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女被雨水诅咒-章节
三年前,我变成了「雨洼」。
在那之前,我的名字叫樱川茉莉,是好听得像是艺人会取的名字。
可能是因为爸爸妈妈都当过模特儿,非常确定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会很可爱吧。虽然不知道我有没有符合他们的期望就是了。
集帅气温柔于一身的爸爸死于交通意外。他骑机车没戴安全帽,撞上了护栏。大家边哭边骂他,说这种死法太不值。
痛哭流涕后,妈妈身边立刻冒出了新的父亲人选。
那是三年前的事。
妈妈是个长相和个性都宛如换装娃娃般的绝世美人。我很难过,觉得爸爸在妈妈心里是不是也跟衣服一样被换掉了,但由于我身上也流着那种母亲的血,也只是一面道歉一面将父亲的遗照收进抽屉。
因为新爸爸的关系,害我变成了雨田茉莉,念起来就是雨洼(注7),拖油瓶雨洼。
注7:日文中「雨田茉莉」的发音与「雨洼」相同。
妈妈大概是为了钱才和那家伙结婚的。之前的爸爸虽然帅气又温柔,却是个飞特族,那家伙虽然是人渣,却是个律师。
妈妈不能找平凡一点的人吗?
三人的家家酒游戏不到一年便告终。圣诞夜里,那家伙露出本性,在我身上开了无数个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洞。
我冲出家门不是为了圣诞老公公,而是想找警察求助。
外头下着雨,明明是冬天,雨水却无法变成雪。
我没逃成功,被那家伙捉了回来。
他扯着我的头发将我关进房里。
啪哒、啪哒。雨水不断拍打屋顶,吵杂不休,脸上的泪水也停不下来。
所以我才讨厌雨,无论是这个姓氏还是全名,通通都讨厌。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因为,狐神帮我杀了他。
等妈妈打起精神,就跟她说我们一起换回原本的姓吧。就算没办法变回樱川,用妈妈娘家的姓氏也好。这样一来,我就能摆脱雨洼了。
那家伙死后到现在才过了半个月,时间流逝的速度本来就这么慢吗?或许是因为身旁的人全都忙得团团转,时钟的指针才配合大家缓缓前进吧。
警察、老师、记者全都烦死了。拜托,不要管我们!
今天,是我睽违半个月第一次去学校。
定禅寺高中────虽然应该不会有人把我们学校当成寺庙,但我们校舍破烂的程度倒是很符合这个老派的名字,连深蓝色的水手服制服也散发出一种历史感。说好听点是历史悠久、名门学府,讲难听点就是跟不上时代的建筑物。
「早安!」我走进教室和大家打招呼,结果迎来一片沉默。果然,班上呈现一种支离破碎的状态,有东一个西一个请假的学生,也有一看到我就变僵硬的同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
一年五班是集合了所有被害者的班级。
本以为我是第一个回来学校的人,结果佐原漠────小漠,就坐在窗边的位子上。
小漠是个热爱棒球的男生,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了。虽然他那颗光头搭配立领制服看起来就像个应援团团员,但由于身材娇小,五官清秀端整,只要仔细看便不会觉得这人可怕。
而半个月前,小漠的父亲遭人杀害。
我站到小漠桌前,只见他瞪着我说:「真慢……」
我原本想回「是你太早到了」,但想起小漠是住宿生。我们学校的棒球社包含能够从自家通学的人在内,所有人都必须入住学校宿舍。那座闷热的宿舍就位于学校旁边。待在宿舍里应该也静不下心,早点来学校还能见到朋友。
丧礼和其他各式各样的手续似乎都是小砂独力操办。
佐原砂────小砂,比小漠大四岁的哥哥。兄弟俩的名字连在一起是「砂漠」,加上姓氏念起来就成了「撒哈拉沙漠」(注8),比我的名字还奇怪。
注8:日文中「佐原」的发音与「撒哈拉」相同。
听说,兄弟俩的母亲在生下小漠、完成撒哈拉沙漠一年后便离开了家里。小砂笑称母亲是去寻找绿洲了,小漠则愤怒地说她是找到新男人跑了。
从此,佐原家变成三人家庭。我和小漠从小学就经常在一起玩耍,跟小砂的感情也很好。不过,我从没看过他们的父亲。小漠说他爸爸在弹钢琴。小砂在读专门学校,以美发设计师为目标,小漠则是投手,他们家大概有手指灵活的遗传吧。
而那位钢琴师父亲也遭狐神杀害,活生生被槌子打死。
我不知道家人遇害时怎么反应才正常。
该怨恨凶手吗?即使心怀感谢?
不知道小砂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里,现在问小漠这个问题似乎不太恰当。就在我犹豫时,小漠开口道:「星期六来我家一趟吧,我哥好像有事想跟你说。」突如其来的邀约吓得我不自觉「咦?」了一声。
感受到周围好奇的目光,小漠啧了一声,踢了下桌子,教室再度变得鸦雀无声。
讲桌上摆着一只插着白百合的花瓶。
那不是什么恶质的玩笑。
一年五班的导师田嶋贤人是遭绳子勒毙的第三名被害者。
现在好像是由副班导手冢由香暂时代理班导。我很想跟她说「班上支离破碎不是你的错」,但感觉会被她歇斯底里地瞪回来。
我知道网路上到处在传关于那件事的情报,真真假假,虚实参半。
旁观者只要在一旁瞎起哄就好。
网路上似乎称那起事件为「狐狸杀人案」。
三名死者。那家伙被刺死,小砂和小漠的父亲遭打死,田嶋老师则是被勒毙。
所有人在汽车旅馆里手牵手遇害。
旅馆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人,狐神与……我的朋友。
窗边倒数第二个位子与其他单纯请假的同学座位,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啊,原来是周围三个座位分别都与那里稍微拉开了距离。微微几公分的间距仿佛在表明「不想和桌子主人有任何瓜葛」,唯有窗下的空调紧紧依偎在侧。
那是差点遭到毒杀的神永奏乃的座位。
命案中唯一的女性、唯一的高中生、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条件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被害者。
然而,没有一个人认为奏乃是单纯的被害者。
更正确的说法是,应该有很多人认为她是加害者的那一方。
神永诗绪,狐神的名字。
十三岁,国中生,奏乃的妹妹。
诗绪杀了三个大人,企图杀死奏乃并拯救了我。
这个世界疯狂得无可救药。
星期六,我依约前往砂漠家。
砂漠家附近没有公车或电车站,骑脚踏车约三十分钟后会看到一片醒目的森林,进入森林前的路旁有栋小小的屋子。
小砂说这栋房子是从战场归来的爷爷砍了森林里的树自己盖的。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这栋房子的格局歪七扭八,大门又开在奇怪的地方,应该是违建没错。
见我环顾屋内一圈,小砂笑着说:「跟以前都一样。」
小砂的脸美丽得惊人,头发长度落在肩膀左右却一点也不突兀,非常适合他。无论是纤长的睫毛还是高挺小巧的鼻子这些女孩子梦寐以求、费尽心思用化妆品修饰却又忍不住放弃的部分,也都是如假包换的天生丽质。
小漠从厨房走出来,我们三人围着暖桌而坐。
「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小砂道。
「不会,我也有话想和你们说。」
身上制服沾着泥土的小漠与一身纯白衬衫的小砂,仔细看,会发现两人拥有相似的五官,但服装和头发却南辕北辙,说话的方式也截然不同。我来回看着温柔的哥哥与目中无人的弟弟,等待其中一方开启话题。
「我是从练习偷溜出来的喔,等会必须回去,不要说客套话了。」
小漠一边玩着棒球手套一边说。
「茉莉,你觉得爸爸为什么会遇害?」小砂问。
「咦?你是说谁的爸爸?」
「你的爸爸。」
虽然我不认为小砂找我来是为了叙旧,但听到这个问题我还是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哥,有种东西叫做『问话方法』。」
「因为你在催啊。」
「你也太极端了吧?」小漠握起拳头打向手套,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嗯……我听说他是在交友网站上被骗了。」
非常符合那家伙的愚蠢死法。被国中生引诱,真是没救了。
「我不是问这个,而是凶手为什么会选中他。」
「什么意思?」
是我理解力不够还是小砂的问题太不亲切?
「你有看影片吧?」
「哪一个?」
「第一个。」
脑海里浮现狐神刺向那人瞬间的画面。
「嗯,看了。」
「你爸爸问是不是茉莉拜托的。」
「……嗯。」我只能点头。
「是你拜托神永诗绪的吗?」
「不是,我没拜托她杀了那个人。」
「但在那种极限状态下,你爸爸却怀疑可能是你委托对方。也就是说,他心里有数,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他对吧?」
「我不知道。」
「你不想说吗?」
「不是那样。」我摇头。
这个推测是对的,但我不能承认,哪怕对方是小砂也一样……
「那,就先说我的事吧。」
「你的事?」
「哥────」小漠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跟茉莉说。我的手指被我爸打断了。当然,我说的是那个钢琴师亲生父亲。」
「什么?」
我看着小砂的手指,那修长纤细的美丽手指。
「是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外表应该看不出来。」
「打断的意思是……」
「他本来就是个没没无闻的钢琴师,靠着偶尔在餐厅里弹琴和在厨房兼差勉勉强强赚取生活费。明明收入只能算是零用钱那种程度,却自称职业钢琴家。不过,大约一年前,他因为殴打店长遭到解雇,连那笔钱也中断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我最后一次来这个家是国二时的事了。
小砂起身转向后方,缓缓打开和室纸门。约莫两坪半大小的空间里摆了一台钢琴,远远就看得出来琴上积了一层灰。小砂走向钢琴,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某样东西后回到暖桌旁。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家里,既不弹琴也不找工作,只是一直喝酒。刚好那时候爷爷过世,留下一笔不小的财产,小漠才能继续打棒球,我也能继续上专门学校。可是,我爸却去碰了药。」
「……药?」
「兴奋剂啦。」小漠低声道。
「家里的钱越来越少,我一直要他戒掉,但他却像个废人一样完全无法交谈。我打算卖掉钢琴,想着既然他不想弹不如拿去换钱,就是这件事激怒了他。那天晚上我睡着后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发现他用这个攻击我。」
小砂手上拿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工具。木制把手,前端附着一个类似金属扳手的东西。
「那是、什么?」
「这叫调音锤,是用来帮钢琴调音的工具。」
「他因为那样打断你的手指……?」
「嗯。不知道是因为对钢琴还有感情,还是因为吸毒变得不正常的关系……」
「你没报警吗?」
「因为顾虑到兴奋剂的事,加上他好歹是我父亲。」
「……小砂太温柔了。」
「我住院了一阵子,他就在那段期间被神永诗绪杀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方面感到惊讶,一方面……
「对了,第二支影片里……」
狐狸杀人案上传了两支影片。第一支影片是那家伙被攻击的过程,第二支影片是奏乃受害,另外,诗绪在第二支影片里也说了自己是如何杀害其他被害者。
「我看了影片后心里浮现一个猜测。小漠跟我说过你们导师的事,他似乎有惹出一些问题吧?」
「你也知道吧?」小漠臭着一张脸,不高兴地说。
「嗯,我听说过传闻。」
小砂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几乎要被吸进那双眼眸,只好撇过头。
「你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吗?」
「诗绪杀死那家伙的理由……」
「茉莉,如果你也有类似的隐情,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听到这种事后我已经不能再保持沉默。
「这是……我的伤。」
我露出平常总是用长袖遮掩的右手臂。我的右手臂上有着小小的洞,由于不停被烟蒂碾压,变得再也无法完全愈合。
「是你爸爸干的吗?」
「嗯。我听妈妈说那家伙右手臂上也有烫伤,我想,应该是诗绪杀他之前烫的。」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小砂遇到的事明明更严重却还向我道谢,令我不知所措。
「你的意思是,诗绪在那些人身上重现我们受到的伤后才杀人对吧?可是,为什么……」
「抱歉在大家谈得这么起劲的时候插嘴,但我要回去练习了。」
小漠突然站起身。话题才刚刚开始而已……
「可以再待一下吧?」
「回去也要花时间啊。」
「说得也是。之后的事,下次再谈吧。」
小砂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点头同意。我和穿着制服的小漠一起离开了他们家。我一跨上脚踏车,便见到小漠开始在路上拉筋。
「你打算用跑的回学校?」
「因为现在是练习时间。你就照自己的速度骑,我会跟你到学校那边。」
由于我还有点在气小漠,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只是无言地踩着脚踏车。
小漠不愧是棒球社的人,一副游刃有余模样地跟在我后面。这个体力怪物。前方渐渐出现熟悉的街道。
「抱歉啊,刚才打断你们。」
就在道路渐渐变宽时,小漠向我搭话。
「什么?因为你要练习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死脑筋。」
小漠回答,呼吸自然得像是与我并肩走路一样。
「哦────你是不喜欢看到我和小砂感情融洽的样子吧?」
「才不是咧────你白痴喔。」
「四肢发达的棒球笨蛋没资格说我────」我一个火大想加速,前方的号志灯却转为红色。追上来的小漠望着地面道:
「我是想在你们谈得更深入前先跟你讲一件事。」
「什么事?」
小漠抬起头,眉毛反常地垂了下来。
那副表情跟小砂伤脑筋时的模样很像,两人果然是兄弟。
「我哥的手指,好不了了。」
「怎么会……」
小砂拉纸门和拿调音锤时都有好好用右手。我见他那样才放下心中的大石,怎么可能好不了?
「日常生活是没问题,但据说很难做出精细的动作。」
「那美发师呢?」
我看着小漠,他撇开了视线。
「目前虽然有持续在复健,但听说可能没办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骗人。」
「所以,你不要在我哥面前提那类的话题。」
「怎么会这样……美发设计师不是小砂的梦想吗?」
号志灯变绿了。
我瞪着小漠不放,他终于叹了一口气道:
「我哥之前就发现我爸变得很奇怪了。他担心我,找了有宿舍的棒球社让我去考试,因为他知道待在家里很危险,但他又无法丢下我爸,所以留在了家里。或许,本来会被打断手指的人是我。」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自己运气好吗?」
「我觉得我是托我哥的福才能继续打棒球。」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自己的事!」
绿灯开始闪烁。
小漠跑过马路,我则将脚踏车掉头。
「茉莉!」小漠回头大喊。
「我去找小砂!」我也大声吼了回去。
小漠在背后说了些什么,我没有理会,使尽全力踩着踏板。
脑海中围绕着许许多多的话。小砂的话、小漠的话……不只是今天说的话。我从小学开始一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追逐梦想的身影。
这种事太奇怪了……绝对不合理。
迎面而来的风仿佛吹风机般吹乱我的头发,试图把我赶回去。
这是小砂称赞的黑直发。
直到两年前为止,我都是请小砂帮我剪头发。将报纸铺在榻榻米上,坐在镜子前剪头发。为了让头发留快一点,我试过各种小技巧。因为,只有剪头发的时候我敢看着小砂的脸说话。
小砂纤细的手指轻轻穿过发丝的瞬间,是我幸福的瞬间。
国二那年的圣诞节我变脏了,不敢再到砂漠家附近。我不想让美丽的小砂看到污秽的我。可是,我仍然继续留头发,心想等到哪一天我能够再次见到小砂时,可以让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称赞我。
小砂,我最喜欢的人。
天空突然落下雨滴,刚才明明没有任何迹象。
所以我才讨厌雨,总是在重要时刻妨碍我。
我加快速度。打在脸颊上的雨水愈发猛烈。
雨停后地上会留下水坑,仿佛被全世界遗留的雨洼。
我不一样。哪怕狼狈,也会拼命活着。
小砂一定也是这样吧?不会放弃对吧?
我在大门前下车,奋力拍打砂漠家的门。
「小砂!」
门立刻就打开了。小砂看着被雨淋湿的我不解地问:
「怎么了?有东西忘了拿吗?」
我摇摇头。
我抬起下巴,放柔眼神,微微露出虎牙,向小砂发出一抹大大的灿笑。
「我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要借伞吗?」
我伸出右手紧紧揪住小砂的衬衫衣角不放。
「帮我剪头发吧,就跟以前一样。」
「什么?」
小砂盯着我,眉尾下垂,露出属于砂漠兄弟的表情。
「你不帮我剪,我就不回去。」
「抱歉,我没办法。」
「我听小漠说了,你现在在复健对吧?可是……剪头发也必须练习吧?我想你可能会需要模特儿,毕竟小漠是光头……」
一松懈下来,眼泪便几乎夺眶而出。
「我无法随心所欲控制手指,怎么能剪你的头发────」
「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剪坏也没关系,反正还会再长。我知道很多让头发长快一点的小技巧喔……而且我也没钱剪头发,你这样是帮我……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是我求你的。」
啪哒、啪哒。砂漠家响起雨声,可能是哪里漏水了。
就算小砂觉得困扰、觉得我很烦,我还是要……
「茉莉,哭太狡猾了啦。」
脸颊湿漉漉的。我不知不觉哭了吗?
「这不是泪,是雨水。」
我已经没有余力顾及形象,决定把责任推给最讨厌的雨水。
「我去拿毛巾,你等我一下。」
小砂留下这句话走回屋里。
我看着他纤细的背影垂下眼神,小砂果然太温柔了。
而依赖他那份温柔的我,是最差劲的人。
第二支影片最早上传时,是命案发生当晚。
刚好跟警察带妈妈去医院确认身份的时间差不多。我感到很不真实,紧紧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我至今依然记得,自己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下点开了影片。
────直播好像不小心结束了呢。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诗绪不再戴着狐狸面具。
────嗯……因为不知道直播是从哪里中断的,我就简单跟大家报告一下。第一个的律师,我用打火机和烟蒂烧烂他的右手臂后,拿刀捅死了。
那家伙的死状暴露在全世界面前。某人录下直播上传、平台官方再删除,双方不停持续着这种「你追我跑」的游戏,任何时候只要一搜寻,就能找到影片。
────第二个的钢琴师是猜拳。我赢的话,就用锤子打他手指,我输的话就打他脚趾。如果他能一直赢下去,就可以保住弹琴的手指。我大概打到一半就腻了,所以直接砸了他的头。
诗绪淡淡诉说自己杀人的方式,有学者分析那是为了满足自尊需求,但她或许是想向我们这些被害者家属传达什么吧。
在我右手臂上烧洞的父亲,右手臂惨遭火吻。
打断小砂手指的父亲,被锤子砸烂手指。
不可思议的吻合还有后续。
────第三个人是高中老师。顺便说一下,这个直播就是借用老师的频道,平常好像是用来开游戏实况的样子。其实我本来是想亲手掐死他的,但因为力气不够,所以改用绳子。
诗绪介绍完死者后甜甜一笑。
田嶋贤人。我们班会有多少人真心为导师的死去感到难过呢?田嶋老师本就受欢迎,是教师群中的年轻人,上课从无冷场。
虽然我总觉得跟田嶋老师不太合会刻意避开,但很多同学崇拜他。
不……也有人是真的喜欢上老师。
那个人叫添木奈美,是个不太显眼的女生,暑假时不知道转去哪间学校了。高中转学是很稀奇的事,她的转学一度引起讨论,但因为她在班上没有太多好朋友,大家很快便忘了这件事。
不过,校园里却开始流传起惊人的八卦,说添木是因为上吊自杀未遂被父母强迫转学。上吊的原因是怀孕,孩子的父亲是田嶋老师。
没有人知道传闻来自哪里,很多人一笑置之,觉得不可能。
可是,我曾经看过添木紧紧搂着田嶋老师,用像热可可一样甜腻的声音和老师说话,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那种声音说话。除了我以外,似乎还有其他目击者,渐渐地,找老师说话的同学越来越少。
可能逼得学生上吊自杀的田嶋老师,遭到勒毙。
烫伤、砸烂手指、勒毙。世上有这种巧合吗?
────最后,我要带最最亲爱的姐姐过来。
诗绪从画面中消失。影片传来某种切割声和细碎的低语,转眼间,诗绪便和已摘掉狐狸面具的奏乃相对而坐。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奏乃没有回话,甚至不看妹妹。
────你已经没有选项了。但你放心,这是最轻松的死法。
诗绪右手握着一支装着褐色液体的针筒。
────这是我用香烟里的烟草熬制提炼出来的尼古丁毒药,提炼过程中还因为太臭,好几次差点吐出来。竟然会有人喜欢抽这种东西,是笨蛋吗?
────拜托你……救我。
平常强势的奏乃声音却在颤抖。
────我不恨姐姐,我最喜欢你了呀。我只是想试试看杀人的滋味。真的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不要杀我。
────就像大家想体验恋爱心动的感觉一样,我也想体验杀人的怦然心动。听说十四岁以后杀人就会受罚。所以,我只能趁现在。
针筒准确地刺进奏乃的手臂。
然而,奏乃得救了。
三名大人死亡,唯有一名女高中生幸存。
我最早知道神永奏乃这个人,是在高中的入学典礼上。
奏乃穿着有点大的制服在讲台上代表新生致词。
大家都知道,学校会挑入学考试第一名的新生担任新生代表,加上流程表上写的又是个漂亮的名字,所以我一边听着校长乏善可陈的致词,忍住打呵欠的冲动,一边想像等一下台上会出现什么样的人。
奏乃上台转身面对众人的那一瞬间,台下掀起骚动的样子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这样的人竟然也很会念书?令人有点感动之余又有点火大。
台上的奏乃姿态凛然,一双寄宿着坚强意志的大眼睛凝视着某个遥远的方向。
成功完美亮相的奏乃只要愿意,应该能一口气跃升为校园风云人物。
但奏乃却拒绝走那条路。
有人找她说话不回话,问她联络方式连头也不抬,邀她加入社团不收传单,学长姐找她也不理不睬。
奏乃不断表现出拒绝的态度,成为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的孤傲存在。
当时我的精神状况掉到谷底,除了小漠之外的其他男生,我连对视都无法对视,无论在家里还是学校都找不到容身之处。我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氛,再那样下去,我或奏乃其中一人就会变成霸凌的目标。
可是,奏乃用丢竹子这件事改变了未来。
这座城市对七夕有着异常强烈的情感,一年中最大的盛事就是七夕祭。每到这个时节,大街小巷便会充满形形色色的七夕装饰,或是在彩球上垂吊大量和纸的彩幡,或是在竹子或矢竹上挂上写下心愿的短册纸条。
我们学校也有每年为七夕做班级布置的传统。班导田嶋老师因此准备了竹子,并发给大家许愿的短册。
但是,奏乃将那棵竹子从阳台丢下。
希望成绩进步、想成为有钱人、想要一台相机、想长高……
都是在知道同学会看到的前提下所写的虚假愿望。
轻薄的短册在空中翩翩起舞。
率先落地的,是获得解放的竹子。
奏乃的行为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几名同学赶紧跑去找老师,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和奏乃搭话。
我当时笑了,为了不让大家发现,一直低头看着桌面。因为我在短册上面写的是「想在天上飞」,所有人的愿望都坠落到中庭里,只有我的愿望实现了。
从教师办公室赶来的田嶋老师知道罪魁祸首是奏乃时吓了一跳。那个成绩全校第一,从没出过任何问题的优等生。老师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询问奏乃这么做的理由。
「我对竹子过敏。」
「那是塑胶制的。」
由于这段对话实在太有趣了,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有些人瞪向我,但在小漠说了句「那就是塑胶过敏吧」之后,大家都笑了。
老师罚奏乃将竹子和短册全数捡回,恢复原样,我和小漠也加入帮忙。
「好久没听到你的笑声了。」小漠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句话,我这个听的人比他还难为情,手中的短册又掉到了地上。
奏乃一如往常几乎没有加入我们的对话,只是默默捡短册。
这不禁让我感到十分自在,兴起了想和这个人交朋友的念头。
我向拿着短册的奏乃和小漠问:
「唉,大家要不要一起去七夕祭?」
尽管小漠笑着说:「有人会因为过敏昏倒喔。」
「可以啊。」奏乃却答应了。
那时的我擅自期待着,心想如果是奏乃,应该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祭典当天,小漠临时传了条「我得去练球,你们两个好好玩」的讯息,只有奏乃来到集合地点。
我穿着在超市特价买的廉价圆点浴衣,奏乃身上则是一袭花纹繁复的深蓝色浴衣。我虽然没概念,但那套浴衣一看就价格不菲,穿在奏乃身上甚至适合得让人忍不住怀疑根本是为她量身打造。
祭典上有不少真正的竹子摆饰,奏乃却一个喷嚏也没打,竹子过敏果然是骗人的。我侧头看着七夕装饰,念出写在上面的愿望。
「奏乃,之前班上的短册你写了什么愿望?」
「希望我妹的病早日康复。」
「病?她在住院吗?」
「没有。是连治疗方法都找不到的病。」
「……这样啊。」
我们穿过小巷,准备前往比较能看到烟火的地方。巷弄中间有群看似高中生的人正在玩仙女棒,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
我不想和他们有所牵扯,拉着奏乃的手加快脚步。
咻────一道划过空气的声音。一支冲天炮飞了过来,在近距离下穿过我们身旁,落到地上。接着是口哨声与不怀好意的恶心笑容。
正当我打算原路折返时,奏乃松开我的手走向那群人。
不行────我在心中低喊却发不出声音。
奏乃站到手中拿着燃烧仙女棒的男生面前,默默从包包中拿出除虫喷雾摆在胸前,喷射。喷雾受火花引燃,爆射出火焰。
对方的衣服似乎着火了,隔了半拍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回来的奏乃拉着我的手拔腿狂奔。
奏乃的木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好几次,我都踩到了浴衣衣摆差点跌倒,完全没有余力回头确认状况。
大约跑了十分钟后,奏乃终于停下脚步,我们看向彼此,笑了出来。
奏乃的行动令人无法预料,在察觉时便已开始,又在不知不觉中结束。看似完美,却缺乏重要的核心,非常危险。
祭典的烟火开始了。我们找到的长凳虽然因为树木遮蔽视线,不是观赏VIP区,却由我们独占。我和奏乃买了巧克力香蕉和刨冰,一人一半分着吃。
奏乃收下零钱时,我在她包包里看到了香烟盒。之所以不觉得惊讶,大概是因为刚才已经经历了更脱离现实的日常。
「好漂亮。」我指着闪闪发亮的天空说。
奏乃侧着头一脸不解。
「你觉得漂亮的话,应该就是很漂亮吧。」
「什么?」
「我不太懂美感或是别人的心情这些东西。」
这种像是那些误以为自己的感受与众不同的人才会有的发言,令我有些意外。
「是吗?那你也不晓得自己很漂亮吗?」
「我只晓得我很脏。」
「你是真的不晓得耶。」
我有些不耐。奏乃明明有着那么清丽的五官,能收到昂贵的浴衣,成绩顶尖,根本没有资格自虐、说自己肮脏。
我卷起浴衣袖子让奏乃看那些小小的洞。
「这种东西才叫做脏。」
奏乃没有移开视线,询问我伤疤的原因。我在烟火与人群欢腾声中揭开了自己的秘密。那时,连小砂和小漠都还不知道。
我第一次体会到将这件事诉诸言语的痛楚。
「我也一样。」
奏乃的感想只有一句话。她拿下手表让我看她的手腕。
奏乃的手腕上有好几道割痕。
一声巨响点亮了夜空。
「是你割的吗?」
「不是。」奏乃摇摇头。
「但看起来像割腕……」
「你看,靠外侧的割痕比较细对吧?」
我想像了一下。若是自己动手,内侧的割痕会比较细。
「你的意思是……是别人割的?」
「嗯。」奏乃用大得不像女生戴的手表遮掩伤痕。「所以,我和你一样。」
「是谁?」
「我妹妹。她必须伤害别人才能活下去。」
奏乃抬头仰望天空,眼底映着的似乎不是烟火,而是星星。
「不会痛吗?」
「很痛喔,以前还差一点死掉。」
「她为什么要伤害你?」
奏乃手上的伤痕不是单一一次的结果,而是无数次切割的痕迹。
「大概是想知道痛的感觉吧。」
「哪有这种事……那割自己的手就好啦。」
「自己的痛没有用。」
听不懂。然而,我的追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遭到打断。
长凳前出现人影挡住了烟火。
「找到你了,喷雾女。」
是刚才衣服被奏乃烧到的男生和他的三名同伙。
我四处张望,想寻求协助。
「英雄总是会迟到。」奏乃说。
「……什么?」
咻────一道比刚才的冲天炮更沉重的声响。一颗棒球击中男生的背部,我不禁噫了一声。精彩的控球。一大群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群穿着制服的棒球少年登场,领头的人是小漠。
「呦,茉莉。」
咻────砰!
高空中绽放的烟火成为宣布比赛开始的哨音。
喀嚓、喀嚓。小砂一脸认真地修剪我的头发。
我假装透过镜子确认发型,目光落在小砂身上。
「结果双方大打出手,警察马上就来了。我原本想糟了,但因为有很多人看见是对方先找我们麻烦,加上警察从那群男生的口袋里发现香烟,所以只是口头告诫了一下就放我们离开了。」
警察发现的香烟跟奏乃包包里的香烟是同一个牌子。奏乃察觉到我的视线,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么说的话,你和神永奏乃以前是朋友呢。」
「我现在也还觉得她是朋友喔。」
这里不是美发沙龙而是砂漠的家。
我的脚边铺着报纸,身上披着手工改造的雨衣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和国中时不同的是我抽长的身高,以及身边少了会闹我的小漠。
「神永奏乃之前就知道你手臂的秘密。」
「毕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不确定奏乃还记不记得。」
「你还有跟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吗?」
小砂开始为我剪头发后便表示想听奏乃的事。
我思考着该说些什么,便从我们自入学典礼认识到变成好朋友的过程讲了一遍。七夕祭的那场骚动隔天全班都知道了,奏乃铁了心不理会任何人,我则是无法直视来问问题的男生,所以是小漠一脸不耐烦地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没有,其他就只有跟你和小漠了。」
「你见过神永诗绪吗?」
「奏乃是在看烟火时提到自己有妹妹的事,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当我知道狐神就是诗绪时,脑海里浮现了奏乃手腕上的伤痕。
「是不是神永奏乃跟妹妹讲的呢?」
「你手指的事也是吗?」
小砂凝视着握着剪刀的右手。
「或许是小漠跟她说的。」
「七夕祭后我们三个经常待在一起,还满有可能的。」
「添木奈美的事在你们学校也很有名对吧?」
「嗯,连我都知道。」
「剩下就是神永奏乃自己……」
我理解小砂想表达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奏乃跟诗绪说了这些事,诗绪才杀了这三个人?」
「但完全不晓得动机是什么。神永诗绪也没有受到伤害,要说是为了保护姐姐的朋友而杀了那些加害者实在太不合理了吧?」
我觉得原因不是仇恨、报复这么单纯。
「奏乃提到妹妹生病的时候说连治疗方法都找不到。我在想,之前诗绪身上或许有出现什么前兆。」
「……杀人的前兆?」
小砂手中的剪刀停了下来。我看向镜子,与他四目相对。
小砂的眼神里夹带着负面的情绪,有愤怒,也有悲伤。
「抱歉,这只是我一种模糊的想法。」
「警察他们也只是一直单方面地提问,不肯告诉我状况,好像因为是少年事件的关系,口风特别紧。少年法庭即使开审也不会有详细的报导。」
「这样啊……」
「神永奏乃出院后,或许就可以知道一些事了吧。」
「等她来学校我也会问问看。」
「嗯,谢谢。」
剪刀再次动了起来,似乎在做最后的修饰。
报纸上堆着我的头发,从我身上剪下的……残骸。
「小砂……你恨诗绪吗?」
「就算我爸是个差劲的父亲,也没有理由遭人杀害。」
听到这个回答后我不禁思考,或许不是小砂太温柔,而是我太奇怪了。
「我很感谢诗绪。」
「我也不知道我们谁的反应才是对的……剪好啰。」
镜子里映着头发稍微变短的我。
「怎么样?」听见我的问题,小砂笑着回道:「这是我要问的问题。」
「……我是说手指。」
「果然还是怪怪的。」
「这样啊。」毕竟又不是童话故事,没有那种一剪就能疗伤的魔法头发。
「留长之后,可以再帮我剪吗?」
「谢谢你,茉莉。」
小砂收拾整理地板时突然道:
「关于刚才的七夕祭啊,我告诉你一个可以看到完整烟火的VIP区吧。」
「有那种地方吗?」
「嗯,学校顶楼。」
「顶楼?」
「因为在高处,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以看得很清楚。」
小砂直到两年前也都还是定禅寺高中的学生。我们学校有顶楼,休息时间可以自由出入。
「开始放烟火的那个时间,学校禁止出入吧?」
「所以才能独享啊。只要躲起来等到晚上,就能避开巡逻人员。」
「原来你也做过这种事。」
「下次无论如何都想看完整的烟火时,记得这个VIP区。」
我想和你一起看────这种话不能脱口而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现在只要能像这样和小砂说话就要满足了。
我跨上脚踏车骑向回家的路。拂过发丝的风不再令人郁闷。
回到家,妈妈正在哭泣。
妈妈是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洋娃娃。即使伴侣是那种人,只要身旁有人陪伴,便能成为她的心灵支柱。而我,无法填补那个空洞。
「……茉莉,你这么年轻,真好。」
妈妈浮肿的眼皮下是黯淡无光的眼睛,脸上的妆哭花后就不再是洋娃娃了,虽然一样是美人,但就只是属于那个年纪的美。也许,妈妈是感受到年华分分秒秒的逝去而焦虑吧,如果找到新男人,她会稍微冷静一点吗?
自从跟那家伙结婚后,妈妈就再也没有工作。那家伙是律师,收入似乎不错,但他钱也花得很凶,应该没留下什么遗产。
若只是这样的话也还好,据说我们能拿到一大笔补偿金和保险金。
现在麻烦的问题是,妈妈不再做家事了。明明人在家里却不煮饭洗衣也不打扫,什么都不做,每天就只是坐在沙发上无神地看着电视。
假日时,这些家事由我来做。
但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家里乱七八糟,垃圾堆在那里,不洗衣服的话就会没衣服可穿。
伤脑筋,时间根本不够用。
呐,妈妈,我们好不容易自由了喔。
我不说要改姓这种任性的话了,继续当雨洼也没关系。
这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人会来帮我们。
加油,我们母女一起活下去吧。
我不敢睡觉,害怕明天一切可能会变得更糟。
可是,我该去睡了。因为明天的早餐也是由我来做。
我回学校半个月后,奏乃在教室里现身了。
「神永同学从明天起会来学校。」
手冢老师之所以在昨天的班会时间宣布这个消息,大概是想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又或者是一种「若不想有瓜葛就请假吧」的建议。
实际上,今天的缺席人数比平常更多,坐在椅子上的人也都睁大眼睛瞪着教室的拉门不放,感受不到任何一点欢迎同学出院的气氛。想赶快跟奏乃说话的人一定只有我吧。小漠一只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钟响几乎同时,教室里那道关不紧的拉门有了动静。
「奏乃!」我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你没事了吗?」
「嗯,我上礼拜出院的。」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竖起耳朵的同学们却很碍事。
「去顶楼吧。」小漠来到我们身边粗声道。
「现在?班会要开始了耶。」
「我们不在,他们比较开心吧?」
我看了周围一眼,所有人一起避开视线,好像在玩什么游戏。
「奏乃,你觉得呢?」
「你们想去的话我就去。」
我们溜出教室,在走廊上看到了从另一头过来的手冢老师。老师应该也有发现我们,却没出声阻止。
步上东侧楼梯来到四楼,有一扇通往顶楼的大门。由于大门没上锁,天气好的时候,很多人会在顶楼吃便当。
走在前头的小漠在空调室外机附近停下脚步。
小漠、奏乃、我三人按照这个排列靠在水泥墙上。
「神永,昨天听说你会来学校后我想了很多。」
「谢谢。」
现在不是该说谢谢的时候,但奏乃应该是认真的。
「我和茉莉是被害者的小孩,你是加害者的姐姐,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复杂。」
「你的形容很恰当。」
「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你呢?」
一个月前,我们三人还是朋友,我认为这件事依然是现在进行式,剩下就看小漠和奏乃怎么想了。
「我不知道失去家人的遗属对加害者会有什么感受。」奏乃说。
「你可以想像吧?」
「想像不到。就算有人杀了我父亲,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就是这种人吧。」
即使无法完全理解他人的心情,也能想像。
例如,看着小漠此刻的表情便能明白他内心处于矛盾和激动。这不是什么特殊能力,只是以自己的情绪去衡量、想像罢了。
然而奏乃却办不到,神明赐与了她各式各样令人称羡的天赋和才华,不知为何却唯独没有给她那把衡量的尺。
因为不明白自己的情绪、没有作为标准的依据,便无法想像他人的心情。
所以奏乃开始淡淡地叙述事实:
「诗绪无法压抑自己的冲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吵着要糖吃的小孩一样伤害他人。我父母也曾试图教她明白生命的可贵与规范存在的意义,但诗绪始终无法理解。起初,她的对象是蚂蚁或蜻蜓,后来渐渐升级。诗绪小六时,我们在院子里发现了四分五裂的猫尸。」
拔蜻蜓翅膀、朝青蛙丢鞭炮────我曾在公园里看到同年级的男生做过这些事。两者间的差别很难界定,这种程度的暴力就算让父母知道了,可能也只是挨顿骂就没事了。然而,诗绪做的事却是……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最基本的道理她也听不进去,因为诗绪第一个伤害的人类就是她自己。我发现她在房里割腕,诗绪告诉我,动物已经无法满足她的需求。我心想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会去杀人,所以我就让她割我的手腕。」
七夕祭。璀璨烟花下奏乃的手腕。美丽……却肮脏的手腕。
「在诗绪反复割我手腕的这段期间,她的破坏冲动没有衍伸到家里以外的地方,我和她维持着一定的健全关系。」
奏乃俯视着顶楼外的景色。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漠也只是望着脚上的室内鞋,不发一语。
「不过,这个方法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的手腕承受不住,血管变得脆弱,不该断的地方断掉了,鲜血狂喷,最后只能叫救护车。据说,我当时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死了。这件事传开后,我爸妈决定搬家,逃离原本生活的地方……」
耳畔传来钟响,只在校舍内播放的钟声听起来闷闷的。
「第一堂课开始了呢。不过,我再一下就说完了。诗绪的问题并不会因为改变居住的地方就解决,但我爸妈却没有带诗绪去医院,只是禁止诗绪和我接触,剥夺她唯一一个允许伤害的手腕。大家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只有她的房间上了锁。」
「……你爸妈把她关起来吗?」始终闭口不语的小漠开口询问。
「他们有让诗绪去学校,只有在家的时候会锁门。我不懂那有什么意义,大概是怕诗绪攻击他们吧。我平常会瞒着爸妈和诗绪通电话,我知道,她心中的破坏冲动越来越强烈。」
「所以……就发生了那件事?」
「诗绪后来变得很常请假,也不太出房门,明明不去学校却想听我高中发生了什么事。之所以会挑你和茉莉的父亲当作杀害对象,应该是因为我跟她提起过的关系吧。」
我怕再说下去会变成开始追究奏乃的责任,便将脑海中浮现的问题丢出来:
「她为什么会想杀从来没见过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
「她也把你叫到那间房间了对吧?」
「诗绪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旅馆的房间号码,说我不过去的话事情会很严重。我想她应该是打算要伤害谁,结果我一进房间就突然被打晕了。之后,就跟影片里拍的一样。」
「诗绪她……连你都想杀吗?」
「她一定也很想杀家人吧。」
「怎么会……」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小漠问了别的问题:
「神永诗绪之后会怎么样?」
「她现在在医院接受精神鉴定。律师说,少年法庭的审判大概要等三个月才会有结果,有很高的机率会送进少年院的样子。」
十三岁,所以不会受到刑罚。诗绪的说法是正确的。
「奏乃,你还好吧?」
「我因为尼古丁的浓度不高所以得救。」
「我不是问这个……应该也有很多记者去找你们,以后────」
「我爸妈大概近期内就会离婚了吧。他们一直在互相推卸责任,工作可能也无法再做下去。但他们应该会好好付补偿金,不用担心。」
钱的事根本不重要,我想说的是……
「诗绪救了我。」
「她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
我们的对话就此中断。寒风掠过脸颊,差不多是下雪也不奇怪的季节了。当积雪开始融化时,法院便会下达诗绪的审判结果。
「我要……再想一下。」
小漠一个人离开顶楼,感觉也不会再回教室。
神永奏乃无法体会他人的心情;神永诗绪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
今后,是谁来决定这两个人要走的道路呢?我又该怎么变成一个大人呢?
全是些不明白的事。
三个月后────诗绪的处分拍板定案。
我就要高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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