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剪下未来-章节
「所有少年都能够改过向善?怎么可能?」
单手举着啤酒杯斩钉截铁说着这句话的,是主任调查官早雾纱纪。
早雾小姐有着一头雾棕色中长发、优雅的五官与格外醒目的狭长眼眸,身材高挑,四肢修长。
在知道她是主任前,我以为她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调查官。
「早雾小姐你太大声了啦。」
「和正确的论述干杯就必须大声说出来,这样才能传达出去。」
看着脸颊微微泛红的上司我有种预感,这场欢迎会不会太平静。
三个星期前的四月二日,我开始在青叶家庭裁判所任职。
青叶家裁是所谓的中规模院厅,同一院区的两栋建筑物中,塞了高等法院、地方法院、简易裁判所和家庭裁判所。由于我在三月以前一直都是在分院的小办公厅舍工作,似乎需要花些时间来适应。(注9)
注9:简易裁判所:类似于台湾的简易庭。
话虽如此,我在这里的工作内容和在分院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主要负责少年事件,一边阅卷一边摸索与个案相处的方法。
在忙碌告一段落后,不知道是谁提起要开欢迎会。在一番「不,不用特别开也没关系。」「不行不行,马上就来准备吧。」的拉扯后,最后决定少少几个人一起去喝一杯。
聚集在连锁串烧店里的是主任调查官早雾纱纪、调查官前辈新田由奈、候补调查官一条笃纪和我四人。这个组合也是调查官室里座位两两相对的邻居,经常以小组的单位行动。
早雾小姐这段发言,大约是在干杯过后三十分钟时的事。
一条突然讲到少年法的理念,早雾小姐冷冷驳回。
「如果我们不愿意相信他们,那要怎么办呢?」
或许是借酒壮胆,也或许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一条反问。
一条头衔全名是家庭裁判所候补调查官,简单来说,就是实习调查官。他去年四月才刚录取,目前往返于训练所与法院之间累积经验与知识。
「候补只是想让一切符合道理罢了。」
虽然有些人会用「候补官」或「候补生」来称呼候补调查官,但早雾小姐是我看过第一个当面这样喊,而且连「官」或「生」都省略的人。
「道理?」
一条拨开遮住眼睛的刘海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抹了发蜡的头发有点像是刚睡醒乱翘的样子,让一条即使穿着西装看起来还是像个大学生。
「盲目相信理念的正确性,认定少年是可以改过向善的存在。我明白在训练所学习理念后面对不合理的实务时会感到困惑,但你那种说法不但本末倒置还搞错了顺序。当理想与现实出现落差时,扭曲事实、强套理想叫做逃避现实。我们要面对的是少年,不是理念。」
好漂亮的论述,我真心感到佩服。
早雾小姐虽然身为主任却不像主任,所以我忍不住用「早雾小姐」而非「主任」来称呼她。根据一条的调查,早雾小姐的学历似乎还念到了博士。如果她是在那之后才成为调查官的话,感觉就真的不可能和我同年了。
「主任的意思是教育主义的宗旨错了吗?」
早雾小姐将竹签上的鸡肝移到盘中,回答一条的问题:
「面对有可塑性的少年,透过教育而非刑罚的方式防止他们再度触法,是更恰当也更容易让少年改过自新的做法,这才是教育主义的基本宗旨。」
「所谓可塑性,就是能改过向善喔。」一条道。
「有原则就有例外。除非是数学公式,否则几乎没有什么理论是不接受例外的。」
「可是,那些例外能改过向善的机率也不是零吧?」
再这样争下去很可能会没完没了。我看向坐在一旁的新田,只见她一边摸着微卷的头发一边望着两人争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濑良。」
就在我因为新田而分心时,早雾小姐看着我的脸道:
「你有认真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一字不漏,都有听进去。」
接着,早雾小姐丢来了一个即使在训练所我也没碰过的问题:
「你认为该如何判断少年是否能改过向善?」
「嗯……这要根据每个少年自身的问题严重性,不过,如果交付保护观察或少年院后能防止他们再度触法的话,就可以说是能改过向善吧。」
虽然也有其他可以选择的处分,但基本上就是这两个。
「嗯。也就是说,你的预设方法是以教育为主吧?」
「是的。」
这个话题要说是闲聊也太硬了,但要说是辩论又很不符合现在的情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欢迎会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田,你觉得呢?」
「没什么特别觉得的……啊!我要鸡皮和鸡心,两个都要盐味的。」
后面那句是对经过的店员点菜,这么做大概才是正确的反应吧。毕竟这里是串烧店,不是办公室。
早雾小姐来回看着我和一条问:
「你们都没想过是否需要教育以外的手段吗?」
「没有。」一条毫不犹豫地回答。
「……例如什么呢?」我反问。
「嗯,我觉得这有点像是思想实验,从各方面绞尽脑汁思考的过程是有意义的。不过,我好像该给你们一些探讨的素材,嗯……这样吧。」
早雾小姐把手撑在桌上继续道:
「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个少年,你们有办法让他重新改过吗?」
喧哗的串烧店里,早雾小姐娓娓道出一名少年迈向的悲剧。
X是名就读高中二年级的男生。
他是足球队的正式球员,成绩也一直维持在中上程度,退出社团后如果专心念书,也能以前几志愿的大学为目标。能文能武,不分男女都有一大群好朋友。
暑假,X邀队员企划了一场试胆大会。他们上网搜寻后,发现市内有所废弃医院是很热门的灵异景点,众人决定半夜勇闯医院。
由于像X这样试图闯入的市民源源不绝,废弃医院的大门已经加装门锁并在上方设置有刺铁丝网。另一方面,网路上也写了对策:只要攀过医院后方的围栏便能成功闯入。
X和队员穿过通往后门的小路,只见一面超过五公尺高的围栏包围着院区。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回头,一行人便从一年级开始依序攀爬。
由于前一天才刚下过雨,攀爬时手也抓不稳,脚也踩不牢,加上没有灯光,视野更是奇差无比。就在X抓住围栏顶端准备撑起身体时,脚却踩滑了。
若X能就那样直接落地,伤势应该也不会太严重。然而,围栏正下方却有块废弃招牌,腐朽的木头已然剥落,固定招牌的大螺栓就这样露了出来。
一声闷响,X和招牌撞个正着,螺栓从X的左颊一路贯穿右边的太阳穴。队员们一看见X脸上冒出来的螺栓头,立刻叫了救护车,大部分的人都觉得X没救了。
然而,X奇迹似地保住了一条命,虽然失去了左眼的视力,但两个月左右便出院。他开始继续上学,体力也一点一滴恢复。
不过和意外发生前相比,X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出现一些行为。
出院后不到一个月,X便把游民踹到骨折,因涉嫌伤害遭到逮捕。由于警方怎么查也找不到X和被害者间的交集,本人也不愿多谈,这个案子便在动机不明的状态下移送家裁,由某位调查官负责。
尽管调查官多次面谈,和X的父母与老师探询,却找不到X行为偏差的原因。调查官不觉得X以攻击游民为乐,周围的人也都对此事感到惊讶。
X过去没有非行纪录,家人也都发誓会努力协助他改过自新。考量到当时距离失去一只眼睛视力的重大意外还没多久,法官裁定X交付保护观察处分。据说,保护观察官也觉得这名少年能够重新振作。
然而,离开鉴别所回到家人身边后才短短两周,X杀人了。
这次的被害者与上次不同,但犯案地点同样在地下道。X一次又一次地踹向游民不肯罢休,导致对方肋骨骨折,肺部积血而死。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死者遭受的踢击远超过百次。
这一次,死去的被害者与X之间一样没有任何交集。
由于本次案情属于故意致死,调查便以是否依刑事案件处置更为恰当的方向展开。X低垂着头对来到鉴别所的调查官说:
「我怎么样都无法压抑那股想踢人的冲动。」
「这是实际发生过的案件吗?」一条问。
「以前有过类似的案例,不全是虚构的。」
早雾小姐回答后,刚才点的鸡皮和鸡心已摆到桌上。
新田一脸昏昏欲睡,脑袋微微摇晃。早雾小姐的话她大概有一半都没听到吧。
「应该不是那种他其实对那个游民怀恨在心的发展对吧?」
「没错,这不是资讯不对称的推理小说。濑良,你的看法呢?」
「嗯……」我大致整理一下事件脉络。
「X和被害者间没有交集,对方是游民,所以也不太可能是以金钱为目标,想得到的动机就只有欺凌弱者产生的快感吧,但调查中又没找出那一类的心理主因。这么一来,必须注意的就是出院后立刻出现偏差行为这点了。由于坠落意外和偏差行为间没有立即性的关联,思考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介入应该比较自然。」
「例如?」
「像是意外背后藏有队员的恶意或是住院时遭到背叛等等。因为这个原因令X无法再相信他人,便将怨恨转向社会上的弱势,算是一种防卫机制吧。不过,这个发展的解释也有点牵强就是了。」
早雾小姐将右手的竹签指向我。实在很没规矩。
「很不错的推论呢。负责的调查官或许也有怀疑过这点。不过,X对自己的行为是真的毫无头绪。他明明没有恨任何人,踢人的冲动却控制了他的大脑。如果他跟你这样说的话呢?」
「我投降。」
只有这些资讯不可能看穿X行为偏差的主因。
「太快了。」
「没有实际谈过话,我无法判断任何事。」
「你没想过是生物学的因素引起的吗?」
「……什么意思?」
生物学这个词在我心里激起一道波澜。
「不完全的教育、混乱的周遭环境……你们只着重在这类社会因素,不觉得也应该思考一下更根本的生物学因素吗?也就是大脑特殊结构或神经作用引发偏差行为的可能性。」
我想起一条跟我提起过的早雾小姐以前的主修领域。
「神经犯罪学就是研究这种因素的学科吗?」
「你很清楚嘛。神经犯罪学就是运用神经科学的原理和理论,来理解反社会行为源头的学问,但在日本还是很冷门的学科就是了。」
反社会行为的源头?神经科学的原理和理论?
若没有更具体的说明,感觉好像无法理解。
「意思是,X行为偏差的原因可以用神经科学的观点来解释吗?」
「没错,X的事件可以归类为后天性大脑功能障碍。」
「简单来说,就是跟螺栓贯穿他的头部有关对吧?」
早雾小姐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道:
「研究显示,当大脑的腹内侧前额叶皮质区域受损时,容易引起一个人的反社会行为。比前额叶皮质区更深处还有个叫杏仁核的组织,杏仁核一旦有所缺损,人们便不容易表现出正确的情绪反应。从左脸一路贯穿右边太阳穴的螺栓,很有可能伤害了这两块区域,无法压抑破坏冲动,负责煞车的良知也难以运作。你不觉得可以解释X踹死游民的原因吗?」
如果这是早雾小姐编造的案例,当然能够顺利解释。
不过,若是过去存在类似案例的话……
一条一边为大家分盛不知何时上桌的炊饭一边问:
「真的有这种研究吗?我从来没听过……」
「是国外的研究,你应该不知道。日本法界在接纳生物学因素这方面的心态很消极。就算逮捕了乍看之下行为异常偏差的少年,顶多也只是做做精神鉴定和脑波检查,不会详细检测大脑功能。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我和一条的脑袋歪向同一个方向。
「这只是我的怀疑……」早雾小姐做了个声明后接着道:
「如果少年是因为社会因素而出现偏差行为的话,那么,只要除去那些因素便能重新振作。没有像样的父母,就由保护观察官或少年院的法务教官代替父母教导;如果因为在混乱的环境下长大造成心理疾病,就摸索改变环境的方法,教少年如何自立更生。在这个范围内,教育主义的观点是对的,大部分的少年可以透过教育改过向善,我并不打算否认这点。」
早雾小姐将服务生送上来的啤酒一口气喝到一半。
「问题是,因生物学因素出现偏差行为的少年,你该教他们什么呢?不能伤人的原因?被害者的心情?面对冲动的方法?」
「那是────」
「他们需要的,不是教育促进的更生,而是专家的治疗。无法透过教育改过的少年虽是少数,但的确存在。」
早雾小姐话语一顿,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说:
「我称他们为不可逆少年。」
虽然位于串烧店里,我却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说不出话来。
我所负责的少年、在调查室里面对的少年────他们真的能够改过向善吗?这是我过去没有说出口却一直抱持疑惑的问题。
「不可逆少年……」我喃喃复诵。
「教育主义容不下这种观点。因为若想贯彻少年法的理念,无法透过教育改过的少年便是一种麻烦的存在。如果检查那些令人不解的少年的大脑功能,或许就会打开潘朵拉的盒子。」
「早雾主任,你的想法太偏激了吧。」一条道。
「大概是因为醉了的关系吧。」
我使尽浑身解数想理解早雾小姐这番发言的意图。
如果就这样接受这个观点的话,最后导向的结论不就会动摇调查官的信念了吗?
「你的意思是,有的少年是下意识伤人吗?」
「你结论跳太快了。」早雾小姐苦笑。
「他们只是无法压抑破坏冲动,认为自己的行为或引发的结果是正确的。冲动和意识是一体两面,你把冲动想像成水滴的样子,因为不可逆少年没有那种蓄积冲动水滴的托盘,所以那些水滴一下子就会满出来。而且,我的意思不是教育和周遭环境没有意义,而是认为反社会行为是由生物学因素和社会因素相互作用所引起,这种观点叫做biosocial。」
bio(生物)social(社会)……
「可是……应该可以教他们压抑冲动的方法吧?」
「你觉得教育可以代替缺损的大脑组织功能吗?听起来跟那种可疑的宗教要大家用仪式或祷告治病一样喔。」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项设施的名称。
「医疗少年院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因素而存在的吗?」
「医疗少年院是在教育、协助少年改过自新的同时治疗疾病,以有精神障碍或罹患精神疾病的少年为对象,也包含怀孕或具有肢体障碍的人,但没有将神经犯罪学设想的那类少年列入其中。而且,医疗少年院设计的内容终究还是将重点放在教育引导的改过自新上。」
这时,一条压低声音道:
「濑良,我们很了解医疗少年院喔。」
「什么?」
「之前做了超多功课。」
我一时听不懂一条在说什么。交付医疗少年院的少年并不多,还想他是在哪里有机会学习到这类案例。
不过,我马上就注意到了。我以比一条更低的声音问:
「这件事可以说吗?」
「我反而觉得你还真能忍呢。」早雾小姐微微瞪了一条一眼。
「我以为那是禁忌。」
「嗯……一言难尽吧。」
之前上柳主任通知我调动消息时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可能会很辛苦,加油喔!」当时,只要是负责少年事件的调查官应该没人不知道青叶家裁。在电视新闻和报纸连日报导下,就连不相干的分院也会接到民众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不判那个魔鬼死刑!
────你们是要帮杀人魔吗!
我到青叶家裁就职的隔天,首席调查官便把我叫过去叮咛:「我想你应该知道,这间裁判所刚处理完一个重大案件。那时,民众打来责怪的电话响个不停,厅舍外面都有记者守着,职员中也有人因此心理受到伤害。所以希望你不要对这件事做无谓的探究。」
我们组内的三个人全都是去年就在青叶家裁工作的职员,但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人提过那件事。
调查官室确实留下了那起事件的伤痕,有看得见的,也有看不见的。我遵照首席的忠告,一直假装没看到。
「那个孩子是交付医疗少年院对吧?」
「还是不要在店里谈这件事吧。好奇的话,等在办公室的时候再跟你说。」
早雾小姐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后又加了一句:
「狐狸她,不可能改过向善。」
狐狸杀人案震惊了全日本。
戴着狐狸面具的十三岁少女杀害了三名成年男性,重创了一名女高中生。犯行过程透过影音平台网站扩散,虽是少年事件,加害者与被害者的资讯却瞬间流传开来。
刺死、击杀、勒毙。少女仿佛以带来死亡为乐,运用三种杀害方式杀死被害人。而最后被迫施打尼古丁的女高中生,则是少女的姐姐。
────就像大家想体验恋爱心动的感觉一样,我也想体验杀人的怦然心动。听说十四岁以后杀人就会受罚。所以,我只能趁现在。
大概是因为这些话明确象征了狐狸杀人案的异常性吧,新闻反复播放着经过声音处理的这段发言。少女的犯案动机不是基于对被害者的怨恨,而是单纯对杀人这项行为感到兴趣,是明白刑事审判与少年法庭的机制后所下的决断。
世人的焦点和愤怒的矛头最先指向狐狸及其家人身上。然而,在初期报导告一段落后,大家开始严厉批评少年法的内容。
问题出在狐狸十三岁的这个年龄。
十六岁以上故意致被害人死亡的少年原则上会移送检察官侦办,进入少年刑事案件程序。也就是说,在这种状况下,少年科处的刑罚与成人一致,据犯案情节最高可判至无期徒刑,十八岁以上者甚至可判处死刑。
另外,根据二十年前修法后的结果,十四岁以上未满十六岁的少年于特定情况下可移送检察官侦办,科处刑罚。
那次的修法起因之一,是一桩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犯下的连续伤害案。
案发当时我还在念小学,不太清楚详情。不过,成为调查官后我自己查了相关资料掌握了事件概要,明白了那是桩相当凶残的案件。
另一方面,日本现行法律没有可以向十三岁以下的少年科处与成人相同的刑罚。
随着狐狸杀人案的报导,民间开始发起联署,认为少年法应该像二十年前那样再次下修刑事处分年龄,并已提交国会。
然而,刑事处分年龄降到十四岁与降到十三岁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
上次修法只是消除少年法刑事处分年龄与刑法刑事责任年龄间的落差。然而,若将刑事处分年龄降到十三岁以下的话,便会超过刑法设下的十四岁门槛。
关于少年刑事处分,各国的规定都有所不同,有的国家连小学生都会科处刑罚,也有国家是根据个别案情做具体判断,不设年龄限制。由于这些事需要政策判断,应该很难有统一的规定。
听说,专家学者中不赞成二次下修年龄的人占多数,现状的议论应该会在这里止步。无论如何,狐狸只能依循现行法律的规范,开启少年法庭审理。
儿童咨询所根据管辖地区移交案件的地方便是青叶家庭裁判所。
我还没听早雾小姐说他们当初是如何应对狐狸的。由于新田中途睡着,昨晚的欢迎会便没有续摊,直接解散。
喀登。电车摇晃了一下,一只高跟鞋踩在我脚上。
我一边忍耐着些许的宿醉与脚趾的疼痛,站在前往法院的电车中。
无法靠教育改过的少年────不可逆少年。从早雾小姐那里听到的理论在脑海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有时间的话,我想查查神经犯罪学的内容。
调查官的专业领域背景有法学、心理学、社会学、教育学等等,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招考时可以选择专业领域的科目考试。录取后接受训练时,虽然也会学习其他领域的知识,但有不少人的观点想法会有某项专业领域的骨干。
我是法学院出身,总是会被笑说「所以才很理性啊」,或是被提醒「你不懂少年的心情」。虽然我这么说可能会被其他法学院出身的调查官抗议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是了。
在这些调查官中,我第一次碰到专攻「神经犯罪学」这项陌生学问、甚至还读到博士的人。早雾小姐身上有股特殊的气质,与我至今接触过的调查官都不一样,比起西装外套,她更适合白袍也更适合被称为学者。
就在我一边抓着吊环一边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时,电车到站了。由于这里毕竟还是座繁荣的城市,即使车厢不到爆满的程度,下车仍需要费一番功夫。
下车后,周围不太对劲的氛围令我停下了脚步。
有十几个人聚集在候车月台中央看着什么。
我好奇发生了什么事也凑上前一探究竟。人群的目光聚集在一名颓然跌坐在地的女生身上。对方穿着制服,应该是高中生,看起来在哭泣。
……是遇到色狼了吗?站务员迎面赶来,驱散了围观的群众。
在看到女高中生手中的东西后我大吃一惊。
那是一把长长的黑发。
「又出现了吗?」经过我身旁的路人道。
我想起上周在地方报纸上看到的新闻:连续女高中生剪发事件。
最近,行驶在青叶市内东西线和南北线的电车上发生多起女高中生头发遭人乱剪的事件,犯人专挑黑长发的女高中生下手,有些被害者的头发甚至被剪了二十公分以上。
虽然各铁路公司都已呼吁民众注意,警方也出动调查,但由于地点是在拥挤的电车内,犯人至今仍逍遥法外。
「为什么……我……」
女高中生发出悲痛的哭声。大概是肩膀上残留着被剪下的头发,又或者是其他乘客注意到后告诉她,本人似乎是在下车后才注意自己受害。
赶过来的站务人员清一色是男性,就算出声安抚,女高中生应该也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冷静下来吧。我走进一旁的站务室,向女性职员说明状况。
「我担心可能会有二度伤害,能请你们陪在那个女生身边吗?」
「啊!好的。」
「麻烦你们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带着微微郁闷的心情离开了月台。
当天午后,我和新田搭乘公务车前往鉴别所。
青叶家裁与鉴别所有一段距离,很难像我在分院时那样步行前往,情况允许时可以搭乘公务车,但听说大家有时也会利用大众交通工具。
「新田小姐,你知道剪发事件吗?」
「嗯嗯,就是专挑女高中生下手的那家伙吧?」
新田今天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听说,她的调查官资历比我多五年。根据一条的说法,新田虽然看起来个性沉稳,但一旦惹她生气,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今天早上看到被害者了。」
「黑长发?」
「对,被剪了一大截。」
「好过分……」新田抓着自己的头发道。
「被害者的打击应该很大吧。」
「就这样吗?犯人还带走了一部分的头发吧?」
「咦?还有带走头发吗?」
我没有将报纸内容看得那么细。
「电视新闻说现场残留的头发虽多,但比剪掉的总发量还少。」
「犯人拿头发要做什么呢?」
「姑且不论理解与否,但应该很多人会联想到性癖那方面的用途吧。过去类似的案例中,好像也有人是拿到网路上竞标拍卖。」
光想像就觉得不舒服。
「谁会买啊……」
「志趣相投的人吧,可怕的世道。」
「新田小姐,你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这个犯人的行为等于在跟全世界的女人挑衅。」
我觑向新田的侧脸,想到惹她生气很可怕的流言或许是真的。
「濑良,如果是你,对于头发的用途会想到什么?」
「可以排除掉性癖那方面的吗?」
「嗯,那方面再想下去也很恶心。」
「嗯……我想想。我听人家说过,发片、接发这一类的道具很多都是用真发制作。还有……把头发捐出去那是叫……捐发吗?」
如果是这一类的用途,或许就可以解释犯人为何专剪漂亮的黑长发了吧。
「犯人为落发所苦,所以想拿女高中生的头发做假发。」
「你是在开玩笑吧?」
「有一半是认真的。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其他的话,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只剩下发泄压力了。」
「听说头发好像可以勉强当作酱油原料。」
「酱油?头发吗?」
「嗯,叫做头发酱油。将头发以盐酸煮过后再加点工,可以做成类似酱油的东西。」
「类似酱油的东西……」光是在食品里面用盐酸这点就超诡异了。
「好奇的话你可以去查查看。」
新田突然轻笑一声。
「怎么了?」
「这个问题拿来问少年的话好像会很有趣。」
「当成一种心理测验吗?」
「嗯,似乎会得到各种答案,可以用来分析。」
虽然我没问过,但感觉新田是专攻心理学的调查官。
「那如果回答用来做发片的话,是处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呢?」
「年近三十,对未来的发量感到不安。」
这不是心理分析,而且还很多管闲事。
「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
「嗯,反正抓到犯人就知道了。」
就在我打算询问待会要面谈的少年状况时,新田又丢了一个话题出来:
「昨天的欢迎会真是场灾难对吧?早雾主任只要一喝醉就会变得很多话。」
「神经犯罪学的话题还满冲击的。」
「你不用太认真。」
「你有听到不可逆少年的部分吗?」
「我只是不想被搅和进去所以才装睡。」
「好逼真的演技。」
我重新学了一次新田昨晚打瞌睡的模样,新田露出笑容道:
「昨晚,你很努力想反驳早雾主任的理论吧?我有点意外。因为之前一直觉得你是那种重视实际解决方法胜过理念的类型。」
「意思是,你觉得神经犯罪学会是一种实际上的解决方法吗?」
「应该说……承认这世界上有无法改过向善的少年,对调查官而言比较轻松吧。可以在少年背叛我们的信任时,让自己接受那样的事实。」
昨晚听到早雾小姐的理论时,我的确很抗拒接受。
总觉得一旦承认那种理论,好像就无法回头了。
「但我也无法明确否定那个理论。因为和少年面谈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忍不住怀疑对方是否真的能改过向善。」
「你真认真呢。啊……这不是在取笑你喔,我自己也经历过烦恼这种问题的时期,但在有了小孩以后想法也有了转变。」
「什么样的转变呢?」
「我的小孩现在才小学二年级,虽然跟我们面对的青少年有点不一样,但也在慢慢成长。小孩子啊,只要吸收各式各样的资讯和情报,个性也会跟着改变,一年就会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而我则不管是个性还是想法都已经定型。」
「如果可塑性这种东西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话,我们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我认为,即使调查室里的那些少年看起来没有反省的样子,父母和老师也不可靠,但只要给他们一个可以重新审视自我的环境,就没有那种『百分之百绝对不可能改过向善』的人。所以,我无法认同早雾主任的观点。」
我曾收过原本担心对方可能会无法重新振作的少年或监护人的来信,看到他们的近况后放下了心头的重担。那瞬间,我会很庆幸自己当初相信了少年的可塑性。
另一方面,也曾遇过那种苦恼到最后一刻才选择保护观察处分的少年再次触法的情况。我告诉自己,是自己做得不够完善以接受事实。
若承认不可逆少年的存在,责任归属将变得模糊不清。
「你觉得……神永诗绪也能改过向善吗?」
新田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跟我刚才的说法矛盾,可能也会让你觉得这个前辈很漏气,但因为我没有面对过她本人,所以只能这么回答。」
「我是不是不该再多问了?」
「如果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就问吧,你应该也很好奇吧?」
「负责这件事的调查官是谁啊?」
当受理事件纪录的法官从法律观点斟酌适当的处理方式,评估需要进一步调查时,会让调查官与少年面谈。
「那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特例,调查命令发给了四个调查官。」
「四个?」
一般来说,一个事件只有一名负责调查官。
「他们送来几十本又厚又重的资料,还决定要进行详细的精神鉴定。仔细研究事件纪录、与本人面谈的同时还要调查她的生活环境、制作报告书……这种工作量不是一个调查官能完成的。」
「所以,你也是其中一名调查官吗?」
「我当时负责支援其他案件,所以不在其中。虽说是四个人,但主要由两名调查官负责,剩下两人就做一些安排日程之类的杂务。主要负责的那两个人就是早雾主任和你的前任,常永。」
常永靖,听说是个年纪与我相仿的调查官。
以及,本人已于今年三月辞职……
「常永是名优秀的调查官,上面的人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会派他负责狐狸杀人案吧,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运气差就是了……感觉是把你变得热血一点,烦人度再加三成。」
「那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当知道案发现场在青叶市内后,我们就有了案子会移送过来的觉悟,着手开始准备。我们向有处理过重大案件经验的法院请教应对要诀,大家一起反复模拟状况。在一天天急切焦虑的等待中,神永诗绪终于在万众瞩目下移送过来。」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想起影片中神永诗绪那充满鲜红血丝的双眼。
「我一次都没有看过她本人,详情你问早雾主任吧。不过,常永第一次跟她面谈后回来时,说她像具空壳。」
「空壳……」
「法官开始审理是十二月,经过观护处置和鉴定留置,三月时决定交付医疗少年院。好漫长的三个月,从那之后到现在也才只过一个月呢。」
移送家庭裁判所的少年首先得判断是否需要限制其人身自由,有需要的话便会收容于鉴别所一段时间,这就叫观护处置。观护处置的基本期限包含延长时间为四周,因此大部分的事件一个月左右就会有结论。由于神永诗绪另外还做了鉴定留置,所以拘留时间才会长达三个月吧。
还有一件要问的事。
「常永调查官……为什么会辞职呢?」
「本来,常永四月就会转调,由你来接替他的位子,但他却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申请离职了,所以我们都不知道他辞职的真正原因。」
「不过……」新田接着道:
「把常永逼到那个地步的人不是神永诗绪,是早雾主任。」
几天后,我赴早雾小姐之邀来到青叶大学校区。
串烧店的讲座、公务车上的对话,我在青叶家裁少年组工作几周内感受到的,是弥漫在调查官室里不同以往经验的氛围。氛围的中心是早雾小姐,周围则覆盖着一层狐狸杀人案留下的余韵。
早雾纱纪这个人充满了谜团。她的学经历在调查官中无疑是个异类,看得出来她能当上主任的优秀能力,却摸不清这个人的个性。
我试着不着痕迹地询问少年组的事务官和书记官,但大家都闪烁其词,只是说些什么「啊啊……早雾主任吗?嗯,她有点特别,对吧?」
神经犯罪学────
将重心放在大脑特殊结构与神经作用等问题上,试图以生物学因素解析人们犯罪的原因。退一万步来说,这种观点也很难说是调查官的思路。
虽然理解,但我希望能更深入探索这门学问。
不是为了增加少年失控时的借口,而是期待能为自己在面对少年时累积的疑惑找到解决的线索。
院里资料室找不到相关文献,网路上的资讯又很片段。我想起早雾小姐说神经犯罪学是冷门的学科,便决定直接问本人。
于是,她向我传达了青叶大学医学院校区的地点和碰面时间。
工作结束后,我穿着西装来到约定地点。现在的气温仍有些残留的凉意还没问题,但很快就会到不想穿西装的季节了吧,希望政府赶快宣布启动轻便服装上班的时间。
「久等了。」
身穿一袭白衬衫搭配深蓝色裙装的早雾小姐走向我。
漫步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只见两旁的树木还开着樱花,青叶这里的花季似乎比较慢。走进白色基调的建筑后,早雾小姐拿出卡片感应自动门。
「你为什么会有门禁卡呢?」
「因为我是相关人士。」
我跟着早雾小姐搭乘电梯来到三楼,顺着亚麻地板走廊前行,沿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一旁虽有房间透出灯光,却没听见谈话声。
早雾小姐停在一扇门前,门上以白色的字体写着「第二研究室」。就在我以为要进去时,早雾小姐却拿出刚才那张卡片感应了研究室旁的门。
那是间两坪大小的纵深狭长房间,桌椅面墙而设。
「这里是?」
「观察实验的房间。」
早雾小姐按下一颗小巧的按钮。房里已经开灯了,那是什么按钮呢?就在我感到疑惑之际,与桌子相接的墙壁滑向一旁,露出一面压克力板。
屋内照明熄灭后,对向房间立刻变得一清二楚。
「这边设计了一片单向镜,你应该也有看过吧?」
「有,但总觉得自己很像在偷窥,所以不太喜欢。」
家裁里也有类似的房间。调查官会请父亲或母亲与小孩子单独在一间房间里游玩,再与争夺监护权的另一名家长透过单向镜观察。
游戏间里的家长会使出浑身解数呈现小孩子开心的景象,而当看到家长白忙一场的模样时,便会有股淡淡的悲哀。
「这里有隔音,可以不用压低音量说话。」
对侧的房间十分宽敞,人员众多,虽然看得出来有床铺和能够放下椅背斜躺的椅子,但其余一整排的机器却都是些搞不清楚用途的东西。许多人盯着位于角落的萤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与数字。
床上无人,斜躺椅上倒是有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生……吧?」
「嗯,是受试者。」
那名女生背对着我们,看不清长相,她身上穿着的制服总觉得在哪里看过。我搬到青叶市才没多久,所以应该是最近的事。
会看到制服的机会……是事件纪录里的照片吗……?
是车站月台!那名被剪头发的女高中生也穿着同一所学校的制服。
「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吗?」
「皮肤导电度测试。」
「皮肤……」
「导电度。受试者的手指上有电极对吧?」
早雾小姐指向位于椅背侧的萤幕。萤幕上显示着类似心电图的画面,从女高中生的位置无法看到。
「电极会释放受试者感应不到的微弱电流,那个萤幕则会记录电流传导率受排汗量影响所产生的变化。」
「抱歉,我完全听不懂。」
「意思就是,容易流汗的人电流会流得比较顺。」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拷问。」
「我不是说那是很微弱的电流,察觉不出来吗?人体在中枢神经系统活络,也就是处于高度集中状态时会增加排汗量。」
「喔……」也就是说,把它想成一种测试注意力的实验就可以了吧。
「总之,你先看。」
实验人员将一面放在推车上的萤幕推到躺椅前。萤幕里映着一幅田间小路,女高中生似乎正在看着那幅画面。
「等一下是要开始找不一样的地方吗?」
这是我从「集中状态」的说法产生的联想,但早雾小姐却没有任何回应。
萤幕画面里有着稻田和一片广阔的森林,是幅再普通不过的田园风景,这幅景象大约持续了三十秒左右;接着画面一黑,换成了法国的巴黎铁塔,然后又是三十秒的等待。画面再次转黑,换成某座公园的喷水池,三十秒的静默。
就在我以为实验只是一直看风景照时,萤幕上突然出现了令人难以直视的画面────
烧得血肉模糊的肌肤。
我原以为那是失手混入的照片,但实验人员却没有切换画面的意思。三十秒过后,萤幕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映出了一片郁金香花田。
「刚刚那是……烧伤的疤痕对吧?」
「还没结束。」
郁金香花田后面是观景台望出去的夜景、朝阳映照下的沙滩。
画面一暗,鼻血如泉涌般冒出的男人脸孔。
难道是……我还没来得及归纳思绪,画面又暗了下来。
星空、工厂遗址、雪山、化脓的伤口。
果然是这样。三张风景照后会出现一种伤痕。
在第三张风景照的那三十秒里,会因为想像接下来的影像而心跳加速,紧张感在画面变黑的瞬间达到高峰。看着伤痕感到恶心不适,回到风景照后便松一口气。
「那个女生好可怜。」
我真心这么觉得。持续看着这样的画面,很可能会在内心留下阴影。
「我们有在不触及核心的前提下跟她说明过实验内容。」
「那又怎样?」
「接下来就只是一直重复而已,我可以开始说明了吗?」
我们坐在并排的椅子上,视线前方的房间内持续上演着残忍的放映会。
「你了解规则了吗?」早雾小姐问。
「萤幕每三十秒会切换一个画面,以三张风景照和一个伤痕为一组。」
「没错。实验会测量受试者在每个时间点的排汗量。」
「这样做能知道什么呢?」
「古典制约引起的情绪反应强度。」
我知道早雾小姐还会再进一步补充,便一边望着实验一边等待她的说明。
「如我刚才所说,人类在处于高度集中状态时会增加排汗量。我们专注时,很容易浮现喜怒哀乐等情绪反应,这些情绪反应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前一个阶段发生的事形成刺激。
听到夸赞会开心,挨打会难过,类似的经验不断累积后,我们在不知不觉间便记住了做什么事会开心、什么事会难过。也就是说,情绪反应是一种制约反应。小时候累积的情绪反应形塑了我们的良知。」
我大概明白了,说出脑海中浮现的词汇:
「就是类似帕夫洛夫之犬的实验吧?」
「没错。帕夫洛夫之犬的实验是在喂狗前摇铃铛,透过反复这个过程让小狗变得只是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这个实验基本上也是一样,目的在强制形塑一种制约的情绪反应。」
我回想一遍单向镜后的实验内容。
「啊啊,原来如此,第三张风景照就是铃声对吧?」
「如果顺利形塑出良知,那么在看到第三张照片,或者最慢在画面转暗时应该会下意识预测到接下来会出现的不舒服情境,排汗量增加。」
「如果良知形塑不完全的话会怎么样?」
「那就会一直处于冷感状态,无法表现出适当的情绪反应。」
「也就是缺乏喜怒哀乐对吧?但这件事有那么严重吗?虽然在人际相处上会很辛苦没错……」我半开玩笑地说。
早雾小姐摇摇头。
「问题在于无法对应该害怕的事物感到害怕。平常人就算萌生想偷东西、想打人、想杀人的情绪,但只要有顺利形塑良知,便会对想像出来的后果感到害怕而止步。所以,无法表现适当的情绪反应跟无法区分善恶是一样的。」
「无法区分善恶……」
「问题很严重吧?」
我们平常会在无意识中区别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不能草菅人命、不能偷窃、自己不愿遭受的对待就不能施加在他人身上……这些已经记不得是谁教的规范与常识形成良知,控制我们的行为。
「也就是没办法压抑冲动对吧?」
「也可以说是会做出反社会行为。」
「那就是────」
早雾小姐接下我想说的话:
「意思就是,这也可以算是一种鉴定不可逆少年的实验。」
「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由于这件事牵扯广泛,所以我还不能告诉你。我唯一能说的是,若不是她自愿接受测试,这些成员就不会聚集在一起。」
从观察室这里只能看见女孩的背影。是过去有非行纪录的少女吗?
「里面的人都是在青叶大学研究神经犯罪学的人吗?」
「其中有几个是,但这个团队是集合了对这项研究表示兴趣的学者组合而成。是实验团队强迫青叶大学出借场地好方便受试者过来。」
十几名实验人员忙进忙出。
「这代表她就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吧。」
「应该说,受试者难寻,这群人一直在找人。」
「适合实验的人是有前科或是非行纪录的少年吗?」
「平常这些学者即使向监狱或少年院申请协助往往也都是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找到出狱后的人,对方也会因为罪恶感见人就逃。犯了罪的人,都希望隐藏过去生活。」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受试者为何这么难找了。
「你是以调查官的身份参与实验的吗?」
「我只是得到观摩许可罢了。毕竟,我是从研究里逃走的人。」
「我听说你念到博士。」
「八卦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呢?很遗憾,我最后休学了。」
「放弃学位来当调查官吗?」
「不会突然大哭或发怒的理论太过模范生了,我想在第一线面对实际的犯罪,调查官就是可以满足这项需求的工作吧?」
早雾小姐这个人,越了解越捉摸不透她的本质。
「那你真厉害,能让他们答应观摩。」
「因为受试者是我带来的人,他们无法拒绝。」
「难道……是你以前的个案吗?」
「放心,她没有纪录。」
这样的话,更让人好奇女孩是何方神圣了。
黑长发、穿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女孩的背影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高中生。
此刻,她的视线前方依然呈现着令人作呕的伤痕照片。
班上女生谈论剪发虫的声音,连我的位子这里都听得到。
「那个人绝对是变态。」
「应该是秃头吧?跟国松一样。」
哈哈哈!她们取笑着头发稀疏的现代国文老师,发出愚蠢的笑声。
「话说,我宁愿是制服被偷。」
「十五公分的头发要留多久啊。」
虽然每个人情况不太相同,但差不多是一年喔。我这样说她们也不会相信吧。
很多人将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连续女高中生剪发事件犯人叫剪发虫。青叶市内的电车里有大量女孩子受害,我们学校好像也有人被剪掉头发,这件事逐渐不能再被当成笑话看待。
虽然我曾听过广播要乘客注意,但受害者好像都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剪掉头发,要怎么注意呢?根据我下课时边看书边偷听的情报,似乎有满多人改成骑脚踏车上学,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应对之道。
升上二年级至今才过了一个月。分班后,我和奏乃、小漠被打散到不同班级。学校大概是想把炸弹分散开来,结果却造成反效果,只是让可怜的班级从一个增加到三个罢了。
短短一个月内,我在班上的定位便已确立。一言以蔽之,就是多余的人、污染教室空气的异物。不过,还不到那种必须马上排除的病毒程度,只是会听到些恶言恶语,没有遭到积极的攻击。
所有人都知道被杀害的那家伙是我父亲,大概连四月刚入学的新生都晓得。话说都出这种事了,那些人还真有勇气进定禅寺高中耶。虽说学校今年的录取名额远高于报考人数,一年级也减了两班就是了。
守在校门前的记者终于消失,三月后也不再召开紧急学年集会,全校师生都试图打造出一种重新出发的氛围。
老师们大概都在想「只要那三个人也消失就好了……」。
我将便当盒收进书包,打开看了第三遍的小说。
「她的头发也是剪发虫剪的吧?」
「唉呦,不要这样啦。」
哈哈哈。我没有抬头,她们不是在笑我。
我把脸埋进书本,投入小说的世界。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茉莉。」
我抬头,只见奏乃站在那儿,班上的视线全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怎么了?」
「要不要去顶楼?」
我微笑起身。要不是奏乃,我就会被认定为病毒了吧。我们经过前一刻还在大声聊天的女生身边时被啧了一声。
明明只有一个人的话,她们什么也办不到……
「有点冷耶。」
大概是因为风很大的关系,顶楼空无一人。
「今天的气温才是正常的温度,是昨天太温暖了。」
「哇……原来如此。」
奏乃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会很仔细。要是问今天的温度,感觉她会猜得刚刚好。
「茉莉,你妈妈还是老样子吗?」
「什么?」
「事情过去已经差不多半年了吧。」
奏乃的口气仿佛事不关己似地有些滑稽。
「都一样啊,什么事都不做,在家里无所事事。」
「还是一直像洋娃娃那样?」
「嗯,感觉越来越没有自我意志了。」
我跟奏乃讨论过妈妈的事,因为一个人面对实在太过沉重,希望能有个人倾听。虽然也曾想过要找小漠,但我知道他在躲我,便打消了念头。
自从我们三人在顶楼谈过后,小漠就一直和我们保持距离。
「现在也是有人在家吗?」
「有个不知道名字的叔叔偶尔会来。」
「是喔……」
奏乃似乎是真心想问妈妈的事。她是为了鼓励我才找我说话的吗?不,她不是这样的人。
「对了,你知道剪发虫吗?」我问。
「剪发虫?」
「就是连续剪发事件,有个人专挑女高中生下手。」
「啊啊,有个一年级的也被剪了,对吧?」
「犯人到底想做什么啊……」
「不是剪头发吗?」
也是。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我的意思是,犯人想拿那些头发做什么。」
「好多人都想知道动机喔,明明这种事要问本人才知道。」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觉得你好像在说诗绪的事。」
很多人都想分析狐狸杀人案的动机,警察和记者应该也有跑去问奏乃的看法。
「如果我是犯人的话,应该就是想看短发才会去剪头发吧。」
「看被害者的短发吗?」
「嗯。好奇她们剪短发后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动机。」
我的背脊因为这残忍的回答而发寒。
「但听说犯人的剪法很粗糙,所以可能不太会是这个原因。」
「是吗?我还以为这个答案很棒。」
我抓着围栏俯视操场,正好看见有男生在打羽球。羽球的动线在强风吹拂下宛如一颗变化球,令他们始终打得断断续续。
我突然下定决心开口问:「诗绪还好吗?」
「就算她生病我也没办法知道。」
「我忘记医疗少年院是在哪里了?」
「京都。」
「还真远……」
学校毕业旅行预计去京都和大阪,但必须转乘新干线。
「反正也不用去看她。」
「应该可以去探视吧?」
「神永家已经和诗绪断绝关系了,那个家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怎么会……这样好吗?」
诗绪曾企图杀死奏乃,或许我不该问奏乃这种事。
「在有人监视的房间里见面也没意义。等她出来时,我会去接她。」
「诗绪要在里面待多久呢?」
「只要他们没有评估诗绪已经改过自新,她就永远都出不来。」
「意思是可能需要三、五年?」
「或者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三年的话,我就是高三,五年的话是大二。十年后,我会在做什么呢?
诗绪究竟是为了谁而受罚?
死去的人?被害者家属?受到伤害的人?还是害怕的人呢?
我不知道。毕竟也没人来问我要给她多少惩罚。
奏乃说,直到改过自新才能出来。
我理解他们是害怕诗绪回归社会后可能会再杀人。
可是……诗绪真的有办法在少年院改过自新吗?
「等她出来的时候,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去甩她一巴掌吗?」
「不,是去向她道谢。」
因为,我用诗绪失去的时间长大成人。
回到家,看到玄关里有双东倒西歪的皮鞋。又来了。
我悄悄关上门,蹑手蹑脚地上楼。
我只有一次没注意到皮鞋,和对方在客厅里撞个正着。那是个挺了个大肚子,满嘴胡须,顶上却很稀疏的男人,一边吐着难闻的气息一边炫耀自己认识黑道。
爸爸虽然没有正职却英俊潇洒,那家伙虽然差劲无比却是个律师。
妈妈,你这次算盘打错了吧?
我戴起耳机,不让自己听到客厅的声音。
偶尔我会想,我上得了大学吗?如果是县立大学的话,我应该考得到。我不讨厌念书,什么都好,就是想学会一门专业知识。
问题是学费。即便是国立大学,若没有人帮忙的话还是很困难。
我应该好好和妈妈谈一次吗?
谈谈钱的事、家里的事、未来的事,一次解决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门外响起敲门声。我一惊,该不会是那个叔叔吧?
「什么事?」我拿下耳机朝门外问。
「茉莉,我进来啰。」
妈妈顶着一脸完美无瑕的妆容走了进来。
冰箱空空如也,化妆品却越来越多,是我家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回来的话要说一声啊。」
「我怕打扰到你们。」
他们大概是听到了开门声。不然就在门外挂个「客人来访」的牌子啊。
「他现在心情不好,很糟糕。」
「只因为我在家里?」
「他说他从以前就不喜欢小孩子。」
「所以我说不会打扰你们啊?」
妈妈握住我的手,长长的指甲跟凶器一样尖锐。
「茉莉,妈妈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那个人在家的时候,你不要进来。」
我叹了口气。「这是我家耶?」
「继承房子的人是妈妈喔。」
「是啊,你只是好心让我住在这里而已。他要待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晚餐看你在外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妈妈给了我张千圆钞票。一千块能不能去网咖都很难说了。
「那我就等到觉得他应该走了的时候再回来。」
「谢谢你。」尽管我的回答根本意义不明,妈妈依然点头回应。
我狠狠甩上玄关的大门,告诉他们我走了。
我骑上脚踏车前往砂漠家。本来今天小砂就要找我过去。
小砂传讯息给我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当然,内容都是希望我让他剪头发。我原先的长发已经变成中短发了。
小砂需要我,我想尽我所能地帮助他。
头发再长快一点,长快一点吧。我以站姿骑向上坡。
泪水泛出眼眶,我伸出手背抹去。
都是逆风的关系,我一点也不悲哀。
我有奏乃,有小砂,和小漠也一定能和好如初。
同学也好,家人也罢,都不是要相处一辈子的人。
这里不是我的归属。我的归属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
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抵达砂漠家。
按下门铃后,小砂出来应门:「茉莉?」
「我不小心提早到了。」
「这样啊。没关系,进来吧。」
一进门,便看见小砂已经为剪发做好准备。
不,不对。报纸上堆着黑发,是上次剪完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没动。都已经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虽然还不及我家的程度,但砂漠家也堆了许多垃圾,吃到一半的超商便当、压扁的空啤酒罐……
直到前一阵子为止,这里明明还干净得一尘不染,但每次过来后却发现屋子越来越乱。我不敢说,只能装作没有发现。我从小砂手中接过报纸叠在原本的报纸上,在椅子上坐定。小砂为我披上自制的理发斗篷时,我感受到他来自身后的气息。
小砂最近的样子很奇怪。
整个人心神不定,不愿意正眼看人、越来越瘦……不,已经是像病人一样憔悴了。眼睛下方还有浓浓的黑眼圈,他有好好睡觉吗?
「我稍微修一下喔。」
有时候会答非所问,剪头发时也很难向他搭话。
看着镜子里的小砂,我想起了帅气的爸爸。小砂和爸爸长得并不像,年龄也有段差距,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呢?
对了……我把现在的小砂和车祸前的爸爸重叠在一起了,像是身上散发的气息、凹陷的脸颊等等。讨厌,我想到了一些不祥的东西,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这时,外头传来开门声。我吓了一跳,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是小漠吧……」小砂低喃。
我没跟小漠说请小砂帮我剪头发的事。虽然不是想隐瞒,但也找不到机会和他说。
我们又不是在做坏事。我用力握紧大腿上的拳头。
「你们在干么?」
我好久没听到小漠的声音了。
镜子里映着小漠的身影。他粗鲁地抓了抓那颗光头,大步走过来。
「哥,你在想什么?」
「什么想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干么吗?」
小漠的口气、表情都透露着愤怒。
为什么?
「我在帮茉莉剪头发啊。」
「你现在……没资格做这种事吧?」
小漠抓住小砂的手臂,试图抽走他的剪刀。
我的脑袋追不上眼前突如其来的发展。
「小漠,不要这样!」我无法袖手旁观,插嘴道。
「茉莉你不要说话!」
「什么?你干么突然过来啊?」
「这里是我家。」
我想起妈妈的嘴脸。不要再抢走我的容身之处了。
「平常住在这里的人是小砂吧?我是跟他约好过来的。」
「约好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
小漠无视我的回答瞪着小砂。剪刀不知何时掉到了榻榻米上。
「那东西呢?」
「不用担心,我已经丢掉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藏起来了吧?」
「茉莉在这里,可以等一下再说吗?」
「开什么玩笑……」
我第一次看到小漠气成这样。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啦……」
我透过镜子看着小漠的眼睛,明明在生气,却一副要哭的样子。
「茉莉,你应该也有发现我哥变得很奇怪吧?」
果然是那样。我有发现喔,可是……
「可是他今天感觉状况还不错……」
「真心想治疗的话,状况不可能不错。」
「你在说什么……」
小砂捡起剪刀,按着小漠的肩膀道:
「你闪开,我要帮茉莉剪头发。」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已经痊愈了。不管是手指还是其他什么,全都好了……」
「这是已经痊愈的家伙剪的头发吗!」
小漠用力抓着我的肩膀。我回头,只见小砂和小漠狠狠怒视着对方。
「你知道学校里的人都在笑茉莉吗?」
「……」小砂沉默地看向我。
「笑她遇到剪发虫了。」
别再说了────但我却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她不适合短发吗?不是,是因为你剪头发的技术实在太糟了,就算一般人也看得出来。发尾不齐、左右不对称、只有一部分特别短。剪发虫……说得还真好。」
「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小砂还在复健────」
「只是手指发抖不可能剪成这样吧?」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可怜我。
「我没关系,很快就会再留长了。」
「哥……在你眼里,茉莉的头发看起来怎么样?」
小砂举起左手捂着脸,瞪大眼睛道:
「剪发虫……」
「因为家里穷,所以只能自己剪,因为没有镜子,才会剪成那副鬼样。就算班上的人这样笑她……茉莉还是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反驳。因为……她说不出口吧,说是一个原本想当美发师的家伙把自己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我丢脸得抬不起头。原来,小漠什么都知道。
「茉莉她……什么都没说……」
「你连她不说的理由都不知道吗!」小漠奋力扯住小砂的胸口,两人倒在榻榻米上。
小漠骑在小砂身上,脸颊沁出血珠,小砂的手中握着剪刀。怎么办?我必须阻止他们。
「茉莉,你是在可怜我吗?」倒在榻榻米上的小砂看着我问。
「不是,我……」
「她不是在可怜你吧!」
小漠的血滴在小砂的衬衫上晕了开来。
「你懂什么!」小砂尖锐地大吼。
「你不要一副那种全天下只有自己最不幸的表情……」
「你还有棒球吧?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托你的福,我才能继续打棒球。」
小砂摊开双臂,放弃抵抗。小漠也松开了他的衬衫。
「我真羡慕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
「你还记得手指被打断那时候的事吗?」小漠语带颤抖地问。
「怎么可能忘得了?」
「你现在做的事跟那家伙一样……」
小漠抢走剪刀,粗鲁地卷起小砂的袖子。隐藏在衣服下的右臂上,有数不清的注射针痕。
眼泪和记忆一拥而上。
「……不要把我跟他相提并论。」
「有差吗?都一样因为毒品变得不正常,伤害了必须珍惜的人。」
────在那种状态下骑车,到底在想什么啊?
────孩子那么小还做这种事,实在太蠢了。
────竟然去碰什么兴奋剂……
那是被我塞到脑海深处,爸爸过世时的记忆。
所以,我才会把小砂和爸爸重叠。
「没那东西,我握不了剪刀。」
「你不打算戒掉吗?」
「已经……戒不掉了。」
「再这样下去,你会变得跟爸一样喔。」
「神永诗绪会愿意杀了我吗?」
小漠朝小砂的脸揍下一拳。
「想死的话……就去死吧!」
「别打了!」我抱住小漠的身体却制止不了他。
「为什么,你就是没有察觉茉莉的心情……」
鲜血染红了小漠的拳头,他蜷缩着身体把脸埋在榻榻米上,一动也不动。
小砂的鼻子流出鲜血,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无力的我除了流泪,什么都不能做。
原以为这就是人生最低的低谷,已经不会再更糟了。
然而,两个月后的七月,我们坠落到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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