分院已经三年,明年四月大概就会调去别间法院了吧。

「毕竟真昼是正中午的意思,正午的太阳,光线当然强烈吧。」筿冢揶揄道。

能跟主任与筿冢一起工作的时间只剩短短几个月。我望着显示空白档案的电脑画面,祈祷自己能找到什么灵感。

神明降临在我面前。

我不是胡言乱语,也没有在骗人。因为,神明拯救了我。

昨晚,我很害怕睡着。

感觉一觉醒来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然而,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这是现实,不是梦。

过去,我以为世上根本没有神。

就算有,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

神明跟圣诞老公公一样,只会降临在幸福的孩子身边。

从前年圣诞节那天起,我便活在地狱之中。

我曾想一死了之,也后悔诞生到这世上。

万念俱灰,认为自己很快就会被杀死。

然而,那家伙消失了,这世上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可以不用害怕了,他已经死了。

狐神帮我杀了他。

谢谢你,你真的是我的神。

我能够伸手帮助的少年,只在一根晒衣竿的范围内。

身为调查官所培养的知识与经验成为差不多晒衣竿程度的武器,另一方面,它也不如少年监护人或学校老师所期待的那般万能。或许,资深优秀的调查官能够触及到晴空塔那样的高度,运用从那里延伸出去的天线与全国各地通讯。应该说,调查官至少要有那样的能力才有办法回应周遭的期待。

然而,我能使用的还只有晒衣竿。

神奇的是,当我接受这个事实后反而更能面对少年了。这不是偷懒,只是不再硬踮着脚尖虚张声势。用那种逞强的方式和少年说话,心思细腻的他们可能会误会,以为我用高高在上的角度俯瞰他们。

和少年以同样高度的视线接触后感到有异状时,我会用力握紧手中的晒衣竿。

影户圭也是我认定需要特别注意的其中一名少年。

三个月前的偷窃(外加膝飞踢)事件与这次的伤害事件密不可分。我决定先重看一遍上次的事件纪录。

圭企图偷窃的预付卡数量开通后总额超过十万日圆,就算是已经出社会的我要付这笔金额也会感到头痛,对高中生而言应该更是脱离现实的数字吧。

然而继续看下去后,会发现这笔金额对圭来说并非不切实际。

多则十五万,少则八万────这是自发生偷窃事件该月起回溯半年的影户圭手机费。月租费加通话费总共不到一万圆,其余金额全都是花在同一款游戏上的课金。

《Light Proof》────圭所热衷的线上卡牌游戏名称,也被玩家昵称为光P。即使是我这个不熟悉游戏的人都听过,最近还看到网路新闻提及游戏下载次数已突破两千万。

大致搜寻了一下后得知,《Light Proof》似乎是以讲求策略的玩法与精致细腻的美术风格引起话题,瞬间便奠定了其热门游戏的地位,声势至今没有衰退的迹象,不但经常举办世界大赛,也产生了职业队伍。

圭也是被光P魅力所掳获的玩家之一。当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那些感叹「年轻人沉迷游戏」的大人中,有一定数量的人学生时期也在游戏中心里流连忘返。

问题是一个月超过十万的课金额度。圭生长在双薪家庭,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到零用钱。此外,圭的学校禁止学生打工,本人也说自己没有工作经验。这么一来,便令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可能以非法手段获取钱财,但官方资料中并没有他曾违法的纪录。

那么,他是从哪里挤出课金的呢?

答案写在笔录中。圭的收入来源是影音平台网站的广告费。

圭开了一个频道发布光P的影片,包含对战过程、卡包开箱、队伍解析。只要有人观看开启广告的影片,酬劳就会根据观看次数汇入圭的帐户。一年前,圭以高一之姿在公开大赛中获得名次,频道订阅人数和观看次数因此逐渐上升。

圭便是将透过这种方式取得的报酬拿来课金。靠光P赚钱,再投入光P,这笔金钱以最短的距离循环再循环。

「我用心灵之眼重新看了这次事件喔。」

我在调查室中与圭面对面展开了第二次面谈。圭的身形本就纤细,一周过去,他看起来又更瘦了。

「你明白什么了吗?」

只要没有陷入情绪,圭平常说话都很有礼貌。

「虽然我还在摸索爱的意义,但好像明白你为什么会做出偏差行为了。」

「哦……好厉害,请告诉我吧。」

「我上次也说过,那个原因你自己没有察觉就没有意义。」

圭摸了摸已经从光头长成刺猬头的短发道:

「我就是想不明白。唯一肯定的是,我无法原谅那家伙。」

「那我们一起想想看吧。」我看着圭的眼睛继续说:「你还有在玩光P吗?」

「我退坑了,游戏也删掉了。」

「这样啊,你把账号卖出去了吗?」

圭的下巴微微一偏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课了那么多,卡片一定很齐全吧?而且应该还有大赛得奖者才能获得的限定称号,想说你是不是卖出了一个高价。」

「你对光P还真熟。」

「我之前完全不懂,大概五天前才刚下载,没想到是大人也会觉得好玩的游戏耶,虽然我的牌位只有D……」

虽说只是好不容易才脱离初学者的位阶,但我是真心觉得有趣。

「是为了调查我吗?」

「毕竟很多事没有尝试就不会懂。我原本想如果你账号还留着的话,我要收。我的强卡不够多,几乎赢不了。」

「买卖账号违反游戏规定喔。」

「这样啊,那当我没说。不过,你投入了那么多心血,退坑不会舍不得吗?」

「反正只是游戏,我不后悔。」

「一个月赚十万块以上的话可以算是工作了吧?」

「啊……我的频道订阅人数在上次被抓的时候掉了很多。」

顺利诱导成功。难的是接下来要怎么照亮那条路。

「那是不是就是这次事件的动机呢?」

「……什么意思?」

圭从我脸上撇开视线回问。

「我们回顾一下整件事吧。你在偷预付卡前都是用自己赚的钱买卡包,自给自足,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不过,大约在偷东西的一周前左右,光P出了一张性能非常夸张的卡片。」

「真昼,你也太投入了吧?」

「你当然想得到那张卡片。我看了你的开箱影片喔,就结论来说,你开了价值十万圆的卡包,想要的卡片却没有出来。」

影片里也拍下了圭一边开箱一边回应的模样,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最后变得面无表情。开箱快结束时,连我这个观众都觉得窒息。

看了留言后让我惊讶的是,网友的批评大于同情。

「光P抽卡没有保底,我不小心陷进去……我也知道meta队伍要怎么组,但没那张卡就不能发挥效果。」

「抱歉,我大概只听得懂一半。」

「总之就是,那张卡非抽不可。」

「不惜犯法也要抽?」

「高中生不能办信用卡,所以没现金就不能课金。我频道前一个月的观看次数没有增加,入帐也就跟着变少,我手上那时已经没钱了。」

等到下个月不就好了吗────这是个蠢问题吧。为了维持顶级玩家的地位,圭必须马上拿到那张卡片吧。

「所以,你就从店里偷走了预付卡。」

「结果那只是一叠普通的纸卡。」圭自嘲地笑了笑。

我盯着他继续道:

「最后,只有你裁定审理,暂时进入鉴别所。因为你过去没有偏差行为纪录,看起来也有在深刻反省,所以我选了保护观察。跟以前一样上学、重新回去光P,因为再惹事的话会很糟糕,所以就原谅告密的川上吧────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能那么冷静思考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自己太青涩才会被圭假装反省的样子蒙骗。

「你发现了频道订阅人数下降的原因,迷失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因为赚不了钱所以迁怒他人吗?」

我摇摇头。圭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凶狠。

「你的游戏账号名称是Fixer吧?我用Fixer和光P这两个词搜寻,找到了一个用语音合成软体做成的低级影片。」

影片点出Fixer将近一个月没有发布影片也没有在玩光P并揭露理由,说Fixer抽不到想要的卡片加上存款见底跑去偷预付卡,结果遭到逮捕。因为人在鉴别所,所以不能用手机或电脑。

「网路上本来就有很多人看Fixer不顺眼,也就是所谓的黑粉,我猜他们应该是嫉妒高中生这么活跃吧。总之,那些人在留言区大肆讨论,影片也传了开来。基于种种原因,当你想回归原本生活时,无论是频道的订阅人数还是在光P的立足之地,各方面都变得不容易了。」

这次伤害事件的笔录没有写到这部分,应该是因为圭没有解释吧。

「既然你都调查到这边了,那应该也知道是谁上传那支影片的吧?」

「那个频道只上传了这么一支影片。如果是黑粉单凭臆测制作的话,关于事件的情报又太具体了。我有些不确定地去见了还在住院的川上,请他告诉我他的光P游戏账号名称,结果吓了一跳。他说出来的那个名字跟上传揭露影片的频道名称一样,都叫Ambitious。」

「名侦探耶,你是怀疑才会问他游戏账号吧?」

「心眼解体者────是你花了十万圆以上也没抽到的卡片名称。你是想用十字螺丝起子把川上的眼睛解体吗?」

「我不是说只要用心灵之眼看就明白了吗?」

「这个提示太以答案为前提了啦。」

「但你不是解开了吗?」

「接下来的事,你可以亲口告诉我吗?」

报告书中必须写的,是少年自己的心情。就算我这个调查官解开了谜题,也无法直接接上圭的自新之路。按照主任的标准,我这样照射的光线应该还是太强了吧。我不是自以为是,也不是想反抗上司,我只是还不知道「稍微照亮」的方法。

圭像指针缓缓前进的时钟徐徐道来:

「当初介绍我光P的人是慎吾,我迷上光P以后忍不住一直追求各种极致,无论是下课时间还是放学后都一直在玩……回过神才发现,我的位阶已经超越慎吾了。因为跟高阶的人在一起比较好玩,我才开频道拍影片,想认识顶尖玩家。就算黑粉增加也不在意,他们是因为很弱才会有那些扭曲的发言。」

圭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很认真在听,你继续。」

「后来,影片观看次数虽然增加,但我觉得只要自己一降阶,大家就不会看我的影片,误把抽出强力卡片当成自己的义务。就在那个时候,心眼解体者出来了。看到那可能会破坏游戏平衡的数值,我吓了一跳,可我怎么抽就是抽不到。我那时候的表情应该很可怕吧?就算想打住,手还是停不下来,不停点击画面。慎吾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已经砸了十五万。」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感觉我很辛苦,他也还没抽到。我不记得是谁先提起的了,总之说着,我们就决定要去偷预付卡……后来,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对店员动手是事实,只有我进鉴别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原本打算离开这里后要跟慎吾和好,但那家伙却背叛我。他一定是觉得我很碍眼吧。」

圭偏差行为的动机水落石出。他握紧大腿上的拳头。

「为什么侦讯时没有好好说出来呢?」

「一方面是觉得反正送少年院这件事也不会改变,一方面是想测试大人能不能发现。」

「还真是令人困扰的测试呢。」我苦笑。

「因为不管是老师还是爸妈……都只会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

「因为他们深信那样才是体贴的表现……」

因为害怕不必要的冲突,不愿意正视少年。

然而,敷衍的附和与假笑只会让人觉得空虚。

「我想,如果有认真的大人看穿真相的话,就能证明我没有问题。我说很害怕自己是不是哪天会犯罪、做出更糟糕的事是真的。」

「把我算在认真的大人里面有点微妙就是了。」

「可是我很高兴你能发现真相。」

好了,在这里结束面谈也是一种做法。接下来只要调查圭的家庭环境,应该就能写出调查报告书交给法官了吧。

不过,我决定相信眼前的少年。

「那个……我可以说件可能有点冲击的事实吗?」

「你这个预防针打得有点恐怖。」

「其实,上传影片的人不是川上。」

「啊?」圭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你不觉得特地用光P的游戏账号上传影片很奇怪吗?」

「这代表那家伙已经觉悟,觉得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吧?他就是讨厌我到这个地步。拜托你不要说奇怪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用原本的声音当旁白就好。那支影片用语音合成软体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制作者是谁。也就是说,想把责任推给Ambitious。」

迂回的解释容易引起少年的反抗。果然,圭的音量大了起来。

「是你说影片里的情报太具体。能做那种影片的,除了慎吾,没有别人。」

「可是,川上并不是唯一有关系的人,也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例如学校老师、你的父母,还有被害者────」

「不对!因为慎吾没有否认,他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是因为有人威胁他吧。」

「……谁威胁他?」

「掌握了这件事的情报,对你心怀恨意的人。」

「你直接说是谁。」

「你逃走时用膝盖踢的那名大学工读生。」

由于有报复风险存在,我不该随便透露被害者资讯。

不过,圭应该只是觉得对方是以店员的立场阻止自己,加上那名大学生已经辞职,回归社会后的圭几乎不可能接近对方。

最重要的是,想让圭改过自新,就必须解开他对川上慎吾的误会。以为自己遭到背叛的误解可能会减轻罪恶感,成为将偏差行为正当化的借口。

「为什么……我和那个人明明连话都没说过。」

「那名工读生跌倒时用手撑了地板,导致手腕挫伤。」

「……挫伤?什么啊?咦?就那样?」

我不带情绪地单纯传达事实:

「对方是弓道社主将,一周后准备参加全国大赛。虽然他隐瞒受伤的事出赛,成绩却一塌糊涂。」

虽然不确定比赛成绩是否与受伤相关,但那个人在脑海里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自己处于万全状态的话会怎么样吧,想着要是那个高中生没有来偷东西的话……

「怎么会……」

「对方也明白自己身上又没贴『下周是全国大赛』的公告,你也不知情,但也没办法因此就都算了吧。」

如果没那种事,就不会变成这样。若不断在因果关系上钻牛角尖,便会连无法预测的事情都要承担。要求圭对全国大赛的结果负责恐怕是矫枉过正,然而,让受伤的本人来说的话……

他罪有应得────尽管我只是去确认事实关系,店里的大学生却瞪着我,想将我扫地出门。离开时他朝我大吼:「那种人就是要丢去少年院!」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威胁慎吾吗?」

「对方好像跟川上说如果拒绝帮忙的话,要连他也一起告。虽说法官已经裁定川上不付审理,加上事件中无人蒙受金钱损失,对方其实没有控告的权利,但对于还在念高中的川上来说,应该是很严重的威胁。」

「帮忙什么?」

「对方想找出你的弱点,让你走投无路。川上说,自己说出你们的偷窃动机和光P的情报后,那名大学生就放过他了。」

那名大学生知道圭热衷光P并且靠制作影片赚取利润的事。他的动机大概是想让圭尝尝自己热衷的事物不由分说被夺走的痛苦吧。

「所以,他就以Ambitious的名义发布了影片……」

「由于对方威胁川上闭嘴,川上无法向你坦承事实。我去医院问话时,川上拜托我把你的处分写轻一点。明明眼睛差点瞎掉,但在他心里,背叛你的罪恶感胜过了其他心情。」

圭低垂着头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此刻的他,内心应该百感交集吧。

「我……必须跟慎吾道歉。」

「嗯,是啊。」

要如何看待事情真相由圭自己决定。或许,他会无法接受真相而崩溃;或许,他会背对真相,迷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然而────

「我想重来。」

看着他坦率的眼神,我想,这个少年没有问题了。

「我的工作就是支持你重新振作。即使法官最后裁定要去少年院也不是为了惩罚你;就算再次交付保护观察,也不代表你过去的所作所为能够消除重置,事情没有那么单纯。但是,我希望你能珍惜这份『想重来』的心情,思考自己哪里做错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审理期日那天用自己的话告诉法官,我也会在场。」

从椅子探出身体听我说话的圭用力点头。

「好,我知道。」

「我会用光引导,让你像时钟指针那样一步步前进。」

「真昼……你这句话好瞎喔。」

影时钟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不再有阴霾。

「那我接下来要问学校和家里的事啰────」

即使本人展现了改过自新的意图,但能设身处地、陪伴在少年身旁的大人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容易受周遭影响的少年,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会像海绵一样吸收。

我们调查官面对少年的时间屈指可数,寻找能够信赖的大人承接引路人的工作也是重要的任务。

不管从经济或是血缘的角度来看,若能将这份工作交付给双亲应该是最好的发展。

「不会连老爸都抛弃我吧……」

「好好跟他道歉,说明一切吧。」

「如果那样他还是不肯原谅呢?」

「那就道歉到他原谅为止。」

「也是。」圭带着爽朗明亮的表情低语。「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你问。」

「你认为那个狐狸也有办法改过向善吗?」

「……狐狸?」

「之前那个杀人案的凶手。」

「你从哪里听说的?」

鉴别所内应该不允许自由观看电视或报纸。

「昨天进来的家伙说的。」

「啊啊,原来。」

虽然所内收容少年彼此间的对话也受到限制,但运动时间之类的还是有机会能见到其他人。大概是看过新闻的少年进入鉴别所后,逢人就宣传最近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吧。

「虽然轮不到我来说,但我觉得那家伙已经没救了。」

「我所知道的资讯也仅限于新闻上的内容而已。」

尽管知道这不是圭想要的答案,但我的回答还是语带保留。

「虽然我也曾经因为很火大,有过想杀人的念头。但『想』和『实际动手杀人』之间完全不一样吧?就算这样,你还是会说那个人能改过向善吗?」

「或许,她也有很多苦衷。」

「多到可以疯狂杀人?」

「当然,杀人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我的调查很重视对少年的同理心。

如果我处于差不多的年龄、陷入相同的境况,或许也会走上歧路。接纳这个事实后再和少年一起回到当初抉择的分岔路口,让他找到正确的道路。

如果无法和少年共鸣,这种方法便无法成立。

「和她比较也没意义对吧?抱歉,请当我没说过。」

那个女孩所处的世界和你不一样────如果我这样回答,也许就能让圭安心。但身为调查官,我很犹豫是否该将这两个人区隔开来。

「就算少年犯下的行为令人无法理解,我们也不能抛弃他们。」

另一方面,我却也无法断言那个女孩能够改过向善。

是迷惘吗?不,是害怕。

圭直直凝视着以这种不上不下的决心面对少年的我。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