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可逆少年不复返-章节
小漠:
好久不见。
闷热的天气一天又一天持续着,你习惯鉴别所的生活了吗?
哈哈,开玩笑的。我想把开头格式写得像信一样,但后面就接不下去了。上次写信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字丑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我就不兜圈子了。现在,就当你在我面前听我说话。
抱歉让你度过这么痛苦的一个月,我应该早点这么做的。
可不管怎样,我都想迎接八月五日。
我有很多时间思考,也有好好遵守我们的约定,装做一无所知的样子,过着普通的生活。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让自己像个看不到的鬼魂。
可是啊,小漠,小砂的死在我心中没有结束。
当时,你说不想让我变成杀人犯对吧?但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替剪发虫顶罪能洗清我的嫌疑。我没那么聪明,你不解释清楚我就无法理解啊。
如同你怀疑过我,我也曾怀疑或许是你杀了小砂。我们处于能够轻易夺走小砂性命的立场,一旦心生怀疑,就会没完没了。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犯行才会向警方投案。
如果是你在值班那天杀了小砂的话,拖延尸体发现时间对你就有好处,可以模糊死亡时间、尸体留下的痕迹等等对你不利的资讯。你不想报警,所以骗我说是为了我好以获得我的支持。
我疑神疑鬼,甚至对曾经救了我无数次的你起了疑心。
不过,我后来就放弃思考这些事了。
因为无论自杀也好,意外也罢,就算是他杀,小砂都回不来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上网也不看电视。唯一说话的对象只有一直来家里的调查官。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免启人疑窦,将泪水泛滥的原因推给妈妈。我对我的演技很有自信。
所以,我连小砂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的事都不知道。
然后到了昨天,警察来找我。啊,这封信是八月二日星期五写的。星期日投邮筒的话,应该星期一或星期二会送到吧。
警察跟我说了小砂的事,我很惊讶他们这么晚才发现。
「佐原漠说,他把你带到家里剪了你的头发。」
警察告诉我这件事后我终于明白了。
你不是抹去我在你们家留下的痕迹,而是用别的理由覆盖吧?
为了不让警察将我房里发现到的兴奋剂和小砂体内验出的兴奋剂连结在一起,拖延发现尸体的时间;为了切断我和小砂之间的关联,将剪发虫的真实身份从佐原砂替换成了佐原漠。
为了,不让我背上杀人犯的嫌疑。
警察那边,我按照你的期望回答了喔。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如果小砂的死是意外的话,那等同于是我杀的呀。你明明是无辜的,即使承受被害者的恨意、遭到大人责怪也一直忍耐没有说出实情吧?
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我也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离开鉴别所。
想来想去果然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大家接受小砂死亡的真相。我们做了一个悖离常理的决定,但那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我想找出面对小砂死亡的方法,想知道我们究竟哪里做错了。于是我从狐狸杀人案开始,写下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我本来就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这不是什么辛苦的工作。而且,我有很多时间。
托诗绪的福逃离父亲的魔掌、和小砂重逢,听他说手指受伤的事、请小砂帮我剪头发当复健、得知小砂接触兴奋剂,思考如何帮助他重新振作、拿到手铐,将小砂关在浴室里、我和你轮流照看小砂、小砂在我被警察逮捕期间死去。
小漠,这段期间一口气发生了这么多事。
就结果而言,我们或许做错了。但并不是这样。
我们拼命挣扎想找出解答,即使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也不放弃。
写满几十张纸的内容就是我们一路走来的现实。
如果说我们做错的话,那告诉我怎么做才正确?
要是把小砂交给警察就好了,要是有带小砂去医院就好了。小孩子不要只是自己烦恼,应该和大人商量才对。无论是医生还是警察,都有很多可靠的大人在。
我知道,这才是正确答案吧。
可是,我们身边没有一个像样的大人。不管是手臂遭烫伤的律师还是手指被打断的钢琴师,都是死有余辜的混账王八蛋。抛弃女儿的母亲、精虫袭脑的变态也没有活着的价值。老师、媒体都是帮不上忙的废物。
这种大人要我怎么相信?
拯救我的,是诗绪。给予我容身之处的,是你、小砂和奏乃。对我伸出援手的,永远不是大人。
所以,我把写下来的手记一起附在这封信里。
想让他们理解我们的悲哀、痛苦和绝望,以及小砂死亡的真相。
想让他们承认,面对相同选择时,只能替小砂铐上手铐。
不过,只有文字或许传达不了这份心情,我也必须展现自己的觉悟。
抱歉,让你的决心化为泡影。
这封信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我最后的任性。
虽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还是要去实现约定。
八月五日(一)
巡逻的老师来到图书室时大概是下午六点左右,所有人都要离校的时间。
我躲在柜台下,等待大门上锁的声音。
升上二年级后我负责图书委员的工作,虽然今天不是我值班,但我看了轮班表,拜托从来没说过话的一年级生和我交换。对方似乎知道我是谁,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不过,很快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前夜祭放学后还要留在图书室明显是下下签。四点时,也不用到处去告知使用者结束时间,图书室里除了我以外已没有其他学生的踪影。大家不是去烟火大会就是避免卷入人潮提前回家了吧。
和我换班的一年级生现在已经跟朋友会合了吗?
我从书架上拿了本之前一直很好奇的奇幻小说,在快五点时关掉电灯。柜台那里有紧急手电筒,有足够的照明可以看书。
那本小说明明是个紧张刺激的故事,我的脑海却浮现不出任何画面,读得很痛苦,翻不到十页就合上了书本。
我已经无法享受看故事的乐趣了。
我将封面绘有恶魔插图的小说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我是被世界遗留的雨洼,所以即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时间也会过去。这一个月,我就是这样苟延残喘过来的。
本打算在开始放烟火前,就这样一直在图书室里等待。
天花板的喇叭传来催促大家离校的广播。
接着,巡逻老师把门打开。要是被发现,铁定会说我违反校规,挨一顿骂吧;然而我的内心却十分平静,神奇地觉得自己不会被发现。
老师锁上了大门,大概连进来都没进来。我的口袋里放着图书室的钥匙。本来的规定是要归还办公室后才能回家,老师可能以为是值班委员忘记还了吧。只要有这把巡逻用的钥匙,应该就能开关所有的门。
脚步声离图书室越来越远,地板咿呀咿呀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现在,已经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等听到放烟火的声音后就出去吧。
我不打算看到最后,所以也没想过离开学校的方法。
我突然想到,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平安寄达了呢。
我是昨天投邮筒,应该今天或明天就会送到。我不知道哪天送到比较有效果,但如果是明天的话,似乎就不用担心信件会被当成恶作剧丢掉。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他们今天能看到。
小漠会生气吧,气我恩将仇报。
信里写的是我的真心话。我不后悔,如果他们愿意不带成见看完的话,应该能理解我们这么选择的意义。
不过……我刻意避开了一件事。
────我哥犯的罪,由我来扛。
小漠说完这句话后把我赶出了他家。他锁上门,无论我怎么拍打也不肯开门。我在大门外等待,小漠却没有出来的意思。那天我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我想着小漠或许会有联络,握着手机倒在床上。手机没有发出任何通知的声响,等我一回神,便已是早上。
我赌着小漠会去上学的些微可能性,前往他的教室。小漠的座位空空如也,早上班会结束时、午休时也依然没有改变。
接着,到了放学时间。
我无论如何都想跟小漠谈谈,于是再次前往砂漠家。
砂漠家果然还是大门深锁。之前囚禁小砂时,我们在玄关前的盆栽下藏了一把钥匙。如今,那把钥匙也消失了。
小漠去哪里了呢?他真的去警局投案了吗?
我顺着不停绕圈的思绪,沿着砂漠家周围的墙壁走了起来。我记得屋里大致的格局,也知道马路对向的墙壁面对的是浴室。不过,我并不是为了去那里才绕圈的。
浴室的窗户稍微开了一个洞,我靠上前偷觑。
小砂浸泡在水里。
前一天看到时浴缸是空的,我还记得小砂倚在浴缸边的模样,不会看错。然而,一天后浴缸却几乎盛满了水。
小砂呈现仰望天花板的姿势,只有头浮出水面。
这就是我在信中和手记里都没有写出的事实。
警方既然已经发现尸体,他们的认知应该也是尸体浸泡在水里。我想隐瞒的是七月四日和七月五日浴室样貌有变这件事。不对……说得更明白点,是小漠把小砂的尸体浸泡在浴缸里的事。
我无法理解。至今,我还是不明白小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觉得尸体吸收水分的话就能模糊死亡时间吗?
因为觉得我知道的话会反对,所以把我赶出家门后才执行?
我不但反对,还会阻止他。把尸体浸在水里和对尸体置之不理不一样。
哪怕是人已经死了,或是有任何理由都不能这样做。
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破坏尸体的事一旦曝光,小漠可能会被追究别的罪名。只要他们察觉剪发虫的真实身份、承认小砂的死是意外,其他的事怎么想都无所谓。
我只见过小砂的尸体一次。
我这样提醒自己,写下了信件和手记。
小砂,对不起。
直到你死后,我还要扭曲事实。
可是啊,小砂……
你在最后的最后为什么要依赖兴奋剂呢?
你的戒断症状已经和缓,就快要重新站起来了不是吗?
你很害怕、很不安吧?
可是,我不可能抛弃你。
我好希望你能相信我,希望你能等我。
明明是我的错,我却一直说些自私的话。
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如果是在恨我的话就好了。
求你不要原谅我,请你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好让我踏出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打破寂静。
我取出手机打算关机。
手机画面显示着来电通知。
看着来电者的名字,我差点拿不住手机。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伸出颤抖的指尖,按下绿色标示。
「喂……」
手机听筒传来模糊的声音。
────是茉莉吗?
那是小漠的声音。
就在我步上阶梯时,一股震动传来。
玻璃窗、墙壁、整栋建筑物都在晃动。
害怕打雷却赞扬烟火的美丽,人们的反应真是不可思议。
小时候,单是看到天空发光我就会嚎啕大哭。
光线和声音的怪物────我对以各种形式炸裂的烟火怕得不得了。
觉得它们既像在生气,又像在伤心。
后来,直到看了烟火工匠的纪录片,我才终于能体会烟火之美。
穿着浴衣的我、帅气的爸爸、洋娃娃般的妈妈。
三个人手牵手一起在公园仰望天空。
那是仿佛不存在过般的幸福回忆。
绿色的紧急出口灯示、红色的警铃。夜晚的校舍里能够倚赖的光源十分稀少。
我打开顶楼大门,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傍晚短暂虚幻的暮光揉入夜晚深沉的黑暗,构成了复杂的天空。
我向外跨出一步。
一缕光束腾起划破天际。
一道尖锐的哨音紧追着那抹光影轨迹。
砰!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低鸣。
刹那的寂静。
天空如预期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在洒落糖粒般的声音结束前,下一道哨音又叠了上去。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树枝人影,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障碍。
触目所及尽是满满的五彩光影,近得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
鼻孔似乎窜进了烟硝味。
烟火接二连三地释放。
天幕发亮的时间已经超越原本的昏暗。
偶尔降临的黑幕与寂静因此显得格外清晰。
啊啊……真棒,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
小砂高中时也在这个VIP区看烟火。
「茉莉。」
有人叫我。我马上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将脑袋转往声音的方向。
刚才也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想起了那通在图书室里接到的电话。
────好久不见。你的信,我看了。
十分钟前,我听到了小漠那睽违一个月的声音。仅仅只是这样,泪水便差点溃堤。
「茉莉。」
那人又再次喊了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对方在哪里。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鉴别所里可以自由打电话吗?我抱着疑问,竖起耳朵倾听。
「在这里。」
我看向一排空调室外机的方向,视线一隅的天空不断闪烁。
黄橙色的菊、红色的牡丹(注11)、倾斜的飞碟。
注11:「菊」和「牡丹」皆为日本放射状烟火的种类名称,菊烟火绽放时由中心向外拖曳出长长的光尾,牡丹烟火则无光尾。
五花八门的烟火纷纷绽放开来。
────对不起,我哥的事,我说谎了。
别这样,你一点都不需要道歉,全都是我的错。
「对,那里,上面。」
我微微抬头,看见一双木屐与和风花纹的绳带。
「你终于看到了。」
烟火光芒照亮她全身。
────七月四日那天,我发现我哥死了,这是真的。
已经够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茉莉,你也上来吧。」
空调室外机后方有梯子,我伸出手掌,复住生锈的铁棒。
────马桶旁掉了一支针筒也是真的。可是,排水孔的盖子并没有打开。
小砂不是把兴奋剂藏在那里吗?
────排水孔的空间没那么大。
我想捂住耳朵,再听下去就没办法回头了。
「啊啊,这个吗?路边摊买的。」
红色纹路、尖耸的耳朵、上扬的眼睛部位挖空、覆盖到鼻子的狐狸面具。
露出的唇瓣涂着鲜红的口红。
────除了针筒,地板上还有一把我哥的剪刀。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我当时并没有看到什么剪刀。
「我一直在这边等你喔。」
绣球花发饰、深蓝色浴衣。
────我哥左后方的头发被剪了一截,大约十公分左右,所以我才不让你进去,怕你靠近看的话会发现。
我那天站的角度看不太到左边,也没有那种余裕仔细观察。
小砂的剪刀应该收在房间里才对,是谁……
「坐。好多烟火。」
小巧的烟火朝四面八方扩散,熠熠生辉,将暗下的夜空染成一片斑斓。
────我说的谎就是这个。
我的理解速度跟不上小漠的说明。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小砂的死既非意外也非自杀,而是他杀。手上铐着手铐的小砂不可能从房里拿出剪刀剪下自己的头发。
「茉莉。」
狐狸面具靠了过来,在我耳畔低喃:
「你想死?」
圆点彩绘水球、挂在食指上的橡皮绳。
我身旁,坐着一名夏日祭典女孩。
────我原本以为是你无法原谅剪发虫,所以杀了他。
我没有,我只是被警察抓了。
「你想跳下去对吧?」
我没有说话,抬头仰望绚丽的天空。
我本来不打算把烟火大会看完。我不想看到光芒消逝、黑暗笼罩的瞬间。
我来顶楼,是为了划下故事的句点。
没有小砂的世界,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小漠自首、小砂死了,只有我能实现约定。
活到前夜祭,将烟火烙印在眼底。
从屋顶跃下的我、腾空而上的烟花。
人人都着迷地看着烟火,谁也不会注意到我。
凄惨狼狈的死法,最适合差劲又卑劣的人。
────该怎么做,我当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是你却打给我,朝尸体所在的屋子飞奔而来,你的反应把我搞糊涂了。
我不知道小砂死了,我那时候只想赶快见到他。
「佐原应该会很伤心。」
往操场跳下去的话,明天早上就会有人发现。信件和手记早晚会送到鉴别所,大家应该会擅自解释我自杀的原因,相信我写的那些内容不是胡说八道。那么一来,也就会放了小漠。
────你说的那些事很具体,不像在说谎。可是,我哥确实也是被人杀死的,不然就没办法解释剪刀、头发和针筒的存在。
我去小漠家解释的那个时间点,种种怀疑我的要素皆已具备。
要是连小砂头发被剪去一截这件事都曝光的话,警方应该有十足的把握认为凶手就是剪发虫的被害者吧。
「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并非希望她阻止我,做决定的人是我。
────有人想陷害你。这样想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花了一段时间理解小漠话中的意思,觉得他的想法太跳跃了。
────我哥遇害那天是轮到你照顾的日子,你要是没被警察带走,就会在我们家和凶手撞个正着,我不认为这是巧合。凶手为了排除干扰,利用藏在你房间里的兴奋剂,这样想更合理。
安静的爆破声。
垂柳烟火倾泻出金色的光瀑。
「很漂亮?」
────我本来觉得是你妈报的警,很可疑,但她没有杀害我哥的动机。
妈妈一直忌惮我,她想让我背负杀人罪名,把我赶出家门吗?
────无论是谁夺走我哥的性命,一旦既有事实曝光,你都会遭到怀疑,一切在发现尸体的那一刻便已决定,唯一的方法只有扭曲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
────这还用问吗?
天空绽开一朵格外巨大的烟火。
「很美吗?」
────如果警察看见我哥那个样子,一定会觉得奇怪,我必须隐瞒剪发虫的真实身份。你也知道剪下来的头发不会复原吧?
而死人的头发也不会再留长。
────我没时间仔细研究。网路上有个自称法医学者的人写了篇关于尸体泡水后的变化。尸体浸泡在水中的时间越长,腐烂速度越快。不只皮肤会剥落,头发也会掉落。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但我还是半信半疑地试了。
小漠的目的是模糊警方的判断。
让他们无法区分被剪掉的头发和脱落的头发。
为了保护我,把小砂泡在水里。
────都是因为我瞒着你,才害你这么痛苦。
我必须赎罪。我连小漠的未来都夺走了。
「知道真相有这么重要吗?」
小砂不会复活,我也还是无法摆脱懊悔,不知道真相一定比较轻松。
────你总是看着我哥所以大概没发现吧?你救了我好多次。因为你,我才能面对我爸的死,也才会想让我哥重新振作。
不对,如果没有我,小砂就不会死。
「茉莉,你已经痛苦够了。」
────不要想着变轻松,我们必须面对才行。去思索原本应该怎么做,今后又该怎么做。我们一起继续苦恼、继续思考下去吧。
但就算找到答案又怎样?会改变什么吗?
────是代替我哥活着。
不可能,我无法背负小砂的人生。
「现在可以休息了。」
────你今晚打算去学校顶楼看烟火对吧?鉴别所的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户,看不到烟火。我哥也一样,别说什么他也在天堂里一起看喔。听好了,茉莉……你看的烟火是我哥无法见证的未来。
我悖离现实,把责任推给小漠,抬头仰望天空。
这就是代替小砂活着吗?
「茉莉,我会看着你到最后一刻。」
────茉莉,如果连你都离开的话,我哥在顶楼看过的那些烟火就失去意义了。虽然今年是不可能了,但明年我们一起看吧。这是横跨两年的约定,我绝对会遵守,你拭目以待。
小砂会原谅我吗……?
────我们念国中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你的头发很漂亮喔。即使碰了兴奋剂,他唯一想继续做的事还是剪头发,你觉得是为什么?
一阵风吹过,凌乱的发丝黏在了脸颊上。
在砂漠家被小漠剪过的头发有一侧的发际特别短。
对了,跟小砂一样都是左后方的发际。
变短的部分再不久就会留长。只要活下去的话……
小砂称赞过的黑发。
我不能杀死。
────茉莉,活下去吧。
我和小漠的对话在这句话中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个我从没听过的女声。
────你好,我看了你寄来的信和手记了。
女子淡淡地向我介绍自己的身份。
────接下来,我想传达一件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事,请你冷静听我说。
我站起身,夏日祭典女孩也站了起来。
无数发烟火不断疯狂地腾空而上。
光亮侵蚀着黑暗,璀璨而斑驳。
我向前伸出右手。
不是想捉住烟火,也不是想挥开光明。
我轻轻摘下狐狸面具。
面具下的脸庞带着微笑,扯开鲜红色的嘴唇。
啊啊……果然跟烟火一样美丽。
然而,那份美丽却很可怕。
四周的声响消退,光芒逐渐陨落。
我打破寂静,开口问:
「奏乃,是你杀了小砂吗?」
八月八日(四)
连续剪发事件有了重大进展。
听说,警方收到雨田茉莉写的信和手记后决定重启调查,佐原漠也向我们保证会将一切据实以告。
佐原砂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连续剪发事件会以嫌疑人死亡的形式结案吗?
若不知道佐原漠和雨田茉莉自狐狸杀人案以来经历的那八个月生活,便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决定顶罪。为了保护茉莉,他亲手让自己陷入困境。因为,他身上有着足以颠覆自白可信度的内情。
然而,早雾小姐却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当时,她手边只有事件纪录而且仅跟漠面谈过一次。
她明白表示,真正的剪发虫并不是佐原漠。
不用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还不成熟的调查官。然而,仅用「经验差距」并不足以解释早雾小姐那简直宛如超能力的慧眼。
我思索了一下后发现,或许,是因为她拥有其他与事件相关的情报来源────连警察也没有掌握、只有少数人能接触到的受试者。
无论如何,我一时间还是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去吧。」新田道。
我伸出食指,按下雨田家的门铃。为了顺利对话,我请曾是负责调查官的新田陪我一同前来。
过了一会儿,玄关大门开启。
出来的人是雨田茉莉的母亲。之前,我也曾在这个地方与她面对面。
「请问是……?」
雨田茉莉母亲脸上的妆浓得不像是居家打扮,是正准备出门吗?
「我们是家庭裁判所的调查官,敝姓濑良,这位是新田────」
「有什么事吗?」
对方以攻击性的口吻打断我的话,明显不欢迎我们。
「请问茉莉同学在家吗?」
「所以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新田站向前。
「我是之前茉莉的调查官。」
「那件事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事件虽然已经结案,但令嫒面对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我是来看茉莉的。」
尽管如此,眼前的女子仍然没有让我们进玄关的意思。
「你们有强制的权力吗?」
「没有,如果茉莉不想见我们的话,我们就会离开。」
我和新田并没有调查命令,是在没有权限的情况下不请自来。
「我不想让她见你们,请离开。」
「我们能跟本人确认吗?」
新田冷冷地问。
「我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如果是母亲,就请好好体谅女儿的心情。」
「你从刚才就一直这样是什么意思!」
女子发出歇斯底里的抗议,令人忍不住想塞住耳朵。
「我们大概像这样起了争执,你打算怎么做?」
新田抛出问题的对象,是从玄关现身的雨田茉莉。
雨田茉莉穿着一件轻薄的针织外套,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表情虽然抑郁,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仍然透露着生气,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听你们说。」
「那能请你出来吗?因为我们好像进不去。」
「────茉莉!」
茉莉看了一眼母亲,从她身旁走过。
「茉莉!回来!」
茉莉对这句话有了反应,我一个侧身挡在她前方,承受饱含敌意的视线。
「托茉莉的福,我负责的那位少年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了。」
「你在说什么?」
「这都是因为茉莉愿意鼓起勇气的关系。」
「莫名其妙。」
「你为茉莉做了什么事?」
我用力瞪向那名母亲,浓妆艳抹的脸庞表情扭曲。
「你不懂为人父母的心情吧?」
「我不懂。可是,我想理解茉莉的心情。」
「就是这样纵容小孩,他们才会得寸进尺。」
我以谨慎压抑的口气询问:
「你知道七夕祭前夜祭时,茉莉人在哪里吗?」
「学校顶楼对吧?难道,是你阻止她的?」接着,她又轻蔑地补了句:「多管闲事……」
我向前跨出一步,身体比大脑更快有了反应。
我让茉莉听到了这种话。
「────濑良,走吧。」
新田抓住我的手腕,我回过神。
「好。」
我和新田一前一后将茉莉护在中间,离开了雨田家。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妈妈呢。」
新田回头对茉莉道。
「嗯,完全拿她没办法。」
来到宽阔的马路后,我们改成三人并行。
「你还记得我吗?」新田问。
茉莉轻轻点头。
「不过……我很意外。」
「意外什么?」
「你跟那时候相比,好像换了一个人。」
「啊啊。」新田笑道:「硬要说的话,刚才那个可能才是我的本性吧。」
「你之前在我面前是在扮演一个温柔大姐姐吗?」
「我可没年轻到能让你喊大姐姐喔。而且,演戏这部分我们彼此彼此吧?」
「演戏?我吗?」
「你之前都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吧?虽然没看出来是我的问题……」
新田开始调查茉莉时,她刚刚坠入绝望的深渊。佐原砂死去、佐原漠向警方自首投案。经历了两场悲剧,她应该不可能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然而,茉莉却躲过了新田的观察。
「我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
「你太习惯不幸了。」
「我……很不幸啊。」
茉莉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低喃。
「人们不会因为承认自己不幸而变得不幸,也不会因为否认不幸就变得幸福。」
「我不太懂。」
「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是折磨你的原因。伤心的话就说伤心,痛苦的话就说痛苦。你不好好说出来,别人就没办法知道。」
「警察姐姐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茉莉接着说:
「但说出来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明白你不相信大人的心情。一直以来,你身边的大人都不断拒绝你伸出去的手吧?很遗憾,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样的大人。可是,如果你放弃伸手的话,那些想握住你的人就无法发现你的需求了。」
确认茉莉没有要回话后,新田继续补充:
「期待王子出现握住你的手,不顾一切把你从问题堆中拉起来这种想法是错的喔。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小漠他……」茉莉没有再说下去。
新田突然问:
「对了……你妈妈的男朋友还有再过来吗?」
「没有。他们好像分手了。我妈大概是把我房里找到的那些兴奋剂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切割干净了吧,她在这方面很精明的。」
「这样啊。那么,要解决的问题就只剩妈妈了呢。」
新田的视线从茉莉移到我身上。
「濑良,我要回法院,之后就交给你啰。」
我们来到岔路,一条通往法院,一条则是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你不来吗?」
「不要,我才不想蹚这趟浑水……开玩笑的,你们两个人去比较好,早雾主任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新田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我得向茉莉解释详情才行。
「前夜祭那天放烟火前,你不是有接到一通电话吗?」
茉莉面露不安,点了点头。
「佐原漠和你谈话后有个女生接在后面,那个人就是早雾主任,她好像有事情想跟你说。抱歉,没有先跟你解释清楚。」
茉莉一脸不解。这样说明的确有点不足。
「我们边走边说好吗?因为时间有点赶。」
「好。」
平日白天和女高中生并肩在路上,看起来应该不像是父女吧?
今天已经是七夕祭的最后一天,路上行人不多。我们避开摆着五彩缤纷矢竹装饰的商店街一路前行。茉莉侧眼看着一旁零星的摊贩。
「我和早雾主任都看了你寄来的信,在跟佐原说明缘由后便将手机交给他。我们想如果不是他的手机,你应该不会接。」
发现雨田茉莉可能企图自杀的人也是早雾小姐。
茉莉的信和手记隐隐透露她可能会选择前夜祭的烟火大会,作为结束生命的舞台。不过,当时早雾小姐只快速看了一遍就起身离开,我都还没消化状况。
「你们让小漠阻止我自杀吗?」
「我们没时间给出那种指示,他是靠自己的判断说服你。」
把手机交给收容中的少年让其与外界取得联络,无疑是违反规定的行为,管理阶层的人最近应该要开始手忙脚乱了。
然而,早雾小姐的判断是正确的。
如果当时我们什么都没做,袖手旁观的话……雨田茉莉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请问……」
「什么?」
「那个叫早雾主任的人最后说的话……」
我和漠在调查室也听到了。当时为了安抚抓狂的漠还费了一番功夫。
「嗯,关于这点,你等一下应该也能听到答案。」
我只能给出笼统的回答。我之前请早雾小姐解释,她也只是命令我等到今天再说。
「我们要去哪里呢?这里和法院是反方向吧?」
「青叶大学的研究室。」
早雾小姐应该已经准备好实验,等待我们过去。
就在我打算加快脚步时,茉莉低声说道:
「你刚才,是真的生气了对吧?」
「什么?」
「对我妈。」
「啊啊……让你听到了很过分的话。」
「没关系,我对那个人没有任何期待。」
茉莉对大人感到绝望。这个责任不只在她母亲身上。
「我的父母也满糟的。」
「这样啊。」
这种事情无法比较,所以我也不打算细说。
「有人鼓励我说父母是父母,小孩是小孩,我也想让自己相信自己一定没问题。」
当年,我和茉莉一样,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寻求任何帮助。
「可是,这个方法行不通。因为不管怎么说,父母就是小孩子的起跑线,不是指遗传基因这些东西,而是因为小孩子就是看着父母亲的生活方式长大的。事到如今就算跟他们说那种方式不对,他们也不可能轻易接受。」
对于母亲定下的家规,我从来没有任何怀疑。
无论朋友如何取笑,我依然还是害怕夜晚,会在车子过隧道时闭气。
「所以是只能放弃的意思吗?」
「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看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和观点,由你自己决定什么才是正确的。一开始看的时候应该会有点扭曲,但就算这样,也希望你不要转移目光。从起跑线后面开始跑,视野更宽阔。」
一旁的茉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能觉得我说的都只是些漂亮话吧。
「等离开家里、离开妈妈身边后,我或许就能看见新的生活方式了吧。不过,在考虑自己的将来以前,我有个必须道歉的人。」
「是佐原吗?」
「嗯。你可以告诉我小漠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应该可以洗清剪发事件的嫌疑。」
「那把小砂浸在浴缸里的事呢?」
就算给出一个含糊不清的答案,她也不能接受吧。
「这件事警方正在调查中,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尸体毁损罪的罪名应该会成立。」
「……都是我害的。」
「不是,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若是新田或早雾小姐,会怎么回答呢?
「我囚禁小砂导致他死亡,可以请法官判我的罪吗?」
「你希望被判罪吗?」
「我想好好赎罪。」
法庭会承认手记和信的可信度吗?雨田茉莉和佐原漠的供述是否有矛盾之处?囚禁在浴室这点佐原砂本人是否同意?在因药物导致判断能力低落的状态下所做的同意是否有效?
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警察现在大概也很伤脑筋吧。
「老实说,我认为那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而且,赎罪的方法因人而异,没有制裁也能赎罪。」
「怎么赎?」
「思考这件事也是赎罪的一环。」
「……好奸诈。」
「因为我是大人嘛。」
茉莉没有笑。封闭的心不会这么容易打开。
茉莉说想要赎罪,写信给漠时她应该没有这个念头。死亡不是赎罪。因为看向未来,所以才能下定决心面对过去。
活下去就是赎罪。
现在就算我这么说,茉莉大概还是会觉得很空泛吧。在找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前,必须再给她一些时间。她需要的,是能伸手求助的勇气。
希望待会研究室里传达的事实,能成为赋予她勇气的契机。
就这样,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和茉莉穿过了青叶大学医学院校区的大门。
我被带到一个神奇的地方。
我第一次踏入大学校内,很惊讶这里是个能够这么自由出入的地方。但当知道进入研究大楼时需要门禁卡后,便意识到大学的运作方式和高中不同,只会保护特别重要的地方。
我们通过纯白走廊,来到一间狭长的房间。
一路带领我过来的,是一名男性调查官,濑良先生。虽然我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但他身上有股柔和的气质,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第一次见到新田小姐时我也有类似的印象。大部分的调查官都是这个样子吗?
「按一下那个按钮。」
濑良先生指着我前方触手可及的一个红色按钮。
我按下按钮,有个「喀」的感觉,眼前的墙壁滑了开来,出现一片半透明的板子微微映照出我的表情。板子后面隐约看得到一些电脑和萤幕,感觉十分神奇。
濑良先生一关灯,对向的房间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吓一跳了吧?」
感觉自己被他当成了小孩子,所以我没回应。濑良先生接着补充道:
「这叫做单向镜,从对侧房间看过来就只是面普通的镜子。」
「我听过。」
我发现,宽敞的房间中央摆了张斜躺椅,上头坐了个人,斜躺椅对面则站着一名身穿白袍的女性。
「还真的穿白袍……」濑良先生低语。
「那个人是?」
「就是来的路上我跟你提过的早雾主任。别看她那样,她跟我一样都是调查官。」
白袍女性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像模特儿一样,一双狭长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很适合白袍,就算说她是扮演学者的演员我也会相信。
『久等了。』
天花板喇叭穿来女性的声音。
「这里有接收那边的声音。」
「啊……」
斜躺椅顺时针转动,露出了椅中人的侧脸。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呢。』
没有情绪起伏的耳熟声音。
穿着高中制服坐在椅子上的人,是奏乃。
『有些大人的原因。』
『是吗?不想解释也没关系。我本来是想跟大家说这次检查是最后一次了,可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没问题了。担心自己会像诗绪那样是我多虑。』
『好,我明白了,我会跟大家说。』
她们在说什么呢?奏乃说是检查,但那里看起来不像医院。奏乃的右手上戴了好多电极,简直像在做什么实验一样。
此外,房间里还有许多用途不明的器材。
『那就开始吧。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按自己的心意回答就好。』
『不是要逼我看那些低级的照片吗?』
奏乃抬头看向早雾小姐。
『那些是预演,这次才是正式的检查,意思是,我也一样打算在今天结束。』
『请便,随你问到满意为止。』
奏乃的口气比跟我和小漠说话时更尖锐,虽然用词客气,却带着敌意。
是因为对方是大人的关系吗?但总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那个电极是做什么用的?」我问濑良先生。
「是把反应数值化的装置。」
「类似测谎器吗?」我说出脑海中想到的词汇。
「不,好像不是那样。」
濑良先生讲了「皮肤导电度」这个词,但没有再进一步具体地说明。
『注意喔,你说谎的话我也会知道。』
早雾小姐的警告吓了我一跳,我们的声音传过去了吗?
「所以,那是虚张声势。」濑良先生苦笑道。
『你念的高中好像出了很多事呢。』
『你是指剪发事件吗?』奏乃立刻道。
『警方逮捕的,是狐狸杀人案的被害者家属。』
『是佐原吧?我很惊讶。』
『那关于他哥哥过世的事呢?』
扑通。心脏在胸腔里猛力拍打。
『嗯,我知道。』
『被害者佐原砂身上铐着手铐,被囚禁在浴室里气绝身亡,十分可怜。那副手铐是你的东西吧?』
奏乃就算想掩饰也没用,我在手记里也有提到手铐是从她那里而来。
『这算是侦讯吗?』
『不是,是为了了解你问题的检查。我没有和警方说的打算,你可以放心回答。需要我再问一次吗?』
喇叭沉寂片刻后,传来奏乃的声音:
『我把在诗绪房里找到的东西给了他们。』
为了帮助小砂远离兴奋剂,我们借了那副手铐。奏乃的解释是对的。
『你有跟警察说吗?』
『他们没问,我就没说。』
『为什么不主动坦承呢?』
『因为七月四日晚上佐原打电话给我,说不想给我添麻烦,请我什么都不要说。』
七月四日晚上……是我被赶出砂漠家之后的事。
『这么可疑的请求,你就这么简单接受了?』
『因为我不想被卷进麻烦里。借他们手铐、没有说出来犯法吗?』
充满挑衅的反问。奏乃的口气果然跟平常不一样。
不……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奏乃呢?
『你知道他们拿手铐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
手铐的使用方式是我和小漠想出来的,奏乃只是开了一个头。
『他们两个人从六月十六日开始囚禁佐原砂,分配了班表轮流照顾他。一、三、五是雨田茉莉,二、四是佐原漠,六、日另外再决定。上午去学校,照顾时间从放学后到隔天早上为止……』
早雾小姐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东西。虽然知道她读过我的手记,但她连时间轴都记住了吗?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佐原砂向雨田茉莉坦承了两件事。一是他藏兴奋剂的地方,二是剪发虫的真实身份。雨田茉莉知道后将兴奋剂带回家,藏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这些事,你知道吗?』
『不,我第一次听说。』
骗人……小砂就是剪发虫的事以及受托的兴奋剂该如何处理,我都有找奏乃商量。奏乃归纳结论时不会夹杂感情,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之所以没有立刻丢掉兴奋剂而是收在房间里,也是参考了奏乃的建议。
『七月三日星期三,这一天,是雨田茉莉预定轮班的日子。可是,警察发现了她藏在房里的兴奋剂,将她逮捕。那么,你觉得是谁去报警的呢?』
『我不知道。』
『警方那边留有侦讯纪录,报警的人是雨田茉莉的母亲。』
『是这样啊。』
『雨田茉莉将兴奋剂收在上锁的抽屉里,她的母亲是如何找到的呢?她们是无话不谈的母女吗?』
我们母女关系破裂,我不可能向妈妈展示弱点。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回答什么。』
『比较合理的推论是,有个本来就知道隐藏地点的人去告密。告密的原因不是基于善意,而是为了推忌惮女儿的母亲一把。』
利用妈妈的……恶意?
『好过分的母亲呢。』奏乃语气平淡,没有动摇的样子。
『她是典型的依赖型人格障碍,攀附对象必须是异性才能得到满足。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难填补欲望的空洞。她将女儿的模样和过去的自己重叠,嫉妒女儿的年轻,害怕自己被贴上劣化品的标签。」
茉莉,你这么年轻,真好────黯淡无光的双眼、涂着又厚又重口红的双唇。
「你没事吧?」
濑良先生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本来就知道是妈妈报的警。」
不过,我没怀疑到可能是有人告诉她兴奋剂藏在哪里这一层。仔细想想,早雾小姐说得对,我很难想像那个人四处翻找钥匙的样子。
『告密的人是谁呢?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是佐原漠的名字。不过,最后他牺牲一切也要保护茉莉,自然从我的首选名单里剔除了。另外就是和雨田茉莉讨论过藏匿地点的对象了,例如,她的好友神永奏乃。』
早雾小姐的目光集中在萤幕而非奏乃的脸上,从我们的位置无法确认萤幕上显示了什么。
『我刚刚说过了吧?我不知道茉莉藏匿兴奋剂。』
奏乃矢口否认,但早雾小姐也不退让:『雨田茉莉将亲手写的手记寄到了鉴别所,里面有提到自己和你商量过这件事。』
就在我试图回想手记内容时,濑良先生开口道:
「这大概也是唬人的。神永奏乃没有看过手记,无法辨别真伪。」
听到那么肯定的口气,连我这个手记主人都觉得不确定。
『就算她有问我,我也忘了。』
『向她母亲告密的事也忘了吗?』
『茉莉的母亲说是我告诉她的吗?』
『她不可能会承认自己和高中生共谋赶走女儿吧?』
奏乃看着指尖的电极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所以不会承认。我可是神永诗绪的姐姐喔,茉莉母亲是听从可恨的凶手家人怂恿而报警,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
『她已经找到下一个对象了。雨田茉莉母亲切换感情的速度,从她失去第一任丈夫时的行为表现就能证明。不过……她察觉出自己喜欢的人迷恋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儿。只要有人告诉她能合法将女儿赶出家门的方法,提供者是谁都无所谓。』
『我根本不知道你怀疑我的理由在哪。我为什么非得夺走茉莉的容身之处不可呢?』
『重点不是容身之处,而是你有夺走雨田茉莉自由的动机。』
────接下来,我想传达一件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事。
脑海里响起早雾小姐当时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很危险呢。』
『独自被留在浴室里的佐原砂,发现傍晚后没有任何人过来便明白出事了。然而,他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他孤立无援,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遭到抛弃时,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进入浴室里的人不是佐原漠也不是雨田茉莉,而是一名不曾见过的女高中生。』
我和小漠收下手铐那天在顶楼讨论、决定了囚禁生活的基本规则。所以,奏乃也知道我们将共同钥匙藏在玄关大门的盆栽下。
即使我和小漠不在,奏乃也能进入砂漠家。
『为了排除所有与佐原砂见面的阻碍,你偷偷将兴奋剂的隐藏地点告诉了雨田茉莉的母亲。』
咕噜。隔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是自己咽下口水的声音。
『你说得这么有自信,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你不是刚才才说我和佐原的哥哥从来没见过面吗?』
『那又如何?认识与否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重点是行为,对象只是附带罢了。』
『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呢。』
我也觉得有听过,却想不出是在哪里听过。
『一百多年前,有个护理师杀了三十几名患者……』
早雾小姐突兀地开启了一个话题。
『她对患者施打致命剂量的吗啡,等待死亡降临。这么古老的手法之所以能成功,大概是因为当时警方的侦察能力还很低落吧。这名护理师犯案时有个特色,她对患者刺下毒针后不会离开现场,而是默默观察他们逐渐衰弱的模样,然后在患者陷入昏迷前又会注射别的药物,患者因此甚至无法失去意识,只能在痛苦中慢慢迎接死亡,护理师就在一旁持续凝望着几十名患者丧命的瞬间。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
『不是因为患者刁难她、找她麻烦吗?』
早雾小姐不理会奏乃的冷笑,继续说下去:
『警方逮捕这名护理师后,民众的信件如雪片般飞来,他们告诉警方护理师是如何优秀、如何善良。那些信件和民众的说词在在证明了此人不但是个夺走多条性命的杀人魔,也同时是名牺牲奉献的护理师。最后,无论是检察官还是法官,都无法找出护理师会犯下这些凶行的原因。』
『你想说什么?』
『如果是你,应该知道那个原因。』
『如果你是想说因为我身上流着犯罪者的血,那还真是让人不愉快。』
诗绪也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
不过,早雾小姐摇了摇头。
『当时的医疗技术无法解开护理师大脑发生的问题,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那名护理师的杏仁核或腹内侧前额叶皮质区域大概有缺陷,导致她缺乏在情感上同理他人痛苦的能力。』
『这个话题好艰涩。』
『不,这是很单纯的话题。人类会对拥有自己缺乏那部分的存在感到憧憬,试图得到它们。无论在恋爱还是人际交往上,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心理现象,几乎要被讨论光了。这名护理师只是遵循了这种渴望,为了了解自己意识不到的负面情绪,在一旁观察牺牲者痛苦的样子。』
这些话是对谁说的呢?
单向镜后展开的对话在我心中泛起涟漪。
『听起来像是后人强加的解释。』
『是啊,我们无法分析已逝者的大脑,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想的。良知形塑不完全、无法表现适当的情绪反应,正因为你缺乏同理心,所以才应该能理解护理师的心情。』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有瑕疵的产品一样。』
我和奏乃聊过许多话题。
────我不太懂美感或是别人的心情这些东西。
前夜祭的夜晚,我看着烟火向她坦承自己的秘密。
────我不知道失去家人的遗属对加害者会有什么感受。
这是她在顶楼惹怒小漠的一句话。因为缺乏情感,所以只能陈述事实,我以为这就是奏乃身上的问题。
早雾小姐将萤幕换了个角度,让奏乃也能看见。
『你指尖上的电极测量的是你的情绪反应程度。这项检查开始后,我就不断抛出会让你不高兴的问题。实际上,你自己也说了觉得不愉快。然而,萤幕上的纪录却没有显示任何变化。』
『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不是这样而已,你是彻底缺乏应有的情绪。』
『我这样也没有对谁造成困扰。』
『你想填补自己缺乏的东西。』
早雾小姐不再看着萤幕,转而凝视奏乃。
『你在浴室里见到了佐原砂。当然,他会问你是谁。你没必要造假,表明自己是雨田茉莉的朋友。你骗他的,是雨田茉莉无法前去的理由。你直接道破佐原砂心中的不安,告诉佐原砂说雨田茉莉因为对他犯下的罪行感到失望,最后决定放弃他,巧妙地煽动他的绝望。然后……你拿出了兴奋剂。』
手记里当然没有这个场面,这应该是早雾小姐自行想像补充的内容,却让我在脑海中重现了两人的对话。
『我可没有认识什么药头。』
『你向雨田茉莉母亲告密说她女儿暗藏兴奋剂时,没有告诉她隐藏地点,而是亲自搜索她房间。只要选雨田茉莉轮值的日子再加上她母亲的协助,你便能登堂入室。你就是在那时候偷偷拿走了足以令人致死的兴奋剂量。』
图书室的我把手机拿到耳边。
────请你冷静听我说。
早雾小姐在说了这句话后接着道:
────佐原砂之死,是神永奏乃造成的。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佐原的哥哥吗?』
『不是,你的双手是干净的。』
我吓了一跳,看向濑良先生。濑良先生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牢牢盯着单向镜。
不是奏乃杀的?那电话里那句话的意思是?
『你没有解开佐原砂的手铐,在他面前摆了装有兴奋剂溶液的针筒后,就开始观察他的情绪变化。佐原砂对自己被抛弃一事感到绝望,无法抗拒对药物的渴望,耽溺在快感中迎向死亡。你就像那位旁观被害者痛苦的护理师一样,也想探索情绪反应。你的目的不是杀人这项行为,而是观察死亡的过程。』
『就像死神一样呢。』
奏乃这句话令我的背脊仿佛结了一层冰。那副口气,那张侧脸……
『达到目的后,你剪下佐原砂的头发,留下剪刀离开。』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为了伪装成是雨田茉莉下的手,引导下一场死亡。』
明明房里的冷气不强,身体却止不住颤抖。
我抱着自己的肩膀却仍是拼命竖起耳朵,不放过早雾小姐的任何一句话。
『发现哥哥尸体的佐原漠或许会激动得失控,内疚的雨田茉莉或许会绝望得自行了断。一旦产生裂痕,接下来就只要努力扩大就好。这就是你的做法吧?』
对小砂的死心怀内疚,对没有小砂的世界感到绝望。
觉得死在小漠手下情有可原,想要从屋顶一跃而下。
我以为这是凭借自己意志做出的选择。
『虽然默默听你说了这么多,但你全都猜错了。我只有把手铐给他们,茉莉被逮捕还有佐原哥哥过世,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要问我有没有证据这种无聊的问题喔。』
『有证据吗?』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收回这些话。』
早雾小姐微笑。至少在我眼里看起来是在微笑。
『警察找不到证据更好。一旦有了罪证,他们就会逮捕你吧。之后等着你的,不是少年院就是监狱这种社会性处遇。可是,那些地方不能解决问题。你需要的不是刑罚制裁,也不是教育带来的改过自新。』
『我跟诗绪不一样,我很正常。』
『再继续让你这样下去的话……你又会再次诱导人走向死亡。』
房间里仿佛时间静止般的寂静。不过,奏乃直视着早雾小姐道:
『你刚才不是说我双手是干净的吗?』
如果把奏乃和护理师重叠的话,刺下针筒的人应该也有可能是奏乃。但早雾小姐却只有说奏乃把装有兴奋剂的针筒摆在那里,在一旁观看。
『你的双手现在也还是清白的。不过,你的双眼却染得一片通红。』
我的脑海里浮现诗绪摘下狐狸面具后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刺死、击杀、勒毙。你见证了三种死亡。』
『…………』
『你花时间慢慢将牺牲者从绝望到接受死亡的过程刻在脑海里。之所以准备好几种杀人方法,是想探索各种情绪反应。然而,那些却无法填补你的大脑,你依然无法理解痛苦的感受。』
『你够了────』
『所以,你决定要观察剩下的第四种死亡。』
尼古丁和兴奋剂都是对身体有害的毒药。
奏乃想实现的,是毒杀。
『杀人的人是诗绪,请不要因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就拿来相提并论。』
『你受到鲜血的喜爱。』
『差不多可以放我走了吧?』
奏乃起身,轻易地拆下指尖上的电极。
『等一下。』
早雾小姐右手捉住奏乃的手腕。
那只纤细手腕戴着的手表下,藏着诗绪割下的伤痕。
『还有什么事?』
『狐狸不是一个人吧?』
早雾小姐直视着奏乃,奏乃没有闪躲。
『────我要走了。』
奏乃甩开早雾小姐的手离开。独自留在宽敞房间里的早雾小姐,靠在奏乃刚刚坐的斜躺椅旁。
老旧的白袍轻柔翻飞。
『声音先继续开着。』
濑良先生露出讶异的神情。
而早雾小姐以跟刚才面对奏乃时不同的语调温柔地问:
『雨田同学,你好。很高兴你选择了活下来,谢谢你。是我请濑良带你过来的,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她听不到这里的声音吧?」
「对。」
让我过来是为了告诉我小砂死亡的原因?还是奏乃的真面目?
『我希望你能够自己认真思考。我的话未必正确,神永奏乃或许跟这起事件无关也不一定,你比我更了解她。我希望你不要被任何人的意见左右,而是相信自己眼睛所见的一切。』
自己思考,相信自己所见。
来这里的路上,濑良先生也说了一样的话。
刚才听了早雾小姐的话后,我对奏乃起了疑心。
然而,内心深处却……
『尽管失去重要的人、被追究责任,你依然决定活着。无论是狐狸杀人案还是佐原砂死亡的真相都还有不明之处,你觉得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比较轻松吗?只有活着,才能寻找答案。』
她不是推开我也不是抛下我。
而是要我好好活下去。
「濑良先生……」
「什么事?」
早雾小姐开始收拾器材,濑良先生打开房里的电灯。
我的脸倒映在半透明的板子上。
「你可以帮我跟小漠说我会等他吗?」
「只要说这句话就好吗?」
「嗯。剩下的,等他出来后我再亲口跟他说。我想好好跟他道歉……也想跟他说谢谢。在这之前,我只能等待。」
「你再写信给他吧,他应该会很高兴。」
「好。」
「还有,也要思考和妈妈之间的关系。」
「我会像你们说的那样不仰赖他人的判断,自己思考。毕竟高中毕业后,我应该就能自由了。」
濑良先生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如果不嫌弃我这个无趣调查官的话,我随时都愿意听你说喔。」
「感觉好像不能太依赖你们……」
「依靠他人不是软弱也不是丢脸的事。」
「可是……」
「正因为无法独自生存,人们跟自己重要的人相处时才会感到幸福。我不觉得佐原砂或漠想看到你痛苦的样子。」
小砂的人生中断在七月三日那天,我的人生则是还会继续走下去。
我不能忘记那些犯下的罪行和失去的生命,要背负它们活下去。
我以为这才是赎罪。
「我有追求幸福的资格吗?」
「面向前方,见证未来也是一种赎罪的方式吧。」
那天我在学校顶楼看到的烟火,是小砂无法看到的未来。
明天、后天,我的眼前都会出现不同的景色吧。
不能错过、不能浪费那些景色。
「我会再想想看。」
「嗯。」
「所以,我可以再找你商量吗?」
「当然,我等你。」
我垂下头,摸着留长的刘海。
小砂最后一次帮我剪头发距今已经三个多月了。
在砂漠家重逢那天,我哭着求他像以前那样帮我剪头发。
半年多以来,碰过我头发的人只有小砂和小漠。
总觉得若让其他人碰我的头发就像是一种背叛。
我害怕失去和小砂之间的回忆。
所以,我让刘海遮住自己的视野,装做什么都没看见────
禁锢在过去里。
从前,我不相信大人。
不……老实说,我现在也无法相信。
没男人就活不下去,想要丢弃我的妈妈、诗绪杀死的那个烂父亲、满口恶心,在房间里偷袭我的候补父亲、不愿正视我的老师、堵在家门前对我举着麦克风的记者。
只要一开始别去相信,就不会受伤。
新田小姐说我太习惯不幸了。
我渐渐不晓得自己有多么不幸,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脱身。
可是,无论是面对我一直都很冷淡的新田小姐、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濑良先生,都会为了我而生气。他们没有用模棱两可的话语敷衍问题,而是告诉我如何赎罪和面对未来的方法。
只要我伸出手,他们一定会抓住。
并非所有大人都是敌人,也有能够信任的大人。
不过,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分辨。
因为过去我一直在逃避。
我抬起头,濑良先生看着我微笑。
依赖他人的善良和好意寻求答案是错的。
必须面向前方,自己确认才行。
仔细观察、拼命思考,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
等一下回家就剪刘海吧,剪到不会遮住眼睛的长度。
我要用自己的眼睛,见证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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