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女仰望过去-章节
六月十二日(三)
自从小砂和小漠大打出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不……出手打人的只有小漠吧。小砂即便承受着暴力也不说要戒掉兴奋剂。
爸爸也好,小砂也罢────
我最喜欢的人总是被兴奋剂夺走。
小漠把我拉出他家后只跟我说了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在为哪件事道歉,只是用力抓着他沾了血的衬衫不断点头。分开时他说:「你要好好珍惜自己!」
我是个狡猾的人。明知兴奋剂的可怕,明知爸爸因兴奋剂而死……
却从现实和小砂身上背过目光,转身逃跑。
头发稍微留长了。短发更容易感受到头发留长的速度。
我没有去发廊,也不打算自己剪。
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什么呢?
从学校回到家后,我倒在床上。玄关前没有皮鞋,代表那个人没来。那个人变得经常出入家里,每次我都只能在网咖里打发时间。
好累……提不起劲。在班上假装不存在既费神又耗力,老师也很怕我找他说话。
我脱下袜子随手一丢,袜子卡在桌子和地板间的缝隙里。我啧了一声,抬起头。
视线对上一双眼睛。
「啊啊,吓到你了吧?抱歉抱歉。」
稀疏的头发、浓密的胡子和凸起的小腹。
门前站着的,是妈妈的男友。
「你叫茉莉对吧?有谈一下吗?」
「那个!我没注意到……呃……我马上出去。」
我确认过玄关。他是在我之后进来的吗?可是我没听到开门声。
「为什么要出去?啊啊,是你妈妈要你那样的吗?」
对方由上而下俯瞰我。我起身,整理身上的制服。
「妈妈在楼下吗?」
「她不在,家里只有我和你。」
妈妈说他讨厌小孩,只要我在家就会心情不好。
「我……要去买东西……」
我拿起书包打算离开房间。
「等一下,我想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
「……误会?」我后退一步。
狭小的房间里,即使后退一步距离还是很近。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很碍眼喔。」
「妈妈说……」
「她只是在嫉妒,害怕我会被你抢走。」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冷静!不要激怒对方,不要刺激对方。
「我不会打扰你们,请当作没看到我。」
「哈哈,你真好玩。可是……我想跟你好好培养感情啊。你的发型好特别,是现在的流行吗?」
「抱歉,我急着出门。」
我垂着头走向门口,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讨厌我吗?」
「没有。」我看着地板细声道。
「那就是喜欢啰?」
我答不出话。他的气息扑在我的头发上。
「请放手。」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突然怒吼。
之前在客厅撞见他时我隐约就有种感觉────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会跟妈妈说喔。」
「你觉得那个女人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倒在地。
「放开我!」
「我是绅士,不会用年龄来判断一个人。」
「我不会跟别人说────」
「只要跟道上的人有交情,有时候我也有机会和高中生玩玩。年轻这种东西,只要拥有就是钱,虽然赚钱的不是她们本人有点可怜啦……」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抚过我的大腿。我的左手受到压制动弹不得,右手和双脚却仍保有自由。
「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我一直觉得你好可爱。你妈妈以前的皮肤应该也是这么嫩吧?你要小心点,叔叔就是用这种眼光在看你们的喔。」
「……我知道。」
「什么?」
「你的眼神和那家伙一样。」
「和谁?」
要我把身体交出去也没关系。
如果不想尝到多余的痛苦,就不该反抗。
「之前的爸爸。」
只要把内心的感受切割掉,很快就会结束了。
「啊,管他是什么,你不要叫出声喔。」
如果是过去害怕父亲的我,就会放弃。
可是────
「不要碰我!」
「不用怕,很快就会结束了。」
小漠跟我说,要好好珍惜自己。
明明是最仰慕小砂的人,那天却为了我而动怒。
「我告诉你那家伙为什么会死吧。」
我想起用狐狸面具遮住脸庞的诗绪。
「喂喂喂……」
我双脚弯到胸前,使尽全力朝前方一踢。
「因为……他太小看小孩子了!」
脱下袜子的脚底直接给凸起的小腹一记重击,一道宛如空气外泄的声音传了出来。那颗肚子要是直接爆掉就好了。
我趁对方力道减弱时甩开他的手,拿起书包冲出房间。
果然,玄关没有皮鞋。他注意到了我是用鞋子判断他在不在家。
上当的自己、那个原本想要放弃的自己都让我好不甘心。
他似乎没有追上来。那个体型要跑这段距离也很费力吧。我停下脚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在那家伙离开前我都不能回去,要去警察局报警吗……不,也不知道警察会不会理我。
明天早上再回去拿课本吧。我的房间能上锁,只要不要像今天这样大意,一定没问题。我现在已经充分知道,那个家并不安全。
在前往平常去的网咖前,我决定先去生活大卖场看看。我想要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我没钱买电击枪那种正规的防身用品,找找看防身警报器或防狼喷雾那一类的工具吧。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了。商店街应该还有在营业。我迈步走向电车站,准备搭车前往。离家里最近的车站是南北线的椿丘站。
青叶市有两个地下铁系统。五年前左右完成的东西线连结了市内各地的青叶大学校区和闹区,但除了早上通勤时间外,几乎都有空位,被大家笑称载的空气比人还多。至于年代悠久的南北线则连结了住宅区和闹区,大多时间都挤满了人潮。
车站出口涌现大量人潮,我逆着人群步下阶梯。
狭长的通道墙壁上画了好几幅星座插图。一个人影斜倚在双子座和狮子座之间的空白地带。
我吓了一跳,立在原地……是小砂。
小砂拿着一只条纹纸袋,面如死灰,吃力地站在墙边。
「你没事吧?」
小砂朝我倒了过来,我支撑不住,和他一起跌坐在地。
「茉莉。」小砂呼唤着我的名字。
「你不舒服吗?」
「可以……救救我吗?」
我握住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六月十三日(四)
隔天放学后,我和奏乃来到学校顶楼,一起望着操场聊天。
即使听到我昨晚发生的事,奏乃还是一脸无动于衷。
「是喔……你应该忙翻了吧。」
听见奏乃那仿佛在安慰考生的感想,心情不可思议地放松了下来。
「嗯,完全没睡饱。」
「那你今天要去哪里?」
「回我家,我会锁门,关在房间里不出去。」
我最后没有买到防身用品。带小砂回砂漠家后,我知道的店已经打烊,就在网咖通宵到天亮。
「哪一种锁?」
「就是普通那种圆圆的……从房间里旋转就能锁起来的锁。」
「你房间是拉门还是平开门?」
「呃……往旁边拉开的那种门。」
我一边做出开门的动作一边说明。
「是拉门啊,那应该是勾锁,建议你确认一下门锁外面有没有凹槽。」
「凹槽?」
「很多房门会做紧急时刻也能开门的设计,如果有那种用一字螺丝起子或硬币转开的凹槽,瞬间就能开门了。」
「咦?那不就没有门锁的意义了吗?」
「那种锁大部分只是做好看的,顶多就像是挂个『非请勿扰』的门牌一样。建议你用什么东西塞住那个凹槽比较好,但如果是灌黏着剂那类东西的话,门锁本身就不能转了,要注意喔。」
果然还是得去一趟大卖场才行。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知识的啊?」
「之前为了让诗绪从房间里出来,查了很多资料。」
「啊……你说你爸妈把她的房门锁起来对吧?」
「虽然我到最后都没能把门打开就是了。」
从监禁房逃出来的诗绪现在人在少年院。
少年院里的严密监视,一定不是家中上锁房间可以相提并论的吧。
「我是踹了那个人的肚子逃走的。」
「你攻击的目标还不错。」
「好不容易诗绪都救我了,我才不想乖乖听那家伙的话。」
「我之前就说过了────」
「她没有想要救我……对吧?我知道,我只是自己在感谢她。」
「她听到应该会很惊讶。」
「耶稣本来应该也没有想要拯救两千年后的人。」
「你太过美化诗绪了,她只是个杀人犯。」
「那……就是死神吧。」
有那么一瞬间,奏乃似乎露出了笑容。
「因精神状态不稳定导致大量杀人────这就是那些聪明人做出的结论。」
「你不认同吗?」
「我没有不满,只是要在身体和心灵当中选一个原因的话,我觉得是心灵。不过,有件事他们怎么想都没办法冠上动机和理由。」
「什么事?」
「狐狸面具的意义。」
加害者和被害者都戴上的狐狸面具。
狐狸杀人案的象征。
「一般来说会觉得是为了遮住长相,但诗绪途中就拿下来了呢。」
「你知道面具在眼睛的地方有贴蓝色滤片吗?」
「滤片?」
「没错。所有戴面具的人视线看出去都有一层蓝色,包括我在内。」
妈妈可能知道,但我是第一次听说。
「有多蓝?」
「蓝到你爸爸胸口流出来的血看起来都是蓝色的。」
我想像蓝色的血液。
恶心感增加了好几倍,至于诡异感嘛……就不确定了。
「不是面具本来就有的吧?」
「嗯,那种视线不良的面具才卖不出去。」
也就是说,是诗绪特地贴上去的。
「为什么要贴吗……」
「很难的问题吧?」
「只有本人才知道答案吧。」
「诗绪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我知道贴成蓝色的理由。」
「咦?」
「是很像她的理由。」
顶楼大门咿呀一声地遭人打开,我和奏乃中止了对话。
「原来你在这啊?」
小漠走了过来。
「昨天很抱歉。」
我带小砂搭计程车回砂漠家后,打电话向小漠求救。
期间,小砂不断自言自语、用手挠自己的脸颊。我无法决定该不该叫救护车,因为就算是我也明白那么做的后果。
小漠穿着制服跑了回来,看着陷入混乱的小砂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解释不了,小砂也没办法好好回答小漠的问题,只是不断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最后,我们没有叫救护车,小漠说他会想办法处理,而我也相信他……不,我是害怕留在那里,从砂漠家逃走了。
「我离开比较好吗?」奏乃问小漠。
「不用……你也一起听,我哥他碰了兴奋剂……」
这件事我连奏乃都没说。在和奏乃之间的关系上,小漠或许以自己的方式妥协了吧。奏乃看事情不带个人情感,应该很适合商量问题。
「是喔,那很严重耶。」
奏乃的回应一如往常。不过,从她口中说出来,有种「事情真的很严重」的真实感。
「总之他现在稳定下来了,也能够正常对话。」
「昨天那样是怎么回事?」我问。
「应该就是戒断症状吧。」
「意思是────」
「嗯,他打算戒掉兴奋剂。」
我听人说过戒断症状,在兴奋剂药效退去后,上瘾者会出现浑身发抖或幻觉等症状。小砂昨晚异常的言行感觉也很符合。
「小砂有在努力呢……」
「那不代表他已经重新站起来了。」
「只要熬过那些戒断症状就会恢复了吧?」
小漠摇头。
「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拿针筒扎自己。」
「怎么会……」
「之前明明闹成那样,结果过了一段时间突然就冷静了。他只要打兴奋剂,就能缓解戒断症状,恢复正常。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让小砂戒掉的话,他会死喔。」
屋顶上只有我们三人,灰蒙蒙的天空布满云朵,感觉随时会下雨。
「你真的知道戒掉兴奋剂有多困难吗?」
「那就只能去医院……」
「那等于把我哥交给警察。」
「我不希望小砂死掉。」
「你不要只会说结论,告诉我具体的治疗方法啊。」
小漠说得没错,我只是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他身上。
「你们两个要不要稍微冷静一下?」一直默默听我们说话的奏乃道。
「是你太冷静了啦。」
「佐原,你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碰兴奋剂的?」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点,但应该是在我爸死了之后。」
「怎么说?」
「因为我爸也有在用。我哥应该是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剩下的兴奋剂,这样想应该就合理了。他手指头的复健开始出现瓶颈也是在那个时候。」
「意思是,最久也是半年多一点吧?」
「嗯。」
明明应该是初次听说这些事,奏乃却精准地整理状况。
「佐原说得没错,欲望和冲动一旦产生就不会轻易消失。就像诗绪无法停止伤人一样。」
「你还真好意思在被害者家属面前打这种比方。」
奏乃不理会小漠的嘲讽。
「兴奋剂似乎是心理依赖性很高的药物,停药需要坚强的意志,很不容易。不过,如果刚才说的时间点正确的话,佐原哥哥也未必到积重难返的程度。」
「神永,连你都要说『靠意志力来戒』吗?」
小漠和小砂从小生活在一块,应该比任何人都希望小砂能够重新站起来。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无法接受乐观的解决方式吧。
「看你是要正面进攻还是下猛药……无论哪一种都不包含本人的决心。如果真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力,一开始根本就不会碰毒品。」
「正面进攻是带去医院吗?」小漠问奏乃。
「没错。不过因为是违法药物,医院很有可能会通报警察。你们也是把去医院当成最后手段,对吧?」
我点头,小漠也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只能靠下猛药了。」
「……你在想什么?」
「明天放学后在这里集合吧,到时候再解释给你们听。」
奏乃看得到拯救小砂的道路,即便违法我也不会说不。重点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那天夜里────
我从网路新闻得知,剪发虫的受害者又增加了。
八月一日(四)
发现尸体的恶梦连续纠缠了我两天。
蓊郁的森林、古老的民房以及浸泡在混浊液体里的人体。这些场景代表的意思显而易见,没有翻解梦书的必要。
跟昨天相比,今天的尸体状态有了变化。当然,是往坏的方向。
大概是因为负责问案的刑警跟我说了那些多余的话的关系吧。
────唉呀,那简直是场灾难。放置在夏天室温中的泡水尸体,再加上看起来又过了段时间,很多地方都腐坏了对吧?应该可以进前十大恶心尸体排行榜。法院的人应该都已经很习惯了吧?比泡水尸体更恐怖的是……
果不其然,梦中的尸体一点一滴地反应了刑警说的前三名。
我想逃开,却连视线都无法移动。
很习惯?才没那种事。调查官平常看的顶多是警察送来的照片,和亲眼目睹尸体接收到的情报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比起视觉上的冲击,远远超乎想像的腐臭味在心里埋下了巨大到会作恶梦的阴影。
面目全非的人体浓稠黏腻,一坨一坨崩落,满溢而出的液体向外渗透,一路蔓延至我的脚边。
触碰到液体的地方一一腐蚀,有种温热的触感。
我转过身,死亡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我醒了过来,满身大汗,发丝胡乱贴在脸上。
我冲澡、泡咖啡,准备抹好奶油的吐司与优格,一步步完成早晨的例行作业,让自己浸润在日常生活中。
我趁遗忘前回顾梦中的内容。
应该还不到需要心理咨商的程度,毕竟也才过了两天而已。虽然缓慢,但我已经渐渐厘清思绪,剩下的就是让时间来解决了。
比起我自己,现在更该优先考虑的是……
我赶在出勤时间边缘进入调查官室后,早雾小姐便要我准备好就进去开会。来到小会议室时,除了我以外的调查官都已就座。
会议室弥漫着不同以往的沉重氛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好啦,坐下来吧。」新田指了指空位。
进入会议室前,我已经猜到这场会议要谈论什么。只是,众人仿佛在互相试探似地保持沉默,没有人要开第一枪。
「哇……你真是被卷进一起不得了的案子里了呢。」
我朝一条瞥了一眼,他立刻丢出一句很安全的话。
「嗯,很不得了。」我苦笑着说。
「辛苦你了。」
至此,早雾小姐终于切入正题道:「我跟法官谈了下今后的方针。」
「要停止调查吗?」身为负责调查官的我问。
「要看侦查方向。」
「意思是要看警方会不会依涉嫌杀人逮捕佐原漠对吧?」
「也不一定是杀人就是了。」
我在佐原兄弟家发现的是佐原漠的哥哥────佐原砂的尸体。
为了调查而寻寻觅觅的人于自家浴室中身亡:生前遭手铐剥夺自由,浸泡在水里、尸体持续腐败,死状凄惨无比。
虽然现在对于当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但身为第一发现者,我的反应似乎还算及格,不仅没有失手破坏现场,并且迅速联络了警方和救护车。尽管我当下只是想把处理的责任推出去,但采取的行动应该无误。
昨天,我为了协助警方侦查休了一天假。正确来说,是早雾小姐联络我,告诉我不进办公室也没关系。由于我能说明自己为何前往佐原兄弟家,似乎不用担心会被当成嫌犯。他们虽然告诉我那是佐原砂的尸体,除此之外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佐原漠也是嫌犯吗?」
早雾小姐苦笑道:
「不要问我啊。」
「他几乎在一个月前就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吧?」
「啊啊……确实。」听到我指出的问题点后,一条低喃。
佐原漠向警方投案是七月五日,我发现佐原砂的尸体是七月三十日。
如果死亡时间能锁定在这段期间的话,漠就可以摆脱嫌疑。但是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在警局和鉴别所里杀害家中兄长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
「尸体腐烂的情况很严重吧?」
早雾小姐考量的,应该是被害者在漠投案前死亡的可能性吧。
那种腐烂情形,是距离死亡时间多久了呢……
「那是我不想回想的画面。」
「无论如何,那都是警察和检察官的事。」
「是否要维持观护处置是法院的事。」
为了顺利开庭,漠目前收容在鉴别所中。
如果佐原砂之死他有相关嫌疑的话,警方就必须彻底侦查,可能也会要求取消观护处置,进而逮捕他。
「警方那边好像是想让他继续留在鉴别所里进行侦查。」
也就是所谓的「余罪侦查」。漠现在是因连续剪发事件的调查收容在鉴别所里,警方便利用这个状态侦查命案,虽然跟执行拘提相比施展空间有限,但在不影响观护处置目的的范围内,可以径行侦查。
「这样的话……意思是我也能见佐原漠对吧?」
如果维持观护处置的话,我就必须继续调查。
「关于这件事,我打算换一个人负责调查。」
「什么?」
「你有听懂我的意思吧?」
「……理由是?」
「因为你是第一发现者。提供笔录的人担任负责调查官在中立性上会有疑虑吧?我找大家过来就是为了决定新的负责人。」
新田抬起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已经定案的事项了吗?」
「你有不满?」
「有。」我答得直接。「我不想半途而废。」
「你知道有个词叫『交接』吗?」
「我没有转调也没有辞职。」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因为我还没和真正的佐原漠谈到话。」
早雾小姐叹了一口气。「新田,你怎么看?」
「如果你要我接手的话我就接。不过,本来的观护处置大概只剩下两星期了吧?要在剩余的时间内从头建立信任关系满困难的。而且,现在不是还不知道佐原砂之死是否存在触法行为吗?」
「是啊,在侦查结果出来前什么都说不准。」
「如果审理对象只有剪发事件的话,就不存在中立性的问题。」
新田虽然口气平淡,却是在替我说话。
「逮捕后才换负责调查官的话,才真的会时间不足。」
「对,所以我觉得不用让濑良退出,只要再加一个人就好。」
「你的意思是增加负责调查官吗?」
「这样就算要交接也不会有困难。」
佐原漠的调查本来由我和一条一起执行。不过,身为候补调查官的一条顶多只是协助我,并非共同调查的关系。
新田想到的,应该是狐狸杀人案那时的模式。
「候补。」早雾小姐向一条出声。
「是?」
「很抱歉……」
「为了组织,本大爷就牺牲一下吧。」
一条浮夸的口吻稍微缓和了会议室里的气氛。
「我会和濑良一起调查。面谈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去,这样可以吗?」
就在我准备同意早雾小姐提案之际────
「等一下。」新田出声。「可以让我共同负责吗?」
「为什么?」
「我目前手上的案子还能应付,我也可以负责。」
「法官很担心审判期日会拖到喔,还说你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
我才目睹过新田加班留下来拟报告书的样子,无法帮她说话。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工作上请不要夹带个人情绪。」
语毕,早雾小姐便离开了会议室。
一条来回看着我和新田,站起身道:「那我也回去了。」
「那个……」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新田。「刚才谢谢你。」
「……不能原谅。」
「什么?」
「什么『请不要夹带个人情绪』,可恶……我无法反驳。那个人,年纪比我小耶,就算她是主任……不,不对,就是因为她是早雾沙纪才这样。啊啊,超火大的!」
新田握着原子笔的手微微颤抖,完全进入愤怒模式。原以为一条是因为体贴才出去的,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察觉到危险而逃走。
「看来你们两位都很年轻呢。」
「蛤?你跟谁都这样说吧?」
「请不要发动无差别攻击啦。」
「……你就是这点和常永很像。」
「是因为发生过常永调查官的事,你才提出要和我搭档吗?」
狐狸杀人案那时是由常永调查官和早雾小姐负责主要调查。
「你听到要换负责人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吧?」
「对,因为我没办法接受。」
「当初处理那件事时,常永和早雾主任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常永当时也是毫不退让。所以,我才把你们重叠了。」
「我跟常永调查官真的有那么像吗?」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你说是把我变得热血一点,烦人度再加三成?」
「记忆力真优秀。」
「放心吧,我不会辞职的。」
新田露出讶异的表情,微微一笑。
「在我心情回复前,可以陪我聊聊吗?」
「没问题。」
新田说出来的,果然是狐狸杀人案的话题。
「────神永诗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从头到尾吗?」
「在乖乖承认三件杀人事实和一件杀人未遂后,她就一直保持沉默。无论是和精神科医师面谈还是常永跟她说任何话,始终都不说话。」
对调查官而言,这是最棘手的反应。面对嚎啕大哭或是扯谎扯得天花乱坠的少年都还比较有方法切入。
「其他生理反应呢?」
「听说她不只不理人,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你之前有形容就像一具空壳对吧?」
「没错。明明影片里说了那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本人却连点个头都不肯。常永试过各种方法,笔谈、沙游、画图……想接触神永诗绪的内心,也很积极跟身边的人讨论,在下一次面谈中尝试新的建议,终于渐渐缩短了和神永诗绪的距离。」
「他成功让神永诗绪说话了吗?」
即便在性别、年龄、体格等各方面都占优势,但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应该还是会稍微感到恐惧吧。毕竟面对的是一个夺走三条人命的少女。
「不到问出动机的程度,但据说有反应了。常永向早雾主任报告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大概是想起常永当时的表情,新田轻轻眨了几下眼睛。
「可是常永和神永诗绪还是没能互相理解。因为早雾主任破坏了常永一路累积的努力。」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只知道一些片段。那天,早雾主任单独前往和神永诗绪面谈,常永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神永诗绪在面谈中失控,听说鉴别所人员听到声响赶到后她仍然不放弃抵抗。我是因为别的案子去鉴别所时听那天在场的人员说的,据说神永诗绪当时双眼布满血丝,想要掐早雾主任的脖子。」
「布满血丝……」
是那双眼睛。直播中断前,少女将狐狸面具丢开时的眼睛。
「常永把早雾主任找到小房间里询问原因。多亏我们好奇心旺盛的一条候补调查官在门前晃来晃去,一部分的谈话内容才在调查官室传了开来。」
────你为什么要让她看那种照片?
────你所做的事不是调查。
────请不要把她当成实验对象。
据说,一条听到了这些内容。
「常永立刻就去了鉴别所一趟,但神永诗绪不肯开口说话。」
「又回到原点了。」
「从那天起到审判结束,常永没有再取得任何进展。」
「所以你才会说是早雾小姐逼常永────」
一条没敲门就又进来了会议室。
「新田小姐,法官找你喔。」
「抱歉,我马上过去。」
新田的话到这边应该也结束了。我们安静地回到调查官室。
常永调查官的发言:照片和实验对象。
尚未厘清的思绪中浮现了一名少女的背影。
八月二日(五)
前往鉴别所的公务车后座中,早雾小姐坐在我身旁。
「我得到了一个你应该会高兴的情报。」
「是侦查内容吗?」
「答对了。」
我原本只是想开玩笑,却得到了果断的肯定。
「你用什么方法得到的?」
「负责的刑警很爽快就告诉我了。」
「这位刑警的口风还真松。」
「人家是去书记官室为之后的事打声招呼,我说我是负责调查官,提出了交换情报的建议。」
对方拜访前一定有事先联络,早雾小姐是看准时机才去露面的吧。
「警察那边也有保密义务吧?」
「我问书记官我们是否有提供警察情报的义务。」
「用那位刑警也听得到的音量?」
「他可能是刚好听到的吧。然后我就满怀诚意、巨细靡遗地说明了交换情报对双方的好处。」
「然后,他就爽快地告诉你……」
那位书记官是用什么表情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呢?
「你不接受非正式管道的情报?」
「不,愿闻其详。」
早雾小姐看着车窗,娓娓说出问到的情报:
「被害者的死因是服用过量兴奋剂引起的休克死亡,据说是循环衰竭的样子。警方在他体内验出了超过致死量的兴奋剂成分。」
「所以死因是兴奋剂啊。」
由于污浊的液体和手铐的印象太过鲜明,让我一直认定死者不是溺死就是虚弱而死。
「很遗憾,你最介意的死亡时间很难推断出确切的范围。浸泡在高温潮湿的浴缸里对尸体而言,是宛如地狱的环境。」
「那个污浊的液体是什么?」
「只是普通的水。人体的体液和死后的腐败气体从尸体泄漏出去溶入水里────」
「好了,我知道了。」
人类的身体制造出了那池腐水。
「尸体变化好像也都是依循泡水尸体独有的进程发展,像是手脚皮肤剥落、毛发脱落、露出部分的头骨等等。」
「原来泡水的尸体会变成那样啊……」
「因为皮肤吸水后会烂掉。不过,我之前也没有了解得这么仔细。」
再听下去可能会影响食欲,我拉回话题:
「那知道大概的死亡时间吗?」
「目前研判大概是一个月前左右。」
「一个月……以漠投案的时间点来看也有点难说的时间啊。」
如果确定是投案后死亡的话,就是以国家权力证实漠的不在场证明了。
「你也有看到死者手腕上的手铐吧?」
「有,手铐是系在哪里呢?」
「水龙头的水管上。佐原家的浴室是浴缸和马桶在同一个空间的类型,那条水管是莲蓬头和洗手台的出水管。连结两个铐环的锁链大约五十公分长,可以在浴缸和厕所之间移动。」
「你连这么细节的资讯都问到了啊?」
「细节?这是基本的情报喔。」早雾小姐继续说明:
「被害者的手臂上有多个注射针痕,也就是说,佐原砂很可能跟他父亲一样是兴奋剂的惯用者。」
我想起新田说过的佐原家悲剧。
「听说他父亲因为兴奋剂而失常,打断了他的手指……」
「你很清楚嘛。」
「啊,不是……」不小心说溜嘴了。
「没差。总之因为这样,警方应该会从他杀和意外两个方向继续侦查。」
「……意外?」
意思是,那幅宛如地狱图般的景象有可能是意外造成的?
「怎么了吗?」
「佐原砂被手铐铐住耶。」
「那可能只是为了堵住退路而已。」
「听起来是一样的意思。」
为了堵住退路而用手铐困住他。差别只在于是手段还是目的罢了。
「主词不一样。佐原砂担心兴奋剂令自己失去正常判断力,做出奇怪的行径被警方逮捕,所以事先用手铐限制自己的行动自由。」
不是遭到囚禁,而是自己铐上手铐。
「你的意思是,手铐对佐原砂来说是个日常的使用方法?」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顺带一提,手铐钥匙和针筒分别掉落在浴缸和马桶附近。」
「吸毒过量导致意识不清,连自己放的钥匙都捡不起来,力竭身亡……」
意思是,恢复理智前的暂时性拘束为自己带来了死亡吗?
「受毒品影响而做出不合理的举动。因为可以将难解的部分全都推给这个理由,对警察而言是个很有魅力的叙事方向吧。」
「如果是他杀,解释起来就很简单了。凶手囚禁被害者,对他施打了足以致死的兴奋剂。」
「很难说。」早雾小姐摇摇头。「被害者若是受到囚禁、被戴上手铐,还会躺在浴缸里吗?」
「或许是凶手硬塞进去的呢?」
佐原砂看起来并非身材壮硕的类型,感觉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可以做到这件事的话,一开始直接拿针筒刺他的手臂马上就结束了。」
「啊啊……确实。」
「还有一个思考方向,囚禁和施打兴奋剂之间有时间差。」
时间差。谁先谁后呢?
「凶手铐手铐的时候还没有杀意……」我边整理思绪边道:
「凶手囚禁佐原砂,向他提出某种要求却遭到拒绝,进而杀人。例如……凶手是兴奋剂的药头,要佐原砂交出拖欠的药钱。」
「反过来的话呢?」
「就是施打兴奋剂后才上铐吧。嗯……我想想,不行,我只想得到是为了混淆侦查做出的障眼法这种。」
「除非是专家,否则应该不清楚多少兴奋剂会达到致死量吧。因为不知道是否能确实杀害对方,所以把人关在浴室里观察状况。确认目标的确死亡后,把手铐钥匙和针筒留在原地离开。」
早雾小姐微笑道,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讨论。
「这种可能性的分析讨论也是从负责刑警那里听来的吗?」
「他只有告诉我客观事实,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想像罢了。」
「如果你把这些分析跟他说的话,他应该会很感激。」
「与其说这些,我们应该要想的是佐原漠是否跟这件事有关。」
我们之所以前往鉴别所,就是为了和漠面谈。这是早雾小姐第一次见漠,先前,我已将之前的调查结果大致说明了一遍。
「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发现尸体的地方在他家,而且似乎已经死亡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可是……我觉得跟他无关。」
「这是你的希望吗?」
「杀了人又以剪发虫的身份自首很奇怪。」
「可以再多解释一点吗?」
「就算佐原砂是在佐原漠投案前死亡,时间应该也没有相隔太久。那么,佐原漠就会变成是在杀了哥哥后立刻投案。警察会在侦查过程中询问家人这件事很容易就能想像,唯一的家人无法取得联络的话,警方就有可能前往他家进而发现尸体。
然而,佐原漠和我面谈时并没有阻止我和他哥哥接触的意思。我之所以会去他家,也是因为当我提出佐原砂的话题时,他的反应令我很在意的关系。」
早雾小姐轻轻点头。
「虽然案件分析马马虎虎,但有关少年的部分却考虑得很仔细呢。」
「因为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而是调查官。」
「是因为专攻领域不一样的关系吗?我自己很容易会越界就是了。」
早雾小姐露出淡淡笑容。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想现在正是提出那个问题的时机。
「早雾小姐的专攻领域也包含神经犯罪学对吧?」
「不是跟你说我很久以前就离开那块领域了吗?」
「……神永奏乃的检查还顺利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那是个以等待时间闻名的号志灯。
「你在说什么?」
「我发现了,青叶大学研究的那位受试者是神永诗绪的姐姐。」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从早雾小姐没有否认的那个时间点,我的怀疑就变成了确信。
「神经犯罪学的研究者一直在找受试者对吧?其中,因狐狸杀人案而震惊社会的神永诗绪,应该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调查研究的对象。」
「所以?」
「进入医疗少年院的神永诗绪还要很久才会回归社会,而少年院贯彻的更生计划奠基于教育主义,很难想像他们会邀请神经犯罪学者加入。因此,这群神经犯罪学者便改为和与神永诗绪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接触。」
我希望早雾小姐能为我补充其他理由,关于他们选择神永奏乃更积极的理由。
因为有血缘关系────这种答案太残酷了。
「和犯罪者有血缘关系的人多得是。」
「我听说你之前调查时,因为给神永诗绪看照片引起一场大骚动。」
「身为主任,我应该为大家职场上交流畅通感到高兴吗?」
早雾小姐似乎没有要追究我从哪里听到的意思。
灯号变绿,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神永诗绪差点掐住你的脖子对吧?」
「你也知道照片上是什么吗?」
「我只听说了你和常永调查官的对话内容,不过,可以想像。是不是跟在青叶大学研究室里面看到的照片一样?」
为了观察皮肤导电度,研究室的萤幕里播放了许许多多的图片。
美丽的风景与恶心丑陋的伤痕。
「嗯,受试者是神永奏乃、我在调查室拿出来的是伤痕的照片,两个都答对了。」
早雾小姐微笑承认。若想彻底隐瞒的话,一开始不要带我去研究室就好。是我想太多吗?感觉早雾小姐一直在等我发现这个答案。
「她会被选为受试者,只是因为妹妹杀了人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呢?」
「就算本人答应,但那种检测还是太过分了。」
手指配戴电极的少女直直凝视着伤痕的照片。
萤幕上记录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你那个说法好像受试者如果是杀人犯就没关系呢。」
据说,常永调查官对给神永诗绪看照片这件事表达了抗议。由于那么做会妨碍调查,所以我也能理解他的反应。不过,这两人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神永奏乃没有犯罪。」
「现在吧。但她将来某一天可能会步上妹妹的后尘。为了防患于未然,才需要研究她本人是否有问题。」
「你们跟神永奏乃说过她有可能杀人吗?」
「我们向她指出了这个可能,毕竟这就是研究的出发点。」
掌心感受到指甲的陷入,我无意识中握紧了拳头。
「这个负担对高中生而言,太沉重了。」
「我们只是告诉她事实。」
「你应该清楚这个事实会引发不安吧?」
专家口中的话语具有分量和说服力。
「关于犯罪者会遗传基础是────」
「不要说了。」我打断早雾小姐的解释。「就是这种偏见逼得犯罪者家属走投无路,在他们的心上留下伤痕。」
「……偏见?」
「生活中没有犯罪的犯罪者家属比比皆是。」
「你这是极端的说法吧?我不是要判定黑白。把灰色当成白色是理解、看成黑色就是偏见吗?不……这也是滤镜的差别吗?前提不同不可能有共识,再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到此为止吧。」
早雾小姐像是放弃一个讲不听的孩子般中断这场对话。
「抱歉在面谈前跟你谈这些事。」
「比起没有异议地接受,我更喜欢你提出反驳。无论那是基于你身为调查官的信念或是个人的坚持。」
早雾小姐仿佛看透一切的模样令我顿时说不出话。
「为了奖励你看出受试者的身份,我告诉你青叶大学那个实验的目的吧。」
「不是为了测试情绪反应的强度吗?」
早雾小姐之前也说过,那是为了鉴定不可逆少年的实验。
「表面上吧。不过,不只那样。」
早雾小姐接着说:
「我想知道的是,被狐狸面具隐藏的秘密。」
这是我第一次和早雾小姐一起进入调查室。
她没有在桌上摆出观察脑波的头盔、抽血用的针筒,只是坐在我身边,淡淡向漠说明调查官变动的来龙去脉。
「就是这样,请多指教。」
「……」
漠对早雾小姐的自我介绍毫无回应,所以应该要由我主导话题吧?
「发现你哥哥的人是我。」
漠抬起低垂的脑袋。是因为压力吗?他的皮肤状况看起来不太好。
「他是什么样子?」
「我不能告诉你你不知道的事,这对我们彼此都好。但你可能会觉得不合理吧,不然,侦讯时你可以问一下警察。」
「他们一定不会理我。」
警察跟漠说了哪些事呢?为了推测更确切的死亡时间,应该有跟漠确认了他最后一次跟哥哥见面的时间,也有问他知不知道哥哥如何取得兴奋剂吧。
不过,漠有杀人嫌疑也是事实,我不能随意透露情报。
「你之前就知道哥哥死掉的事吗?」早雾小姐问。
「你们不是这样说的吗?」
「我的意思是,你来鉴别所前就知道了吗?」
「蛤?」
我也跟着一起惊讶。早雾小姐突然向导火线丢了一颗点燃的炸弹。
「你应该知道警察在怀疑你吧?」
「说什么警察,你也觉得我是凶手啊。」
「重点是你的回答。我们继续面谈是为了探索你触法的原因,如果你跟哥哥的事无关的话,我们就不会再对这部分追根究底。」
「我如果说我没杀人你相信吗?」
「我相信。」早雾小姐毫不犹豫地回答。
漠和早雾小姐对视了几秒。
「我没有杀人。」
「好,我知道了。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吧,濑良?」
早雾小姐盯着我问,这种情况下我也只能点头。
「嗯,信任也是我们的工作。」
虽然不明白早雾小姐的目的,但她可能是想向漠表明我们的立场和警察不同。毕竟没有人会对明显表露怀疑的人敞开心房吧。
在我们引导前,漠主动询问:
「我接下来会怎么样?」
虽说是自己种下的因,但持续在隔离空间里生活,又被告知唯一的亲人死亡的事实,还只是高中生的他会对自己的未来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要看审理结果,由审理结果决定会走哪条路。」
「那个审理还没开始吧?」
「本来再没多久就会开庭了,但因为发生了你哥哥的事,情况有所改变……」
现在就算叫漠放宽心也无济于事,所以我选择据实以告。
「我知道了,谢谢。」
「在侦查有进展前,我们就按原定计划继续调查吧。」
连续剪发事件还有「犯行动机」这个巨大的谜题尚未解开。
「我需要说什么呢?」
「我跟你们学校老师谈过了,他们之前虽然对你无故没去学校或社团练习感到伤脑筋,但更多的是惊讶,也很担心你。」
「他们应该是庆幸麻烦的问题儿童终于消失了吧,大概也已经决定要把我退学了。」
「悲观的想法只会让自己更泄气喔。话说回来,你想过要怎么面对剪发这件事了吗?」
「我想好好向被害者道歉。」
「嗯,这很重要。关于剪头发的理由,果然还是发泄压力吗?」
「你没办法接受吗?」
早雾小姐在我回答前开口:
「你想发泄什么压力呢?第一次面谈时濑良应该有问过你,你还记得你那时候的回答吗?」
社团、课业、家人、朋友。漠的答案跟当时一样。
「有想补充的吗?」
面对早雾小姐的问题,漠答道:「有。」
「说说看。」
「我哥的……兴奋剂。」
我和早雾小姐互看一眼,她给了我一个示意的眼神,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哥哥有在打兴奋剂吗?」
「嗯,在我爸死了之后没多久。」
「这是你听警察说的吗?还是……」
「是我亲眼看见的。球队放假我回家发现他的样子很奇怪……虽然我是后来看到他手臂上有针痕才确定,但他的行为举止很可疑,跟我爸有一样的举动,所以我知道。大概……是三月前半个月的时候。」
若只是在侦讯时听到片段资讯,应该没办法说明得这么具体。
「然后呢?」
「我把家里翻了一遍,把找到的兴奋剂和针筒都藏起来。我哥发现后大抓狂,像变了一个人似地……还拿剪刀刺我的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听到剪刀,便觉得应该要确认一下。
「应该还是三月。他打了兴奋剂后变得比较正常,我就问他为什么要碰兴奋剂,好像是因为无法接受不能再当美发师的关系。」
「是因为爸爸攻击造成的那个伤势影响吗?」
「对。他难得在我面前示弱,听他说复健好像很痛苦,手指头的动作也没办法随心所欲。我猜,他大概是为了逃避现实才会依赖药物……可是他应该也知道让爸变得疯狂的就是兴奋剂才对……」
早雾小姐安静地在一旁观察漠,我决定继续担任发问的角色。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吗?」
「我因为球队的关系,能去看他的日子有限。我没办法再专心念书和练球,我想过该如何让他戒掉兴奋剂却束手无策,老师和顾问说我没干劲,要我注意,班上的人也都不理我……」
「你有可以商量的对象吗?」
我抱着会被讨厌的决心问。漠摇了摇头。
「找人商量的话,一个不好我哥就会被抓,我必须自己解决。可是,看到我哥那副日渐消瘦、失去活力的样子,连我好像都快疯了。我想找个人来负责……开始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到这个地步。」
漠断断续续地说着,话题逐渐逼近核心。
恐怕,他是在思考解决方法时做了错误的选择吧。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爸,但死去的人就算再恨也没办法找他们报仇────」
「报仇?」
「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但……我那个时候在找一个可以伤害的对象。」
仰慕的哥哥背叛自己,甚至暴力相向,漠的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很深的伤害吧。为了忍受那种痛苦,便想将这股负面情感切割、转移到他人身上。
就防卫机制而言,似乎应该归类为解离或逃避。
「抱歉打断你,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我哥的手指在普通日常生活中没有问题,如果不是因为想当美发师的话,根本没必要这么痛苦,也不会去碰兴奋剂、不会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就在我这样想时,眼睛瞥到了那把他丢在房里的剪刀,那是职业美发师也会用的专业剪刀。看着那把剪刀,我感觉有些事好像串起来了。」
「这次事件你用的也是那把剪刀吗?」
「对,没错。我觉得在人潮拥挤的电车里下手应该就不会被发现,把剪下来的头发藏在宿舍里。我会看着那些头发把玩剪刀,回想剪下头发时的触感。」
「为什么只针对女高中生呢?」
「我之前没有多想。不过,我爸遇害后,班上很多女孩子会在那边说三道四。说不定,这就是理由吧。」
比起询问细节,现在应该先让漠说完大方向。
「雨田茉莉也是那起命案的被害者家属吧?」
「命案发生前,茉莉在班上就已经跟大家格格不入,如果不是跟她有一样遭遇的话,我就不会成为同学们攻击的对象了……只是这样而已。」
「你之前说想写信给被害者,就是要给她吧?」我提出一直好奇的问题。
漠爽快地承认:
「对。我想好好向茉莉道歉。」
「你的意思是,她跟其他被害者不一样吗?」
「她是最后一个被害者,茉莉的头发是我把她带到家里剪下来的。」
出乎意料的答案。雨田茉莉的事件没有立案,新田找到的那份毛发分析结果是资料中仅有的情报。
「那她之前就知道你是犯人吗?」
「对,我哥的事让我对一切不抱希望再加上内心的罪恶感,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希望警察能抓到我,让我解脱。我跟茉莉说想聊聊狐狸杀人案的事,把她找来家里后亮出了我哥的剪刀。可是,茉莉没有找警察也没有报案,大概是怕我会报复吧……」
漠和雨田茉莉的关系之后似乎有必要再深掘。
「你跟刑警说这件事了吗?」
「前天他们因为我哥的事过来时说了。我原本更早之前就想说了,但因为茉莉没报案,他们都没理我。」
这就是连续剪发事件的动机。
跟漠当初想用「发泄压力」一句话交代时相比,我渐渐掌握到他心中黑暗的真实样貌。佐原砂之于他,应该是无比重要的存在吧。
目前还有很多事得谈:对伤害无辜这件事的反省、动手前无法踩煞车的原因、如何看待兄长的死亡、回归社会后应该走的路……
看来今天的面谈无法一次问完所有事。
「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说哥哥有在用兴奋剂的事呢?」
「我不希望他被抓。」
跟预期中一样的答案。
失去守护的对象后,也就没有理由再保持沉默了。
「虽然刚才答应过你不对哥哥的事追根究底,但可以让我确认几件事吗?」
「请说。」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哥哥死亡的?」
现在就算问跟面谈开始时一样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吧。
「大概在六月那个时候,我哥开始自暴自弃,跟学校申请休学后一直关在家里,每天只沉溺在兴奋剂中。那个样子实在无法让人丢着不管,所以我也开始尽可能待在家里。」
「这就是你没去练球的原因吧?」
漠缺席社团练习与佐原砂休学的时间重叠,就是因为两者是有关联的。
「我没办法跟顾问说要去照顾不正常的哥哥。我不断说服我哥,试过各种方法,都没办法让他戒掉兴奋剂。」
「你知道他是怎么取得兴奋剂的吗?」
「我爸留下来的那些没了以后,他好像是拿剩下的保险金跟药头买的……」
加上补偿金,佐原砂能自由运用的金额应该相当多。
「我跟哥哥一直无法沟通,我觉得他真的会死掉。到时候,大家一定会怪我怎么没有阻止他。虽然这样说很丢脸,但我那时候觉得很害怕,想逃离这一切。」
「所以呢?」
「所以我就拿着那些剪下来的头发去找警察了。」
漠露出痛苦的表情道:
「或许,我哥是因为我抛弃他才会死的。」
八月三日(六)
昨晚我依旧失眠,脑海中无数思绪翻腾至天明。
如果我没踏进神经犯罪学的世界,又或是没有听闻狐狸杀人案关系者现状的话,应该不会如此烦恼吧。
所有少年都能改过向善────
过去正是因为有这个前提我才能面对少年,在心中想着他们改过自新的模样,一路以来,坚定地摸索少年前进的方法。
如今,我却因为困在少女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开始感到迷惘。
调查室折叠椅上的佐原漠、研究室斜躺椅上的神永奏乃,在我想像他们前进的道路时,前方都站着一个狐狸面具少女。被害者遗属也好,加害者家属也罢,这些人的人生都因少女犯下的命案而失控。
自从知道狐狸杀人案的详情后,神永诗绪也成为我心中浮现的一名「少年」。如果容许例外的话,等于是放弃了教育主义的理念。
那么,现在的我还能信誓旦旦地说「少年」有办法改过向善吗?
还能坚信神永诗绪的可塑性吗?
我必须在陷入怀疑一切的心态前重新检视自己,不能以半吊子的决心继续担任调查官。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会让自己继续日日恶梦缠身。
所以,我决定去找过去的自己,与那个曾经是曝险少年的自己见一面。
我利用假日搭上新干线。
映照在车窗上的夏日景色以电车和巴士无可比拟的速度朝后方流逝,有种将过去抛下的感觉。
由于我的体质容易晕车,无法以滑手机或看书来打发时间。我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眺望着车窗,等待睡意袭来。
难得的假日,脑海中却塞满了各种关于事件的情报和资讯。
昨天面谈后,连续剪发事件的调查有了重大进展。
虽然漠的心境因为得知兄长的死讯而产生变化,但能有那么深入的对谈,有很大一部分果然还是要归功于早雾小姐。如果只有我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只能谈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早雾小姐斩钉截铁地对漠说了「我相信」。这是句容易让人觉得空泛的承诺,但她以认真的表情和口气瞬间缩短了和漠之间的距离。早雾小姐似乎让我看到了一种调查官的姿态,眼中直视的不是理想或理念,而是现实中的少年。
另一方面,这起事件仍旧有许多费解的部分。
当然,最大的谜团在于佐原砂的死亡。这部分不一定和漠有关,只要不是连续剪发事件的衍伸,就可以从调查官的考虑事项中排除。
列车进入山洞,截断自然的光线,车窗上映着我的倒影。
昨天的面谈中,漠揭开了自己乱剪他人头发的动机。
哥哥佐原砂施用兴奋剂成为其中一个因素。在企图让哥哥重新振作的挣扎过程中,漠的内心也留下了伤痕。为了将这份痛苦切割、转移到他人身上,漠拿起了佐原砂立志成为美发师时期的剪刀。
众多女高中生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伤害,雨田茉莉即是其中一人。
漠说自己将雨田茉莉带到家中剪了她的头发,并表示希望道歉的意愿。
漠为什么会选在跟其他被害者不同的地点犯案呢?
因为雨田茉莉不是搭电车上学,所以不得不改变地点?虽然还没确认雨田茉莉上学的方法,但这是个合理的假设。但若是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漠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锁定雨田茉莉呢?
雨田茉莉与其他电车中随机挑选的被害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呢?
嗯……我必须再向漠问一次动机。漠的解释虽然稍嫌不足,但感觉得到他有想说的意愿。我要是先铺陈了多余的推论,反而会限制自己的视野。
此外,要说行为不自然的人,雨田茉莉也一样。
以定禅寺高中为起点,雨田茉莉和佐原漠家处于反方向的位置。此外,佐原家位置相当偏僻,附近既没有地铁站也没有公车站。
两人若是关系亲密,雨田茉莉听漠提起狐狸杀人案后回应邀约还能理解,但漠口中提到的动机与剪发这个行为,又一一否定了这样的关系假设。
话说回来,漠是棒球社的住宿生,说自己回家只是为了确认毒瘾缠身的哥哥的状况。就算在宿舍里很难攻击同年级的女生好了,但一般会想到把对方带回家里吗?
我突然想到────
如果之前警方正式对雨田茉莉这部分展开侦察的话,事情会怎么样呢?
漠有向警方交出雨田茉莉的头发。若雨田茉莉当初有报案,这起事件立案的可能性应该相当高。这样一来,就必须前往现场搜集证据。
犯案现场是佐原漠家。
就算按铃无人应门,警方应该也会依据搜索票执行搜索吧。当警方打开大门进入佐原家后,他们会只找到剪发的痕迹吗?
不,警方不可能会遗漏那件事。
这时的佐原砂已经丧命,沉没在浴缸里。
列车连续穿过三个、四个山洞。
小时候,只要列车进山洞我就会闭气,规定自己直到出洞前一直保持停止呼吸的状态。这不是游戏,而是一种强迫症。
如今则相反。我反复短促呼吸,将氧气送进大脑。
前往搜索的警察将会发现佐原砂的尸体。只要几个选项对上的话,事情极有可能会这样发展。我之所以会成为第一发现者,是因为在某个地方产生了扭曲。
……我有个奇怪的想法。
尽管将成为第一发现者当作因缘巧合与倒楣交错下的结果比较自然,但其中是否有人为操作的空间呢?若佐原漠与哥哥的死有关,应该会避免出现引诱警察去家中的言行。正因为无关,才会想坦承自己对雨田茉莉的犯行。
然而,我却还是抹不掉那股异样的感觉。
列车穿过山脉,我望向窗外的田野风光,思绪包覆在深沉的寂静中。
雨田茉莉和佐原漠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注视着彼此。漠右手拿着剪刀,茉莉等待对方剪落自己的发丝,以及,佐原砂铐着手铐的尸体。
这个想像与悠闲的景致相去甚远,古怪且毫无道理可言。
除非能找到其中的连结,否则这就是个不切实际的想像。
这三者间有相连的空间吗?我是否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实呢?
新干线上的深思,至此告一段落。
由于是不熟悉的地区,一出站我便拦了计程车。
计程车内冷气极强,我将目的地告诉司机后,得到了一个冷淡的回应。看来,似乎可以不用和司机做多余的交流了。我茫然望向窗外交织的行人和招牌林立的商店街。
这里若说是乡下也太不冷清,却也没繁荣得能称得上是城市。
那个人就生活在这座不上不下的城镇里。
至于搬来这里的理由不用问也知道,大概是觉得只要没有人知晓自己的过去就好吧。不是对这里有什么特殊情感,而是利用删去法做出的选择。
计程车在一栋最大的特征就是没有特征的公寓前停下。
我步向公寓,按下一○三号室的对讲机。
「……来了。」
重逢的瞬间,既无紧张期待,也无任何感慨。
「好久不见了,妈。」
看似无法关实的门扉开启,一个女人在门前现身。
失去光泽的头发、眼角深刻的皱纹、干瘪的肌肤。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她老了」。尽管如此,所剩无几的昔日面容仍然诉说着我们之间的血缘。
「真昼────」她没有再说下去。
「你都没变呢。」
脱口而出的,是应付的场面话。
母亲引我进入三坪左右的狭窄和室。
除了整齐叠放在角落的棉被和衣物外,屋里就只有摆在中间的桌子和坐垫,连电风扇的影子都见不到。仅凭窗外吹进来的风不可能是盛夏暑气的对手,屋里的室温恐怕早就超过了三十度。
「很热吧,我这里只有麦茶。」
母亲将茶杯放到桌上后,我问:
「给你添麻烦了吗?」
「没这回事,你来我很高兴。」
我喝下麦茶。屋里没冰箱,茶是温的也很正常。
「你还在法院工作吗?」
「嗯,每天都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少年。」
「感觉很辛苦呢。」
「但你不觉得很适合我吗?」
「你从小就很聪明。」
「我面对的是小孩子,就算会念书也没有多大用处。这份工作重要的是正确传达话语的意思和设身处地、感同身受的态度。」
母亲喝了口茶,眯起眼睛道:
「那些太难的事我不懂。」
我到底在期待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平常在这里都做些什么事呢?」
「光是生活就一个头两个大了,我没办法像你一样活得那么优秀。」
我再次环顾屋内,母亲的生活看起来并不宽裕。我不太能想像她工作的样子,大概是有领低收入户补助吧。
「我可以稍微补贴一点。」
「没关系,我不能麻烦你。」
我应该把这个答案当成拒绝,而非客气。
差不多该进入这次拜访的正题了。
「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换了个轻松的坐姿,凝视母亲黯淡无光的双目道:
「你为什么叫我真昼?」
「……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想知道由来罢了。」
本来绷直身体的母亲讶异地僵住了几秒。
「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如正午阳光般开朗的孩子。」
「毕竟你很怕晚上嘛……」
我微笑道,狭窄的屋子立刻笼罩在沉默中。
「你还记得濑良家的家规吧?」
「…………」
母亲立下的唯一规矩就是天黑后不能出门。
这条规矩很单纯,却绝不容许任何例外。
天黑的定义以太阳出没时间为准,而非特定几点。在太阳较早下山的冬天,五点就必须待在家中。一旦日落,濑良家的大门便会上锁上链,严禁外出。哪怕是家里卫生纸用完了,又或是发现忘记买菜也一样。
我从没有走夜路的经验,连「便利商店本来就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有些超市在快打烊时会降价」这些事都不知道。
小学五年级时,我打破了规定,在朋友家中打游戏打得入迷,天色渐渐暗下。那天,我拼命狂奔回家,却只赶上深锁的家门。
无论怎么拍打也不肯开启的大门,逼我认清了几个事实:
一,一旦入夜,所有屋外的人都会被母亲视为敌人。二,对母亲而言,我并非她的保护对象。那晚若非邻居阿姨伸出援手,我应该会一直被丢在门外直到天亮吧。
扭曲环境下的生活为内心蒙上了阴影。
「取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想让我成为太阳,克服黑夜吗?」
「那时候的我……不太正常,让你有了痛苦的回忆。」
当时,我不明白母亲惧怕夜晚的理由。
「我今天搭新干线时想起自己会在车子过山洞时憋气的事,那不是以前学校流行的游戏,我之所以会那样,大概也是受到你天黑规定的影响吧。因为车子一进山洞就像天黑了一样,不能吸那时候的空气。」
看着不知该做何回应的母亲,我丢出一个开头。
「这应该是心理创伤。」
「什么?」
「我在面对那些身上有着各式各样问题的少年时,常常要用到精神医学或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当某个特殊事件造成心理创伤后,受伤的人会避免做出令自己想起那件事的行为。你那条天黑后不能出门的规定,很可能也是一种心理创伤所引起的生活障碍。」
我稍停片刻,接着问道:
「在你身上埋下夜晚恐惧的人是谁?」
「…………」
除非接受专门的心理咨商,否则一般很难找出造成创伤的特定原因。
但……和母亲一起生活过的我可以引导她回答。
「大概是我国中的时候吧,你开始会在晚上出门了。」
「那是因为有你陪我。」
这是事实。若没有我,母亲无法步出家门。
母亲每周会在固定的日子出门夜间散步。无论开门或牵手,都是我的任务。牵起的手传来微微的颤抖。
「我那时候很高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你的太阳。」
我满心期待着只要继续那样走下去,我们就能克服黑夜。
「可是,那不是散步。」
「真昼……不是的。」
那是个月亮隐没在云层里,星星也屈指可数的秋夜。
我一如往常牵着母亲的手散步,唯一不同的是母亲身上背着的背包。那天的我讲了比平常还多的话,学校的事、朋友的事……
我们在一栋平凡无奇的屋子前停下脚步。
「当年,那是谁的家?」
「…………」
因为已经在报纸和电视新闻上看过无数次了,所以我知道屋子主人的名字和长相。那是没听过的姓名、没看过的长相。世人将那个男人视为被害者。
加害者是母亲,而我是共犯。然而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始终找不到我们家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联。时间不断流逝,我就这样长大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我不知道。」
「我一直很不安,担心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和你犯一样的错,害怕自己体内流的血,可我却必须对烦恼的少年说:『别担心,你和犯罪的家人不一样。』很可笑吧?明明我的内心比他们还害怕。」
「你是────」
那一天,母亲终结了黑夜。
我们手牵着手抬头仰望的那片天空,明亮得令人忘却时间。
「你以前很害怕夜晚。造成你心理创伤的事件发生在夜晚,所以,你让我背负着太阳。无论是把我取名为真昼也好,反复场勘也罢,还有对那间屋子纵火……全都是为了要克服黑夜。」
我盯着母亲低垂的脸庞问:
「妈,我的爸爸是谁?」
「…………」
沉默就是回答。
仿佛撕裂夜晚般熊熊燃烧的屋子,就是父亲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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