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女囚于过去-章节
八月五日(一)
今早的电车比平常更加拥挤。
在通勤上班族、上学的学生这些熟悉的人群中,还多了坐在行李箱上的男孩与浴衣打扮的女性。
『七夕烟火节 八月五日(一)十九点~二十点 北公园周边』
绘有烟火插图和介绍的车内广告跃入眼帘。
前夜祭的烟火就在今晚。
坐在行李箱上的男孩大概是和家人一起乘坐夜间巴士远道而来的吧。那么,他们应该会将行李寄放在某处,停留一晚后参与明天的七夕祭。如果只看今晚的烟火就回去的话,应该不需要带到那么大的行李箱。
至于浴衣打扮的女性……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觉得有人会以那身打扮搭乘夜间巴士,现在去美发沙龙做造型又太早了。此外,车厢里也能零星看到其他穿着浴衣的乘客。
对了,他们可能跟我一样都是要去上班。服务业人员遵照主管指示,穿着浴衣渲染祭典氛围以提升业绩。嗯,很有可能。
我和众多乘客一起下车来到大马路上。身体在艳阳下瞬间爆出汗水。
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烟火应该能顺利施放吧。
我举起手在脸颊旁扇风,一走进调查官室便看到熟悉的组员都已坐在位子上了。
「早安。」
我一入座,一条便立刻向我搭话:
「濑良,我今天下午会提早一个钟头离开。」
「喔,好。」
「……问我要和谁去看啦。」
「是今天晚上的烟火吧?原来你有伴啊。」
「濑良,你好善良。」新田笑道。
在我来之前,一条应该对新田说了一样的话结果得到冷淡的回应吧。
「我邀了同期一起去,这是个机会对吧?」
「嗯,好好玩啊。」
「毕竟不可能穿西装过去,所以才要提早回家准备。其实我本来还想去做个造型,但美发沙龙的预约好像都满了。」
虽然觉得可能只有一条自己在一头热,但我决定保持沉默。
我打开电脑登入,见到早雾小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接着直接来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道:
「现在方便吗?」
新田眯起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自从她和早雾小姐因为由谁负责调查佐原漠发生争执以来,两人除非必要,否则不会交谈。
「打扰了。」
我走进面谈室,只见桌上摆着佐原漠的纪录。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
「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放假后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早上电车太挤了。」
母亲的脸庞一瞬间掠过脑海。早雾小姐这个人好神奇,虽然看起来一副对他人兴致缺缺的样子,很多事却都看在眼里。早雾小姐不再多问,示意我坐下。
「我上午有会议抽不开身,打算三点后去一趟鉴别所。」
「去和佐原漠面谈吗?」
「对。你也能来吗?」
「能是能……但我们星期五才刚见过他吧?」
虽然与个案的面谈频率会因调查官和事件性质而不同,但两天的间隔不会太短了吗?现在的漠应该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濑良,你听完佐原漠说的动机后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他的确因为哥哥而感到很痛苦。毕竟,他一连看到了父亲与哥哥这两名家人因为兴奋剂误入歧途的身影。再加上考量到父亲遇害后周围环境的改变,有充分的因素导致他做出偏差行为。」
「是啊,到这边为止的看法我也跟你一样。」
「有什么让你介意的地方吗?」
早雾小姐迅速翻着纪录回答:
「佐原漠是个很直的人对吧?」
「什么?」
「直」是个很抽象的形容词,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阅卷时,我脑海中想像的是一个卑鄙下流的高中男生。虽然很多人认为调查时应该要屏除成见,但我觉得先入为主的成见与第一印象之间的落差可以成为调查的起点。而实际上与个案见面后,大部分的人不是如我所想就是还要更糟,像佐原漠这种在正面意义上令我吃惊的人极为少见。」
「他哪个部分让你留下了好印象呢?」
「他很真挚地在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不是指他说的都是实话喔,而是他说谎时会觉得痛苦。个性正直的人说谎就会那样吧。」
早雾小姐语气肯定。身为负责调查官,我无法听过就算。
「漠的回答虽然有稍嫌不足,但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把我的主观强压在你身上讨论没有意义。所以,我先说结论,我是这样想的────佐原漠不是连续剪发事件的犯人。」
偏偏是否定这点啊……
少年法庭审理的对象有二:非行事实是否存在以及少年需要什么程度的保护。判断非行事实的有无是法官的任务,只要法官认为少年做出犯罪行为的可能性不高,我们就不会展开调查。
换句话说,既然法官发出调查命令,我们行动时就必须以少年有触法为前提。
「对法官的判定多嘴是一种越权行为喔。」
「心里要怎么想是我的自由吧?」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的根据是?」
「应该要反过来说。目前以佐原漠为犯人的根据只有自白与被害者的毛发。」
「不是……有这两项应该就够了吧?」
「被害者毛发无疑是警方决定逮捕的关键。这起事件除了佐原漠拿着袋子去投案外,警方也在他的宿舍房间里采集到多人的毛发,再加上佐原漠的自白内容不但具体,也与毛发分析结果吻合,所以他才会被送来家裁。」
这番分析显示出早雾小姐已仔仔细细读完事件纪录。
由于此次剪发事件没有拍下犯人样貌的监视录影或目击者供述,并非以直接证据肯定犯罪嫌疑。如早雾小姐所说,众人是由被害者毛发的间接证据加上具有可信度的自白推导出佐原漠就是犯人的结论。
「你都分析到这个地步了却说犯人另有其人?」
「佐原漠因缘际会拿到剪发虫的收藏,刻意将其中部分头发留在自己的房间再到警局投案。」
我一时无言以对。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傻眼。
「这不合理。如果能解释佐原漠为何要替他人顶罪还说得过去……」
「没错,最后就会导到这里。」
正常人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供述────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验法则,自白才被认为具有高度证据价值。自白的可信度会遭到否定,大多是发现当事者是受到胁迫才做出对自己不利之供述,自由意志产生疑虑的情况。然而,这次事件漠是主动投案认罪,也就是说,这份自白很明显是出于自愿。
我不认为早雾小姐是误解了其中的事实关系。
「请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动机。」
「俗话说『藏木于林』。」
「……所以?」
「以罪行遮掩罪行。意思就是,为了隐藏尸体,让自己顶罪。」
我不是很明白。
然而,听到尸体能联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你指的是佐原砂的尸体吧?」
「你懂了吗?」
「你觉得……人是佐原漠杀的吗?」
早雾小姐站起身,没有回答。
「那个────」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由本人来告诉我们吧。」
在出发前往鉴别所的时间到来前,我完全无法专心工作。手指一面在键盘上敲下没有意义的文字,脑袋一面揣摩早雾小姐的想法。
为了隐藏佐原砂的尸体,让自己顶下剪发虫的罪名────
如果这个推论正确,连续剪发事件的犯人就的确可能另有其人。
不过,我想到两个最基本的问题。
一个是「其中的因果关系成立吗?」另一个则是「佐原漠有这样的动机吗?」
首先该思考的,应该是佐原漠有办法利用投案隐藏尸体吗?
若单从结果来看,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自己就是尸体发现者,起因则是要调查漠。不如说,尸体是因为漠自首才会被发现。
不过这是以「隐藏到底」为目的的观点来看。
如果目的只是「暂时隐藏」的话呢?
佐原砂的尸体在死亡一个月后终于被人发现。
如果漠没去警局投案的话会怎么样呢?当时的漠虽然住在宿舍里,却经常去探望遭兴奋剂折磨的哥哥。若一直维持那种状态,应该能察觉出兄长的异常,也很有可能救他一命,至少,能在佐原砂死亡数天内报警。
不妙……我受早雾小姐发言的影响,开始陷入不合理的思考了。
若想隐藏尸体,只要保持沉默不就好了吗?刻意让自己被逮捕也太迂回了吧?只要像平常一样过着宿舍生活,就能轻易拖延尸体的发现时间啦?
不过我想到一件事。
那样的话,漠没发现尸体反而才更不自然?漠定期跟社团请假、外宿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高中生行动范围有限,稍微追溯便能看穿漠有没有回家。若不想让人起疑,漠只能报警。
就当因果关系勉强成立吧。
令人不解的是,拖延尸体发现时间有什么意义?
尸体被丢在装了水的浴缸里后部分皮肤剥落、头发脱落,尸身腐坏得相当严重。最后的结果是,警方虽然清楚死因,却无法推测出更准确的死亡时间。
他是想将什么重要的痕迹和尸体一起隐藏吗?
就在我想进一步探讨时,早雾小姐向我发话:
「虽然早了点,但我们出发吧?」
「好。」
尽管是突然追加的调查,我们还是安排到了一辆有空的公务车。
「你刚刚完全没办法专心对吧?」
「你那样故弄玄虚,我当然会在意。」
「那么,好戏就留在后头揭晓吧。」
语毕,早雾小姐便把头靠向车窗一动也不动。
我原想再继续思索,但身旁的上司似乎将睡意传了过来,我的眼皮突然变得沉重。抵达鉴别所后就要开始对答案了,现在还是先储备体力吧。
睡个二十分────
「人家开车载你还睡觉,胆子还真大呢。」
我突然惊醒。我们仿佛瞬间移动般抵达了目的地。我从后视镜看到露出苦笑的司机,忍不住低头致歉。
「我睡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所以我才叫醒你。」
睡觉挨训换来的是清晰的思绪,这时候如果有杯咖啡就完美了,但还是算了吧。我大力伸了个懒腰,踏进熟悉的建筑物。
我们向柜台人员表明想和佐原漠面谈。
「啊……可以稍等一下吗?」
对方跑到另一名职员身边说着什么,我不禁讶异。
过去,只要办好手续,鉴别所人员就会立刻带我们前往跟少年会面,但这次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问早雾小姐。
「或许是警察在这边?」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和警察的侦察时间重叠了。
一名发间掺杂几绺斑白的男职员走向我们后再次确认:「两位是调查官吗?」
「是,我是濑良,她是早雾。」
「面谈这部分没有问题……但在那之前,两位方便先到另一边说话吗?」
我和早雾小姐面面相觑。
「────当然,如果您有需要的话……」
看来似乎不是有警察过来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鉴别所员这样找调查官。
「不好意思,没说明状况就找两位过来。」
「佐原漠出什么问题了吗?」我切入正题。
「不是他本身有问题……」
「啊……」
男职员拿起手帕擦着汗道。由于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等待进一步解释。
「我们下午收到了一封寄给他的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信?谁寄的?」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不过,应该是被害者写的信。」
被害者寄信给佐原漠。我从椅子上探出身体。
「您看过内容了吧?」早雾小姐冷静地询问。
「对,因为要判断是否适合转交。」
外面的人可自由写信给鉴别所中的少年,但是否要交给本人则由鉴别所员评估。由于少年看到引诱犯罪或第三者的辱骂等会扰乱内心平静的内容,可能会对身心鉴别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虽然涉及隐私,法律还是允许这种不得已的确认作业。
「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信里面写的内容有点复杂……我们正想参考专家的意见,两位就来了。」
「可以让我们看看那封信吗?」
「如果不会为两位带来麻烦的话。」
由于这是个特殊要求,如果只有我自己过来的话应该不知道怎么回复吧。
不过────早雾小姐却毫不犹豫地说:「请让我们看。」
男职员起身离开,只留下我和早雾小姐。
「这样没问题吧?」我问。
「你希望我拒绝吗?」早雾小姐反问。
「不……他那种说法很让人介意,老实说,我想看。」
「要怎么向上报告由我来烦恼。」
几分钟后,男职员回来,手中带着几十张信纸。
「那是全部的内容吗?」
「信件本文其实没有那么长。」
我收下那叠纸摊在桌上,和早雾小姐读了起来。
鉴别所员您好:
很抱歉突然寄来这种信。
我是被警方列为剪发虫受害者之一的女高中生。
我知道鉴别所将信件转交给当事人前会先检查,这段前言就是我对看这封信的人所提出的请求。这封信不是恶作剧,请您看到最后。
佐原漠不是连续剪发杀人事件的犯人。
此外,佐原砂之所以会死都是我的错。
请相信我,我没有骗人。
只要看了我随信附上的笔记,应该就能理解了。
我的目的是传达真相,所以这封信不交给佐原漠也没关系。
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方法。
拜托大家,请明白我们的痛苦。
怎么可能!
连续剪发事件的犯人不是佐原漠────来鉴别所前早雾小姐下的结论也写在前言中。
不仅如此,信中甚至坦承佐原砂的死亡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早雾小姐低喃,目光直直锁定在第一张信纸上。
「你觉得写这封信的人是雨田茉莉吗?」
「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
佐原漠自己说他将雨田茉莉带到家中,剪掉她的头发。然而,应该是受害者的雨田茉莉却企图否定这个事实。
早雾小姐终于将信纸翻到下一张。
随信附上的手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圆润的字体,残留多次修改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阅读。然而,一字一划中都展现了书写者想要传达讯息的意志。
手记从狐狸杀人案的隔天开始写起。
想要拒绝不幸、抵抗命运、拯救重要的人却做出错误的抉择────
手记里写的,是一名少女坠入绝望深渊的过程。
六月十五日(六)
我握着银色的手铐微笑。
「小砂,我们来帮你了。」
我用发圈绑起留长的头发,摆出备战状态,不再逃避。
「你手上拿的那个,是什么?」
小砂含糊不清地嘀咕道。大概是兴奋剂的影响,一闪而现的牙齿坑坑疤疤,有些甚至呈现变色、浮肿的状态。
我们现在正在砂漠家面对着面说话。
「你……有想要重新振作对吧?」小漠问。
小砂点头,似乎连开口说话都嫌麻烦。
「你觉得凭你自己的意志力有办法戒掉吗?」
「我试过好几次了,但就是做不到。」
车站走道中,小砂向我求救。
「我和茉莉是真心希望你恢复原来的样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再打兴奋剂……还要剥夺你的自由。」
「用那副手铐?」
小砂的视线转向我的右手。
我手中的东西不是玩具,而是没有钥匙便解不开、货真价实的手铐。
「我查了很多资料该怎么做才好。可是……到头来,在身体排出全部兴奋剂、本人不会想再施打为止就只能忍耐。听说医院面对重度成瘾患者,也会将他们绑在床上。」
「我是重度成瘾患者吗?」
「你最后一次打兴奋剂是什么时候?再之前呢?」
「好,我承认。」
小砂的嘴角微微地上扬。
小砂能和我们这样说话,代表距离最后一次打兴奋剂并没有太久。等药效退去后,他还有办法做出这种表情吗?
「哥,重点是你的想法。」
「我告诉你藏药的地方,你也可以把存折拿走。」
没收兴奋剂、管理小砂能够自由使用的金钱。只要彻底执行,或许也有办法戒毒。
「很抱歉,我不相信你。」小漠摇摇头。
「你不会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从别的地方弄药回来吗?你要是再背叛我一次,我就只能放弃你了。」
最后这句话应该不是真心的,但小漠现在只能这么说。
「你打算我在家里的时候……一直监视我?」
「不,不是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你都要待在家里。」
「……我必须去学校和医院。」
「我知道你没有去医院了,你怕医生发现你在吸毒吧?学校的话,也要请你提出休学申请,我不接受例外。」
我和小漠花了很多时间在学校顶楼讨论过可能的问题点,所以小漠现在不会犹豫。
「可以好好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做吗?」
「我们要把你关在浴室里。」
小漠从我手中接过手铐继续道:
「吃饭、睡觉、洗澡、上厕所,生活中最基本的需求就是这几样吧?食物我和茉莉会想办法,只要有床垫,哪里都能睡,我不会让你提什么奢侈的要求。麻烦的是洗澡和上厕所,放心,我不会逼你用尿布,虽然我和茉莉也已经有那样照顾你的觉悟就是了……不过,因为我们家的浴室浴缸和马桶在同一个空间,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在浴室里生活,让你和茉莉照顾我……」
小砂整理状况,低声喃道。
「没错,很简单吧?」
「睡觉还有你们去学校的时候,手铐……」
「当然继续铐着。」
小漠将手中的手铐举到小砂面前。
锁链哐啷作响。
「……到什么时候?」
「等戒断症状缓解后就解开。可是,我不认为这是一、两周内就能做到的事。」
生活中的一切都交给我和小漠打理。不仅如此,小砂是毒瘾患者,若出现幻听或幻觉这些戒断症状的话,就会让我们看到他精神错乱的样子。即使是现在的小砂也能想像那有多伤自尊吧。
「我们没有要你现在决定。」
「小砂,我们是想问你想怎么做?若想要完善的治疗,去医院应该是最好的方法。可如果医生报警的话,你就会被逮捕。我……不希望你被抓走。」
小砂思索了片刻,答道:
「如果我因为兴奋剂被逮捕的话,那些调查爸爸命案的媒体可能又会闹成一团。报导出来的话,就会给小漠添麻烦。」
「我的事根本就不重要。」
「很重要。你现在在学校就够辛苦了吧?」
我不愿看到他们两人争执的样子,以开朗的语气打断道:
「听我说,我们以烟火为目标吧。」
「烟火?」反问的人是小砂。
「八月不是有七夕祭吗?在那之前,你的戒断症状应该也缓解了。你之前跟我说过有个可以看前夜祭烟火的VIP区。」
「学校……顶楼。」
太好了,小砂还记得。我当时对这个点子佩服得不得了。
「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烟火吧。」
我没有以为这种约定就能成为小砂的心灵支柱。
不过,或许至少能转移一些痛苦的注意力。
「让我考虑一下。」
「我们也需要准备,明天会再过来。」小漠起身。「如果不能接受这个方法的话,你也可以逃走。只是……如果你留在家里,我们就真的会开始囚禁你。」
「不强迫」是我和小漠过来前决定好的原则。
小漠说得没错,我和他企图要做的事就是囚禁。虽然不太清楚详情,但这应该是受到法律禁止的行为。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小砂的同意,我们做的事就只是犯罪。
另外,我们的目的是让小砂重新振作。就算不顾他的意志把他关起来,一旦他重获自由,很可能又会去碰兴奋剂。所以,一切必须由他自己决定。
「这次得感谢神永呢。」
离开砂漠家后,走在路上的小漠道。
「诗绪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书包里的手铐是奏乃借给我们的。昨天放学后,她连同钥匙一起交到我们手中。奏乃虽然没有详细解释,但我们立刻想到了要怎么利用这副手铐帮助小砂。
「原本应该是想用来困住我爸他们的吧。」
「啊啊……原来如此。」
诗绪大概是在准备四样凶器时也买了手铐。
「先不要告诉我哥吧。」
「嗯,我也觉得不要提到诗绪的名字比较好。」
走在前头的小漠转过身,一边倒着走路一边说:
「他明天可能拿了钱和药就那样一走了之了。」
「你不是觉得没关系,所以才说他可以逃走的吗?」
「不知道……如果他变成一具空壳的话,我感觉好像也能抛弃他。」
小漠视线前方,应该是越来越小的砂漠家。
「能抛弃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喔。」
「我是因为他是我哥才没办法,而你却是喜欢上了很夸张的人……」
小漠大概是想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张脸却红了起来。
「你也赶快找到那样的对象就好了呢。」
「吵死了。」
每迈出一步,书包就会发出锁链的碎响。
「这次的烟火大会,你也要来喔。」
「你们两个人看就好了吧?」
「你去年放我鸽子,所以今年要三个人一起去看。」
「你没忘了谁是救了你的大英雄吧?」
我记得很清楚,小漠用棒球帮我赶走了不良少年。
不只那天,从小到大,小漠救了我无数次。
「你要遵守约定喔。」
「如果我哥能恢复的话,再离谱的要求我都答应你。」
于是,第二天起,小砂开始了囚禁生活。
六月二十一日(五)
我们既没有对其他人上手铐的经验,网路上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囚禁的知识。
所以,我和小漠必须慢慢摸索、决定囚禁生活的细项规则。
搬到浴室的床垫对折放入浴缸后,大小刚刚好。我们将手铐拴在水龙头水管上,这副手铐的锁链很长,足以拉到马桶旁,不用在有需求时一一解开,另一个铐环则铐在小砂的手腕上。
虽然浴室只有一点五坪左右,但只要屈膝,还是能躺在浴缸里。我们准备了戴着手铐也能更换的衣物,食物的种类也还算多。
由于戒毒考验的是小砂的意志力,我和小漠能帮忙的事十分有限。
准备食物与饭后收拾、小砂洗澡时把床垫移出来,给他换洗衣物与毛巾,要做的事顶多就是这些。其余的只剩下定时看他的状况,跟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小砂会一个人喃喃自语,在浴室里东张西望。我只能在浴室门前守着那样的他,时间多得难受。
我和小漠决定从星期一开始,分天数照顾小砂。
一、三、五是我,二、四是小漠,六、日则是讨论后再决定。
平日要去上学。我虽然考虑过要不要请假,但小漠说这个过程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
负责照顾小砂的日子,我会在放学后回家一趟更换换洗衣物之类的行李,接着再去砂漠家。妈妈什么都没问。不知道她是以为我住在网咖里,还是根本没发现我外宿。
自从踹了那个人的肚子后,我和他就再也没见过面。我曾在玄关看过几次皮鞋,妈妈和他似乎没有分手。反正这些事也不重要。
今天晚餐做些什么来吃吧,只要先冷冻起来,小漠轮值的日子只要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就好。不过,他们偶尔会不会想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呢?
我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走进砂漠家中。
我打开浴室,停在门边。浴室里传来一股刺鼻的异臭。
「小砂────」
抱着膝盖的小砂抬起头。
他的衬衫有一大片污渍……他吐了。
「我去拿毛巾过来。」
我立刻奔出浴室。小砂这段期间里一直独自忍受着臭味。恶心感涌上来时的速度,应该快得让他连去马桶边都来不及吧。
毒瘾患者的部落格里有写到,戒毒的过程只有最初几天能靠毅力支撑。
『我可以忍耐,却无法戒掉毒品。直到面对自己「已经一辈子都不能打了」的现实后,战争才真正开始。我止不住心悸,变得什么都无法思考────』
今天是囚禁生活的第六天,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吗?
小砂收下毛巾后说了声「谢谢」。他是已经好多了或只是在故作坚强呢?我忍不住想撇开视线。
「我没食欲。」小砂拿毛巾擦了擦嘴角后道。
「……嗯。」
「我强迫自己吞下去,结果觉得好恶心。」
地上掉落着还剩下一大半的炒面面包。
「如果是粥之类的话呢?你吃得下去吗?」
「不行,感觉我又会吐出来,现在暂时喝水就好……」
浴室里摆了大量装着水或茶的宝特瓶。我清掉垃圾,让浴室里的空气流通后,原先的臭味也好多了。我决定先去备料,以备小砂恢复食欲时有东西吃。
「茉莉。」就在我准备离开浴室时,小砂唤道。
「怎么了?」
「你知道我房间在哪里对吧?」
「嗯,小漠有跟我说。」
「房间衣柜第二格里有兴奋剂。」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可以帮我丢掉吗?」
「什么?」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那里面就是全部的兴奋剂了。我不是想求你放了我,只是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附近很痛苦。」
「我知道了。」我用力点头。原本还以为小砂是不是要拜托我拿过来。
小砂还没有放弃。
我步上阶梯,打开尽头的门扉。这是我第一次进来小砂的房间,不同于客厅,他的房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整理得干干净净。
我很快便看到衣柜,按照小砂的指示拉开第二格抽屉。
抽屉里摆着以透明小袋子分装的白粉和小小的针筒。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但这些兴奋剂的量很多吧?小砂说这些就是全部,希望是真的。
我取出塑胶袋和针筒,发现抽屉深处还有一只用胶带封起的纸袋。
我看过这个细条纹的纸袋,是小砂在椿丘车站走道上拿的纸袋。当时他连站着都很吃力了,却还是紧紧抱着这个袋子。
我提起袋子,发现它轻得异常。
我从胶带缝隙中偷看,却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我将纸袋倒过来上下摇晃。
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板上。
我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捻起那个东西拿到眼前。
我的行动和思考分离了。指尖在颤抖,大脑却很冷静。
一定是因为我之前就怀疑过的关系吧。小砂向我求助的车站与砂漠家有一大段距离。隔天,我从网路新闻得知椿丘车站被选为犯案地点。
我拿着纸袋下楼。
无数的「为什么?」淹没了思绪,没有时间整理。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只有犯人。
「小砂,你就是剪发虫吧。」
坐在浴缸里的小砂看着我拿到面前的纸袋回答:
「没错。」
纸袋里装着大量头发,全都是又长又漂亮的黑发。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上网看,可以找到很多分析。」
「……我想听你的答案。」
「因为我想剪头发。」
小砂伸出没有系手铐的右手,抚摸我的头发。
那曾是我那么喜欢的瞬间……如今却因为这个触感泛起鸡皮疙瘩。
「不要这样────」
「平常走在路上,我会遇见各式各样头发的主人,有太多可怜的头发:过度梳头导致扁塌的、过度漂发而受伤的、染成稀奇古怪可笑颜色的……我一直觉得,如果是我,一定能让那些头发更加美丽有朝气。」
小砂叙述的主体不是人,而是头发。
头发主人或许只是附加的。
「只要成为美发设计师,就能随心所欲剪头发,我告诉自己,一切的忍耐都是为了那一天。我一看到人们的头型或五官,脑海里马上就能浮现适合他们的发型。为了学习剪发技术,我去念专门学校,每天都很快乐,也有感受到进步,然而最后却失败了。
发生了什么事你也知道,如果说我没品味、没天分,我还能放弃,可是……我现在还是有办法看得出来头发剪好的样子,但手指却跟不上,剪出来的头发和想像的画面天差地别,镜子里的头发都在哭泣。」
小砂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心情宣泄出来。
「我是想看大家的头发变漂亮才立志成为美发师,如果只是要量产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没有意义了。理智上,我明白自己应该放弃,另寻出路,但心情上却无法接受。我想做些什么让手指起死回生,所以,便决定在电车里剪头发。」
「我完全……听不懂。」
「那算是一种复健吧。换剪刀、换使用的手指、换惯用手……我想尝试各种方法,需要实际剪头发,确认手感。」
我无言以对。
这就是────这种东西就是他的动机吗?
「我选了适合短发的人,她们去美发沙龙也只能配合被剪短的地方修头发,应该也有被害者因为我剪了她们头发的关系最后变得更漂亮。」
「你那是自我满足。明明一定也有人是对长发有感情……」
「我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能获得原谅。」
一连串的剪发事件被害者都有个共通点。
「为什么只针对女高中生?」
「我想回应你的感情。」
「什么意思……」
「我发现自己毁了你那头美丽的黑发。哪怕我因为兴奋剂变得不正常,也只有剪刀和头发不会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想帮你修好,却越来越走样。我想,你就算厌倦了也很正常,但你却持续过来,不担心自己的头发,反而担心我的手指。我……用自私的理由伤害了那样的你。」
「那是我自己的决定啊。」
「我想让自己唯一的剪发模特儿满意。为了练习,便挑一些和你有着类似黑发的女生,结果就偏向女高中生了,只是因为这样。」
「这太────」
「那个纸袋里装的是我剪下来的头发。保留这些头发,是要自己别忘了自己的罪孽……虽然就像你说的,一切都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我不觉得小砂是忘了纸袋收在同一个抽屉里。既然我是去没收兴奋剂,按理来说应该也会确认袋子里的东西。
小砂故意告诉我他就是剪发虫。
这是我最后的「为什么」。
「我不值得你和小漠这样照顾。我不只碰了兴奋剂,同时也是个差劲到极点的罪犯,你们可以放弃我了。」
「这些话,你也跟小漠说了吗?」
「我打算他下次来的时候告诉他,你要跟他讲也没关系。」
「你觉得……我们会放弃你?」
「知道真相后很幻灭吧?」
我无法否认,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书上说,使用兴奋剂虽然违法,但因为除了你自己并没有妨碍、伤害到其他人,所以也被叫做无被害者犯罪。我原本期待只要戒毒成功,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你可以再次以美发设计师为目标。」
「我没有那种资格。」
「你必须好好偿还剪了那么多人头发的罪。小砂,你应该明白头发对女孩子而言有多么重要吧?就算她们更适合短发,也不代表你能擅自剪别人的头发。我无法原谅……你做的那些事。」
小砂低垂着头。我望着那样的他继续道:
「我希望你能向警方自首,这就是你所能做的补偿。」
「茉莉,你真坚强……」
「够了!我其实一点都不希望你被抓、不想知道这些事。我想和你一起克服难关啊……可是,我不能装作不知道。因为……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很清楚被人伤害的痛苦,不是吗?」
小砂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不是希望他道歉,我想要的不是道歉。
「虽然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我会等你,我会和小漠一起在这个家等你,就算你嫌烦也不会抛弃你。你觉得自己对我的头发做了很过分的事对吧?」
「嗯。」
「既然如此,就负起责任让它变漂亮吧。在你回来前,我会一直留下去。向我赎罪的方法就是继续剪头发,可以吧?」
或许就是这样的压力一直在逼迫小砂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他放弃剪刀。
「谢谢你……茉莉。」
小砂抬起头眯着眼睛道。
「小漠那边,你自己跟他说吧。」
明天是星期六,小漠练完球后也会过来。
兄弟俩一起讨论,决定什么时候要去警察局吧。
「我可以提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什么请求?」
「我想要一点缓冲时间。」
「……缓冲时间?」
「你们好不容易帮我准备了一个戒除兴奋剂的环境,我希望能关到大家都觉得没问题为止。虽然似乎无法实现一起去看烟火的约定了……但我希望让你们看到我重新振作的样子后再去自首。」
未来,小砂将会和我们分隔两地,我仍然觉得好不真实。
七月三日(三)
小漠也接受小砂的要求了。
小砂自首时要是戒断症状还没有缓解,也会因涉嫌施打兴奋剂遭到逮捕。使用兴奋剂这件事和被剪头发的受害者不同,痛苦的人只有小砂自己。
我和小漠希望小砂只要偿还剪发事件的罪过就好。
我们知道小砂是剪发虫时,他的状态还无法承受警察的侦讯,连我都看得出来他行为诡异,更别说要逃过专家的法眼。
我将女高中生头发的纸袋暂时放回原位,自首时应该会需要带过去。我和小漠在意的是,警察来调查剪发事件时会不会发现兴奋剂和针筒。
我们花了一周的时间将家里每一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打火机、卫生纸、吸管……只要稍微介意,就会拿给小砂确认后丢掉。
最后,手边只剩下衣柜里发现的塑胶袋和针筒。我们很抗拒将这两样东西和其他垃圾一起丢掉,疑心的清洁人员或许会报警,在风波平息前,还是先藏在某个地方比较好。话虽如此,学校宿舍人多混杂,也不可能交给小漠。
我和小漠思来想去,决定先暂时放在我房间保管。我家只有毫不关心我的人,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不小心被父母发现的状况。
这段期间,小砂依旧持续和戒断症状奋斗。有时,他会把脸颊抓到出血,有时,连在客厅都能听到他的自言自语。不过,我们在一旁也能感受到他正一点一滴摆脱兴奋剂的控制。
三天前的星期天,我们三人从白天到傍晚一直待在家里。
这一天,小砂的状况特别好,不但餐点都有吃完,也能和我们正常交谈。然而,直到日落为止,我们没有一个人提出「解开手铐」的建议。
银色手铐成为留下小砂的唯一理由,一旦我们判断小砂已经重新振作,他就要以连续剪发事件犯人的身份向警方投案。约定的重量和恐惧与日俱增。
我们总有一天必须做出决断,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今天轮到我照顾小砂,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拿明天上课要用的东西和换洗衣物。我悄悄打开家门,只见玄关摆着一双皮鞋和高跟鞋。
我以为是妈妈的男友带朋友来,想着绝对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我脱下学生鞋,心中祈祷客厅的门千万别开。
似乎没有人出来。我缓缓步上阶梯。
「你好。」
我吓了一跳,停在最后一阶楼梯上。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女子站在我的房门前,她身材娇小,将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
「请问你是……?」
「你看过这个吗?」
女子从上衣口袋亮出一本黑色笔记本。
「这不是cosplay喔,我是真的警察。」
我忍住想后退一步的冲动。没事的,冷静。
对方一定是来抓妈妈男朋友的。他都炫耀自己认识黑道了,就算有做一些违法的事也不奇怪。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接获通报。你是……雨田茉莉对吧?」
「对。」
女子身后透出光线,我房间里有人。
「你知道警察为什么会过来吗?」
「呃……」
我必须说些什么,不过在那之前,房门先开了。一名挽着衬衫袖子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眼神犀利,不用说就知道是警察。
「雨田茉莉同学,可以请你进来一下吗?」
男子外表凶悍,口气却意外温柔,因此显得更有压迫感。
房间里,还有以冰冷视线看着我的妈妈。
「你们在我房间……做什么?」
刚才跟我说话的女警像是防止我逃跑似地站到我身后。
「我们有东西想确认,已取得监护人同意。」
「啊……」
书桌的第二格抽屉是开的,里面藏了我从砂漠家带出来的兴奋剂和针筒。但我应该确实上锁了呀。
「你能解释这是什么吗?」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警察为什么能找到这些东西?
我望向妈妈,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不会说是感冒药吧?」
思绪乱成一团。总之,我得装作不知道才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有看过的印象吗?」
「那是……」
不对,一味否定警察也不会放过我。
他们都追到家里来了,一定不可能有什么完美的托词能逃避。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些人到底知道哪些事?
「我再问一次,你知道这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兴奋剂。」
「你光看就知道了吗?」
我的回答没有错。我垂头,闭上眼睛。
一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些兴奋剂的真正主人是谁。警察要是去了砂漠家,那么一切就都完了。因为,那个家里现在有个被手铐铐住的小砂,不能让警察看到那幅景象。
我被抓的话,就能争取时间。只要奏乃或小漠发现我没去学校,应该就会去找小砂。我自己的事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从来没用过兴奋剂,只要能解释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兴奋剂就好。
我下定决心,睁开眼睛。
「那些兴奋剂────是我的。」
两名警察不像我想的那么可怕。
即便到了警局,他们也还是很仔细地向我说明这并不是逮捕。虽然他们说不勉强,但我还是立刻答应验尿。我比任何人都还清楚,结果会是阴性。
他们也确认了我全身上下都没有针筒注射的痕迹。在我回答了家里和学校的相关问题后,绑马尾的女警一脸纳闷道:
「虽然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但你没有在打兴奋剂对吧?」
「对。」我点头。
「你抽屉里的那些兴奋剂量,不像只是基于好奇心跟药头买的量,针筒的数量也很多。那些真的是你的东西吗?」
「……是我的。」
「你是不是在袒护谁?」
「没有。」
「那你是跟谁买的?为什么要买?」
「…………」
女警叹了一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可怕。
「你不回答,我们就不能放你回去。在你房间发现那些兴奋剂是事实,而你也承认那是自己的。兴奋剂这种东西,只是持有就算违法。我不是在吓你,你再这样下去会被逮捕喔。」
「知道了。」
「伤脑筋……」
我也想离开这里去找小砂啊。可是,我还没想到该用什么借口解释房间里的兴奋剂。紧张和不安令我无法整理思绪。
「没办法了。」抱着手臂的男刑警说。
结果,我在拘留设施待了一晚。由于手机遭到没收,无法将现况传达给小漠或奏乃,当然,还有在浴室里等我的小砂。
平常轮值的日子,我最晚六点就会抵达砂漠家,收拾午餐的垃圾和餐具。小砂应该已经注意到发生什么事了。然而,现在的小砂没有联系外界的方法,只能等待救援。
我不能太过乐观,觉得明早就能获得释放,也有可能一阵子无法离开。先设想最坏的情况吧,假设小漠没发现我缺席,小砂一个人被留在浴室里的话……
就算那样,明天轮小漠值班,放学后他就会回家照顾小砂。所以,小砂无人闻问的日子就是一天,肚子饿是会饿,但应该不至于营养失调昏倒,浴室里有水和饮料,也不用担心会脱水。如今的小砂正一步步重新振作,与其向警察说明缘由让他被抓,请他在浴室里忍耐应该更好。
我该思考的,是房间里为什么有兴奋剂的借口。托关在狭小房间里的福,我渐渐冷静下来,而且还有充分的时间。
女警说接获通报,我猜那个人应该是妈妈。
为什么?大概是想把我赶出家门。
她不只不在乎我,甚至觉得我很碍手碍脚吧。那家伙可能跟妈妈说了我踢他肚子的那件事,并且扭曲了事实。
承认吧。妈妈并没有把我当女儿看。她翻我房间想抓住我的弱点,结果发现了兴奋剂。上锁的抽屉简直就像在向天下昭告里面有藏东西一样,我算错了每一件事。
────我已经决定要把责任推给谁了。
七月四日(四)
我不想把责任归咎给父母,所以企图顶罪,说兴奋剂是自己的。
我第一个爸爸是因为兴奋剂出车祸而死。我看到塑胶袋和针筒就想到了当时的事,所以马上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月前,妈妈的男朋友在房里偷袭我,他威胁我自己跟黑道有交情,所以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那个人来家里时我都会被赶出门,就在网咖或KTV过夜。
「────他们应该希望我消失吧。」
隔天警察侦讯时,我说了这个花费充分时间思考的故事。
我没说谎,所以也不需要演技。
「很高兴你愿意说出来,但我不可能马上相信你的话喔。」
女警的口气比昨天更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
「要是你早点坦承就好了。」
为了应付一时而编出来的借口很可能会有破绽。
「因为……我不敢相信妈妈竟然背叛我。」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警方的侦讯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间夹杂着休息,问了我各式各样的问题。爸爸开始用兴奋剂的经过、第二个爸爸因狐狸杀人案而死的事、妈妈和现任男友的关系、学校生活、今后打算怎么做等等。
我渐渐有种自己在接受人生咨商的感觉。由于不可能站起来大喊:「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我也就老老实实地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我从女警的口气和表情可以感受得出她的同情。
我的境遇似乎相当悲惨。虽然心想可怜我的话就快点放了我……却还是毫不隐瞒地说出了一路以来的遭遇。
我知道自己甚至还说了些不重要的事,但嘴巴却无法停下。
我一直希望可以向谁倾诉。
一回神才发现,眼泪正扑簌扑簌地落下。无论是家里也好,学校也罢,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拼命挣扎却无法脱离黑暗,渐渐无法动弹……好痛苦。
「你要多哭出来一点比较好。」女警说。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只能留在心里。
「已经……没关系了。」
因为有小砂、小漠和奏乃,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和他们待在一起时我能感觉到幸福。我不需要父母、朋友或是其他任何东西。
可是,小砂开始变得不对劲。
我很冲击,正因为那么喜欢所以才更加失望。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加油。」
警方结束侦讯后又开车载我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表情为难的大人也没说自己是谁,问了我一堆同样的问题,我只能隐约明白好像在进行某种手续。
那天傍晚,他们以保留处分(注10)为由,终于放了我。
注10:日本刑法中,检方于嫌疑人拘留期间内因证据不足无法决定是否要起诉而暂时保留处分,释放嫌疑人。
我立刻打开拿回来的手机,看着几十通的来电纪录,心脏不住狂跳。全都是小漠今天打来的电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全力奔向砂漠家。
小漠站在家门前,倚在围墙边仰望着朱红色的天空。
「小漠────」
「你到底在干么?」
小漠的声音压抑着情绪。
小漠在电话里什么都不肯说,只讲了他在家里等我就立刻挂断了。希望他只是因为我昨天没来轮值而不高兴。
「我被警察……抓走了。」
「说清楚。」
「我们去里面说吧。」
「现在说!」
小漠浑身散发出不容反驳的气息,只能在这里说了。
「我昨天放学回家后家里有警察……他们发现了兴奋剂。我猜,应该是我妈报警的。」
小漠不发一语地听着,我得赶快解释完才行。
「因为我收在房间书桌的抽屉里,只能承认东西是我的。警察把我带走,我花了一个晚上想借口才终于让他们放了我。」
我被关了整整一天。
「你没办法联络外面的人吗?」
「他们立刻就没收了我的手机,我担心跟他们解释的话,小砂会被抓。」
小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总之,我想知道小砂的状况。
「因为我没来……让小砂饿着肚子在等我吧?」
「你已经洗清嫌疑了吗?」小漠继续单方面的质问。
「嗯,他们相信是妈妈想要陷害我。」
「所以,代表也没有警察在监视你了吧?」
从刚才开始,小漠的视线就一直四处游移。明明几乎不会有人经过这栋屋子前……小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也有点像是情绪激动,无法冷静下来的状态。
「小漠,发生什么事了吗?」
「茉莉,我也已经到极限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你。」
「……什么意思?」
我瞥向围墙内,小漠再次丢出问题:
「有谁知道你平常会过来这里?」
「只有你和奏乃。」
「神永那边我会去跟她说。听好了,你不要再过来了。」
「你不要擅自决定。」
「现在只能这么做────」
「你不要闹了!」
一句解释都没有,我不可能接受。
我们在围墙前互瞪了大约十秒后,小漠率先撇开了视线。
「你冷静听我说。」
「赶快说。」
现在是傍晚时分,外头却依然十分闷热,停滞的空气附着在肌肤上。
某处传来阵阵蝉鸣。
「昨天早上,我把午餐拿给我哥后就去了学校。放学后,就跟平常一样练球、回宿舍,完全没想到我哥会一个人被留在浴室里,直到今天午休才知道你没来学校。」
「你去教室找我吗?」
「不是……是神永告诉我你没来。我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打电话给你却都不通。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有警察嘛。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溜出学校一路跑回来。」
小漠给的午餐吃完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前的事。我也预想过小砂直到放学前都会是一个人的状态,浴室里有很多饮料,没有会造成脱水的条件。
「然后呢……小砂怎么了?」
是全身无力吗?还是因为生气把小漠赶出来……
小漠只是想要我反省,才会把事情说得很严重的样子。
「他死了。」
「……什么?」
「我哥他……死了。」
「你不要开玩笑。」
小漠的拳头重重挥向水泥墙。
一记闷响。那是他投球的惯用手啊……
「是真的……!」
我后退一步,重新看向屋子。
我穿过外围大门拉开砂漠家的门,门没上锁。就在我打算直接进屋时,手腕却被抓住,小漠的手指流下鲜血。
我回过头,只见庭院里晒着一张床垫,那是铺在浴缸里的床垫。
「你不要看比较好。」
「放开我!」
我奋力甩开小漠穿过玄关,尽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是浴室。系着手铐的小砂不是在浴缸就是在马桶旁。
我站在洗手台和浴室的交界处,身后传来小漠靠近的脚步声。
从这里,一览无遗。
「为什么……」
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答复。
描述状况的,是双眼捕捉到的几个物体。
小砂倚坐在浴缸边缘,无力低垂的头和右手臂一动也不动,宛如定格在挣扎爬出浴缸的瞬间。
小砂的脸庞遭长发覆盖,看不清表情。
────得去救他才行。
「不要进去!」
小漠使出全力拽住我的肩膀,大拇指陷入我的肌肤,令我动弹不得。
「必须叫……救护车。」
「我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我确认过了。」
「怎么会……只过了一天啊!」
「是那个。」
小漠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指向浴室一处。
一支针筒掉落在马桶前。
「……兴奋剂?」
「应该是。」
太奇怪了,不可能。
小砂的手腕系着手铐,另一个铐环也仍拴在水管上,此刻依然处于被铐住的状态。小砂无法离开浴室。
「是谁干的?」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我摇头抗拒。
「你让我……好好亲眼确认。」
我甩动肩膀,小漠却加大了力道,令我无法挣脱。
「不行。我不会让你碰他,也不会让你进去。」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变成……杀人犯。」
我瞬间失去力气,跌坐在洗手台旁。
小漠伸手想帮助我站起来,我却无法回握那只手。
「你觉得是我杀了小砂?」
「先去客厅,我解释给你听。」
「不要碰我!」
我挥开小漠的手却感受到一股奇怪的触感。我看向手掌,只见掌心里沾着小漠的血。是刚才捶墙时受的伤。看着小漠皱成一团的脸庞,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过来。」
我留下浴室里的小砂走向客厅。理智明白,已经太迟了。
虽然有一大堆事情搞不懂……但小砂死了是事实。
在我处理小漠伤口时,沉默依旧在我们之间徘徊。我只剩双手无意识地动作,脑海里则是不断重播着浴室里的惨剧。
那幅画面与我连续看了两个星期以上的景象几乎没有不同。
卫生纸、宝特瓶、洗发精、润发乳、沐浴乳。
我最后一次在浴室里看到的东西都还在。
增加的是针筒,失去的是小砂的生命。
「────包好了。」
伤口似乎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还好不到要叫救护车的程度。小漠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刚才的愤怒已经消失到某处。
「抱歉。」
「那是你的惯用手,你要好好珍惜啦。」
「嗯……是啊。」
小漠一面抚着包着绷带的拳头一面道歉。
「你说会解释对吧?」
今天中午过后,小漠发现了小砂的尸体。
在那之后过了将近五个小时,小漠没有报警,一直在等我。
「我一直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做才会变成那样。」
小漠停了片刻后继续:「我想,那大概是意外。」
「意外……小砂被我们关在浴室里喔,针筒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原以为小漠可能只是一时糊涂,但他语气平静道:
「你回想一下刚开始要囚禁我哥时的事。我们为了尊重他的意思,告诉他我们打算怎么做,让他自己决定是否接受,实际铐上手铐是隔天的事。」
「那又怎样?」
「我的意思是,他中间是有时间的。他知道我们会用手铐把他关在浴室。他当时的状态你也知道吧?几乎无法正常与人交谈。若被告知从明天起就不能打兴奋剂,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试着想像小砂的心情。他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
「把兴奋剂……藏在浴室里?」
「没错。很合理吧?毕竟我们也不是贴身监视。他应该不是一开始就想骗我们,而是担心自己无法克服戒断症状的痛苦,才想先留一点在手边。」
虽然不愿相信,但浴室里有针筒是事实。我原本怀疑是有人带进去扎了小砂的手臂。不过,如果是小砂自己藏起来的话呢?
「浴室里应该没有地方能藏东西。」
「在发现尸体前我也没注意到。」
小漠话中有话。「……现在呢?」
「马桶旁排水孔的盖子是打开的。那里平常只有浴缸溢出来的水会流过去,而且也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放兴奋剂和针筒。」
排水孔。刚才我没有多余的心力确认到那个地方,只能相信小漠的话。就算我说要再去看一次也会被阻止吧。
「小砂用藏在那里的针筒……打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他是搞错剂量还是因为身体虚弱,总之,他中毒死了。因为被手铐困住,所以也无法离开浴室求助。」
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而是意外。这就是小漠推出的死亡真相。
「小砂几乎已经克服兴奋剂了,事到如今怎么会────」
「他在我们面前表现出很坚强的样子,但在最后关头再也忍不住……」
「他在警察抓我的这段时间里打兴奋剂,是巧合吗?」
「那是因为……」
「把你心里想的都告诉我。」
看着小漠左右游移的目光,我知道那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小漠望着空无一物的方向,终于低声开口道:
「他可能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吧。」
「小砂觉得被我抛弃?」
「我哥坦承自己是连续剪发事件的犯人时,已经有了我们会放弃他的觉悟。他应该也有那样跟你说吧?」
「我很坚定地反驳他了。」
我记得小砂的愿望。他希望让我们看到他重新振作的样子后再去自首。
「我哥比谁都清楚自己做的那些事差劲到了极点,就算我们对他失望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猜可能是经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后,他的想法改变了。如果是在铐着手铐一边等我们,一边担心自己是否被抛弃的状态下呢?」
「如果昨天我没去警察局的话……」
「我觉得他那么做不是想寻死,他是为了逃避现实才会打那些事先藏起来的兴奋剂。所以我才会说那不是自杀,是意外。」
我误以为小砂过的是最基本限度的生活。
但实际上,他的性命掌握在我和小漠手中。换洗衣物、饮食,一切都由我们准备。手铐钥匙放在客厅里。小砂触手能及的范围里,只有水和饮料这种活命的东西。
小砂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望着我离开浴室的背影呢?
放学时间却没听见开门声,入夜承受空腹的折磨也无人现身。
不安的情绪应该几乎压垮了他,以为遭到我们抛弃,深陷绝望。
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擅自认定一天不在没有关系,自以为没被逮捕就是最好的方法。
明明最该优先考量的,是小砂的性命啊。
「都是我的错……」
小漠无言起身,走向后面的房间。
我不是希望他否定我。我没那种资格。
刚才在洗手台时,小漠说了杀人犯。就算小砂的死是意外,但他其实想说引起意外的人是我吧?小漠没有错,他是对的。
我知道,是我杀了小砂。
小漠回到客厅,包着绷带的右手握着剪刀。
原来如此……小漠原来这么恨我吗?
之所以没有报警等我过来,是为了报仇。
我夺走了他唯一的家人性命,也是情有可原。
小漠缓缓走向我。
「小砂,对不起。」我闭上眼睛。
喀嚓────
耳边响起什么东西被剪断的声音。没有痛楚,也没有冲击。
我睁开眼睛。
小漠站在我面前,左手拿着一绺黑发。
我伸出指尖划过后颈确认,发尾变短了。
「我只想得到这个方法。」
「────你不是要杀我?」
「怎么可能?」
「因为……你之前说杀人犯……」
「我是说不想让你变成杀人犯。」
「什么意思?」
小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为什么要剪我头发?这些我全都不明白。
小漠隔着桌子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知道我哥死掉的原因。就算那个推测不完美,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可是,不知道内情的人看见那间浴室,应该会觉得我哥是遭到囚禁他的凶手杀害。」
「囚禁……」
没有人会想要见到那幅景象,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应该就是那副手铐吧。
而手铐本来的用途就是逮捕或囚禁。
「我们是为了帮助我哥克服戒断症状才会剥夺他的自由,他是在其中一名囚禁者被捕期间施打事先藏起来的兴奋剂而死。这种解释,你觉得警察会相信吗?」
「我们又不能说谎,只能从头解释给他们听吧?」
「老实说,我之所以没有马上报警,是因为原本还在怀疑可能是你杀了我哥。你突然消失不见,我只想得到这个理由。」
「换做是我,可能也会有一样的想法。」
我和小漠手握小砂的性命,随时有办法杀了他。
「可是听了你的话后,我就确定那是意外了。」
「既然如此……就打电话报警吧。」
越晚通报,应该越容易陷入不好的发展。
「我相信你是因为我是囚禁的共犯。」
「……你想说什么?」
「你房间里的兴奋剂和我哥藏起来的兴奋剂,原本都是放在衣柜里的兴奋剂。我不知道兴奋剂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追溯来源,但这两份兴奋剂是有关联的。警察发现尸体后,可能会以为你在隐藏夺人性命的凶器。」
今天早上侦讯时我改变供述,表示不知道兴奋剂从何而来。
如果警察识破我的谎言……
「我可以解释,说那是小砂要我保管的。」
「时间点太糟了。发现尸体后改变主张,警察不可能相信你吧?毕竟手上铐着手铐死亡这个状态就很不正常。」
我希望一切只是小漠多想。我没有杀人,只要向警察据实以告就好,一定很快就能洗清嫌疑。
「你不要吓我啦……」
「不只是这样。」小漠将条纹纸袋拿到桌上。
「你应该也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吧?」
「……是女高中生的头发吧?」
「里面也有你的头发喔。」
「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吗?」
小砂说他保留这些头发是为了不要忘记自己的罪孽。
「我哥跟我表明自己是剪发事件的犯人时,跟我说你的头发也在里面。对他而言,你也是他手下的被害者之一。这个纸袋只要一交到警方手中,他们就会开始对照毛发。剪发事件的被害者就有报仇动机了吧?」
「我……不可能杀小砂。」
「问题在于有嫌疑这件事上。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有你的指纹,我哥剪的那些头发也不可能全都捡干净。」
系着手铐的尸体、掉落在浴室的针筒、在我房间发现的兴奋剂、小砂体内验出的兴奋剂、掺杂在纸袋中的我的头发、剪发虫的真实身份……
即使面对这些线索,警察也能追寻出真相吗?
会愿意相信我的清白吗?
「现在就算拿掉手铐也还是会有痕迹;处理掉针筒,警方还是很快就能看穿死因;丢掉纸袋虽然可以暂时隐瞒我哥是剪发事件的犯人,但一旦警方认真调查起来,也可能会找到蛛丝马迹。」
「那怎么办……」
「我会引导警察认定这是场意外。」
小漠说得好像很简单一样。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我发现我哥在打兴奋剂。」
「我知道啊。」
「我是在说我要怎么跟警察解释啦。为了让我哥恢复正常,平常我会跷掉球队练习回来看他。我一直在说服他,甚至把兴奋剂和针筒藏起来,但他还是越来越疯狂,我很害怕,于是逃离了这个家。我哥觉得自己被抛弃、陷入绝望,施打了比平常更多剂量的兴奋剂因此死掉。」
这个说词除了排除我的存在外,几乎没有说谎。
小漠一定绞尽脑汁,思考了很久吧。
「手铐的部分……要怎么办?」
「我刚才也说过,手铐的事瞒不了。只要不会推论出是我们限制了我哥的自由,让他们按照自己想法解释就可以了。我打算把手铐钥匙放在浴缸里。其中的关联,警察应该会帮我们想出来。」
「这是混淆警察办案吧?」
「我哥意外死亡是事实,我只是让他们更容易理解,并没有隐瞒什么东西。」
「你打算装成第一发现者报警吗?」
因为担心回家看看,结果在浴室里发现了死亡的小砂────
我以为这就是结论,小漠却没有认同的意思。
「我哥的尸体太快被发现不好,我们必须争取时间。」
「……什么意思?」
「铐上手铐的时间、死亡时间、兴奋剂的出处,这些资讯距离死亡时间越久应该越难推测。反之,如果警察现在发现尸体的话,我哥受人囚禁超过两周以及刚死不久这些事就都会暴露出来。不仅如此,警察可能也会更容易察觉你房里藏的兴奋剂和我哥死亡之间的关系。」
我明白小漠的意思,他刚才解释过,这些都是让我成为杀人嫌犯的不安因素,他想拖延警方发现小砂尸体的时间,消除这些因素。
可是,我不认为小砂的死能一直隐瞒下去。
「这里……也是你家喔。你不是说平常会来看小砂的状况吗?就算因为害怕逃走,但没发现小砂死掉这件事还是不合理,这样就换成你有嫌疑了。」
「我们队上的人和顾问都知道我跷掉练习也没回宿舍的事。就像你说的,我如果对尸体置之不理就会显得很可疑。」
「那这样────」
「别担心。」
小漠看向桌上。
那里摆着装有大量头发的纸袋。
「我会让自己陷入没有回来看我哥也不会不自然的境地。」
「你想搞失踪?」
「销声匿迹反而更可疑吧?」
我对小漠脑海里勾勒的情境没有任何头绪。
「小漠……你在想什么?」
「我会跟你一样被警察逮捕。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哥哥的尸体。我想,向家人问讯应该是开始侦查后的事,这样争取到的时间就够了。茉莉,你只要别让人起疑,像平常一样生活就好。」
「被逮捕?」
「我刚才的那个说法其中还有几个问题要解决:你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痕迹和剪发虫的真实身份。」
我想起小漠几分钟前令人费解的举动。
拿着剪刀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剪了我的头发。
那个样子简直就像────
「我哥犯的罪,由我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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