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不语未来-章节
七月八日(一)
分配到青叶家裁已过了三个月,迎来了七月。
说到七月七日便会想到牛郎与织女相见的七夕,但青叶的七夕祭似乎是跟着农历举办,走在路上也看不到有哪一户人家挂出短册,大家大概在为下个月的祭典做准备吧。
从候补调查官时期算起,这是我第一次在规模比较大的厅舍工作,分配到的案件可谓五花八门,在处理的过程中也渐渐习惯了忙碌。
同僚相处方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早雾小姐依然令人难以捉摸,新田也总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外加偶尔的毒舌,一条则是在错误中逐步成长。经常听到法官或书记官说我们这组很有个性,只要说是「主任的关系」大家便都能理解。
上次早雾小姐找我去青叶大观摩实验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平常只要问她神经犯罪学的问题,她都肯告诉我一些基本理论,却不愿谈及实验的进展,看起来也有点像后悔带我去了大学那一趟。
同样的,也没有人会提起狐狸杀人案,三缄其口的程度几乎让人怀疑青叶家裁是否真的审理过这个案子。唯一明白的是,大家避而不谈的不是神永诗绪,而是我的前任调查官常永靖。
曾经备受期待,却在狐狸杀人案后辞职的调查官。
年轻调查官辞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家裁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调查官在处理事件资讯或面对少年的过程中心灵受创。但新田说逼走常永调查官的人是早雾小姐,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刚拿起桌上的报纸浏览,一条便向我搭话:
「濑良你知道吗?」
「嗯,知道啊。」
我看着刘海几乎要刺到眼睛的候补调查官回答。
「什么啊,知道的话就跟我说嘛。」
「说什么?」
「咦?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我是为了让你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不恰当才说知道的。」
一条经常将自己的臆测与想法强压到他人身上。像现在这样的闲聊虽然没关系,但听说他在和少年面谈时,也会因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而花费不少力气,所以我才想试着帮他改掉这个问题,绝不是以欺负后辈为乐。
「那个……就是剪发虫的事。」
「又有人受害了吗?」
不知从何时起,大家便将连续剪发事件的犯人叫做剪发虫了。
「不,听说抓到了。」
「真的吗?」
「大概在这里面。」
一条递给我的,是跟法院有关的报纸影本摘录。我快速翻了一下,很快便找到了剪发事件的相关报导。
『六日上午,M县警青叶南分局以涉嫌在地下铁东西线电车内剪断女性头发、触犯暴行罪的名义逮捕了一名县内公立高中的二年级男生(十六岁)。嫌犯对犯行供认不讳,但目前仍不确定其与县内多起类似案件间的关联。青叶南分局表示,此一高中生于五日向该分局投案────』
我抬起头,向一条点头表示理解。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了。」
「原来犯人是少年耶。」
「而且很有可能移送到我们这里。」
如果这名少年就是剪发虫的话,检察官就会从一连串事件中挑出符合起诉条件的案子。只要没有延长羁押,应该会在这个月十七日左右移送吧。
「哇……感觉会很辛苦。」
「有可能是你负责喔。」
「我是候补,轮不到我,应该会是你。」
「饶了我吧。」
不过,高中男生连续剪高中女生的头发啊……
虽然不该预先判断,但能感受到少年内心的黑暗之深。看报导,少年似乎是主动向警方投案。平常这一类的事件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出动机,但如果对方是心怀愧疚自首的话,侦讯时应该会坦承相告吧。
「是暴行罪啊。」一条喃喃自语。
「你想说怎么不是伤害罪吗?」
「我有点忘记是怎么区分的了。」
报导写的是「涉嫌触犯暴行罪的名义逮捕」,代表警方应该就是这样对外说明的。若警方是依伤害罪申请拘票,就会写「涉嫌触犯伤害罪」。
「侵害他人身体生理机能行为者为伤害,对人施以不法有形力未造成伤害者为暴行。简单来说,如果造成的结果能附上医生诊断证明的话,就能追究伤害罪的责任。」
「哇……你定义记得好清楚。」
「擅自剪他人头发、剃眉毛这类行为就算对当事人的外表造成重大改变,但由于没有侵害生理机能,所以仅止于暴行罪的范畴。」
伤害罪的构成要件比较严格,法定刑也比暴行罪更重。
「感觉女性们会很生气耶,毕竟她们说头发就是性命。」
我明白一条的意思,这大概就像夺走宠物的生命却只会构成毁损罪一样吧。被害者的心情与法定刑责未必成正比。
「有趣的是……啊,讲有趣感觉会有人生气,但总之,如果不是剪头发而是拔头发的话,就有机会构成伤害罪,很神奇吧?」
「啊啊,因为会伤害到毛囊或头皮吗……」
这种偏离一般人感受的区分方式,就算遭到批判好像也无可厚非。
「听说也有一派观点为了将乱剪头发这种行为涵盖进去,主张侵害身体的完整性也是伤害。实际上,过去也有认为乱剪头发的行为适用于伤害罪的判例,警方当初应该很烦恼要用什么嫌疑申请拘票吧。」
「濑良……你怎么会这么清楚啊?」
一条一脸惊讶。
「因为我是法学院出来的人。」
「不不不,我也是法学院的人,但以前都没听过这些东西。」
「不要这么自豪。」
「你的思考方式也很理性,比起调查官,感觉更像律师。」
说好听点是理性,难听点就是爱讲道理。很多人都有向我指出这一点。
「我很喜欢法律,但想当调查官。」
「为什么?」
我决定收起面试用的回答,告诉一条真正的原因。
「因为我以前也是曝险少年。」
「啊……」
所谓曝险少年,指的是在行为、性格与周遭环境等方面有某些问题,放置不管即有犯罪之虞的少年。虽然现阶段好不容易悬崖勒马,前方却仍是万丈深渊在等待他们。
尽管数量不多,但当警察机关发现因深夜游荡在外接受辅导的少年隐约与反社会势力有所牵扯,或是有援助交际等情形时,便会将其以曝险少年的身份移送家裁。
「我运气好没被发现,所以没有登记在案。」
「是荒唐的年少岁月吗?」
一条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在看一个前辈诉说当年逞凶斗狠事迹的感觉吧。
「荒唐到老师都放弃的程度。」
「真的吗?好意外喔。」
我在鉴别所和家裁面谈的那些少年与国中时的自己。
每个少年的命运之路差别究竟在哪里呢?
「有个大人给了我重新振作的契机。那个人不是调查官,却一直接触像我这样的小孩。对他而言做这些事不是工作,而是他的处世之道。我在和他谈话的过程中受到影响,决定要走这条路。」
没错。我很清楚距离起跑线还有一大段距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景色。
所以我才能理解少年的心情,也能对他们身上的问题有一定程度的把握。把他们和过去的自己重叠,以这种方法弥补知识与经验的不足。
然而……这样的调查顶多只是以自己为标准衡量少年罢了。
当面对超越自己尺度的价值观和想法时,又该怎么办呢?
狐狸杀人案让我的这种不安显现出来。
当我看到影片里神永诗绪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时只觉得无法理解,不仅如此,试图重叠自己的那个胆小少年,甚至害怕得移开了目光。
有一部分的我对不可逆少年的存在持否定态度,抗拒去理解,一心相信少年的可塑性。或许,那并非基于什么调查官的信念,只是过去那个害怕自己行差踏错的少年如此期望罢了。
少年能够改过向善────我在心中低语,却只是累积更多空虚。
七月二十三日(二)
在鉴别所调查室与少年初次相见。
无论重复多少次,我还是无法习惯属于这一刻的独特紧张感。不,正是因为经验的累积才会意识到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因而严阵以待。调查已经开始。
七月十八日,剪发虫被移送至青叶家裁。
「你是……佐原漠对吧?」
「对。」
佐原漠抬起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脸庞。
虽然顶着一颗刚长出头发的小光头,但他五官清秀,在女孩子间应该也很受欢迎,与其说是不良少年,感觉更像个认真上进的运动男孩。
「我是调查官濑良真昼,你想用姓或名字叫我都可以,喜欢就好。他是一条笃纪,我们两个一起负责你的调查工作。」
为了让候补调查官累积经验,我带一条一起来面谈。
「这里的人有跟你解释调查官的工作吗?」
「是来决定要给我什么处分的人对吧?」
「决定最终处分的人是法官,我们是来听你说话,一起思考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的人。所以,希望你可以将心里面的想法都说出来。」
「好。」
读不出情绪的双眼。这样的少年只要相处方式一有误,就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了吧。
「同样的问题你可能已经被问到腻了,但我们必须从各方面来回顾这一连串的事件。」
「我知道调查就是这样,没关系。」
佐原漠应对得宜,也感觉不出反抗的意思。
问题是,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平静无波。
「我手边的移送书上写了剪掉四名女高中生头发的犯罪事实。你知道立案的是什么事件吗?」
「知道。」
调查官的工作不是判断非行事实是否存在,但为了调查,必须掌握少年对犯行的认知。
「可是,警察问你话的时候,你跟他们说,不记得总共剪了几个人的头发,应该有超过八个……」
「警察说证据不足,只有我自己承认不足以立案。」
「新闻媒体用『连续女高中生剪发事件』的标题报导了很多起事件,大家好像叫犯人剪发虫的样子。你的意思是,你承认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对,如果没有其他人模仿我的话。」
媒体以剪发虫犯案之名报导的受害女高中生总共七人。
当我看见移送书的犯罪事实时,很讶异成功立案者竟然高达四人之多。毕竟剪发虫的犯案地点是任何人都能出入的电车,除非是现行犯,否则应该很难锁定犯人才对。
不过,在看完附加的侦察报告后我就明白了。原来,佐原漠向警方投案时带了大量的头发。经过分析,其中部分头发与报案的女高中生提供的头发相符。
「好。」我刻意合掌,朝像个摆饰般坐在那里的一条问:
「一条,如果是你,接下来要问什么?」
「咦?我吗?」
「如果你只是在那边用很可怕的表情瞪人的话,就没有两个人来的意义了吧?」
「我没在瞪人……你这样说我很受伤耶。不过……我想想,我果然还是会想问为什么要剪那么多女生的头发呢?」
一条试图转换沉重的气氛却效果不彰。
「为了发泄压力。」
「什么压力?」
「社团、课业、家人、朋友的事都很烦,我就用剪头发来发泄。」
笔录上的犯案动机也记载了几乎相同的发言。
既然一条开了头,我便接着问:
「社团压力是指哪些呢?」
「宿舍的团体生活、正式球员的竞争,我不喜欢这些事。」
「课业呢?」我立刻抛出下一个问题。
「社团太忙了,没时间预习和复习功课。」
「家人呢?」
「我父亲被人杀死了。」
「朋友呢?」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大家就都躲着我。」
我刻意在漠的面前重重叹了一口气。
「能够这么冷静分析的人,压力不会爆炸喔。」
「但这就是我的理由。」
警察应该是按照漠的回答如实记录,由于不是什么荒谬的动机,检察官也没再追究。因为他们看重的是客观证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剪女生的头发能够发泄压力吗?」
「就是能所以才会一直剪。」
「是怎样让你变轻松的呢?」
「感觉剪掉那些头发后,累积在心里的脏东西也都一起排掉了。」
「……这就奇怪了。」
听见我的回答,不只漠,连一条也一起看向我。
「听说,你带着装了被害者头发的袋子向警方自首。也就是说,你从现场带走了那些剪下来的头发,保管在某个地方。」
「有什么问题吗?」
「这等于你保留了好不容易才排掉的东西,一般应该是要丢掉才对吧?」
如果头发具有正面意义,例如满足性需求或是转卖等等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要将剪下来的头发带走。
然而漠提起的,却只有负面动机。
「那些就像是战利品一样。」
先不论这句话是否可信,但总算是引出了笔录上没有记载的答案。
「你为什么决定自首呢?」
「因为害怕哪一天可能会被抓。」
「在你的印象中,第一次犯案是什么时候?」
「大概在四月初的时候。」
正确来说是四月六日,那是移送书上记载最早的犯案日期。被害者是名就读私立高中的二年级女生,本人表示并不认识佐原漠。
「你在三个月内反复犯案都没有被抓到,是有警察去学校,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觉得自己被怀疑吗?」
「不是。我是看到电视新闻后开始害怕。」
「害怕啊……」他想坚持这个说法吗?「你对被害者有什么感觉?」
「我对她们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听说有些人因为害怕搭电车还改成骑脚踏车上学。」
「你觉得她们为什么会害怕搭电车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摇摇头。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有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么,接下来我要问家里的事……」
虽然可能只是调整姿势,但总觉得漠瞬间挺直了身体。
「请问。」
「啊啊,嗯。」是我的错觉吗?「我想先从你的监护人谈起。」
「我母亲生下我没多久就离家出走了,父亲已经过世。」
我看过纪录,所以当然知道漠父母的这些事。
「父亲过世后,你就和哥哥一起生活吗?」
「我住宿舍,所以家里只有哥哥。」
「我们想向你哥哥传达你的状况,但电话都联系不上。你知道原因吗?他是去旅行还是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手机号码就是我跟警察说的那个号码。」
应该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看着漠的反应,我有些犹豫。
虽然我本来就打算要花时间和佐原漠相处,但没想到他不愿敞开到这个地步。
「那个,请问────」漠看着我的眼睛道。
「怎么了吗?」
「你会去见被害者吗?」
「我吗?嗯,如果觉得有需要的话也会去见她们。」
「这样啊。如果想请你转交信件的话……是不是有困难?」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请求,我瞬间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根据目前我所看到的侦察资料,立案的这些女高中生都表示不认识漠。如果漠有想到哪个特定的被害者,或许可以看到一些新的关联。
「你想转交给谁?」
我很难帮漠保管信件,却也不想放弃这条线索。
「还是算了……请当我没说过。」
「我或许可以帮你。」
「…………」
无论我再说什么,漠都只是继续低垂着头。
在调查官室里阅卷一转眼就七点多了。
少年组不是经常需要加班的单位,我难得待到这个时间还没离开。由于办公室一到下班时间便会强制关闭空调,室内的不适感比白天还高。
我环顾一圈闷热的办公室,留下来的人只有我和新田。
「新田小姐不用去接小孩吗?」
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多管闲事。
「因为要写报告书,今天让我老公去接。」
新田的先生好像是在隔壁栋地方法院的刑事庭担任书记官。
「是很棘手的事件吗?」
「你现在还有余力担心别人吗?你那是那个案子的纪录吧?」
「对,佐原漠的纪录。不过,距离写报告书的日子还满久的。」
「审理期日就是在我们这样说的时候一天天逼近喔。所以,你现在卡在什么地方?说给我听听吧,我刚好转换一下心情。」
我决定依赖调查官前辈释出的好意。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聊过犯人剪头发的动机吗?」
「捐发或是做头发酱油对吧?」
我当时想像的犯人是名中年男子。
「佐原漠的回答是为了发泄压力。」
「嗯……至少跟做酱油比起来是个满合理的答案不是吗?」
「可是……」
我指出这个动机与犯案后行为之间奇怪的地方后,新田点头道:
「你跟本人说了这件事对吧?一条吓了一大跳喔。」
「因为他的回答很像在念稿,我就想把对话带到必须即兴发挥的内容上。」
「濑良,你应该知道有些少年的行为很难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对吧?」
「我知道,但我觉得佐原漠不是这种类型的少年。」
「我尊重负责调查官的感受,但你的视野应该要更宽阔一点。」
「我会注意的。」
如果认真学习心理学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清楚解释而不是只能说「觉得」了呢?
新田来到我身边,视线落在我手边的纪录上。
「你觉得他另外有真正的动机吗?」
「我没有明确的证据,加上他父亲的事……」
「他是神永诗绪杀害对象的儿子,要像对待古董一样谨慎小心。」
「嗯,今天的面谈没能谈到这部分。」
新田以熟练的手势翻开纪录,快速浏览家庭背景调查报告,里面记录着佐原漠的经历和家人的基本资讯。
「这件事要是被报导出来的话,所里的电话又要响个不停了吧。」
「现在也只能相信媒体了。」
佐原漠的父亲────佐原健晴,是狐狸杀人案的其中一名被害者。
神永诗绪打断了他将近一半的手指和脚趾,最后再以锤子给予他致命一击。媒体在报导中强调,凶手像玩游戏般伤害钢琴师的维生工具。
而那名被害者的儿子,连续剪了多名女高中生的头发。
现阶段,媒体对于剪发虫的身份,只写了「县内公立高中的二年级男生(十六岁)」,遵守了推知报导规范。
少年法规定,少年触法时,新闻媒体或其他出版物不得揭载姓名、居所、容貌等足以使阅听者知悉(推知)特定少年为事件犯人的报导。不过,由于推知报导规范并无罚则,媒体报导时还是有可能故意写出本名。
狐狸杀人案时也是,有些媒体刊登了马赛克不够完全的照片,或是字卡上的名字只是用本名的拼音缩写代换。
与狐狸杀人案相比,连续剪发事件在社会上受到的关注度低了好几级。然而,要是两者间的关联曝光的话……想想就觉得可怕。
看完笔录的新田把资料翻回原来的地方后向我问:
「失去父亲跟本次事件的动机有关吗?」
「凶手神永诗绪当时就读国中二年级,现在是念国三的年纪。剪发事件的被害者全都是女高中生,用报复来解释好像不太对。」
「佐原漠是定禅寺高中的学生吧?」
「是的。」
「我记得,神永诗绪的姐姐也是念这间高中喔。」
「咦……?被打尼古丁的那个女生吗?」
「没错。当时的纪录有写,叫做神永奏乃,年级是不是也一样啊?」
「这么说来,立案的其中一名被害者也是定禅寺高中的学生。」
我翻开纪录,找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新堂荣美。
「高几?」
「高一,小佐原漠一届,本人说不认识佐原漠。」
「这样啊。不过,要是被看到制服,应该就会发现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吧?以同校学生为目标,他还真是豁出去了呢。」
「如果神永奏乃是被害者的话,就可以看到其中的关联了……」
「那样事情就大条了。」新田苦笑道。
加害者的姐姐与被害者的儿子念同一个年级,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佐原漠没有监护人。」
「我刚刚有看到,他的家人好像只剩下哥哥对吧?」
「我们联络不到他很伤脑筋。如果没有适当的监督者,处分的评估就会比较严格。」
「感觉很有可能交付少年院吗?」
少年的最终处分并非只凭触法程度决定。
假设有两名少年都害同学受伤住院,即使触法程度相当,也有可能因为个性和所处环境差异,出现保护观察和交付少年院两种不同的处分。
这个判断的难点在于少年很难凭借一己之力解决问题,法官裁定时也相当重视家人的部分。如果只是家人间感情不和睦,有时调查官或辅佐人也能协助调整,但像漠这样没有监督者的话,就必须采取某些处置。
「如果哥哥可以担任监护人就好了。」
「他哥哥在工作吗?」
「没有,据说是美容专门学校的学生。」
「那这对兄弟靠什么生活?」
「好像是慢慢用那些补偿金和保险金的样子。」
命案遗属应该可以获得一笔不小的金额。
「听起来很危险哪……」
和新田谈话的过程中,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各式各样的疑问。
「总之,要先想办法联系哥哥。」
「如果他们家不远的话,或许可以突袭看看。」
「嗯……」
虽然我已经向学校发出照会单,但或许应该跟班导和棒球社顾问实际见一面谈谈。既然本人不愿多说,就得旁敲侧击。
「剩下就是要怎么面对被害者了吧。」
「大家的被害情绪似乎都很强烈。」
「当然啊,毕竟那就像是受了一年才能痊愈的伤一样。」
「一年才能痊愈」的说法,深刻地表现出伤害的严重性。
「对了,面谈结束时有件事令我很在意。佐原漠好像想请我转交信件给某个被害者,但我没问出是谁。」
「不是因为写道歉信可以减轻处分吗?」
「感觉那不像在演戏……」
「又是你的感觉吗?」
「抱歉。」
「没必要道歉啦。不过,被害者都不认识他吧?」
「或许,是佐原漠单方面认识某位被害者,侦讯时隐瞒了这件事。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人的头发,其他被害者只是烟雾弹……不,好像不太可能……」
笔录中并没有写出被害者的毕业国中、社团、打工等个人情报,怀疑下去就会没完没了。
「咦?」
重新看着纪录的新田低吟了一声。
「怎么了吗?」
新田翻开的,是所有毛发鉴定结果的统整报告。
佐原漠带到警局的头发透过不同种类的显微镜观察,研判包含了十二种毛发,之所以比新闻报导的被害者人数还多,可能是因为有些被害者是在离开现场后才发现受害,只能自认倒楣。
若要调查这些毛发与被害者提供的头发之间的对应关系,必须利用毛囊做DNA鉴定。然而,用剪刀剪下的头发不可能附带毛囊。
警方因此放弃DNA鉴定,采取没有毛囊也能检测的分析,交叉比对,过滤样本。最后,毛发间的对应关系虽然似乎还是无法断定百分之百吻合,但因佐原漠承认犯行的关系,也获得认可。
侦察报告里搭配着专业术语记载着这些鉴定结果。
「这里,这个名字……」
新田指着报告结尾的备注栏。上头以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一连串本文遗漏的各式讯息,其中有条格外引人注目:
『样本七为嫌疑人携带之雨田茉莉毛发,由于未能从本人处取得样本,无法分析────』
「雨田……茉莉?」
看报告的写法,佐原漠知道头发主人的名字吗?
「我知道这个女生是谁。」
七月二十四日(三)
隔天一到上班时间,新田便把我找到另一间房里。一走进门,只见逢泽书记官坐在里头。
「逢泽抱歉,让你久等了。」
新田一边合上门一边道歉。
「不会不会,能帮上忙的话就好。」少年组的年轻书记官挥了挥手,接着面带疑惑地问:「不过,是要说什么呢?」
法院书记官是被赋予独特权限的法律专职人员,司法事务官通过考试、经过一定期间的训练后即能任职。辅助法官裁定是书记官和我们调查官的共同之处,但具体参与方式却截然不同。
书记官负责的任务重点在于正确迅速地处理事件,例如管理案件进度、制作开庭纪录、为关系人居中协调、应对当事人等等,又被称为「法庭经理」。
在这样的书记官手中,汇聚了良莠不一的资讯情报。
「我想请你告诉濑良关于雨田茉莉的事。」
「雨田茉莉……她又被移送了吗?」
「没有,不是。」
「请问……」我开口道:「『又被』的意思是,雨田茉莉之前有偏差行为的纪录吗?」
「她应该是……这个月上旬移送过来的。」
逢泽搜寻着记忆,不疾不徐地回应。
「犯罪事实是?」
「单纯持有兴奋剂。」
「单纯持有……」比预期中还严重的罪名令我吃了一惊。
日本严格取缔兴奋剂,即使没有施用或贩卖,光是持有即可判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在少年法庭里也是要考虑交付少年院的事件。
「是母亲向警察通报的对吧?」新田问。
「对。据说是雨田茉莉的母亲向警方表示女儿偷偷持有兴奋剂,警察无法置之不理,前往雨田茉莉家中,在母亲告知的地方找到了兴奋剂。」
「不过,逮捕这件事却操之过急了。」新田引导着话题。
「操之过急?」我忍不住回问。
「雨田茉莉这个事件以不付审理结案。」
警察或检察官移送的少年是否要开庭审理是由法院决定,如果法官选择不审理,少年便能回归日常生活。
「单纯持有毒品不付审理很少见呢。」
逢泽为我解惑:
「找到兴奋剂的桌子位于雨田茉莉的房间,警察要求雨田茉莉同行至警局时,她也承认是自己的物品,决定逮捕也是很正常的判断。不过,大概是经过一段时间恢复冷静的关系,雨田茉莉在逮捕后的侦讯时又改口否认了。」
「否认?东西在自己房间里却否认吗……?」
「雨田茉莉向警方坦承了几件事情。一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在兴奋剂引起的精神混乱状态下骑车身亡。一是母亲的现任男友与反社会势力有牵扯,经过调查后证实她所说的都是事实。另外,她的手臂没有注射针痕,尿液检查结果也是阴性。」
逢泽的说明行云流水,简直像个警官而非书记官。
我知道这些都是事件纪录上记载的情报,但书记官负责的案件比调查官多,应该随时都在跟时间赛跑才对。
「濑良,从这些事实可以导出什么推测呢?」新田问。
「虽然无法断言,但兴奋剂有可能不是雨田茉莉的东西吧。」
「侦察人员应该也和你是一样的想法。不过,雨田茉莉送检后未经羁押就送来我们这里了。」
即便是全件移送原则,也只有在少年有犯罪嫌疑时才会移送家裁。
「雨田茉莉本身或是周遭环境有什么必须注意的状况吗?」
「没什么明显的问题。不过,检调机关还是将雨田茉莉的处遇交由家裁判定。因为,她的父亲是狐狸杀人案的被害者。」
听到狐狸杀人案这几个字后,唤起了我的记忆。
「啊,对了,被刀子杀害的那个人好像是……」
「律师雨田裕斗。如果检调不知道这件事的话,这起事件或许也不会移送家裁,雨田茉莉也会因犯罪嫌疑不足获得释放吧。」
「原来雨田茉莉也是狐狸杀人案的被害者家属啊。」
「即使不确定雨田茉莉是否真的有非行事实,但考量到家庭环境和本人的精神状态,便有必要采取保护措施。法官没有将她送鉴别所而是让她回家,由我负责调查,而逢泽就是这件事的书记官。」
「首席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小心慎重,结果我太仔细检查纪录,就变得对这件事这么熟了。」
逢泽自嘲地笑了笑。这下也解开他对这件事如此清楚的原因了。
「就结果来说,最后是不付审理对吧?」
「嗯。雨田茉莉看不出有什么需要采取保护措施的问题,倒是母亲让人很想打她就是了,看那个样子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小孩。」
「结果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谁才是兴奋剂的真正持有者吗?」
「毕竟我们的工作不是找出犯人。不过,我在给警察的报告里有说,从调查过程中可以得知,雨田茉莉的母亲对她相当疏离,有可能为了把碍事的女儿赶走而造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感觉不太能原谅耶。」
此时,逢泽开口:「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
「请问雨田茉莉牵扯上什么事件了吗?」
被找来问已经结案的事件,会觉得奇怪也很正常。
「逢泽,你听过剪发虫的事吗?」
「嗯,当然。」
「雨田茉莉就是其中一名被害者。」
「什么?我不知道耶……」
「因为没有列在犯罪事实里……」
我简单扼要地告诉逢泽侦察报告备注栏里出现雨田茉莉的事。
「哇……这样的确令人在意。」短暂的沉默后,逢泽继续说:「对了,雨田茉莉也是定禅寺高中的学生喔。」
「……你刚才是不是说她今年高二?」我问新田。
「对。雨田茉莉、佐原漠、神永奏乃,全都是念定禅寺高中二年级。」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狐狸杀人案加害者的姐姐与被害者家属念同一所高中。
两名被害者家属在一个月内因不同事件移送家裁。
其中一人还剪了另一人的头发。
「有点不太对劲呢。」新田的说法很含蓄。
「是非常不对劲。」
「剪发虫的被害者不只雨田茉莉,你要思考各种可能喔。」
「可是佐原漠有想要转交给被害者的信,将那人想成雨田茉莉会比较直截了当吧?」
我向新田提出反驳。此时,逢泽站了起来。
「我还有会要开,先回去了。你们查到什么后可以再告诉我吗?」
「今天谢谢你,也帮我跟你们主任打声招呼。」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时间将近九点,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座位了。
「濑良,你对狐狸杀人案了解到什么程度?」
新田一脸严肃地问。
「就是公开给一般大众知道的情报和你告诉我的那些。」
「那关于被害者的罪行呢?」
「……什么意思?」
新田视线游移,踌躇了一会儿后再度开口: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连周刊杂志都没写的极机密事项。警方彻底调查了被害者家属竭力隐瞒的秘密后送来了笔录,我不确定那跟这次的事件有没有关系,但你要面对佐原漠的话,应该要先有个底。」
于是,我明白了神永诗绪为何会烧伤雨田裕斗手臂、打断佐原健晴手指的理由。
七月二十九日(一)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奔波于各个地点搜集情报。
首先前往的是佐原漠家,据说现在只有哥哥佐原砂独自居住,但按了门铃也无人应门。佐原家附近没有其他住宅,很难找到认识他们的人。由于我没有擅自进入的权限,便决定拜访佐原砂就读的专门学校。
而在专门学校得知的是,佐原砂从六月中便已休学的事实。
「虽然他从四月开始经常请假,但突然就寄了休学申请过来……」
原本很看好佐原砂的指导老师遗憾地说。
「佐原身上有股独特的气质,就算沉默寡言大家也都能接受……有种闪闪发光的感觉。可是,从去年秋天起,他开始会犯一些明显的失误……」
佐原砂右手大拇指与食指被打断是去年十月的事。医生说伤及神经,需要花时间才能恢复到行动无碍的状态,虽然日常生活方面不会有影响,但对想成为要求指尖动作精准细腻的美发师而言却是致命伤。之所以提出休学是否也跟手指的伤有关呢?
事件调查关系到个人隐私。举例来说,即便知道佐原砂就医的医院名称,也很难问出患者的治疗状况。佐原砂的部分我打算就此打住,将调查对象转回佐原漠本人。
我打电话联络定禅寺高中,和棒球社顾问见面。
「本来,我很期待佐原能成为带领球队的人。」
原以为是因为发生了这次的剪发事件,顾问才会说「本来」。
「发生那件命案后,整个球队的气氛都变得很别扭,佐原的焦躁传染给了大家,团队合作也越来越不顺。我原本觉得时间能解决一切,但他开始无故缺席练习……」
我打开记事本,询问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缺席练习。
「好像是……六月吧。我们球队是全体住宿制,但他好像晚上也没回宿舍。正当我想跟他讨论未来的事时,就听到他被逮捕的消息。」
当我开始追问缺席练习的原因、外宿地点,顾问几乎一问三不知。我道谢后离开了教职员办公室。由于也需要听听导师的意见,之后应该还会再来一趟吧。
下个前往的地点是雨田家的独栋住宅。
狐狸杀人案的被害者遗属、定禅寺高中二年级生、连续剪发事件的被害者────
雨田茉莉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令人十分在意。
「调查官?不让你见茉莉的话会有处罚吗?」
过去,我也有承受被害者父母敌意的经验。由于调查官的立场是帮助伤害他们孩子的加害者改过向善,无法取得协助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我从雨田茉莉母亲身上感受到的却不是为女儿着想的怒气,反而更像是因为女儿招来麻烦的访客而焦躁不耐。
我委婉地表达希望能和本人谈谈的请求。
「该说的都已经跟警察说了,请不要再来找茉莉了!」
雨田茉莉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吼,关上玄关大门,毫无转圜的余地。虽然透过学校接触也是一种方法,但我们必须避免母亲迁怒女儿。
我决定在附近公园的木头长凳上坐下来,整理手中的情报。
需要思考的,可以限缩在三名高中生及其相关人员身上。
佐原漠、雨田茉莉、神永奏乃三人是定禅寺高中一年五班的同班同学。导师是田嶋贤人,也是狐狸杀人案的其中一名被害者。佐原漠的哥哥佐原砂,原本就读美容专门学校,父亲佐原健晴为钢琴师。雨田茉莉的父亲是律师雨田裕斗。而神永奏乃的妹妹是狐狸杀人案的凶手────神永诗绪。
接着,我依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这些人的行为。
────三年前的十二月,雨田茉莉开始遭受雨田裕斗虐待。
茉莉的母亲袖手旁观,右手臂上留下了没有愈合的烫伤疤痕。
────去年十月,佐原砂遭到毒瘾患者佐原健晴攻击。
佐原砂伤重住院,现在应该还在复健。
────一个月后的十一月,狐狸杀人案爆发。
雨田裕斗右臂遭烫伤后死于刀下;佐原健晴断了一半以上的指头后被击杀身亡;传闻中逼得学生自杀(上吊)未遂的田嶋贤人遭绳子勒毙。
被害者所犯罪行与其遇害样貌间的关系现阶段尚未公开。据说事件相关人员都拿到了一份必须遵守保密义务的文件,新田告诉我前也说这些事连她先生都不知道。
────再一个月后的十二月,神永诗绪的少年法庭开庭。
────今年三月,神永诗绪裁定交付医疗少年院。
这段期间里,佐原漠、雨田茉莉和神永奏乃三人都在同一间教室里。
被害者遗属与加害者家人。然而,死去的被害者对部分家属而言也是加害者。尤其是遭受父亲虐待的雨田茉莉,我很难想像她对神永姐妹是什么样的心情。
────新学期四月,开始一连串的连续剪发事件。
虽然不确定正确的受害者数字,但光是媒体报导就有七人。被称作剪发虫的犯人持续在电车内乱剪女高中生的头发。
────三个月后的七月,雨田茉莉和佐原漠被移送至家庭裁判所。
七月三日,雨田茉莉因涉嫌持有兴奋剂遭到逮捕,侦讯时改口否认后,法院没有采取观护处置予以释放。之后,事件以不付审理结案。
七月五日,佐原漠以连续剪发事件犯人的身份向青叶南分局投案,经过逮捕羁押,现收容于鉴别所中。
我阖起写着时间轴的笔记本。
怎么回事……?这三名高中生短期间内身边发生太多事了。
狐狸杀人案、连续剪发事件、持有者不明的兴奋剂……
这三件事会有什么关联吗?
七月三十日(二)
翌日,我独自前往鉴别所。一条和新田一起去调查她负责的事件。由于今天的面谈恐怕无法当后辈的参考,所以我告诉一条可以以新田的事件为优先。
「如何?习惯这边的生活了吗?」
「嗯。」漠低垂着头回答。
「我去了你家一趟,但你哥哥不在。」
「是吗?」
「你知道他六月就休学了吗?」
「我不知道。」
漠的回答还是老样子,冰冷不带感情。
「你最后跟哥哥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你好像也是从六月那时候开始跷掉社团练习吧?听说有时候连宿舍都没回。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呢?」
「……我不想说。」
佐原漠为什么会决定自首?我对这点抱持很大的疑惑。
当初看报导时,我以为他可能是受到自责的念头驱使。
然而在调查室里面谈时,少年的眼神里别说是后悔,甚至读不到任何情绪。如果是在被逮捕的情况下有这种反应还能理解,但若是自首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我也去了雨田茉莉家一趟。」
「什么?」
「你终于肯看我了。」
漠瞪大双眼,眼底透露着惊讶。
「为什么要去茉莉家?」
「因为我想她或许可以告诉我一些你的事。」
「……因为我们同班过吗?」
「不是,我调查了很多事喔。」
我翻开在公园长凳上整理出来的时间轴,将自己掌握到的情报告诉漠。
「你还调查了真多事。」
「如果你愿意跟我说实话的话,我就不用扮侦探了。」
「我没有隐瞒什么事。」
「你想转达信件的被害者是雨田茉莉吗?」
漠一瞬间沉默却没有承认。
「茉莉说了什么吗?」
「我没见到她,她妈妈把我赶走了。」
如今我和漠之间尚未建立信任感,不是能说谎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剪雨田茉莉的头发?」
「我不是说是为了发泄压力吗?」
「曾经同班、又是同起命案的被害者遗属,只有她明显跟大家不一样。」
「你可以不要这样乱下结论吗?」
自从我提到雨田茉莉的名字后,漠的表情和口气都变了。
「你上次说过,你父亲遭狐狸杀害后,朋友就开始躲你了对吧?这点雨田茉莉不是也一样吗?你们之间有着类似的境遇,产生了某种情感连结。」
「都请你不要妄下定论了。」
我无视漠凶狠的目光继续道:
「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动机会强烈到让你剪下那样的人的头发?像是……为了守护更强烈的情感连结?啊啊……如果你不喜欢情感连结这个词的话,可以换成任何其他你想要的说法。你和哥哥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就是普通的兄弟。」
「你哥哥的手指被爸爸打断了。」
「跟我没关系。」
「嗯,也是。除非,他是为了保护你而牺牲。」
我微微拉开椅子,以免错过漠的任何表情变化和肢体动作。
「我哥那样说吗?」
「我说我没见到他啊。这只是我的想像,或者说是……乱下的结论。」
「你猜错了,建议你重想一遍。」
漠的口气又恢复成没有起伏的状态,在他紧闭外壳前,我必须把手卡进那道裂缝才行。
「好严格喔。不过我一听到美发师,忍不住就会联想到剪发事件。你哥哥无法再随心所欲地操控手指,打算放弃美发师的梦想。看着那样的哥哥,你思考着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要取回手感只能靠不断的练习,虽然知道市面上有在卖练习用的假发,但一个高中生很难大量购买。所以,你搜集发质良好的女高中生头发,想自己做假发。这样呢?」
我并非真的觉得这是漠的犯案动机,那些剪下来的发量顶多只能做一顶假发吧,在电车里剪头发这种搜集方式根本毫无效率可言。但只要漠有出现任何反应就够了。
「跟我哥无关。」
漠的口气出乎意料地强硬,我吓了一跳。我刚才的推论让他动摇了吗?
「你是为了哥哥才做这些事的吗?」
「就说不是了。」
「说出实情对你也────」
「能请你离开吗?」
漠的视线垂落在自己手上,代表他不打算开口了吧。
「我会再过来。」我站起身,没再纠缠。
我向鉴别所员表示面谈结束。这次面谈有了意外的收获。
离开鉴别所后,我打开手机地图APP,得知佐原兄弟家就在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外。我今天是搭公车而非公务车,所以可以绕过去一趟。
炎炎夏日,燠热难熬。这是我在青叶的第一个夏天,虽然之前听人说这里气候宜人,但夏天就是夏天,想到之后气温可能还会继续上升,我迈出沮丧的步伐。
我回想和漠之间的对话。直觉告诉我,再拖下去绝非良策。
我打电话给少年组,和早雾小姐取得联系。
「我可以先去佐原漠家再回去吗?」
「请便。」
「那个……早雾小姐……」
「什么事?」
「对方可能装做不在家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假装宅配骗对方出来。」
我好像在什么连续剧里面看过坏人假扮宅配业者欺骗居民的桥段。
「这样骗人有点不太好吧?」
「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做,但身为主任不推荐这个方法。不然要不要确认一下电表呢?如果有开空调,电表应该会转动。」
「原来如此。」这种气温待在家里的话,很可能会开空调。
我结束和早雾小姐的通话,拿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佐原漠移送家裁已经超过十天,七月即将结束,要八月了吗?距离审判期日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现在走在路上,已经可以零星看到装饰着七夕布置的住宅和建筑,包含前夜祭在内长达四天的七夕祭,终于要在下周展开。
听说,八月五日的前夜祭会有大批观光客蜂拥而至,街上甚至还会实行交通管制。法院附近似乎就是烟火大会会场,大概是回家时会被迫挤在大量人群里的关系,一条建议我那天最好不要加班。
一阵温热的风吹过,视线里的矢竹随风摇曳。
大约走了十分钟后,一旁的建筑骤然减少,马路也变成一线道,附近连个公车站都没有,交通相当不便。我一路直行,森林的林道映入眼帘,入口前就是佐原兄弟的家。
我按下门铃,没有任何回应。上次我就是在这里放弃离开。
先前之所以没有更进一步行动是没有坚持的理由,但刚才和漠的面谈给了我理由。既然如此,迫不得已只能豁出去了。
一旦判断佐原砂是假装不在家,即使采用粗暴的手段也要逼他开门。
我不认为他不清楚唯一的家人遭到逮捕的事实,在如此前提下还假装不在家的话,比起这种人的隐私,我更应该以漠的调查为重。
若是判定佐原砂是真的不在家的话,那么就必须考虑报警了。
完全联络不上、警察和我过来都不见人影,还向专门学校提出休学。先前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漠,但佐原砂这个状态定义为失踪也不为过了吧?
我敲了敲门,呼喊佐原砂的名字,全都没有得到回应。
我打开信箱,只见里头堆了大量广告,深处还有张水费通知单,抄表日期是七月十日。三周放置不理是可接受的范围吗?
我沿着外墙来到屋子后侧,一座小小的置物柜孤零零地立在墙边。我找到了传统电表,确认转盘的动静。
转盘上的指针缓缓旋转。伤脑筋啊……
我不知道早雾小姐电话里说的空调运作时的指针旋转频率,原以为只会有静止和旋转两种状态,却忘了还有待机电力的存在。应该说,能靠电表动静分辨有没有人在家的人才是少数吧?
虽说附近没有其他住宅,但由于我处在马路上也能看见的位置,不能保证没有路人会经过。没时间上网查了,我再次打电话给少年组。
这一次,早雾小姐立刻接起电话。
「啊……我是濑良,抱歉一直打来。」
「没关系。」
「我照你说的找了电表,但不知道要怎么看……」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闯进人家院子里,可不要被抓走啊。」
「我会注意的。」
我打算先换个位置,往马路对向的那面墙移动。另一侧的墙正对着一道水泥挡土墙,宽度仅容两人勉强侧身通过。
「电表有没有动一看就知道了吧?」
「是没错。」
我打住了话语,停下脚步。
────有股异臭。
「怎么了?」手机听筒传来早雾小姐的声音。
「嗯……好像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屋子外墙与水泥包夹的狭隘空间中弥漫着那股味道。
「臭味?」
「应该是厨余,好夸张喔……」
「那里有垃圾集中场吗?」
那是股会令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的恶臭。我在生理厌恶感的驱使下,伸出空着的左手捏住鼻子,就算改用嘴巴呼吸,也抹不掉那股恶心感。
然而,我却没有看到垃圾袋,四周甚至空空如也。
「难道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吗……」
眼前的墙壁上有个排风口。
「濑良,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等等。」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排风口,放开左手,用鼻子吸了一口气。
瞬间,我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我反射性地跳开,双手捂住鼻子。
比起臭味,那更像一种刺鼻的冲击。
失去支撑的手机「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我沿着地面摸索取回手机,倒退好几步。
「早雾小姐────」我以既像呻吟又像是呕吐般的声音道:「屋里有什么东西馊掉了……」
我无法止住颤抖。
「怎么了?」
早雾小姐冷静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有个排风口,臭味应该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有窗户吗?」
我茫然张望,发现了一扇小小的横拉窗。
「有。」
意思是要我看里面吗……?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手帕的存在。我拿出手帕紧紧贴住鼻子,反抗本能。
那扇窗户是毛玻璃,看不到里面,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窗户边有道细微的缝隙,不容许我逃跑。
我伸出手指,稍微一用力便推开了窗户。
然后,我看到了那幅景象。
「咿────」喉咙深处发出悲鸣。
窗户后是间浴室,有着莲蓬头和浴缸。
浴缸里盛满深黑色的液体。
黏稠、腐臭的液体。
浸泡在液体里发烂的是个人────原本是个人的物体。
性别为男性,年纪应该很年轻。
腐烂、逐渐失去原形的物体。
我无法再观察、分析,甚至无法再多停留一秒。
我丢下打开的窗户,转身落荒而逃。
我半爬着回到屋子后方。
然而,那幅景象已牢牢附着在视线里、记忆中。
死透的物体。
左腕上套着银色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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